第51章 想好该怎么跟你爸告状了吗?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冯琪琪根本没想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进房间时,William点的酒已经提前放进了醒酒器。这种酒一般要醒4到8小时才会达到最佳口感,但无所谓,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来品酒的。


    洗过澡,她照例抽了一根烟。William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窗帘已经拉紧,他走到沙发旁,倒了两杯酒。


    之后她就叫他把浴袍敞开,露出精壮的上身。


    今天她没用烟头烫他,把烟灭在了烟灰缸。但最后一次了,她想玩点新鲜的。


    她叫他跪在沙发前,伸手掐上他的脖子。


    起初她掐的地方很不对,一上来就摁住了喉管,William当即就被她掐得咳嗽起来。


    “不是,不是这样掐的,冯小姐。”他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施力的地方要放在颈侧,不是喉管,摁喉管太难受了。


    冯琪琪沉下眼,直接甩了他一巴掌:“你什么东西?我要你教?”


    她生命中出现的所有人,父亲、母亲、陈姨,后来的谈如前,一个个全都在对她进行所谓的指导,告诉她怎样做才正确,哪条路更好走。在她完全形成自主意识前就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安排好了一切,根本不给她考虑清楚的机会。


    久而久之,她变得极其厌恶别人来对她进行提醒。无论那些提醒有多温和,都会让她在瞬间应激,觉得自己又在被人当成孙子一样教训。


    今天的陈姨是如此。


    此刻的William也是如此。


    “抱歉。”


    看出来她情绪不对,William立刻服软。


    或许是觉得横竖要受点折磨,他柔声哄着,问能不能让他先喝点酒。


    他有药物过敏史,体质问题,让他没办法碰一些助兴的东西,但好在酒精不过敏,所以他有时候会借酒来麻痹一些感官。


    他请求的态度终于让冯琪琪满意,她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张嘴,一手拿起桌上他倒好的酒,很大方地给他喂下了大半杯。


    之后她再次掐上他的脖子。


    他的脖子太粗,她不太好施力,所以她确信自己没用多大力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却渐渐涨红到很怪异的地步。接着,脖子上竟浮现出一块一块红斑。随着几声哮鸣音响起,突然他就开始呼吸困难,之后竟然连意识都开始丧失。


    “William?William!”


    试着叫了他几声后,冯琪琪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但她喝了太多的酒,拿起手机往外冲时,手脚一直在哆嗦。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抖得厉害,拨通了管家的电话,却无语伦次,根本就描述不清楚情况。


    就在这时,走廊对面的那扇门被突然拉开,有人从里面冲了出来。


    当头的那人直接迈进了房间,冯琪琪的目光略显呆滞地追过去。听见电话里管家焦急的问话,但她太慌张,隔了好久才听清楚,是在问她几栋楼,房号。


    房号?


    她凝神看向门牌,努力去辨认门上的数字。


    她的电话却在这时被一只手接过。


    “XX楼X号房,嗯……是的……还不知道情况。会所应该有配套的医疗设施或者医生吧?嗯,好,请尽快过来。”


    恍惚中,冯琪琪听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悉的嗓音,但她的脑子没办法处理这个异常。意识不知道滞留在哪里,也许仍滞留在William捂着脖子,因呼吸苦难,面部呈现出猪肝色的那一刻。


    他……死了吗?被她掐死的?


    为什么?她明明没用多大力气……


    之后,会怎么样?


    她要丢工作,要坐牢吗?


    如果她坐牢,会不会影响到谈如前的仕途。有这么个有案底的老婆,他就……升不上去了吧?那他的女儿,那个从小就被他悉心培养的,被他铺好了路,要接他班的女儿,会怎么样呢?


    至少,他不用担心这个女儿会被纪家给抢走了。因为他的人生和仕途已经留下了污点,就算是以后想把女儿高嫁过去,也束手无策了吧。


    哈……


    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些,还是说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蛋了,潜意识里就是想拉所有人下水?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她对谈茵是存在着嫉妒的。


    纪家,在她父亲尚在位时,就是她父亲想尽办法都要攀上关系的存在。她一个连户口本都不和父亲在一起的私生女,从来不在被考虑的行列。但她知道,父亲很想把他和正经夫人生的大女儿和纪家旁枝适龄的孩子联姻。


    那个姑且被她叫做姐姐的人,长得当然是不如她好看的,太像父亲了,一张脸普普通通,又不能动刀子,脾气也大。她和母亲都觉得这件事肯定办不成,一直都在等着看笑话。果然,姐姐并没有被人家看上,心灰意冷地出了国。


    同一年,冯琪琪在父亲的运作下,拜入了谈如前的门下。那时她其实不太看得上这么个老师,享誉世界的指挥家又怎么样,回到国内也就是个特聘教授而已,还不是要受制于各种关系,不想收她也得收。连带着,也不太瞧得上谈如前的女儿。


    很优秀是没错,但这份优秀是牺牲了所有的个人时间,后天培养出来的。正值青春期,在女孩子最该漂亮的时候,看着人呆呆的,因发胖长痘,自卑得和人说话都不敢直视人的眼睛。


    她对谈茵说:“你好辛苦哦。”


    其实她根本不是在心疼对方,而是在庆幸自己中了基因彩票,青春期也能貌美得让周边学校的男生特地跑到校门口来围观。不必苦苦练琴,也能拜入名师的门下,之后还能靠着这个身份拿到更核心圈层的入场券。


    后来她家中巨变,父亲入狱,为她安排好的一切全都落空。


    谈如前却一步一步走高,在国内最好的音乐学院站稳脚跟。


    虽然是受母亲和陈姨撺掇,难道她自己就没有想要走捷径的想法吗?私生女,意味着身份不被承认,天生就比婚生子要少拿许多东西。难道她要看着肚子里的孩子也和她一样,成为私生子吗?


    她心安理得地被推动着,跨出了那一步,和大自己近二十岁的老师结婚,保住留校名额。


    住进谈如前家里,她抚摸着肚子,看着对她一脸敌意的谈茵,想到的却是,人的命怎么可以好成这样?


    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凭什么她的父亲完蛋了,谈茵的父亲却节节高升。


    凭什么她长得这么漂亮,陈黎新却偏偏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天天地除了排练就是伺候谈茵这么个半大的小孩。


    凭什么她的姐姐连纪家的旁枝都搭不上,而谈茵那个干妈,却是纪家本家最受宠的女儿。


    凭什么她的命运是嫁个喜怒无常,自以为是的老头,而谈茵的人生却才刚刚开始,那么光明。


    于是她故意放任陈姨去蹉跎那个心理本就脆弱的女孩子,故意仗着自己没比她大几岁,心安理得地不履行长辈的责任,故意把这个家经营得不像个家。


    她妈妈没教过她怎么把家经营好啊,妈妈只教过她怎么从男人手里掠夺资源,为自己的孩子筹谋更好的未来。


    但是,这一切……


    都被她搞砸了,是吗?


    好累。发生了什么?


    啊,William,他真名叫什么来着?好像从来没想过要问。


    不重要,判决书上反正会写。


    走廊上甜腻的香薰味,一点一点灌入鼻腔。冯琪琪终于缓缓回神,看到进入房间的那个人快步走出来,从她身边的女孩子手里拿过手机,对着电话说道:“人还活着,过敏性休克,让医生带肾上腺素过来进行肌注,快点!”


    “谈茵,”


    这人比冯琪琪先一步叫出了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名字。


    “你先去房间休息,这里我来处理,”顿了顿,又说,“把她也带进去。”


    走廊上已经有别的会员拉开了房门,纪闻迦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拍照录像,现在也没空阻止,只能待会儿一并让蒋川处理。现在他需要谈茵把冯琪琪先带进房间,确保她们不被拍到正脸。


    谈茵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拉着冯琪琪回到房间,将门掩上,只留了一条缝。


    她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看到屏幕里冯琪琪求救的画面,顿时就慌了神。甚至想到了,如果不是今晚纪闻迦为她安排的这出戏,那么,这个William是不是就不必有此一遭?


    到底是救人心切,也顾不上自己正在偷拍后妈出轨的罪证,见纪闻迦跟她想到了一起,便一前一后地冲了出去。


    现在回到房间,听到医生和其他服务员及时赶过来的动静,她探头,对上走廊对面房间纪闻迦安抚的眼神,明白人的确已经被救了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靠着墙滑坐下去,手指后知后觉地开始打颤。


    站在她旁边冯琪琪盯着她的头顶好半晌,才幽幽问道:“谈茵……你怎么会在这里?”


    好奇怪,谈茵抬起头,竟没有在她脸上看到后悔的情绪,就连刚刚害她语无伦次,连话都说不完整的恐惧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


    灯光照在冯琪琪的脸上,妆早已被哭花,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泪水已经止住。


    看起来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谈茵没有再遮掩,直接反问道:“你来这里找男公关开房,我偏偏就在你对面的房间,你说我怎么会在这里?”


    “啊……”冯琪琪的表情仍是木的,“来抓奸是吧,恭喜你啊,刚好就撞上这么一出大戏。怎么样?想好该怎么跟你爸告状了吗?”


    有的时候,谈茵的确能感觉到,冯琪琪对自己是存在恶意的,但她不太清楚这种隐隐的恶意究竟源自于什么。


    是她一开始就没给她们一家人好脸,这个头被她开错了吗?还是冯琪琪觉得,一个家里只能有一个孩子,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谈越本该得到的?她拿得越多,谈越就分得越少?或者冯琪琪根本就是有样学样,只是学着谈如前的态度,来对待她这个便宜女儿而已。


    但冯琪琪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情。


    顶多就是漠视。


    谈茵就也跟着漠视这种不适,不去探究,一心远离。


    她以为,冯琪琪真的就是年纪太小了,学不会当妈妈而已。


    但是,告状?


    这句破罐子破摔的问话,理直气壮的态度,几乎让谈茵在这瞬间就确认了,她感受过的恶意就是客观存在的。


    门外有担架抬着人从对面出来,纪闻迦和蒋川正说着什么,隐约可以听到酒,酒液吐了一地,是不是酒有问题之类的话。然后指着这边门说,人在这里。


    脖子连接脑袋的地方又有神经在扯,扯得谈茵皱起眉头。她抬手,对着后脑勺敲了敲,之后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冯琪琪,问道:“你自己是不敢说吗?”


    “……”冯琪琪舔了舔嘴唇,没回话。


    “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讨厌什么,喜欢什么,自己是说不出口吗?”谈茵接着问,“为什么要把一切寄托在别人身上?被人推着走习惯了,连这么大的事,也没想过主动向该交待的人交待,一心指望着别人先捅出来,你好继续扮演被推着走的角色,然后顺理成章地再去责怪别人,是吗?”


    一番话像是戳中了冯琪琪的痛点,让她本就发白的脸色更为难看。


    是啊,她已经习惯了凡事先责怪别人。


    和谈如前结婚这件事,没有她想象中美好,越来越不美好,就习惯性地去责怪母亲和陈姨,认为这就是她们出的馊主意,害她失去了自由和未来。


    今天她闯了这么大的祸,刚好被谈茵撞见。她当然顺理成章就找到了可以责怪的对象,可以回去告诉母亲和陈姨,这都是谈茵的错,是这个本来就不欢迎她的继女,要想方设法地将她们都赶出去。


    但她已经听不得实话了,无论是委婉的,还是尖锐的,都会让她在瞬间就应激。


    她张了张嘴,被这番毫不留情的指责说得眼泪又涌出来,提高音量吼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有了!所以才能在这里说风凉话!”


    房内传来的争吵声让正在和蒋川说话的纪闻迦顿了顿,他推开门,见冯琪琪一脸激动,他当即就伸手拉了拉谈茵,将她扯至身后。


    但他不了解前因后果,没有贸然开口,只是回身看着谈茵的额发,然后慢慢低下头,用嘴型问她怎么回事。


    “没事。”


    谈茵摇摇头,拨开他的手,上前一步,对着冯琪琪说道:“我不知道你究竟觉得我比你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这样比较。但至少有一样,是你确确实实有,而我没有的。”


    “……”


    高大英俊得过分的男生,将谈茵护在身后的画面,很般配,也很刺眼。


    男生的面容冯琪琪在谈茵摆在房间的照片中见过,是和谈茵青梅竹马,一起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童年时光的人,可以说是纪家这一代最受宠的小孩也不为过。


    多了什么?


    这么明显的事实,谈茵却还在那里嘴硬。


    假不假?


    冯琪琪冷哼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这副神态落在谈茵眼里,让她突然失去了沟通的欲望。


    门外蒋川和会所负责人正耐心地等待着,找冯琪琪这个当事人问话,以弄清楚今晚究竟是因为什么导致了William竟然过敏到窒息。


    谈茵不能耽误人家太久。


    她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诚恳地开口:“你失去了你的爸爸,让你感觉失去了庇护,但我有爸也跟没有一样,我相信你在读研期间根本不会羡慕我有谈如前这么个爸。而妈妈……你有两个,我一个都没有。”


    说这段话时,她虽低着头,面容平静。


    纪闻迦却仍旧从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拼命抑制住的颤音。


    “说完了?”他轻声问。


    “嗯。”


    谈茵点点头,退至门外。


    会所负责人进入房间,将冯琪琪请出来。之后交流了些什么,谈茵没再管。


    她和纪闻迦先行驱车离开,刚开出会所,蒋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说的确是酒有问题。酒廊开了两瓶一模一样的单,其中一单应客户要求加了药,但两单酒送错了房间,刚好William对这个药物过敏,才导致今晚无辜受到连累。


    纪闻迦看到了第一现场,实施急救,并且第一时间就提出了是酒的问题。蒋川不得不给他一个交待,站在会所的立场请求他保密。


    他将车在路边停下,问道:“这件事情,你们有没有告知冯琪琪本人?”


    “当然,当然告知她了,”蒋川说,“我们进行了深刻地道歉,并且承诺全权负责William的医药费,请她放心,今晚的事情,绝对不会泄露出去半点风声。”


    “她同意了?”纪闻迦表情奇怪地问。


    “嗯,同意了,我们已经派人将她送回家了。”


    挂断电话,谈茵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纪闻迦看着她,手摸向她额头:“你也被蒋川绕进去了?你不觉得这样处理有问题?”


    谈茵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眨眨眼:“严格来说,这是会所自己的内部管理出了问题,所以医药费本来就应该是他们负责?”


    “嗯,”纪闻迦点点头,“如果不是我看到William吐出来的酒液,明确怀疑是酒的问题,交给会所自查,他们是绝不会承认的。冯琪琪但凡聪明一点,得反过来请律师,找会所索赔,不赔到他们倾家荡产不足以弥补她的精神损失。”


    现在只是一个医药费就把她打发了。


    果然是无奸不商。


    路灯的光斜斜地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将车内切成明暗两半。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从车头掠过,远处高架桥交织在一起,像发光的河流淌在眼前。


    喧闹的声响从车旁略过,终于有了回归现实的实感。


    谈茵叹了一口气,将纪闻迦的手从额头上扒下,却没放开他,而是放在手里握着,直到感觉他在第一时间将她反握住,才略有些沮丧地问:“我们是不是,又一起闯祸了?”


    “也许吧,”纪闻迦冲她安抚地笑笑,“但我很尽力地去弥补了。William那边我会另外给一笔足以让他满意的赔偿,毕竟是我先要蒋川为难他把冯琪琪叫出来的。但是谈茵,你不要被冯琪琪的逻辑给绕进去了。”


    “幸福和痛苦都是没办法比较的,”他说,“就算你把你的伤口剖开给她看,她也不会共情你一点,只会觉得你在炫耀。”


    第52章 你想让我当你的妈妈。


    谈茵在思考。


    车窗外灌进来的风带着股霜气,她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感觉到思绪渐渐清明。


    她说:“我很久不和她生活,也几乎不愿意去回想中学时期的那段日子,所以差一点就忘了,我本来就是不喜欢她的。”


    但今天冯琪琪的一系列表现,却让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又回到了谈茵的脑海。


    她见纪闻迦很认真地看着她,一副等着倾听的样子,她笑了笑,一边把玩着他的手指,一边说道:“这种感觉很微妙,但这并不是我在故意找茬。”


    “嗯,我知道。”纪闻迦适时回应了一句。


    但他没料到,接下来就从谈茵嘴里听到了陈黎新的名字。


    “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很看不起努力的人,好像努力是一件很丢脸的事,”谈茵说,“我和陈黎新在争分夺秒地背谱,商量排练设计时,她在一旁欣赏她凉鞋里面新做的美甲。”


    很多时候,他也明白,陈黎新在谈茵的生命里,根本就是没办法避开的角色。她在提起对方时,那股自然熟稔,带着笑意的语气,总会给他一种,将他排拒在外,他怎么都无法插足的感觉。


    因为他不曾参与,不曾见证。


    因为她完全坦荡,不再避讳。


    那么她在那段不愿意回想的记忆里,陈黎新仍旧是唯一令她一提起就流露出柔软笑意的,白月光的代名词。


    看吧,他就知道,他的担忧会成真。


    纪闻迦笑容稍淡,手指下意识将她攥得更紧。


    她没有察觉,接着说道:“但我同时也羡慕过她。因为她好闲,又漂亮又闲。功课随便做做,琴也不练,谱子背不下来,我爸起初还骂她,她被骂之后也尝试过要用功,但过不了几天又变回老样子。我爸后来或许是想起了她根本不是来学东西的,不知不觉间也放松了对她的要求。将压力全堆在了我和陈黎新身上。你不知道我们……”


    她抬眼,对上纪闻迦的眼神。


    明明他的眼神还算柔和,笑容也还在,但因为他一直盯着她,目光一瞬都没有移开,反倒让她想起了自己刚刚下意识地用“我们”来代指她和陈黎新。


    她想说这没什么,又怕激起他原本或许不存在的醋意。干脆克制住自己的倾诉欲,将话题转回到冯琪琪身上。


    “我……我羡慕她可以那么闲,好像全部的时间都可以用来打扮自己,享受青春。但她真的,太闲了。”


    她被纪闻迦攥得不太舒服,拍了拍他的手背。


    “嗯?”他却不满地偏了偏头,“为什么不让我牵?”


    这是让不让牵的问题吗?


    谈茵的思绪还深陷在回忆中,有些没办法处理他的问话,只是呆呆地张开了嘴。


    纪闻迦笑着松开她,很好心地提议道:“那换你抓着我,抓紧点,好吗?”


    “什么怪毛病……”她嘟囔着,却还是应他的要求,用双手将他一只大掌握紧。


    被这样一打岔,她已经没有了回忆往昔的心情。中间那些年跳帧而过,她发出感慨:“可能……人就是看不到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吧。”


    在谈茵看来,冯琪琪拥有的已经够多了。身材、美貌,稳定的工作,比她年纪大那么多,肯定会死在她前面的老公。她是配偶,又有孩子,法律上第一顺位的遗产继承人,妈妈和保姆都在她身边,她也没有婆媳矛盾,因为谈茵的爷爷奶奶常居国外,十几年没回来过一次。


    但或许正因为拥有的太多,又没有任何的精神追求,才会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总觉得自己正住在医院的特等病房里,被人照料周全地,奢华地等死而已。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荒诞。


    直到车再次启动,汇入斑驳陆离的街景中,谈茵才感觉稍微活了过来。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就感觉特别累。她靠在椅背上,没多久就眼皮一掉一掉地打起了盹。


    车停稳时,她扭头看向窗外,发现并不是熟悉的弄堂口,而是灯火通明的车库。


    还没发问,纪闻迦就主动解释道:“我看你太累了,一下午耗在工作室写东西,晚上又经历这么惊恐的一幕,家里床单还没铺。刚好我这间房子比较近,要不先在这里睡一晚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他说的是事实。


    这周一她匆匆出门后,床单就被他抱走,还没铺上新的。今天下午和晚上根本没顾得上,现在已经是累得想要倒头就睡,哪里还有精力回去铺床。


    谈茵点点头,跟着他下车,坐上电梯上顶楼。


    三连跃的顶层豪宅,目测得有一千多平,还带露台花园。从门厅走到客厅,她就已经走累了。看到沙发出现在眼前,第一反应就是先坐上去。


    “喂……”纪闻迦去拉她的手,人在她身旁蹲下,微仰着头哄她,“别在这里睡,你还要卸妆洗澡。”


    “好吧。”


    但她真的没电了,努力撑着起身的时候,身子不自觉往沙发靠背斜倚了一下。还是纪闻迦倾身过来将她架住,她才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软软绵绵的胳膊,挂在他脖子上,明明体温很凉润,像块玉石,皮肤接触的地方却像有烈焰在灼。


    他不得不小声警告:“别勾引我噢。”


    柔和的光影中,谈茵的原本坦然的神情,变得有些讶异,面颊泛起不明显的红。


    什么勾引?就不能只是单纯地抱着?就像小时候一样。


    男生话虽这样说,臂膀却揽在她腰后,渐渐收紧。


    “……那你倒是放开啊。”


    她轻声指出来,反倒被他趁机将脑袋压过来,伏她颈间轻蹭。


    一颗心被他蹭得软乎乎的,她摸着他的脑袋亲了亲他的耳垂,然后命令他:“我好累,你帮我卸妆。”


    男生的身子颤了一下,倏地偏头对上她的眼睛:“好哦!我还可以帮你洗澡吗?”


    “这个……”谈茵摇摇头,“这个不行?”


    “为什么?”他很不解,“昨天也是我给你洗的啊?”


    是啊,然后又趁机被他,以要检查伤痕为由,摁在浴室墙上。脚掌被他握着踩上他的肩膀,而他就这样蹲在她面前,朝她凑近。


    ……


    太危险。


    绝对不能让他替她洗。


    她还没消肿,走路还是疼。


    但又馋他。


    只能物理隔绝这种,会让事情变得失控的情况。


    “不行。”她坚定地摇头。


    纪闻迦只好退让了一步:“那我给你放洗澡水。”


    浴室很大,有超大的镜子和换衣的沙发椅。


    纪闻迦将谈茵安置在沙发椅上,自己先去浴室打开浴缸的水龙头,调试水温放水。


    接着拿起卸妆湿巾走回来,站到了谈茵面前,让她仰起头。


    这个角度……


    她眨眨眼,想到了昨晚,最后被他索要的奖励。


    差不多的角度,只不过她是跨坐在床上,被他捧着后脑勺。


    面颊是真的轰地一下就红了。


    为了阻止这种动不动就要变污浊的念头,她干脆闭上眼,想到什么就开始问什么:“你这里怎么会有卸妆的东西?”


    “……啊?”


    奇怪的是,他的反应也变慢了许多,嗓音发紧,告诉她,是今早临时让人去准备的,因为想起来她应该会有一天要过来,还是先替她把护肤品和睡衣这些也备好。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谈茵没化眼妆就已经很漂亮。白净无暇的一张脸,就这样冲他仰着,任他擦拭。


    其实昨天也,溅了一点在她脸上,还有唇瓣上。


    虽然不至于到乱七八糟的地步,仍旧很有一种被蹂躏过后的美感。


    她很懵,来不及骂他,就被他扯过湿巾,捧着脸一边道歉一边擦。不过,与其说是道歉,更倾向于是在夸她。因为他实在没有任何的歉意,只有无法忍耐的兴奋。


    现在也是。


    他不知道替她卸妆也能成为一种折磨。


    偏偏谈茵还在那里找话题,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找的话题太微妙了,她竟然说:“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小时候,我其实很喜欢被你梳头打扮。”


    哈?


    在说什么?


    她怎么可以做到,每一句无意识的话,都在勾引他。


    他当然知道她的本意,是指小的时候,她指挥着他,替她扎头发,替她涂指甲油的场景。她要练琴,不能留长指甲,只能涂脚指甲。但指甲油不健康,她必须趁妈妈回来之前,涂上欣赏一会儿又卸掉。


    这些工作她都交给他,而他觉得她一只脚踩到他怀里,就像踩到了他心上,很为此感到光荣。


    那时候,她总会舒服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咪,连眼睛都眯起来。然后默许他借机触碰她的发丝、头皮、面颊和脖子。


    “姐姐。”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如果你允许的话,我现在也可以继续打扮你哦。”


    谈茵睁开眼,当然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只是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懂她这种奇怪的想法。


    所以她问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知道啊。”


    纪闻迦很轻巧地翻译着她,“你想让我当你的妈妈。”


    非常炸裂的一句话。


    让谈茵震颤着瞳孔,张着嘴巴呆愣了许久,忽然醍醐灌顶。


    她自问真的没有daddy issue,青春期的时候却莫名依赖上大她好几岁的陈黎新。现在回想起来,并不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爸爸的影子,而是他身上温柔的特质,让她想起了妈妈。


    小时候,照顾她的一直是妈妈。


    夸她漂亮,夸她做得好,夸她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什么都不做只需要存在,就是妈妈最爱的宝贝。


    爸爸只会打压她,骂她,说她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


    人穷其一生想要寻找的,被温暖,被照顾,被理解和夸赞的感觉,当然是被母性的力量所温暖。


    老男人们无耻地给自己脸上贴金,把这种追寻母爱的渴求包装成渴望父爱,才是最奸诈的。


    谈茵动了动肩膀,将脸别开。


    男生愣了几秒,才不知所措地将她拥回来。下一瞬,她将手圈上他的腰,更深地将他抱紧。


    “都怪你,说这些话……”


    “嗯,”他摸着她的后脑勺,低低地、柔和地将声音放轻,“都怪我。所以,哭多久都没关系哦,姐姐。”


    第53章 晋江文学城


    谈茵并没有哭多久。


    她的哭泣是属于情绪上头,有些克制不住,但哭着哭着才发现自己埋头的位置很不对劲。


    巧克力块的位置,随着男生的呼吸而起伏,鼻尖有熟悉的香味。


    后脑勺连同耳朵一起被他的掌心捂住,面颊上讨好般的回弹力,一瞬间就让她的声音哑火。


    蓦然间,她就想起了自己还在心里编排过,这人说不定在高中时用腹肌盛过酒给人喝。


    现在却要给她装眼泪。


    ……哭不出来了。


    没有人可以躺在帅哥的腹肌上伤心地哭。


    很突然地,她开口问道:“你有玩过那种腹肌盛酒的游戏吗?”


    “啊?”这下轮到纪闻迦愣住了。


    刚刚她不还在哭吗?现在又是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你问那些橄榄球队或者冰球队的球员们玩的?”他明白过来,告诉她,“没有哦,美高的party文化很烦人,有时候又的确有躲不开的社交需求,我一般是负责给他们提供场地,但我自己是不参与的。”


    很无聊,男男女女们,分出了无数种性别。幼儿园里小孩子说自己是只猫,老师就真的替ta准备猫砂盆,而不是试图去纠正,纠正的行为本身就代表着“不正确”。很奇怪的国家,自由得过了头,大部分人都无法逃脱成为耗材的命运。他就读的私立学校要好一点,乱七八糟的party没那么多,药品和酒品的管制也算严格。


    他家里房产多,佣人也多,隔三差五就会有人提议去他家开趴。


    而他一般是站在楼上,盯着泳池,看别人在下面hookup,然后回自己房间蒙头睡觉。


    但既然谈茵感兴趣……


    他掀起衣角,很慷慨地露出一截窄腰:“你是想,跟我试试……”


    “不不不不不!”


    太近了!就在她眼睛前面。


    谈茵连忙摆手,舌头却在打结,“不用了,我就是,就是,问一下。”


    “噢……”他挑挑眉,却没将衣摆放下。


    是谈茵先受不了这种视觉攻击,松开圈住他的手,默默地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闷头站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脸应该很红,哭红加羞红,所以不想和纪闻迦对视,但闷头的结果就是发现他那股回弹的势头太猛,已经完全无法安静地盘踞。


    她抬眼,视线停留在他的脖颈上,看着他的喉结在上下滑动,小声开口:“你就不能……”


    “哈哈,不能呢,”他的目光紧盯着她的面颊不放,看到她睫毛垂着,挂着细小的,没来得及被她擦干净的泪珠。他用指腹蹭上去,在她犹带着红晕的眼尾轻抚,“因为姐姐在哭,哭起来很好看,又蹭来蹭去的,好像真的在把我当妈妈。然后,一想到今后可以把你当作乖乖女儿来养,一下子就邦邦的了。”


    阴差阳错间,他找到了当谈茵妈妈的乐趣。


    她那么爱她的妈妈,因为妈妈的离去那么痛苦。如果这份爱可以转移到他身上,那她就可以完完全全、从里到外全都属于他。他一定会比谈如前这个失职的爸爸表现得更像个家长,他可以重新养她,照顾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她,不让她再患得患失。


    他宝贵的记忆里储存着她和她妈妈相处的片段,在那段纯真而快乐的时光里,他知道,她其实也很喜欢被约束和管制的感觉。


    只需要,温柔一点。


    这种完全新奇的想法,让他感觉到无比地开心。


    连同那些附着在骨头上无法消除的嫉妒心,都在此刻被他短暂地丢弃了。


    他想,才不是她的普通的,第三任男友。


    也不是什么小一岁的,不成熟的弟弟。


    白月光又算得了什么?


    他会成为她最依赖,最爱的人。


    所以,来当他的女儿吧。


    谈茵。


    男生亲切地、带着痴迷的神情将谈茵震慑住。她忘了把自己的脑袋从他掌心解救出来,只是眨眨眼,语无伦次地开口:“什么,什么乖乖女儿……你脑子,你神经病吧……你明明比我小。”


    就连反驳也很不激烈呢。


    怪可爱的。


    纪闻迦只是笑:“可是姐姐,也很不像姐姐啊。当然,你也不需要像个姐姐,年龄根本没办法说明一切。”


    够了够了。


    谈茵不想继续这种没意义的对话,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动了动脑袋推开他:“我要洗澡了。”


    下一瞬,她又被他拉回来,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眼睁睁地,任由他横过一条臂膀,将她的腰枝圈住。


    “干嘛这副吃惊的样子啊?”他垂眼看她,一张漂亮帅气的脸凑近,笑得更恶劣,“你把我蹭O的事情我不跟你计较,但你是不是至少应该亲我一下?如果不理我,就这么把我晾在一边,等你彻底好的时候,就不怕被我再、弄坏掉吗?”


    弄、弄坏?


    还要被怎么弄坏?


    她感觉自己已经坏掉了。


    ……


    然而此时此刻,纪闻迦在说完那段话后,却只是搂着她,闭上眼睛将面颊凑过来,告诉她:“好啦好啦,你在想什么啊?我只是想要你亲我一下而已。”


    似笑非笑的样子,让谈茵完全确认,他就是故意的。


    他无法得到满足,就用同样的方式来惩罚她,让她也好好感受一下春情泛滥,却被吊起来,成为囚徒的滋味。


    好过分。


    谈茵撅起嘴,看着他光洁细腻的面颊,突然很不想就这样让他如愿。


    她的吻在半空中调转方向,对着他微微颤动着的喉结印过去。牙齿张开,她轻轻咬了一口。


    纪闻迦倏地睁开眼,露出了和她刚刚如出一辙地,倒抽一口气的反应。


    她推开他,狠心朝脚底指了指:“O着吧,你就。”


    ——


    按摩浴缸里放了浴球,谈茵选的葡萄柚味,泡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大柚子。


    纪闻迦不许她泡太久,担心她在精神和身体都很疲惫的情况下,在浴缸里会睡着,进而溺水。只过了二十分钟,就给她拿来了睡袍和睡衣,放在了换衣区。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他才去了另一间浴室冲凉。


    他给她拿来的睡衣是真丝连衣裙款,碎花,收腰,带小飞袖,大v领。很漂亮的款式,旁边还放着同款的真丝发带。


    就是裙子短了点。


    本来她以为他会故意不给她准备内裤,但她刚把裙子提起来,就看到一条同款的真丝三角,叠在了睡袍上。摸了摸,还是热的。


    应该是刚从烘干机里面拿出来。


    因为要贴身穿,他已经先给她洗过了。


    小时候,妈妈也和她说,贴身的衣服和床品都需要先洗才能用。


    他什么时候懂得这些?明明是被保姆照料着一切,什么都不需要他自己去想的人,居然会观察这些细节吗?


    好像真的被他当成小孩子在照顾了。


    谈茵抿了抿嘴,换上睡衣,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下,先一步去了主卧。本来还想着,等他过来后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但她脑袋沾上枕头没几分钟,就率先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有长手长脚的人挤到她旁边躺好,然后她整个身子都被兜住,严丝合缝地陷入了男生的怀里。


    之后,她在半睡半醒间,被断断续续地亲了很久。


    很缠绵地那种亲法,头发、指尖、面颊、耳垂……当然还有嘴唇。


    太困了,睁不开眼,只能听见他在她耳边,不停地不停地叫她的名字。也有说别的话,抚摸着她的头发夸她。有些很正常,有些不能听。一句一句地,侵入她的脑海,将她本就不存在的意志力完全融化掉,甚至在不觉间还能回应他几句。


    ……


    什么……在说什么?


    在亲哪里?


    奋力睁开眼,只能看到男生的后脑勺,圆鼓鼓的漂亮的后脑勺,离她好近。


    他停了一瞬,又抬起头来吻住她的唇瓣,问她,舒服吗?只是亲一下的话,可以满足吗?


    嗯?


    喂,你还没回答我哦。


    舒服吗?


    “好烦。”


    胸腔涨满,四肢像泡进了温泉,温暖得像是要融化掉了。


    但是好困,能不能不要和她说话了?放她好好睡觉吧。


    但紧接着,他便问道:“不过谈茵,你现在,知道我是谁吗?认得出我来吗?”


    已经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了吧?


    就算是在梦里,也习惯了吧?


    希望她能够一听到他的声音,被他触碰,就会自动地oo


    这样算占有欲太强吗?


    可是,本来就应该这样吧?


    神经、大脑和身体都完完全全属于他,里里外外都被他标记,这样他才能安心啊。


    “谈茵,”他又急切地问道,“你喜不喜欢我?是不是最喜欢我?最爱我?”


    被强行唤醒,还要接受没完没了地问话。


    谈茵皱起眉头直推他:“讨厌鬼,别吵。”


    然后他沉默下来,捏了捏她的脸,又被她不耐烦地拍开。


    他不吵她了,决定去吵她另一张嘴,问她既然那么讨厌他,这里怎么又变得亮晶晶的。


    又饿得流口水了?怎么睡着了也能流口水啊?就这么馋吗?唇瓣都肿成这样了……抖什么啊?好不容易想对姐姐好一点,不忍心让姐姐就这么敞着O笔走路。


    但是好像,还是不穿比较好。


    因为就算是真丝,也还是会磨到。


    这样想来,他又有些愧疚了,于是黏黏糊糊地吻上去,叼起来,吻了很久。


    “好了好了,”他心满意足地回到她耳边,邀功似地告诉她,“帮你喝干净了,不可以再流了。”


    至少今晚不可以了。


    第54章 晋江文学城


    谈茵在半夜醒来了一次。


    被熊抱着,保持一个姿势睡觉的滋味很不好受。四肢都被锁住,脖颈枕在他臂膀上,她动一下,反而被抱得更紧。


    O裤不出所料地,不翼而飞。


    但是并没有别的异样。


    除了彼此的衣物都薄得如同摆设。


    从小男生就精力旺盛得让人头疼,坐不住,安静不了一点,他外公外婆家里那几条狗遛出来都比他安静。纪阿姨给他安排了很多运动课程来消耗他的精力,却反倒将他锻炼得身强体壮。


    因此谈茵也更加体会到,他其实忍得很辛苦。


    她哭笑不得地将自己的两条臂膀抽出来,慢慢、慢慢地转过身,面向纪闻迦。


    夜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皮贴骨的建模脸,怎么躺都不会变形走样。


    他终于睡着了,呼吸绵长,很轻很匀,五官的攻击性在此刻减弱。她得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盯了很久。


    一直以来,她都在心里告诫自己,绝不可沉溺于什么东西。要节约情感,要像根木头。而作为木头,存活的关键是不接触火花。


    靠近纪闻迦,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是一座巨大的火山,「禁止靠近」的立牌迫近眼前,她却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搁在她腰后的臂膀忽然收紧,他的呼吸变深,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谈茵以为他要醒,结果他只是把脑袋贴过来,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没忍住,嘴角翘起。


    脑袋回蹭着他的,然后轻轻地,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谈茵明明记得,再次睡着的时候,自己是托着他的脑袋,把他抱在臂弯里睡的。早上醒来,却又被他拎回了怀里。


    人还懵着,她没有试图思索什么,又将眼睛闭上,胳膊兜在他背后,脸埋在他胸口,很依赖地蹭了蹭。


    一声轻笑蓦地从她耳边传过来。


    谈茵没抬头,继续装睡,身体却僵得如临大敌。


    他什么时候醒的?看了她多久?


    她下意识地举动实在是将她卖了个彻底,也许接下来他又要说些什么耐人寻味的话,逗得她羞耻不已。


    这样担忧着,他却突然认认真真地开口:“谈茵,我好爱你。”


    “!”


    遇到难回答的话应该要继续装睡的。


    但他这句话说的太猝不及防,顺着血液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都开始不自在地发痒。


    无法心安理得地装作没听见,她抬起头,眼里有毫不掩饰地震惊。


    爱?


    他们、他们才在一起多久?


    怎么可以用“爱”这种高浓度的字眼来表达喜欢?


    听起来,就很让人无法相信。


    一瞬间内心泛起的惊愕,让她除了傻眼之外,根本给不出其他反应。她知道,自己这样不行。在别人说了爱她之后,不应该第一反应是想逃离。


    至少得说些什么。


    说她也很喜欢他,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从「喜欢」过渡到「爱」,这太突然了。


    快点说些什么,她不想让亲近的人失望。


    但纪闻迦却先她一步替她解了围。


    他笑着抚上她的眉尾,很温柔地问道:“这句话,我说太快了吗?”


    谈茵松一口气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


    他给了她惊吓,却在下一瞬表现出了十足的宽容,这份可亲可爱的宽容松动了她的心理防线。她点点头,感觉到自己又有点想哭。


    就好像,一直以来自己这份「不想让亲近的人失望」的心情,终于获得了谅解。


    她有多久没在谈如前那里获得过这种谅解了?


    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已经完全被他牵着走,她担心自己真的会没出息地哭出来,只是简短地回应了一句:“……嗯。”


    纪闻迦偏了偏头:“抱歉啊,姐姐,让你感觉到负担是我的错。”


    “但是,”他接着说道,“我只是在想,既然我本来就很爱你,既然你迟早都要知道,那我为什么不干脆早一点告诉你,让你安心一点呢?”


    更何况,他真的是花了很长的时间,走了很远的路,才拥有了这一刻。


    能够有资格传达给她的这一刻。


    见她眨眼的弧度仍旧有些失措,男生体贴地后退了一步,“如果,你感觉到没办法回应,那我可以拿一个问题来交换吗?”


    嗯?


    谈茵这下接上了思绪:“一般情况下,不是应该说,没关系,不用急着回应,我可以等你吗?”


    “我一直在等你啊,”纪闻迦说得坦然,很无赖地发出了猫咪撒娇一样的声音,“但是那个问题已经困扰我很久了。”


    “什么问题?”谈茵警惕地看着他,“你先说。”


    “不难回答的。”


    他垂下眼,思索片刻,很疑惑地看向她:“我只是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交过我这种类型的男朋友。”


    谈茵之前交过的两任男友,好像都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都像陈黎新。她并没有特别投入,是因为只是替身吗?


    这种问题问出来,很容易自取其辱。


    她那时候本来就不喜欢他,为什么要照着他这种类型找男友呢?


    但他实在疑惑。


    明明他能够感受到,她更喜欢的就是他这种,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尝试过?


    真是个好狡猾的问题。


    谈茵垂下眼,两只手揪着他的睡衣下摆,下意识地就将那里揪得皱皱巴巴。


    他在用一个看似退一步的问题,在套她的真心话。


    但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她可以告诉他。


    “你这种……”她再度抬眼,缓缓开口,“你这种类型很难找吧?”


    梁笑曾说过,她是一款绝对不会被黄毛钓走的富家女。但如果这个黄毛又有钱又帅,还会玩会钓,会撒娇会强势,随随便便就搅得人心神不宁呢?


    那难道不是诱捕器吗?


    “你想找又不是找不到,你是根本对我这种类型敬而远之吧。”纪闻迦说。


    被他逼问到这一步,谈茵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渐渐加快的心跳,快到一定地步,竟带给她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轻盈感。


    她轻叹一口气,终于老实承认:“是在你打了耳洞,差不多定型之后,决定要敬而远之的。你在高中时期变成了什么类型,我就开始远离那种类型。”


    “为什么?”


    头一次,纪闻迦感觉自己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终于也有一次,他猜不透她的想法了?


    谈茵有些得意地翘着嘴角冲他笑,直到他受不了,催促地捏了捏她的后颈,她才向他揭晓答案。


    “因为我知道我会很喜欢,所以想把这种特殊的心情留给你。”


    这句话才说出口,拥住她的这幅身躯便僵住了。纪闻迦抬手捂住眼睛,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胸腔震动的声音却渐渐轰然。


    “你知道……”他颤抖着出声,“你真的很渣吗?”


    可是,他又好开心。


    好开心。


    因为他在不经意间,被她表白了。


    头一次,他连自己的情绪都弄不清楚,只知道愉悦压倒怨怼。他语无伦次地,用力地将她抱紧,亲她亲到连腰都快要折断。


    “等等!”电光火石间,谈茵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奇怪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之前找过的男朋友是什么样子的?”


    闻言,纪闻迦抬起脸,表情未变,甚至都连语气没变地说道:“因为我调查过啊谈茵,就许你偷偷来看我的社交软件,难道不许我偷窥一下你的生活吗?”


    社交软件……


    谈茵睁大眼睛,想起了自己久不登陆的那个三无账号。竟然被他发现了吗?


    像是猜到了她的惊愕,他笑了笑,继续亲她,边亲边剖白,细细密密地说道:“是啊,被我抓到了哦,谈茵,你真的很不会藏呢。但是我很开心,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记着我们的从前,期待着和你还像小时候一样好。但你竟然会来看我,看了我,又不见我。我觉得你好讨厌。”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会怎样和人相处。所以才会不择手段地偷窥你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有些忐忑地问道,“你会原谅我的吧?我们算是扯平了吧?”


    什么扯平不扯平啊?


    太混乱了,谈茵心想,既然他都不计较她曾像个stalker一样去看过他社交软件的关联账号,那她当然也没立场去计较他啊。


    “没有什么好原谅的吧,”她说,“事情又没那么严重。”


    “不行,你一定要说,你原谅我了。”他却不依不饶。


    谈茵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顺着他的话说道:“好啦,那我原谅你了。这样行了吧?那你也可以原谅我那种奇怪的想法吗?觉得渣什么的。”


    可话刚说出口,又被他拱了个满怀。


    “好,好……”


    谈茵一边后仰,一边用手去推他的脸,“可以了,可以了。”


    他停了一瞬,对上她的眼睛,摇了摇头:“不可以,这件事情,你还没有道歉。”


    啊,是。


    谈茵心里想着自己是应该要道歉的,因为她的做法,对谁都不公平。可“对不起”这句话才说出口,就被他的舌头堵回去。


    “不不不,姐姐,”他咬着她的唇瓣,低低地开口,“不是要你用嘴来道歉。”


    一瞬间,他由咕噜咕噜撒着娇的小猫变成了一只豹子,已经不受她的管制,直接将她压、倒在枕头上。然后抚弄着她的发丝,垂下脑袋,将吻从她的面颊移向耳垂。


    好危险。


    她这身连衣裙太危险了,轻而易举就被他察觉到了不该流出的泪,粘在指尖明晃晃地展示给她看。


    “张嘴,”他将胳膊撑在她耳边,指腹压上她的唇瓣,“自己尝尝。”


    “昨天晚上不是都已经帮你喝干净了吗?”他注视着她渐渐泛红的面颊,笑着问道,“不会真的坏了吧?还没玩就坏了,还说不是馋的……”


    “没有……我不是……还不是怪你一直抱着我。”


    谈茵急着否认,但颠倒黑白的话他还没说完。


    “姐姐,我说,你是应该要道歉,”男生笑得好恶劣,但实在令人移不开眼,“你应该用这口馋坏了的O笔来道歉,说对不起,没有早点让我来使用它。”


    ……


    第55章 晋江文学城


    “哈哈,怎么抖得更厉害了?”


    男生的语气有种故作天真的残忍,“是很喜欢听这种话吗?宝宝。”


    ……


    谈茵不由自主地张着嘴,大口呼吸间,眼神都开始变得迷离。太舒服了,已经忘记了他说的那些过分的话,被手指和唇瓣纠缠的景色所取悦,很是情动地主动后仰,抬起头,对男生投去哀哀的一瞥。


    “想要亲亲了,是吗?姐姐。”他敏锐地察觉。


    她不回答,只是拉长了脖颈,对着他的嘴唇亲上去。


    他却笑着躲了一下。


    好……好过分。


    但他只过分了三秒钟,在她的耻、意到达脑海前,就重重地将她吻住。


    ……


    命令如果不含笑意,就意味着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无论是趴伏在枕头上,还是把膝盖赶到心口,被弯折得朝天,抑或是被抱起来,抱到臂、弯里架、起,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的语调很温柔,但那充其量都只是麻痹她抵抗力的坏东西。赖皮又亲呢地通知她,他将要抵达的位置,而她只能迷朦着一双眼,欢迎他的造访。


    对着镜子起初很煎熬,后来却很上瘾。


    换衣间里镜子太大,灯光太亮,所有的表情和细微的反应全都被照得纤毫毕现。好在灯光设计得很讲究,将人照得很美。就连有些崩坏的画面,都有种别具一格的美感。


    谈茵曾经在网上看到过有人很疑惑,为什么有些人喜欢在镜子前面OO。最高赞的回答是,当你养了宠物,就会爱上这种滋味,特别养了一只傲娇的含蓄的不服管的猫咪时。


    会产生非常非常强烈的掌控欲。


    强行把小猫锁在怀里抱住,光是低头根本不够欣赏它所有的表情,无论是挣扎的还是享受的,一丝一毫都不想错过。还想知道自己在吸猫时究竟能变态到什么地步。这种极度自恋的心理,只有镜子和摄像才能满足。


    所以她,大概是被当成了宠物在观察。


    但她其实也喜欢观察他,也把他同样当成宠物就能体会到这种心理。


    虽然她,清醒的时候很少,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通常都是被他哄着,或者捏着脸强行叫她睁眼看。起初她实在害羞,后来竟学着和他对视。


    开始偷偷地欣赏他。


    她想知道在同样的情况下,他会是什么表情。皱眉或是松开,脸颊是否会绷紧。冷着脸,一股凶像时,比他平时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要陌生许多,让她感到害怕。可害怕之余,又忍不住在心里惊叹,他怎么会变成这副让人上瘾的样子。随随便便的几个字,就能勾得人百爪挠心。


    垂到额前的碎发被他往后撩起,露出一张过于好看的脸。


    眼睛因舒、爽、而眯起,牙关却死死地咬住。察觉到她竟在偷看他,他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她的发丝,而后才笑着伸出大掌,将她的眼睛捂住。


    “好看吗?”他轻声问她,语气中难得透露出一丝害羞。


    谈茵在这时候反倒诚实起来。


    “好看。”她说。


    她喜欢看他为她失控,为她着迷的样子。


    怎么都看不够。


    早餐当然就这么错过了。


    明明刚刚才睡饱,饿和累竟然随着日头走向正午一齐到来。


    好在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连头发都不用自己吹,全都可以由纪闻迦代劳。


    这次的家居服是谈茵自己选的,长袖长裤,保守的衬衫领,扣子系到最上一颗,只留了两截精巧的锁骨在领口可供他窥视。


    纪闻迦站在她面前,这时候倒是规矩,先拿了一块毛巾替她将头发擦到半干,而后才用吹风机仔仔细细地替她吹头发。


    动作不熟练,稍显笨拙。


    但他热情高涨,很乐意像小时候一样来打扮她,学着她妈妈的样子来料理她的一切。


    他自己的头发还湿着,只随意用毛巾擦了几下。稍微动一下,就会有水珠滴到她面上、颈间。冰凉凉的,反倒缓解了吹风机的热风带来的灼。


    只是不能对上视线,一对上,他就又要倾身下来,捧着她亲。


    谈茵已经累到说不出话,干脆半阖着眼皮,靠着椅背,任他摆弄。


    她其实很贪恋这样的时刻。


    被过度索求后,又被温柔安慰的时刻。


    就好像,他刚刚的那些凶和恶,那些致力于让她崩坏着哭泣的举止,都只是错觉。


    午餐已经准备好。


    下到餐厅时,厨师还是那个熟悉的面孔,曾在谈茵楼上的房子里给纪闻迦做过好几顿饭。


    说起来很夸张,但少爷是有他自己的生活团队的。


    这一点谈茵在小时候就见识过。


    照料他起居的保姆和负责餐食的厨师已经磨合得很习惯,他不想再适应一个新来的人,重新告知自己的喜好与忌讳。纪阿姨亦是如此,用惯了的人不想再换。


    回美国时,花了重金,直接就把这些人一起带到了美国。现在他回来了,这些人亦跟着他一起回来,刚好也可以回来探亲。


    纪闻迦有一半时间会在学校,需要他们的时候不多。这几个月以来就是帮他打扫打扫房子,在他需要吃饭时上门来做饭,偶尔去帮他购物买东西订票。非常轻松,工资照拿。他高兴时还会在群里给每个人发奖金。


    而他最近过得很开心,奖金给得非常丰厚。


    上菜的时候,厨师看到谈茵,脸都笑开了花。


    谈茵虽然心里感到有些诧异,仍旧回视着微笑。等到菜全部上齐,她才扭过头问纪闻迦:“为什么我感觉她看到我很开心?”


    纪闻迦:“因为她很喜欢你啊。”


    “我又没做什么……”


    只是偶尔夸赞了一下对方的厨艺,把菜都吃光光而已。难不成对于厨师最高级别的赞扬,真的就是把菜光盘?


    当然同样令谈茵诧异的是这么大一张桌子,纪闻迦放着好好的桌对面不坐,非得要和她一起挤着,椅子并排。说这样讲话会比较方便,隔着一张桌子太远。


    究竟能远到哪里去?


    但她也没力气计较这些,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好,然后任由他像讨人厌的小学同桌一定要越过三八线似的,时不时地凑过来蹭她,观察她。


    担忧的眼神当然是有的。


    但知道纪闻迦是什么德性后,谈茵已经下意识地开始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他。


    她总觉得,他观察她的样子,很难说没有那种做了恶的人,一定会回到犯罪现场,去欣赏自己杰作的心态。


    更不用说,他身上还散发着运动过后,非常健康蓬勃的气息。随着他靠近的动作,重新将她围困。


    害她不得不局促地缩着脚,换了一个又一个坐姿,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坐着才舒服。


    犯罪现场在她的身上。


    弄得很脏,已经仔细清洗过。但家居服里,被领口遮住的部位,仍旧遍布着被教育过的痕迹。


    掌印和吻痕混杂不清,深浅不一地交叠在一起。


    又、zhong、了。


    好不容易才好一点。


    “怎么啦?”


    她的不自在太过明显,纪闻迦又开始明知故问。


    换来的当然是她自以为恶狠狠,却毫无威慑力的一瞪。好像不这么犯一下贱就不舒服似的。


    “还是应该穿裙子的吧?”他自以为好心地说道,“等下我再帮你看看,好不好?”


    一句话让谈茵完全心惊胆战,埋头盯着桌上的菜,再不敢和他对上眼。


    正当纪闻迦笑着收回视线,决定放她安静吃完这顿饭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却振动了一下。


    是蒋川发来消息,说William昨晚已经脱离了危险,现在人已经醒来。还说多亏了纪闻迦抢救及时,会所才避免闹出人命。


    这件事情要认真计较,谁都脱不了责任。


    对这份感谢,纪闻迦没那么心安理得。


    他给蒋川转过去一笔数额可观的钱,让其转交给William当损失费,向他索要了一张William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然后请求蒋川,把冯琪琪的入会信息发过来,之后再进行注销。


    这种会所录入信息的系统,一般来说要套好几层壳,经得起查。有些涉及到灰产的,走账还会用电子货币。但还是注销比较保险。


    这时候,谈茵早已经放下了刀叉。


    谈如前的收入分为好几个板块,这一点谈茵是清楚的。


    他在回国进入学校工作之前,就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顶级艺术家的身份可以让他接触到最顶层的那一类人,获得的信息自然比一般人要灵通,早年间投资房产和传媒公司,到后来新媒体和MCN,每一个风口他都没错过。


    而且他并不贪心,从不跟人签对赌,只赚自己该赚的那一份。进入学校体制内后,更是小心谨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学校那点死工资,他从来都看不上。音乐学院国家拨款少,也没什么油水捞。他在学校上课,开大师班都是在做慈善。


    上次谈茵回家,他才谈成一个直播类的商务,一场下来收入非常丰厚。


    ……这些都是正当收入。


    但是,正如富人们都会想尽办法要合理避税一样,什么都是经不起查的。


    照理说,冯琪琪自己的父亲因贪、污而被判、刑,没收所有财产。她在进行大额消费时,会更加小心谨慎才对。


    但她偏偏就不。


    就好像,她真的就是好日子过够了,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一样。


    总之,是个定时炸弹般的存在。


    吃过午饭,纪闻迦告诉她,昨天的视频太长,要先剪出来才能用。


    “给我吧,”她笑着说,“我很会剪。”


    由于平时有制作音频的需要,她的剪辑软件用得非常熟练。一段长达一小时的视频,被她三两下就重点突出了剪成了一个十几秒的片段。开头是冯琪琪叫唤着“救救他,没气了”的那一幕,之后才是她和William一前一后进房间画面。


    字幕清晰,重点突出。


    就算是再没耐心的人,也会在第一时间被吸引注意力看完全部。


    纪闻迦坐在沙发上,看着谈茵连电脑都不需要,直接用手机就操作完了这一切。不禁双眼亮晶晶地夸赞道:“谈茵,你好厉害!”


    每次他夸她时,都很真诚。


    就连在床、上的时候,也是一样。


    这种软乎乎的语气,让她瞬间有些分不清他到底在夸些什么,是不是又要拐到什么让人羞耻的地方去。


    她坐在原地愣了几秒,见他神色未变,才意识到自己脑补过了头。


    但这都怪他。


    “你如果学这种的,也会剪,”她闷头回道,“这个不难的。”


    “可我就是觉得你很厉害啊。”他将电脑从她膝上拿来,伸手将她整个人端过来,端到自己身上坐着,圈好。看向她的表情虔诚无比,就好像,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被她俘获,成为了她的信徒,“不要把赞美当成负担好吗?姐姐。”


    一语道破谈茵的别扭。


    因为纪闻迦从小就见过,谈如前是怎么贬低她,骂她。每每有人夸赞谈茵,他总要习惯性地先批评一句。这导致了她在后来一直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夸赞。


    谈茵明白他的意思,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着,男生问道:“这段视频,你打算怎么做?需要用匿名号码发给他吗?”


    谈茵是害怕冲突的人。


    很多时候,她都秉持着忍一时风平浪静的想法来度日,直到忍不下去了,才会爆发一次。


    谈如前还在北京,以冯琪琪的性格,不会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他交待一切。而且,他们两口子之间的关系,决定最终走向的关键或许还得是那个孩子。


    假如谈茵贸然被牵扯进来,不知道会不会被谈如前迁怒。


    闻言,谈茵却摇摇头:“不,我自己来发给他,现在就发。”


    她早就不怕谈如前了,就算在他面前暴露出要争家产的野心,也没关系。


    做错事的人不是她,婚内耐不住寂寞出轨的人不是她,差点害死人的也不是她。她现在只是要拿到她应得的那一份东西而已。


    第56章 他说他不当老师了。


    谈如前是在会议开始前收到谈茵的消息的。


    这场会议规格很高,是机器学习和音乐创作交互运用的国际性会议,来了许多业内大佬。


    他是传统音乐人,信奉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当然也崇尚天才理论。对现在的AI创作很排斥,总觉得是外行人在走捷径,破坏的是原有的音乐创作生态。学音乐的孩子越来越少,各地乐团濒临倒闭,音乐学院也在缩减招生。长此以往,整个行业都迟早完蛋。


    但他在其位谋其职,上头要保就业率,为了数据更好看,压在学校身上的任务重。纸上是一方面,源头当然还是得把各个学科建设好。


    他要上台发言,稿子是陈黎新替他写的。


    手机屏幕亮起时,他正在和陈黎新对稿。


    人脸识别成功,谈如前看到来信人是谈茵,当即停下了手头上的事情。


    谈茵这孩子很少主动找他,以前就是。


    因为每次他都有很多话要说,说话时都像老师对学生,领导对下属,以交待任务为主,她只用负责听就行。


    他心里明白,她很烦看到他,总觉得他一开口就在给她压力,是为了教训她而存在。但她是完全没有冲劲,推一步走一步的性格,不给点压力助长,如何能成材?


    作为一个父亲,他自认为给她的起点已经足够高。人不能在拥有优渥条件的同时,还去渴望那些虚无缥缈的温情。


    她不能指望他给出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


    但近日,他的确是有些不适应了。


    自从谈茵从家里搬出去后,那个家好像已经完全被别人侵占。他本来就回去得少,在学校忙得晚了,就睡在学校分配给他的教师公寓。偶尔周末回去,那个家里竟连一丝熟悉的气息都找不到。


    面对的几张面孔,好几年了,似乎越来越陌生。


    他不管家,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冯琪琪拿主意。钱财上也给了她足够的自由,一张夫妻共同账户交由她支配,从不过问她买些什么,用在哪里。


    当然他也知道,她是管不好的。她当他学生时,就只会动嘴皮子功夫,把所有任务都推给别人,让别人替她鞍前马后。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她的本事,他并不排斥这种利己的行为。


    他不满的是,过了这些年,冯琪琪竟然毫无长进。连一个家里的保姆都选不到一个长期做的,时时要换,好不容易适应一个,下次回家时又换了张面孔。这给他增添了极大的不便,每次回家都感觉是在回别人家。


    但最让他不满的,是冯琪琪故意忘记提醒他谈茵的生日,间接导致了他和谈茵的争吵。


    非常拙劣的,让所有人都不痛快的伎俩。


    崩老头都崩不明白的一个人,让他厌蠢症真的犯了。


    话又说回来,谈茵是他的女儿。目前为止,也是他花费心思最多的人。他口不择言地骂她,只是想让她服软,结果她竟顺势搬了出去。搬出去后,转系申请也并未撤回。


    他拿她没办法,总觉得她只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又怕她真的一气之下不来上课,直接退学。存着先安抚的想法,他最终同意了她那份申请。


    本以为她好歹也会回来找他说几句话,但她竟然倔到几个月了都没有主动找过他这个做爸爸的一次。


    现在收到谈茵的消息,他第一反应当然会觉得她有什么很要紧的事情。


    “等一下,”谈如前支起身子,放下讲稿,“茵茵找我。”


    闻言,陈黎新很懂规矩地将目光移开,望着会场,整个人呈放空状态。


    指挥家的耳朵太过灵敏的坏处在此时显现出来。


    他听见谈如前的手机里传来了一声呼救,虽然很快谈如前就摁下了暂停键,但陈黎新还是在第一时间,从会场嘈杂的声响中辨认出来,那是他的老同学冯琪琪的声音。


    搞什么?


    这个疯女人。


    ……和谈茵又有什么关系?


    这种时候,他是应该识趣一点起身走开,还是僵在原地继续装蒜?


    以谈如前对他耳朵条件的了解,他不认为对方会觉得他没有听见,那么离开应该是更合适的选择。


    与此同时,谈如前已经静音看完了那个十几秒的视频。


    他神色如常地放好手机,见陈黎新正打算起身,扯着嘴角笑了笑,拍拍对方的臂膀,一脸平静地说道:“没事了,继续吧。”


    ……陈黎新不会听错任何一种声音。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到谈如前上台讲话。陈黎新都能感觉到,自己这位师父的心情很不错,甚至隐隐透露出一股雀跃。


    怎么回事?


    茵茵和他和好了?


    她愿意搬回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当然会为他们高兴。


    很多时候,陈黎新都觉得,谈茵对他所谓的好感都只是一种对于亲情的投射。她母亲去世后,她从谈如前那里得到的关爱太少,年纪尚小又不谙世事,生命中只有音乐,因此很容易会把同样被谈如前蹉跎着的他当成可以依靠的同类。


    但他和她分开太久,早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善良温柔的人。


    上次他问她,为什么不继续学指挥。


    她给出的答案是她的天赋上限不够,无法在西方音乐界延续了上千年的男性统治里立足。


    这一点,陈黎新当然是深有感触的。


    ——作为她对立面的感触。


    男性的身份给他带来的好处太多,无论是在西方,还是在国内,他总能比同等优秀的女性音乐家获得更多的机会。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身为既得利益者不会主动让渡权利,放弃自己所获得的,改进当然无从谈起。


    谈茵的矛头虽然没有指向他,但总有一天,她会意识到,他和那些挤占她生存空间的男性音乐家们没什么两样。


    这样一个小姑娘,很有脑子,很纯粹,很可爱,也很值得人去爱。所以她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他这种心境早已经不纯粹的人身上。


    所以那天他才会在,明明察觉到她心意的情况下,说出那种过分的话。就算会在当下让她讨厌,也总比被她蒙上不存在的滤镜,之后再因为现实而对他产生厌恶要好。


    第二天的会议谈如前不打算参加。散会后就直接通知跟他来参会的博士生,他要先回S市,接下来他们可以自行安排时间。


    临走前,谈如前问陈黎新:“你最近接洽的那个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北京这边有个顶级音乐制作团队向他发出了邀请,提供了非常优渥的薪资,想让他来当音乐总监,这件事情谈如前是知道的。


    谈如前并不反对自己的学生有更高的平台。一流的老师都是这样,他们需要用自己的慧眼,给自己挑一个能让他名震天下的学生。他知道自己眼光独到,总能挑中那些最有前途的好苗子,来为他自己背书铺路。


    只不过,站在谈如前的立场,他已经适应了体制内的生态,会觉得背靠大学,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更高的社会地位。虽然限制也多,但回报更大。


    陈黎新对当老师不感兴趣,尝试了半个学期,虽然和学生们相处融洽,但他无法在他们身上获得授人以渔的成就感,也不适应大学内部明确的上下级划分。


    这一点,谈如前也理解,毕竟他自己当初也不适应。


    既然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他当然不会反对。横竖他还没有退,到时候陈黎新做出了成绩,想回来也容易。


    “差不多了,”陈黎新说,“这次过来也有要面谈的意思,如果各方面条件都合适,就可以签合同。回去我会递交辞呈。”


    “嗯,提前跟学校说,辞呈也提前写好,至少干完这一学期。乐团那边也能有个准备,空缺出来的位置也要提前接洽人选。”


    “放心吧师父,”陈黎新笑笑,“我不会那么不负责任,一学期不到就提前离职的,至少会坚持到把期末考试的分数提交。”


    谈如前拍拍他的背,没再说什么,坐上会场安排好的专车去了机场。


    两个博士生在一旁听了许久,见谈如前已经走远,好奇地问陈黎新:“师兄,师父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看起来心情还挺好?”


    陈黎新:“你们也觉得他心情好?”


    “对啊,”其中一人回道,“他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好说话过了,我说我要出国玩几天,之后再回学校,他二话都没说就准了。”


    “是不是和女儿关系好点了?我听说茵茵搬出去好几个月了,一直不肯和他联系。”


    “可能吧,”陈黎新说,“我也不太清楚。”


    他只是觉得人都挺贱的。


    和谈如前斗智斗勇地相处了这么多年,陈黎新并不认为自己这个恩师不爱这个女儿。相反,他很爱。只不过是当成工具在爱,把她当成所有物,要打磨成最完美的作品。谈茵不按照他的设想来生长,就总要想尽办法来修剪枝桠。


    偏执的艺术家们大多如此,思想和行为异于常人。脆弱、敏感、脾气暴躁,厌恶一切,尤其厌女。


    谈茵还在家里时,谈如前将她当成出气筒,总觉得她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对。


    现在人不理他了,不给任何好脸色,又开始做出一副被抛弃的样子,以博得不明真相之人的同情。


    现在谈如前的这份开心,是谈茵终于做了什么,让他觉得满意了?


    而这件事情,和冯琪琪有关?


    陈黎新拿出手机,主动给谈茵发了一条微信:


    「你跟你爸和好了?他收到你消息后,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刚刚都已经提前订票回去了。」


    而谈茵此时正在纪闻迦家里的影音室里看电影。


    大沙发,她靠着一头,脚却被男生抬到腿上搁着,攥着脚踝不撒手。


    他很爱和她贴着,小时候就喜欢头碰着头,肩并着肩。现在依旧是如此,即使不做什么,也要将掌心舔过来,爱不释手地捏。


    最后还是换了条连衣睡裙,裙摆长到腿肚子,空荡荡的,再盖一层薄毯掩耳盗铃,好像这样会稍微安全一点。


    好在他此刻还算规矩,眼睛盯着屏幕,没扭头看她。


    情侣之间谈恋爱,似乎本来就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做。看电影,玩游戏,分享食物,交换礼物……都是他们从儿时就习以为常的事情。


    新奇的是那份「对方是你」的心情,再寻常的体验也变得特别起来。


    一场电影放到快结束,看进去的情节并不多。因为时不时就得对上视线,视线一对上,就想要继续探索和嬉戏。就好像开了那个窍之后,就纯情不回去了。


    后来谈茵一直在犯困,任由纪闻迦将掌心贴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


    她将视频发出去后,并没有指望很快得到谈如前的回复。他太忙,回消息向来就慢,而且他不喜欢你来我往地用社交软件传递信息,这对他来说效率太慢。他习惯直接打电话交待任务,这样才能及时地听到对方“嗯、好、收到”这种奴隶般的反馈。


    消息振动声令他们同时侧目,谈茵揉了揉眼睛,拿过手机,看到来人消息时,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其实她并不心虚,她只是有些诧异。


    她的怔愣没有逃过纪闻迦的眼睛,但他没凑过来,只是问道:“谁啊?”


    上次谈茵就已经向他说明过,自己和陈黎新已经什么事情都没有,恢复了正常交流的关系。她想,纪闻迦总不会连这一点都要介意。


    于是她一边扫开屏幕,一边回道:“陈黎新。他和我爸在一起,说我爸心情很不错……”


    心情很不错?


    在这一刻,谈茵竟然能隐约猜到,谈如前为何会心情不错。


    大约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开始厌恶冯琪琪了。但冯琪琪是他当初冒着师德受损,受尽指摘的风险娶回家的,安稳过了几年日子,被吹捧他的那些人“辩经”成了真爱。如果单纯因为感情破裂而分开,还不知道被骂成什么样。


    现在她这个女儿亲手给他送上了可以提离婚的把柄,可不是开心得要命吗?


    “我这个爹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让我失望……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


    纪闻迦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能在发妻死后没几年就美美开启二婚,对自己正值青春期的女儿不闻不问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而且他也早说过,就算赶走了一个冯琪琪,还会有第二个。


    他牵住谈茵的手,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谈茵下意识地挣开。


    正如她基本上不会主动向人提起自己的家庭一样,她很不愿意把自己摆在让人同情的位置上,每每提起都要被安慰,这样只会加重别人的负担。


    纪闻迦已经负担了她很多很多的情绪了,她不能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树洞。一次两次可以,多了就会惹人厌烦。


    今天她和纪闻迦气氛很好。她不想继续抱怨这个让她感觉到丢脸的爸爸,去破坏彼此的心情。


    于是她笑了笑,告诉他,她没事,不用安慰她。


    然后一脸平静地去回陈黎新的消息。


    电影已经放到最后一幕,片尾字幕滚动,光线暗下来。黑绸布一样的底色印在纪闻迦的眼睛里,他看不清字幕上演职人员的名字,呆坐了一会儿,见谈茵还在旁若无人地捧着手机,没有结束聊天的意思,他忍不住问道:“他特地告诉你这件事的吗?你们平时也会因为这些联系?”


    谈茵停下按键的手。


    很早以前,她和陈黎新就是这样聊的。主要是及时告诉对方谈如前上课心情如何,是不是有学生犯了低级错误惹得他大发雷霆,然后互相提醒,见到人的时候,要小心一点。还会在谈如前心情好时,通风报信说今天可以稍微偷一下懒,不必那么紧绷。


    聊来聊去都是谈如前。


    她内心坦荡,即使现在已经和纪闻迦交往,她也不觉得自己和人说几句话有什么不对。


    但她现在感觉到了,纪闻迦是介意的。


    以前他就很介意她和他一起玩的中途,把注意力分给别人。这无关她和别人关系如何,他只是受不了自己不被她注视。


    老毛病犯了吧?


    想到这里,她放下手机,撑着一双臂膀朝他傍过去,下巴磕上他的肩膀。男生很快就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抱到腿上坐好。


    但神色在光线暗下来的影音室里还是不甚明朗。


    谈茵只好主动滑开屏幕,把对话框递给他看:“没什么的,我和陈黎新什么都没聊,我只是在和他说,我爸没回复我,我还以为他没看到。”


    「没什么的……」


    若无其事的态度,继续和那个男人联系,他还不能吃醋,吃醋就是无理取闹。因为的确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她还在尽心尽力地安慰他。


    看吧,纪闻迦心想,他就知道会这样。


    谈如前的话题,她回避他,却愿意向陈黎新倾诉,似乎和那个男人才是同类。


    他永远都无法插足。


    “你抓得我有点疼,小迦,可以稍微松开一点吗?”


    谈茵皱着眉头出声,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攥住她小腿的那只手,已经将她白玉般的腿肚子抓出指痕。


    “对不起,姐姐。”


    他道歉得很快,拥抱她也很快,脑袋埋进她的脖颈,将不快的神情也一并埋住,好像这样就能保持在她面前那副健康而明朗的模样,不必被她察觉到那些想要将她腐蚀,融进骨血的坏念头。


    他这副样子让谈茵有些苦恼,但她目前还有耐心哄。


    于是她轻轻地回抱住他,摸了摸他的耳朵,然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很温柔地说道:“你翻一下嘛,真的什么都没有。”


    因为可以察觉到她有犯傻迹象的那部分聊天记录,在她被陈黎新伤透心的那天,就被她一气之下删掉了。


    那之后,和纪闻迦交往后,直到今天才开始发消息。


    的确是什么都没有,往上都翻不了几条。


    而她刚刚发过去寒暄的话是:「你跟他在一起吗?你也一起开会?」


    “不用,”纪闻迦摇摇头,将眼神别开,“你不用给我看,我不是不信任你的意思。”


    他知道,她什么都不会发。


    谈茵却执意把手机塞进他的掌心,自己则从他身上爬下来,蹲在沙发旁翻检起桌上的零食。她拆开一包抹茶芝士小饼干,就着奶茶边吃边说:“那你来回他吧,我不回了。等下他发什么,你随便打几个字就结束话题。这样行不行?”


    这是最大的让步了。


    她在心里想,如果纪闻迦还不满意,那她就要发脾气了。


    听到她这样乖巧的话,身后男生姿势未变,手却抚上她的脑袋,勾起她一缕发丝缠在指尖。抚摸的手法似乎和平时不一样,让她的背脊泛起了一丝凉意。


    而后那只手伸向了她的脖子,指尖反扣住她的下巴,迫她后仰着抬起头。


    男生脖颈垂下的金属链条贴上谈茵的额头,凉得她一激灵。眼睛瞪大的瞬间,她看到了他纤长的睫毛扫过她的面颊,鼻梁抵上她的下巴,轻轻、轻轻地将她吻住。


    倒悬着的一个吻,她闭上眼睛,还没有尝出味来,就听见他幽幽问道:“那我帮你拉黑他?”


    谈茵又睁开眼。


    “开玩笑的。”他笑了笑,手从她的脖颈收回,重新仰靠上了沙发背。


    气氛已经有点奇怪了。


    恰在此时,陈黎新的消息回了过来。


    但因为气氛太过奇怪,谈茵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继续再聊下去了。甚至干脆心想拉黑也行,一了百了,免得纪闻迦回回都这样别扭一下。


    她没有任何好奇地,喝了一口奶茶,慢慢咀嚼着果肉开口:“你赶紧回他,回完过来给我剥石榴。”


    纪闻迦却一时间没动。


    他盯着对话框里,陈黎新发过来的那句话,漂亮的眉宇间竟浮现出一丝恐慌。


    ——「对,而且北京这边有个工作机会,我顺道过来看看。顺利的话回去就交辞呈,做到这学期末就不做老师了。所以恭喜你,下学期不用在学校见到我了。」


    “怎么了?”


    一片寂静中,谈茵奇怪地回过头,“他说什么了?”


    男生的指尖已经点在那条消息上长按了三秒,悬空在“删除”键上差点就要摁下。


    听到谈茵的问话,他才移开指尖,蓦地笑了一声。


    神情却没有半分愉悦,整张脸紧绷着,抬眼告诉她:“他说他不当老师了。”


    谈茵把手机从他手里抽了回去。


    哈。


    下意识的动作太急迫了呀,姐姐。


    这让我怎么相信你?


    第57章 老头大战后妈(无主角,介意勿买)


    谈如前落地S市后,先让司机把他送到了一家常去的私厨,面对着清幽湖景,慢吞吞地吃过了晚饭,才选择回到家中。


    陈姨正在洗衣房里收纳衣物,听见门厅的动静,放下收纳篮跑出来。见谈如前闷头往楼上走,有些磕巴地打了声招呼:“老、老谈……你不是明天回吗?吃过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做点东西吃?”


    谈如前止住脚步,像是才注意到她,随口问道:“啊,小陈,我已经吃过了。谈越呢?在家吗?”


    “被他阿婆带去玩蹦床了,应该快回了。”


    “嗯,琪琪在房间吗?”


    “在的。”


    他没再多问,抬脚就要走向楼梯。陈姨却在他身后期期艾艾地开口:“琪琪从昨天起就……没怎么吃东西,应该是心里难受,我也没办法安慰她。她什么都听你的,你劝劝她下来吃碗面吧?”


    什么都听他的?


    谈如前笑了一声,他看她是什么都听自家妈和保姆的,结果现在叛逆期来了,谁的话都不听了吧。


    他摇摇头,没和她多说,回到他和冯琪琪的房间。


    说是他二人的房间,其实从很早起就分房睡了,因为作息不一样。冯琪琪朝八晚五,时间固定,而他经常加班,要么在学校睡,要么睡家里书房。


    人上了年纪后,如果还有点追求,老当益壮的方面绝不能放在男女之事上,虽然系统里乱、搞这种事的大有人在。男领导查出了艾滋,和他有过工作交集的所有女性都要一起接受检查。


    饭局上也常有人羡慕他有娇妻在侧,似乎人只要爬到了一定的地位,无论以前做过什么缺德事,都可以被吹成美事一桩。


    他一笑置之,心想这些人嘴上恭维,暗地里可都是在嘲笑他多此一举。何必把人娶回家,给自己平添一桩永远都抹不掉的黑料。那么多年轻的学生,非得在自己学生里找?找别的学校的不好吗?大家都是这样做的,他这样倒显得是股清流了。


    清不清流的,谈如前不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人总有一时糊涂的时候。


    真正和冯琪琪生活在一起,才知道也就那么回事。


    光有一张脸而已,和他说话都说不到一个层面去。


    但体制内想要往上升的一个考量因素是婚姻稳定,这几年他虽对冯琪琪越来越不满,但还能忍,没真正地下定决心要离婚。


    回程的飞机上,他仔细翻看了谈茵的消息,和视频一起发过来的,还有那个男公关的基本信息和现在的身体情况。


    好歹是人还活着,没闹出人命来。


    到这个时候,他其实也没觉得自己头顶上绿油油。


    他知道,自己性格上有很大的缺陷,这让他身边的人都无法和他正常相处。


    但他身为一个年轻时混迹在西方交响乐团里的黄种人,即便是有很强的天资,要想站稳脚跟,成为一名出色的音乐总监和乐团指挥,个性必须是非常强硬的。交往的技巧归技巧,更重要的是说一不二,严格高压,不然那群鬼佬们不会服从他一点。


    感情方面他倒是没什么洁癖,甚至是持开放态度。玩艺术要保持灵感,当然不能把一切都定死,预设现在接触的这一个就是最后一个。他对自己有信心,也看得很开,来去自由而已。


    所以现在他也并没有要找冯琪琪兴师问罪的想法,只是觉得既然她那么想找刺激,这场婚姻让她那么不快乐,那么离婚就好了。


    离婚了,大家都自在。


    冯琪琪的房门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她披了一身睡衣,在露台坐着。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露台上的小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把她整个人拢在里面,手上捏着的酒杯已经快要见底。


    一眼看去,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看,但收藏价值已经大打折扣了。


    她没转头,也没问是谁进来了,只是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手把散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谈如前走到近前,她才抬头看向他,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情。丝质睡衣,深酒红色,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脚边搁着一双拖鞋,她没穿,光着的脚踝在夜色里白得有些过分。


    ……惹人怜爱的姿态,和她临近毕业时,敲响他的酒店房门时一模一样。


    可他已经不感兴趣了。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的说吗?”他坐到了旁边的躺椅上,眼望着窗外城市里的万家灯火,有些疲惫地问道。


    冯琪琪眨眨眼,不知所措了一瞬,才开口反问:“什、什么话?”


    谈如前揉了揉眉心:“我既然选择在这个点回来,当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你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先交待吧。”


    冯琪琪低下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一时间没说话。


    昨夜她离开会所时,整个人都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开不了车,是会所的人将她的车开回来的。进门后,谁也不想理,魂不守舍地往里走,就连谈越叫她,她也完全没听见。


    不能告诉妈妈,妈妈那个性子,听了只会比她更慌,眼泪一掉,什么主意都拿不了,到头来还是得她反过来去哄。


    这件事情被谈茵撞见了,必定瞒不过去。


    谈茵会怎么跟谈如前说?


    不需要添油加醋,只是如实说,就够她带着陈姨打包滚蛋了。


    是她自己促成的结局,她想逃离的地方。困在这里时总觉得是牢笼,心里闹着要出走,要翻天。可折腾了一场,再次回到这里时,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勇气放弃这一切。她不满的,只是被当成了摆件,只是所托非人。


    她待价而沽的身体,并没有被人珍惜。


    ……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


    陈姨察觉到不对劲,出现在她房门口,见她已经泪流满面,还以为她是在外面受了情伤,是在为不得已要回归家庭而哭。听到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后,神色才渐渐凝重。


    “没事的,”陈姨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很稳,“先不要想得太糟,夫妻到最后,靠的不就是恩情和利益在撑着。你以为老谈在外面应酬,就干干净净的?那些酒局饭局,投怀送抱的小姑娘还少吗?他心里清楚,这种事,男人女人都一样,逢场作戏罢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她们做保姆的见得多。男主人和女主人各有秘密,结了婚几年后各玩各的,在外头谈几次恋爱,最终还是得回归家庭,和熟悉的队友一起过日子。


    冯琪琪毕竟是有个孩子在这里,这次只不过是玩得出格了一些而已,她不能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想到这里,陈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装得可怜一点就行,认错态度要好。别犟,别顶嘴,他问什么你都认,但是不要大哭,你也知道他最烦看到人哭。”


    “如果……”冯琪琪苍白着一张脸,轻声问,“如果他不原谅我呢?我……我要去找……”


    “琪琪!”陈姨不觉提高音量将她打断,“别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走上你妈妈的老路,好吗?”


    哈……


    现在,是她不想过好日子吗?


    这不是被她玩脱了吗?


    或许人就不该有“金盆洗手”的想法吧,跟电影里面演的那样,一旦产生了要隐退的意图,就是这个人要下线的时候。


    夜里她一直没有睡着,只能在床上躺着,正如谈如前没有回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起初她觉得很轻松,久了就开始发慌。


    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得知这件事,会以什么面目来兴师问罪。他脾气差归差,却从不动手打人。这次如果他打她一顿,能将这件事揭过去吗?


    现在他回来了,出乎意料地平静。


    她的心里却更加发慌。


    但她必须说点什么,就算被原谅的机会极渺茫,她也必须为了越越,说点什么。


    冯琪琪从椅子上起身,缓缓跪坐在谈如前旁边,握住他的手,仰面看着他。


    他这双指挥家的双手保养得很好,并没有随着年纪的上来而显现出老态,看着还是很有力量。但她在不如意的时刻,总觉得自己在握住一只骸骨。太冷了,就算是主动牵住她,也找不到任何温柔的成分。


    倒像是……在施舍,像她是路边找上门来的小狗,他动动恻隐之心,领回去后,就不管了。


    现在他连施舍都不肯给她,手扣在椅背上,目光渺远地看着夜空,一点都没有要回握住她的意思。


    冯琪琪张了张嘴,有些悲哀地笑了一声。她将没用的道歉吞回了肚子里,低声说道:“我没什么好交待的了,就是你知道的那样,我出去找了男公关消遣,被你女儿发现了。就是这样……”


    “差点害死人的事呢?”谈如前问。


    冯琪琪垂下眼,压下心底的慌乱:“他没事,没死。”


    骂她吧,骂她吧。


    她等待着他站起身来,指着她的鼻子骂的这一幕。每次,只要让他骂过,就没事了。他气消之后,还会给她许多补偿。


    但她等待了许久,却一直没有等来他的怒火,只等到了很冷漠的一句:“冯琪琪,婚前协议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她轻声开口,整个人陷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声音有些颓丧。


    “我对你已经够意思了吧,”谈如前说,“婚前财产虽然没有分给你,但婚后的共同账户,一直都是交给你保管的。唯一的要求是你不要出轨,这对任何一段婚姻来说都是最低要求吧?但你竟然连最基本的契约精神都没有,还去找男公关来消遣……”


    “不是……那不叫,那不叫出轨……”冯琪琪着急辩解,在谈如前终于正眼看向她,等着她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时,声音又弱下去,“我只是,太寂寞了。你根本就不回来,回来也很少理我,更不必说碰我……”


    这是夫妻之间正常的需求。


    虽然她和他年龄相差的确大,但她嫁给他的时候,他的外形还很优越,身体机能也很好。各方面的条件甚至比她大部分的同龄人更加优越。更不用说他还事业有成,前途无量。


    她并不委屈,纵使会有人在她背后说三道四,但她也会找准机会在别的地方炫耀回去。


    她以为他是爱她的,至少爱她的身体。


    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了呢?


    “琪琪,”谈如前终于叹了一口气,“我今年五十岁了,还想继续往上拼一把。我已经没有余力在做好这些的同时,还能分出精力在你身上了。”


    “是借口吧?”冯琪琪的眼神逐渐冷下来,“你在外面有人了吧?比我更加年轻漂亮,是不是?其实你根本就是不爱我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谈如前顿时就皱起了眉头。但他没有发火,已经没有发火的必要。他等了一会儿,等到她气息不那么急促,才缓缓解释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任何人,只是单纯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了。至于爱不爱你……”


    他对她投去轻飘飘的一瞥:“你当初来找我,敲响我的门,难道指望的是我给你爱吗?难道不是在指望我给你稳定的工作,稳定的家庭,让你能安心地带着你的妈妈们继续寄生吗?你那时候有男朋友的吧?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因为他家里不会同意,而我可以自己当家,和父母关系又不好,根本管不到我,是吧?非得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


    他顿了顿,看着她发颤的嘴唇,继续说道:“我以为像你这么自私的人,一早就想清楚了自己要的是什么,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寄生”、“自私”……连续而直白的形容,像一记又一记耳光,平静却残忍地扇在了冯琪琪的脸上。好半天,她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以前他就算是乱发脾气,也知道有些话是不该由他来说出口的。现在这份鄙夷毫不掩饰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冯琪琪才明白以前他有多嘴下留情。


    泪水从她的面颊滑落,她忽然感觉到有些恍惚,脑子里空荡荡的,理不出头绪来。乱糟糟的情绪中,她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拥有的东西太多太满,日复一日间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睡觉时一想到明天又是一样的日子,就连睡觉也变成了义务。


    好无聊,无聊得想闯祸。


    她其实并不是那么喜欢和男公关混在一起的。她只是故意在放任自己而已。她想知道,假如事情败露,被谈如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说到底,她也只是想要无论如何他都能够包容她而已。


    露台外的城市沉在夜色里,盏盏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明明很近,攥在手里却什么也捞不着。


    她现在是真的很想放声大哭了。


    可是谈如前不喜欢看人哭,她只好捂住嘴,埋头在膝盖中,在原地缩成小小的一团。


    很可怜,可怜得像个孩子。


    压抑着声线不敢哭出声来的样子,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把他的好恶牢记在心。


    也就是表面上记得而已。


    谈如前不再看她。


    他站起身来,一脸疲惫地通知道:“我会让律师把离婚协议起草好,交给你过目。按照婚前协议,你原本是要净身出户的。给你的东西就算了,你都拿着。你名下的车子,两套房子,包包,还有首饰这些,都由你自由支配。但现在这套房子不能给你,我没空搬家。这段时间我会去学校住,你尽快收拾东西吧。”


    就……就是这样了?


    三言两语,他们的婚姻就要结束了?


    她直接就被扫地出门了?


    冯琪琪朦胧着一双眼,抬起头,正想拉住谈如前的手,门口却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谈越。


    陈姨放他上来的。


    楼上没有传来争执,只有冯琪琪隐隐的哭声。她觉得情况不太好,恰好这时冯母带着谈越出了电梯。为避免冯母知道这一切后跟着哭,她将冯母劝回家后,直接就把谈越抱上了楼。


    孩子是最后的筹码。


    谈如前总不会连孩子都不顾吧?


    其实她也是乱了方寸了,在这个当口,竟然没记起来最重要的一桩事。


    眼看着谈越一脸高兴地冲进房间,蹬蹬地就朝着谈如前跑去,而那个男人的脸色并未缓和。陈姨这才一拍大腿,暗叫不妙。


    小孩子本来可开心,迈着一双小短腿就扑向谈如前,抱着他的双腿不松手,“爸爸爸爸”地叫了半天,只得到一句轻飘飘的回应。他疑惑抬头,接着才看到自己妈妈正萎顿在地上哭。


    “妈妈……”


    他愣了几秒钟,更加不明所以。但小孩子的情绪是如此容易被牵动,看见妈妈哭,也跟着一起扑过去大哭。


    冯琪琪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母子俩眼看着就要哭成一团。


    谈如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平日里他发作之前的惯用动作让冯琪琪敛住了哭声。在这一刻,她像是突然找回了理智,不仅自己不哭了,还连带着捂住了谈越的嘴,柔声细语地开始哄。


    面对着这样一副场景,谈如前倒是没那么狠心,拔腿就要走。毕竟是他的孩子,他想,他现在老了,总不能让这个孩子变得像谈茵一样,一想起他就是在埋怨。


    虽然他和这个儿子感情并不深厚。


    谈越出生后,谈如前迎来了最忙的一段时期。口碑崩塌需要重新经营形象,院里领导换届,他要忙于站队。各种事情堆积在一起,相处机会太少,更重要的是,这孩子没有显现出一点音乐天赋。他很难与其建立起多深厚的感情。送什么礼物都是冯琪琪提醒,而他只用心意到位就行。


    但是。


    他站在灯光下,看着那个孩子的眉眼。忽然想到每次他将谈越抱起时,冯琪琪和陈姨总要多此一举地强调他们父子俩有多相像。


    能不像吗?


    他在心里发笑,只可惜就一张面孔像,其他地方没有继承到一点。


    现在,他仔细对着冯琪琪和谈越的两张面孔瞧了又瞧,很突然地就找不到自己和那个孩子相像的地方了。


    他的面颊轻微地抽搐了几下,蓦地上前一步,攥住谈越的胳膊,把他从冯琪琪怀里扯出来,扯到身前,握住那孩子的双肩,弯下腰盯住对方。


    也许是他力道太大、动作太粗暴,冯琪琪在最初的怔愣过后,竟冲到他面前大叫起来。


    “你干什么!他是小孩子!你平时骂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力气这么重!”


    一直守在门外的陈姨也跟着跑进来,仿佛他是什么会食子的野兽,怕他伤到这孩子似得,直接把谈越揽到了身后护着。


    大惊小怪的一幕,让谈如前心中疑虑更甚。


    “你急什么?”他张了张嘴,哑然片刻,接着问道,“这不是我儿子吗?我看不得?”


    这句话像是激怒了冯琪琪,她瞪圆一双眼,看着他驳斥道:“你这是看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你这样除了吓到他还能起什么用!”


    又来了。


    那种只把他一个人当外人的感觉又来了……


    谈如前的目光在这三人当中打了好几个转,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行!”他后退几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年轻时他这种举止尚当得起一句风流,此刻却显出了老态,颓丧得有些心酸。


    冯琪琪咬住牙,还没松一口气,就听见他凉薄的说道:“我不碰他,你自己拔他几根头发给我。”


    话音未落,陈姨当即就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谈越的耳朵,开口指责道:“老谈,你当着你儿子的面说这种话,你就不怕他以后记恨你吗?”


    谈如前却没看她,只盯着冯琪琪,无声地催促。


    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抬起双眼看他时,表情当中有隐隐的恨意。


    “你不相信我?”她颤着嘴唇问。


    谈如前不知道她在恨些什么。亲子鉴定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老夫少妻之间的必经程序。他以前没要求她做,是对自己有信心,对这段婚姻给出了最起码的信任。他还没老到失去生育能力的地步,不必像个阴暗的loser一样,时刻怀疑小他那么多岁的妻子会背叛他。她衣食无忧的下半生还要仰仗他,他不觉得她会这样拎不清。


    但是她做出来的这件事,却不得不让他重新对她进行审视。


    他可以合理地怀疑一切。


    “做个亲子鉴定,谈越的抚养费和该拿的遗产,我一分钱不会少他的,”谈如前说,“如果他真的是我的孩子,你不必害怕什么。”


    不必害怕什么……


    呵,呵呵……


    都到了这一步,她现在的确是没什么好怕的了。


    冯琪琪擦了擦眼睛,不发一言地拖着脚步,走向谈越。


    背对着谈如前,她接受到陈姨的眼神,顿了顿,却没有停下,佯装镇定地拔下了几根谈越的头发。这小孩不知道这些大人在做什么,拔头发不疼,给头皮挠痒似的,他只觉得好玩,眼里面泪虽未干,却开心地笑了几声。


    陈姨看得一脸心疼,但她知道,现在没有她插话的份,只揉了揉这小孩的耳朵,将脸别过去。


    短短的几根头发被冯琪琪捏在指尖,她看着看着,竟觉得有些爽快。因为她真的很想知道,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谈如前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淡定吧?


    会被激怒成什么样呢?该不会就此突发什么脑溢血之类的老年人基础病吧?


    而她还年轻。


    在伸手将头发递过去时,她看到自己莹白的手腕和那个老男人形成的鲜明对比,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年轻。


    就算是结了婚,她身边也一直不乏追求者。她还有妈妈,还有陈姨和儿子,要想重振旗鼓很容易。


    但是谈如前,几乎是把他自己折腾得众叛亲离了。


    看着他接过那几根头发,正打算出去找塑封袋装起来。


    冯琪琪却突然追了几步,在他身后自暴自弃般地开口:“你以为,我们搬出去之后,你的女儿还会像以前一样听你的话,被你控制,是不是?”


    听到谈茵的名字被她提起,谈如前回过头,看她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严厉。但她没有害怕,继续说道:“你不是一直担心她会被纪家的人抢走吗?防贼似的,还生怕那个叫纪闻迦的男生和她走太近……”


    “你究竟想说什么?”谈如前忍不住打断她。


    “我想说,晚了,”见他终于流露出急切的情绪,她忍不住得意地笑笑,“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已经在一起了!她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了!”


    而你。


    你会孤独终老。


    你一定会。


    第58章 情侣戒指


    陈黎新的那条消息,谈茵只来得及回复一句:「恭喜你才对」,手心便一空。


    信誓旦旦说着“并不是不信任她”的那个男生,黏黏糊糊地将下巴磕上她的肩膀,顺带抽走她的手机,扔到了沙发另一头,她够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的耳垂就被吻住。


    谈茵背对着纪闻迦眨眨眼,整个人还在为他这番猝不及防的举动感到诧异。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将唇瓣贴近,轻声问道:“你开心吗?”


    她的脖颈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角度让她觉得很危险,因为这条新换的睡裙是U型方领,他什么都看得见。但刚想挣扎,就被他横过一条臂膀,从背后抱住。


    “回答呢?”他的手反扣上来,罩住她一边面颊。


    “这样……这样我怎么回答呀?”谈茵抱怨了一句,见他没乱动的意思,只是抱着她而已,她才轻叹一口气,告诉他:“他有更好的去处,我当然为他开心啊。”


    纪闻迦却在这时候摇摇头:“嗯……不对,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明明知道他想问的是,陈黎新不当她老师了,她开不开心。但她竟然在跟他绕圈子。


    好喜欢装傻啊,谈茵。


    他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谈茵是怎么和他交往的。是因为陈黎新先是她的老师,碍于身份拒绝了她的示好,才被他趁虚而入。


    现在陈黎新要辞职了。


    不安和焦虑席卷了他的大脑,他已经顾不上这样做是不是在犯蠢。只是想执着地,从她那里找出她根本不在意那条微信的证据。


    也许人就是不该耍手段吧,就算是得到了,也一直在恐惧失去。


    谈茵再度开口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耐心。她觉得莫名其妙,语气也有些冲:“我真的不明白你在介意些什么?要介意到什么时候?都说了只是恢复正常交流的关系,今后只是普通朋友。我难道和你谈恋爱,就不能和人交朋友了吗?”


    她一直都知道,纪闻迦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


    她也享受着这种占有欲。


    这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看见,被重视。


    但这种占有欲随着他们关系的深入,已经隐隐开始显露出了控制欲的迹象。


    他很会伪装,明明有着非常凌厉的长相和侵略性极强的性格,但他在她面前却表现得亲切无比,无论她有多拧巴别扭,心口不一,他总是会笑着包容她的一切。


    她原本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但她的边界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他重新画过了。


    现在想想,他总能在她这里得到他想得到的。


    而这些东西,都不是他直接索要,而是诱哄着她,心甘情愿地主动奉上。


    现在他又想干什么?


    她伸手握住他的横在她胸、前的胳膊,往下扒了扒。本来已经做好了会被抱得更紧,甚至是整个人都被锁住的准备,却没想到,他却顺着她的力道,主动松开了她。


    手臂抽走,沙发垫微微一沉,两个人之间忽然空出了一段距离。些微凉意漫上她的后背,她才意识到男生的怀抱有多温暖。


    她回过头去看他。


    电影的片尾字幕已经播放完毕,屏幕黑下来,影音室里的灯带亮起。而纪闻迦整个人陷进了她身后的沙发里,下颌线绷得紧,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喉结安静地凸着,偶尔滚一下。


    他在生气。


    但在压抑着自己这份生气。


    良久之后,他见谈茵没有要安抚他的意思,主动开口道:“好,是我反应太激烈了,抱歉。”


    他在这样的妥协中恢复了镇定,站起来,看了看表,温声告诉她:“我在泰安门定了位,差不多也可以出门了。你常去的那家品牌店送了一些衣服过来,你去看看吧,想穿哪套。”


    什么?


    他现在又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情绪收得这么快,就和上次在琴房一样,明明是他先闹脾气,到最后竟变成了她在让他受委屈。


    现在呢?


    嘴上说着“抱歉”的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想她的?


    在把她当什么?


    “我不去,”谈茵说,“我没心情了。”


    听到她这句话,男生垂下眼:“好,那我们不出去,就在家里吃。但是,至少看看我给你买的衣服吧?你不是说了很喜欢被我打扮吗?”


    刻意被谈茵忽略的异样情绪在这时候涌上她的脑海,她摇摇头,后退一步:“现在是讨论被打扮这种话题的时候吗?小迦,你不要这样,你这样让我感觉很陌生。”


    那是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试图了解过他那些阴暗的,不能说出口的情绪吧?一直以来看到的都是他亲切无害,笑嘻嘻的样子。


    他稍微流露出一点独占欲,她就变成了被惊动的鸟,就要逃离他身边了?


    偏偏是在这个节点,虽然不是她的本意,但也太凑巧了吧。


    不可以。


    纪闻迦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一瞬,再松开时,眼里有模糊的、浮动的伤心:“好,你不想看到我这样,我就不这样了。那你现在抱抱我,可以吗?你抱一下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什么事都没有?”谈茵皱起眉头,声音加大,“你明明就有事啊!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你别生气,”他走过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缓缓将她搂进怀里,“别这样凶我,我不想和你吵架,也不想和你冷战。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交他这个朋友。”


    小时候他们可以动不动就冷战一个月,那是因为时间还有很多,用不完,总觉得好像可以一辈子都不长大,不分离。真正经历了分离之后,他才意识到,人是可以说没就没的。


    汪阿姨突然去世那件事情,受打击的不仅仅是谈茵,还有妈妈。他虽然没那么强烈的哀恸,但妈妈的情绪会感染他。而且,他也很喜欢汪阿姨的。


    所以更加不想,在这个关头和谈茵闹矛盾。


    但他的妥协没有换来谈茵的软化。她张了张嘴,对现在的状况感觉到有些无力:“自从上初中后,我朋友不多的,真心的也没几个。我虽然不那么需要社交,但是,我总不能只和你关系好吧?”


    “为什么不能?”纪闻迦看着她,语气很是纳闷,“你为什么不能只和我好?我也只和你好啊。而且,你爸爸的话题,为什么不能和我聊?”


    他渴望着为她付出,成为她的依靠。


    可她总觉得他靠不住。


    一直有所保留。


    说到底就是仍旧把他当成不成熟的小孩子,也不信任他的处事。与此同时,比她年龄大几岁的那个男人。纪闻迦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只是长得可靠一点,性格内敛一点,年纪大一点,就能天然获得她的信赖,全然不记得那个人曾在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情况下,说出过让她那么难堪的话。


    这种人,这种人,明明就是最自私的那类人啊。


    和他当朋友会有什么好处吗?


    渐渐收紧的臂膀,让谈茵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将他挣开:“因为我不想老是因为这种事情被你安慰!我不想老是带给你负面情绪,这很难理解吗?”


    不重要的人可以当成树洞来使用,但是,在重要的人面前,就是会更加小心谨慎啊。


    这样吼完后,她对上他的眼睛。


    气氛静得令人窒息。


    纪闻迦的神情很不好看,眼里有模糊的泪意,和显而易见的委屈。


    谈茵直觉自己不能继续再和他吵下去,因为她怕自己会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来。


    所以她后退几步,告诉他:“我要回家了,我们都冷静一下,好不好?”


    纪闻迦一时间没说话。


    他觉得他不需要冷静,只需要被安慰。既然谈茵实在不理解,他也不要求她理解。他摇摇头,柔声说道:“好,谈茵,你想回家可以,但是不要做让我伤心的事情,好吗?如果你不想那个无辜的陈黎新受点什么挫折的话。”


    “你,你在开什么玩笑?”谈茵这下真的有点害怕了。


    男生瞥她一眼:“你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所以,不要再因为他让我不高兴了。”


    好烦,他已经厌烦因为那个男人而产生这种没完没了的负面情绪了。不如做点什么,让他身败名裂吧。这样也挺有意思的。


    谈茵站在原地,手心后知后觉地冒了点汗。


    纪闻迦在她面前总是很好说话,很可爱,也很好欺负。所以她才会把他当成什么善良的人。


    但他并不是。相反,他极为冷漠,手段惊人,甚至手眼通天,小小年纪就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眼里隐隐的挑衅让谈茵感觉到了,他真的没有开玩笑。他在威胁她。


    “你有病,你去看看病吧。”


    她扔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就推开门,跑出了影音室。


    经过客厅时,她看到了纪闻迦让品牌方送来的衣服,用移动衣架挂了整整三排。她没有停留,坐室内电梯回到房间,换好自己的衣服。然后开始收拾散落在各处的个人物品。


    纪闻迦没追过来,她就没那么害怕了。她只是有些生气,想不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就被他这样怀疑。


    越想越气,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整理些什么。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她下意识地拉开了抽屉。


    纪闻迦很少睡这里,床头的抽屉空荡荡的,只有两个黑色的戒指盒。


    烫金字母印在盒子上,她盯着那两个盒子足足有一分钟,才伸手拿出来,打开。


    Graff Spiral对戒,男款是素戒,女款带钻。


    很漂亮的款式,是给她准备的?


    她将那只女戒从盒子里取出来,对着手指比划了一下。看起来戒圈大小差不多。


    但她没有贸然戴进去。


    只是在疑惑,如果是给她准备的,那纪闻迦为什么迟迟都没有拿出来。以他这么爱送礼物,恨不得把礼物堆满她房间的性格……


    所以,真的是给她准备的吗?


    万一、万一是给别人的……


    在产生这种想法的这一刻,她突然对纪闻迦今天的别扭福至心灵。


    谈茵拿着那两只戒指盒站起身,原路返回到影音室。


    纪闻迦还坐在沙发上,目光没有焦点地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她返回了动静,他有些讶异地侧过脸。呆立了几秒,才恍然问道:“你要我送你是不是?”


    嘴抿了抿,他直接站起身,浓密睫毛低垂着不看她,眨眼的弧度却让她生出一股愧疚。


    男生步子迈得好大,几步就擦过了她身边。


    谈茵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好在他并没有埋头往外冲,乖乖被她拉扯得停下来。目光罩在她发顶上,被委屈的情绪堵着,开口时嗓音艰涩:“怎么了?”


    “小迦……”


    谈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斟酌着语气缓缓开口,“我刚刚试着换位思考了一下……”


    听到“换位思考”这个词,纪闻迦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眼神软化下来,出声阻止道:“你不用换位思考,真的不用,就当我在发疯好了。”


    谈茵却摇摇头,执意要把话说完:“可你并不是莫名其妙在发疯啊,代入你的角度,我才能理解这份心情。”


    “我是想说,如果,我们两个角色对调。你在迷茫的、不顺的青春期里,有个女孩子陪伴了你很久,你已经习惯和她倾诉一切。等你长大后,你发觉自己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情愫,但还没表白就被拒绝……而我全程旁观着这一切,但因为没办法参与你的青春期,只能看着你对另外一个人产生依赖。之后……”


    她顿了顿,像是完全无法想象这种场景似的,露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伤心。纪闻迦上前一步,将她抱住:“我不会有这种情况。”


    谈茵这次没再挣开他,乖乖地贴在他胸前,继续说道:“之后,你和那个人恢复了联系。然后告诉我什么醋都不用吃,因为联系内容再正常不过,在我生气吃醋时,你不仅不理解我,还跟我说,这没什么呀,你在介意什么?我朋友不多,这段友情我很珍惜……如果是我遇到这种情况,我想,我也会发疯的吧。”


    说不定会比他更疯。


    因为这根本就不叫“没什么”。


    “所以你为什么不提醒我,要站在你的角度看问题呢?”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纪闻迦,“这样我也不会误会你什么。”


    并非误会。


    纪闻迦想,他是真的打算做些什么了。


    如果她没有及时回来的话。


    “谈茵,”纪闻迦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不提醒你,是不想让你体会我的心情,一点都不想。你本来就心思敏感,如果让你换位思考,只会加倍感受到这种委屈。”


    顿了顿,他又半开玩笑地说道:“如果因为莫须有的幻想埋怨上我,到时候受折磨的还是我。”


    这句可不是什么好话。


    谈茵伸出手,下意识就打算锤他。


    但她手里拿着东西,两个戒指盒,不方便。


    纪闻迦刚刚心绪太乱,没来得及注意她手上拿的东西。现在被她举起来,他才挑了挑眉,很惊喜地开口:“哈,又被你发现了,姐姐。”


    他的谈茵还是那么会寻宝。


    男生毫不犹豫的开心语气让谈茵放下心来。


    戒指真的是给她的。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戴上好不好?我们一起戴上!”


    纪闻迦还是那副德行,一旦给他点好脸色,他就会很快蹬鼻子上脸。


    他托着谈茵的手,举起来,放在他掌心交叠。


    好好的情侣戒指被他描述得像镣铐,好像一起戴上就能永远绑定。


    真的会有永远绑定的关系吗?


    谈茵仍旧心存疑惑,怪来怪去也只能怪原生家庭。想到这里,她突然醍醐灌顶地找到了自己那个爹的最佳用处。反正他做的这样差,那她心安理得责怪他就好了。


    她所有怪异的,不讨喜的性格,都能怪到谈如前身上去。


    而她所有的美好的品格,都是源自于她自己和妈妈。


    这样一想,好像瞬间就坦荡多了。


    她看着纪闻迦的眼睛,轻咳一声,动了动中指:“要我戴上可以,但是你要收回那句威胁人的话,以后也不许拿无辜的人撒气。”


    “好嘛……”


    眼见着她已经消气,纪闻迦当然不会头铁,再去提那些不相干的人,“我答应你就是了。”


    他答应得飞快,像是生怕她反悔。谈茵还没来得及说“你别敷衍我”,他已经把那只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了。


    女戒的白金底托,三面细钻沿着莫比乌斯环的轨道交错缠绕,在灯光下转过一个角度就闪一下,像凝固的银河,寓意着永恒的爱。


    他托起她的左手,拇指在她中指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把那枚戒指顺着她的指腹推下去。


    谈茵低头看着自己中指上那一圈螺旋的光,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轻轻填满了。


    “你的呢?”她抬眼看他。


    纪闻迦从盒子里取出那只男款素戒,一言不发地递给她,眉毛一挑,示意她来帮他戴。


    嘴角的笑意太难压,谈茵轻轻撅嘴,克制住那份不想让他如愿的想法,接过那枚素戒,帮他戴好。


    “好看。”他将他的手和她并排放在一起,两只手有非常强烈的反差。


    谈茵还没说话,他就拿出手机,抓着她的手从各种角度连续拍了七八张照片。不知道的以为他要当什么只露手的恋爱博主。


    “行啦,”谈茵被他抓得手累,“还去不去吃东西的?”


    “你又有心情去啦?”他笑嘻嘻地用脑袋碰了碰她的。


    谈茵伸手将他的脑袋扒开,弯着嘴角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她才回头说道:“我其实也给你准备了东西。”


    “什么啊?”他很感兴趣地跟上来。


    “我给你写了一首歌,只是还没写完。”


    “真的吗?”他双眼亮晶晶地凑过来,“写了多少了?副歌有了吗?我可以提前听到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谈茵又有些头疼了:“没有啦!我又不是神童,能几分钟就把歌全编写完。”


    灵感来的时候,几分钟她只能写出个旋律进行。乐器编配那些还需要花时间打磨。


    因为惦记着自己的半成品,第二天一早,她就催促着纪闻迦收拾好东西,她要回家继续创作。


    男生在餍足之后,通常很好说话。


    而且他也想提前听一听她到底写了什么,一路上心情都很雀跃。


    车在院子里停稳,纪闻迦绕到后备箱抱起谈茵挑中的几套衣服,二人一前一后地往楼上走。


    礼盒摞得高,挡住了纪闻迦一部分视线。踏上三楼的台阶后,他才看到谈茵在他前面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他问了一句,将抱着的礼盒放低。


    视线越过谈茵的肩头,他看到谈如前正一脸严肃地站在谈茵的家门口。


    第59章 要瞒着我这个爸爸悄悄领证结婚吗?


    这是谈茵搬出来后,谈如前第一次来这间房子。


    这间房子汪斯娆的婚前财产,去世后一直由她父母打理,出租。得知谈茵最终选择了住进这里,谈如前并没有来打搅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谈茵用指纹解锁开门。回过头请他进来时,连拖鞋都没给他准备,就递了双鞋套过来,示意他自己穿上。


    顿时有些不满。


    说实话,他活到这个岁数,从来没人敢给他这种脸色看。稍微机灵点的人都会毕恭毕敬地对他说,谈教授,直接穿鞋踩进来就好。


    现在让他挤在这么个狭窄的玄关,笨手笨脚地穿鞋套。


    谈如前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呵,他还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但谈茵没理会,只是说道:“我等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想浪费时间拖地。反正您进来也待不了多久……”


    “还没进门就开始下逐客令了。”谈如前接了一句话,语气很差。


    好不容易将鞋套穿好,纪闻迦却紧跟在他后面脱了鞋。


    男生手里摞着几层包装精美的纸盒,见谈如前一脸疑惑,笑着说了一句:“谈伯伯,我只是把东西搬进来而已。您要不想看到我,我很快走就是了。”


    话说着,他竟轻车熟路地在地上找到了一双男士拖鞋穿好。而后原地站直,若无其事地说道:“您先进,谈伯伯。”


    句句都很有礼貌,但句句都很气人。


    谈如前看男生那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出来。目光上下审视了一眼,忽然看到他手上闪着光的素戒。


    他想到了什么,骤然回头,视线扫向谈茵的手。


    她已经换好鞋,站在玄关尽头等着。肩上的包包被她放下,左手中指那圈螺旋的白光在玄关灯下清清楚楚地亮着。


    谈如前沉默了两秒,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回去,没说话,但那口气明显比刚才更不顺了。


    直到几人全走到客厅,纪闻迦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却没立刻走,脚上那双爱马仕男款拖鞋比戒指更让谈如前不顺眼。他看了看自己鞋子上蓝色的劣质一次性鞋套,终于忍不住冲着男生说道:“我昨天打电话给你妈了。”


    “什么?”纪闻迦尚且没什么反应,谈茵却先炸毛了。


    她本来还打算到厨房给谈如前倒一杯水,走到一半急匆匆地折返回来,挡在纪闻迦面前问谈如前:“你打电话给纪阿姨做什么?”


    小鸡仔一样的身躯,挡在那大个子面前,一副护犊子的姿态,让谈如前再也忍不住,指着纪闻迦高声说道:“她让她儿子过来把我女儿拐跑,我不能打电话问问吗?”


    “你用手指着人,这是问吗?”谈茵立刻反嘴,“这是兴师问罪吧!”


    纪闻迦被谈茵挡在身后,低头看了她一眼。从谈如前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男生瞬间勾起的嘴角,非常令人窝火。


    “你在笑什么?”谈如前的声音又高了半度。


    纪闻迦把嘴角收了一下,但收得不太认真。


    “没笑,”他说,“您继续。”


    倒是谈茵在这时候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他才无辜地眨眨眼,伸出双指把自己嘴角强行往下压。


    谈如前看着这两个人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气得手指都在抖。他把那只指着纪闻迦的手收回来,但没放下,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你给我让开!”他对谈茵说。


    “不让。”


    谈茵看着性格沉静温柔,但脾气实在算不上好。心思敏感,好端端地就喜欢爆发一下。这一点谈如前承认,是受他的影响,他开了个很坏的头。


    但他没想到,她才从家里搬出来不到半年,就吃里扒外成这样。拖鞋没有,茶也不泡!


    看见他的瞬间,脸就绷起来,像见到了什么仇人。赢过一次之后,对他再没有尊敬,一张嘴就只知道冲着他这个亲爹埋怨:“你跟纪阿姨说什么了?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对我好是不是?”


    她的情绪眼看着就要激动起来,站在她身后的纪闻迦及时将她的胳膊拉住,上前一步,低头看着她安抚道:“没事,没事,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你爸找她说点什么,她只会更心疼你,今后对你更好,你不用担心。”


    脾气是真见长。


    谈如前见她这样,反倒是不敢再说什么重话了,静静地哑了火。


    不得不说,纪闻迦的判断是正确的。


    昨夜,电话那头,纪明禾并不意外他的来电,任由他质问完,才反过来问他:“那你想要茵茵今后和谁在一起?你觉得谁配得上她?还是说,你就是想要她找个不如她的,然后一起受制于你,这样你才满意,对吗?”


    被戳中心思,谈如前并不觉得难堪。他只是冠冕堂皇地说道:“她现在不能把精力放在谈恋爱上,她还有学校要申请,事业才是她更应该追求的东西。情情爱爱只会耽误人。”


    “你觉得她的事业只能由你来助力吗?”纪明禾清淡地笑了笑,“我不能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谈如前哼笑了一声。


    “她搬出来后,回去看过你几次?有主动问候过你吗?”


    一个一个的问题,让这个才和年轻妻子提了离婚的男人沉默下来。小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种,就算是,也是个练不出来的号。一张脸应该不会差,冯琪琪还曾想过她这个儿子今后能当练习生出道。


    有出息的大女儿正是因为太有才华,想法也多,和他老旧的理念不和,一直不肯走他安排好的路。但她转系之后,他私底下听过她的作品。就算是他这样吝啬赞美的人,也能真心实意地说出一句“还行”。


    “谈如前,你身边已经很久没人敢和你说实话了吧,每天在高校系统里面,被人捧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纪明禾说,“你以为我很想跟你当亲家吗?先不说你以后能不能当上大学校长,就说你这个人,我从来都很讨厌。”


    这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


    大抵真闺蜜之间就是会嫌弃对方的另一半吧,从前汪斯娆还在时,不知道在谈如前和纪明禾当中周旋了多少次,才勉强让两家能保持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关系。


    现在谈如前也没想过要高攀纪家的门。闻言,他只是哼笑了一声,回道:“那正好,你管好你儿子。”


    “话又说回来,我是真喜欢谈茵那孩子,”纪明禾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总之贼心不死,“当初你要是把她给我,她也不必经历后来那些,不必被你这么个不配当父亲的人养育。”


    “是汪斯娆自己犯蠢,圣母心发作,要去救个毫不相干的孩子在先,结果自己丧了命,把她留给我一个人,”说起这个,谈如前仍旧无法释怀,“这都是她的错,你难道不怪她吗?她把你也丢下了。”


    都是汪斯娆的错。


    在救人之前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可爱的女儿,还有连体婴一般要好的朋友,还有大好的人生。就算对丈夫的爱已经被日渐消磨干净,但总之他们还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他真是想不通,到现在都没办法原谅。


    纪明禾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地回道:“她要是不蠢,要是不圣母,怎么会看上你。”


    汪斯娆是温柔善良,阳光且快乐的性格,有着非常健康的人格,但这种人往往会被和她完全相反的人所吸引。纪明禾曾问过她,她究竟喜欢谈如前什么,就一张脸长得好,但抛弃掉他身上的名头和光环,性格是如此的差劲。


    她回答说,他身上那些pale和sick的部分很让人着迷。


    无法理解。


    纪明禾觉得让人着迷的是富有且慷慨的那一型,无论是财富还是身体,都可以大大方方地展示给人看。


    结果她们的婚姻走向,还真是,完全不一样。


    “所以,你娶现在的这个妻子,是看上她自私自利吗?”纪明禾很不客气地问。


    “对,”她没想到谈如前会干脆承认,“她自私自利,只顾她自己,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为她铺路,所以她活得久,可以祸害完一个接着去害另一个。我当初就是看上了她这份自私和不择手段。”


    听起来,这段婚姻也像是走到了尽头。


    意料之中的事情。


    电话聊到这里,双方也没了要作对的心思。


    纪明禾难得说了句劝慰的话:“我是看在汪斯娆的份上,奉劝你一句。孩子一旦跟你离了心,是很难回头的,因为她永远都会记得你对她不好的瞬间,那些瞬间一见到你就会反刍。你做得太差了,不要继续差下去,好吗?”


    自己对谈茵究竟好不好,谈如前其实心知肚明。他不想继续和她纠缠这件事,将话题转回去:“但是,纪闻迦,他太年轻了,万一他……”


    “你对我儿子没信心,对茵茵也没信心吗?”纪明禾并未替纪闻迦说什么好话,那些都太虚,不足以令人信服,她只是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茵茵在我这里,绝对不会受委屈。她来美国读书,我会支持她的事业多过恋情。如果他们真能走到结婚那一步,我不会让她签婚前协议。”


    那么以后,就算这段婚姻会出问题,按照美国大部分州的法律,谈茵能分走纪闻迦一半的身家。


    这的确是比那些虚头巴脑的人品、一时的迷恋要真诚多了。


    活到这个岁数的人,聊什么都别聊瞬息万变的真心。


    利益才是最吸引人的东西。


    谈如前从回忆里抽离思绪,他看着谈茵,又看着她身后那个安静地站着的男生,目光在那两张年轻的面孔之间来回了一次,轻叹一口气,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发展到交换戒指这一步了?接下来呢?要瞒着我这个爸爸悄悄领证结婚吗?”


    纪闻迦这下赶在了谈茵前面开口:“谈伯伯,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这一点您不用担心。”


    他真是,随随便便一句话都能把人气死。


    意思是到年龄了就真要领证了?


    算了算了。


    谈如前摆摆手,实在是感觉心力交瘁,疲于应对两个斗鸡一样的小年轻。他看向纪闻迦,问:“你进来是要干什么来的?”


    啊,一开始只想把东西搬进来而已。


    纪闻迦当然听出来这是逐客令,谈如前有话想对谈茵单独说。


    他用手指戳了戳谈茵的肩膀,告诉她:“那我先回去了。”


    说罢,他又笑着看向谈如前:“谈伯伯,你要留下来吃饭的话,就让谈茵告诉我,我早点订位置。”


    “好了,你先走吧,”谈茵推了推他,替谈如前做了决定,“他不会留下来吃饭的。”


    还没表态的谈如前:“……”


    他本来确实没打算留下来吃这顿饭,但谈茵那句话落太快了,连个台阶都没给他。他按着眉心,在沙发坐下,直到关门声响起,他才看着走回来的谈茵,说出今天的来意。


    “冯琪琪那个视频,是他帮你拍的吧?”


    私人会所,偷拍的角度,设备专业。谈如前就算是再不了解谈茵,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只懂音乐的大二学生可以涉及的领域。想也知道,肯定有能够差遣得动各种资源的人帮她。


    “嗯,”谈茵没否认,在沙发不远处的凳子坐下,表情还是有些别扭,“但我不是故意要帮你,是她出轨在先,又没遮掩,被我发现了而已。到时候你老糊涂了,她把财产全卷走,我一分钱没有。一想起这个,我就觉得不能让她继续逍遥下去。”


    “你做得好。”谈如前却破天荒夸赞了一句,“该是你的,你当然要争取。”


    他以前对谈茵最失望的一点,就是她实在是太过无欲无求。说白了就是没进取心,什么都不争,等着别人把饭喂到她嘴边。


    这太不像他了。


    他最希望她改掉的就是这种不争不抢的个性。她今后要走向的平台越高,这种性格就越要不得,只会让她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当然了,这是冠冕堂皇一点的说法。


    更自私的想法,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他是孤儿,五岁时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收养,做为夫妻感情的粘合剂来到那个家中。为了讨他们欢心,他做过很多很多本不该由小孩子来承担的事情。


    小孩是父母的附属品,需要费心尽力去讨好父母在他看来天经地义。虽然后来他已经逃离了那个家,和父母关系冷漠生疏到几乎不讲话,但这个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他没想过要去改变,原样用在了谈茵身上,之后又用在了谈越身上。


    他渴望在自己的小孩身上找到被讨好的感觉,就像当初他讨好自己的养父母一样。再由他对其进行安慰和补偿,这样好像就能稍微补偿一下当年的自己。


    这次谈茵能因为该她得到的利益,对冯琪琪出手。


    他感到非常满意。


    这才应该是他的女儿,为了从他手里获得财产,她就是要不择手段才行。


    这句迟来的夸奖却让谈茵变得很不适。


    她不习惯被他这样夸奖。


    太迟了。


    又是因为这种事情。


    这种延迟的满足并不足以让她感到开心,反而觉得很难受。


    她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坐在凳子上接受他所谓的夸赞,站起身来走了几步,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你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次能让你满意,我也很意外。如果我还小,我真的会觉得获得你这样一句话就是天大的事,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谈茵……”谈如前难得表现出了一丝愧疚,手还搭在膝盖上。他的膝关节已经有了老化的迹象,这种板正的姿势正方便他时不时地锤一锤,“我……”


    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谈茵先开口问:“所以,还有别的事吗?”


    这倒是提醒他了。


    “我已经和冯琪琪提离婚了,短期内她就会搬走,你如果想住回来,随时都可以,当然,继续住这里也可以,随你高兴。”


    他见谈茵没反应,继续说道:“今早我去做了亲子鉴定,加急,但也要几天才会出结果。”


    一番话进程太快,让谈茵有些诧异:“你怎么会怀疑这个?”


    她本来还觉得这个亲子鉴定得要她私底下搜集头发,来悄悄做,结果谈如前竟然自己先起了疑心。


    “本来早就应该做的,”谈如前没多说,只是告诉她,“这件事情会关系到我今后的财产分配,结果出来后我就会请律师公证,到时候你也需要在场,心里有个数。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谈茵,无论结果如何,谈越是不是我的孩子,在我死后,你都至少会继承我百分之九十的财产,如果不是,那就全是你的。这样……”


    他顿了顿,“你会稍微原谅爸爸一点吗?”


    他的语气依旧有施舍意味。


    常年处在上位,让他连道歉都不肯好好说。说不定心里还在想着,父亲对孩子有什么可道歉的。他都已经拉下脸来求和了,让步了这么多,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谈茵抿了抿嘴,学着他曾经那副刻薄的嘴脸,故意开口问道:“一定要等你死了之后我才能拿到吗?”


    “什么?”谈如前愣住了,因为她的神态让他太过熟悉,想了想,他才意识到,那股熟悉的感觉是源自于他自己。


    “现在的人都活得长,医疗条件也好,你稍微注意一点身体,能活到八十多,”谈茵不顾他的脸色,继续开口,“我那时候也五六十岁了,再继承遗产还能享受到什么?你要真有诚意,爸爸,你就应该在我需要的时候先给我一部分。”


    第60章 今天只许接吻


    这世上大部分父母,不论有没有钱,只要手里有点东西,都喜欢靠着这点资源来拿捏人。


    给零花钱是一回事,真正能钱生钱的东西,他们却不愿意过早地交出来。一来怕子女没用,败光家业,二来也是怕没人给自己养老。至于为什么怕,他们自己心里门儿清。小时候怎么对孩子的,自己老了,孩子们当然会有样学样。


    谈茵说出这种话来,不是故意要激怒谈如前。


    她也没有想拿很多东西。


    她知道自己年纪太小,才成年不到两年,学的又是艺术这种空中楼阁般的专业,一点商科知识都不懂,是无法参与他的资产管理的。


    最合适的拿钱方式,要么是谈如前设立信托,她按期领生活费,像纪闻迦一样,只不过人家数额巨巨巨大,名下资产无数,跟她不是一个体量。还有一种就是给她一定的股权,每年拿分红。


    谈如前一张嘴就说,他死后她能继承多少。这在她听来,仍旧是在用遗产来拿捏她,吊着她。可谁知道在这几十年内,他会不会遇到第二个、第三个冯琪琪,又会不会拥有其他的孩子,之后再进行变更?当他老糊涂了,遇见个更厉害的,把他钱全都卷走,也不是不可能。


    她已经不指望在这个父亲这里获得更长远的东西,她就是要及时获得满足。尽管他很有可能会因为她这段沉不住气的话而收回他的施舍。


    “哈哈……”


    “哈哈哈哈哈……”


    谈茵只是没想到,谈如前在经历了短暂的愣神之后,非但没有发怒,反倒站起来,笑出了声。


    一开始,谈如前当然是生气的。


    他人还没死呢!自己女儿一张嘴就盼着他死,这谁能不生气!


    但这里,他所在的这间房子,是汪斯娆的地盘。那个带给他最多的快乐和最多的救赎,却在一夕之间全部都收回去,将他推入深渊的女人。


    ……家具已经被前面的租客换过好几轮了,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他环顾四周,已经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痕迹。


    唯一还带着她痕迹的是她精心爱护着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他后来对这个女儿很差,因此招来了憎恨。


    说不清啃噬他内心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但他看着谈茵那副明明还是很委屈,却试图摆出一张冷脸来掩饰情绪的样子,忽然说不出一句重话了。


    “好,很好……”


    他笑过之后,竟真劝服了自己。看向谈茵时,眼里眼里流露出了让谈茵感觉到陌生的满意,像是终于在她身上找到了符合他要求的特质,有些兴奋地说道:“谈茵,你能对自己的父亲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我还真是对你刮目相看。”


    谈茵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不是在反讽,是不是话风一转就要开骂……她选择闭紧嘴巴不说话。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你对上谁,我都不用担心你会吃亏了。”


    和这个父亲相处这么多年,让谈茵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你弹的这什么垃圾。


    那时候她也才是个小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甚至没怎么和其他人相处过,连反驳都不知道该怎么合理反驳。


    只能任由自己这个生理上的父亲,借助他成功的经验和客观上的年长去碾碎她的尊严,以获得权力上的快、感。


    纵使后来他不再这么直白地贬低她,但这种话,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


    所以听到他说担心。


    她第一反应是觉得恶心。


    他在担心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来担心?


    大概仍旧是某种价值观的霸凌吧,在强迫她进行认同而已。


    谈茵不需要他这种假惺惺的提醒,冷笑一声,直接催促道:“你先做好一个父亲该做的,再来跟我谈别的吧。”


    “当然,当然,”此时此刻,谈如前表现得十分退让,对着她承诺道,“我会尽快把我名下几个公司的股权变更一部分到你名下,和财产公证同步进行。”


    一般情况下,这句话后面会接个转折。


    但谈茵等了很久,也没等来那句“但是”。他的确是很爽快地决定要将一部分财产提前交由她支配。


    她主动问道:“就这样?”


    没有附加条件?


    比如不准和纪闻迦在一起之类的……


    她还打算阳奉阴违,先把他的钱弄到再说。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谈如前一听她问出这种话,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像是找回了一点面子,宽容地笑了笑:“你是想问,你和纪闻迦的事情,我会不会反对,是吗?”


    谈茵:“……”


    “我现在没有反对的理由。”他接着说。


    两个小年轻情窦初开,对彼此正上头,谁来都不管用。等到他们成熟了,大学毕业了,说不定自己就闹矛盾分手了呢?


    而且,纪明禾告诉他,假如谈茵和纪闻迦能走到结婚那一步,不必签婚前协议……


    这对谈茵来说,是极大的婚后保障。


    这事说起来也为时尚早,虽然他并不喜欢纪闻迦那种嘴上讲礼貌,实际上根本没把他放眼里的态度。但他也没必要急吼吼地跳出来棒打鸳鸯,把本来就已经和他离了心的女儿推得更远。


    只是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至少他不用担心,谈茵会傻乎乎地因为爱情,而放弃自己本该拿到的东西。


    “行了,你忙你的吧,我先走了。”


    谈如前还记得谈茵替他决定的那句不留饭,为避免在这里杵着惹人厌烦,也不想再次被她下逐客令。自己先摆了摆手,端着副傲慢的神情,走到门口脱下鞋套,下楼去了。


    他走出院子,刚好在弄堂口撞见一群小学生上兴趣班回来。其中有几个小女孩背着糖果色小提琴盒,说话的神态一看就是受尽了家人宠爱的样子。


    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小孩过得幸不幸福,其实大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那些不幸福的,他们通常会装作看不见。就像当初他明明知道谈茵在青春期过得很不好,但他装作看不见一样。因为忽视一个小孩子,捂住他们的嘴,是成年人最容易解决的问题。


    那群小孩走远了,他的目光跟着追过去,试图从她们脸上找出谈茵小时候也过得很幸福的证据,这样似乎能稍稍减轻一点自己的愧疚。


    因为她小时候也是这种小女孩。张扬的、自信的、明艳的……被汪斯娆宠出来的。


    可他那时候并不开心谈茵没大没小,得意忘形的样子,所以一开口总要给她点蹉跎。


    他不会承认,自己只是在嫉妒。汪斯娆的爱在谈茵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发生了转移,她不再注视他了。她的生命中有了更重要的人,他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呵……


    没必要进行忏悔,忏悔只会让人变得软弱。


    但谈如前站在原地,忽然感觉到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直到他的手机传来一声消息提醒,他低头解锁,看到是他某个学生交来的一段作品,问他改进的意见。


    顿时,他像是找到了事情做,将电话回拨过去,劈头就是一句:


    “你这交的什么垃圾?”


    ——


    谈如前走后没多久,纪闻迦就下来敲响了谈茵的房门,看样子是在窗户旁边盯着,等人一出院子,就立马折回来。


    他见谈茵开门时,脸色并无异样,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但他还是拉住了她的手,问道:“你没事吧?他来做什么?”


    “没事,”谈茵摇摇头,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一点一点传递过来,不禁回握住他,“他只是过来通知我,他和冯琪琪要离婚了,正打算重新进行财产分割,会考虑给我大部分的遗产。”


    “这么顺利?”


    纪闻迦沉吟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谈如前应该是早有想法,刚好他们给他递了证据。现在他借坡下驴,说不定内心还在感谢谈茵让他保全了大部分财产不被冯琪琪分走。


    真是个老狐狸。


    阴差阳错还替他办成了件好事。


    不过这个结果对谈茵来说并不差,纪闻迦也就无所谓了。


    回到沙发上坐好,谈茵还在想事情。她看了看时间,不到十一点,地球对面还没有很晚。


    她转过头对纪闻迦说:“我想和你妈妈打个电话。”


    “嗯?你打就是了,”纪闻迦愣了片刻,“我不会又要回避吧?”


    “那倒不用。”


    谈茵说着拿出手机,找到纪阿姨的联系方式,拨通语音电话。一只手搭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整理措辞。


    纪闻迦在一旁捣乱,故意用手指摁住她指尖,被她轻轻拍开后,又重新搭上来。像逗弄一只小猫,一定要把爪子搭她上面,然后再让她搭回来,乐此不疲。还笑着对她说:“你别紧张嘛。”


    谈茵懒得理他。


    这时电话很快接通,她只叫了一声“纪阿姨”,对面就笑呵呵地接过了话头:“我掐指一算,我们公主也该打电话过来了。”


    “公主。”纪闻迦将脸凑过来,冲着她对口型。


    谈茵也跟着用嘴型示意他:“走开。”


    但她不小心说出了一点气声,被电话那头的纪阿姨捕捉到,笑意更深地问她:“迦仔跟你在一起啊?”


    谈茵还没说话,纪闻迦就应道:“在呢,妈妈。”


    纪明禾:“你别捣乱。”


    纪闻迦:“哦。”


    他消停下来,趴伏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却仍旧盯着谈茵。谈茵瞪他一眼,稍稍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接着问道:“我爸昨天,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没有,要说过分,可能我说得还更过分一点吧,”纪阿姨笑了笑,“大人之间的恩怨,小孩子就别担心太多了。”


    小孩子……


    好像在纪阿姨看来,她不论多大,都是小孩子。


    谈茵曾经很讨厌被人当作小孩子来看待,因为这代表她的任何意见都不会被重视。


    但同样的词汇被可靠的大人说出来,却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好像终于有人可以依赖。


    她转了转眼珠子,忍着眼眶内泛酸的感觉,终于决定坦白她和纪闻迦这段关系:“纪阿姨,我和纪闻迦……我不是故意要他不跟你说的。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很快就会分手。


    谈茵偏头看向纪闻迦,他脸上笑容虽未变,但她下意识就觉得,如果这句话直白地说出口,他绝对会借题发挥,向她讨要很过分的补偿。


    但她没想到纪阿姨直接将自己儿子卖了个彻底,在电话那头接口道:“只是觉得迦仔不可靠对不对?”


    谈茵:“……”


    抱歉,纪闻迦。


    但是,是这个理……


    男生将脑袋挤过来,对着手机抱怨了一句:“妈,我最近没惹你,我不求你说我几句好话,但你能不能别落井下石?”


    纪明禾没理他,直接在电话里又对谈茵说道:“没关系的,茵茵,我忍着不和你联系,也是不希望我的想法左右你的判断。你和小迦无论发展成什么关系,走向哪条路,这些都要靠你自己决定。我只能向你保证,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永远都不会变。”


    后来,她们还聊了许多。


    聊谈茵的近况,聊她写的歌。她在录音室里给纪阿姨弹唱了好几首,然后发了几段demo过去。


    直到纪闻迦过来敲门,说他肚子饿了,这段电话才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谈茵变得很忙,忙着配合律师进行股权变更,忙着变小富婆。


    谈越的亲子鉴定结果在几天后出来,真的不是谈如前的孩子。或许是谈如前早有心理准备,而且的确也是没花感情和心思去养,他对这个结果看起来很平静。至少没有在谈茵面前表现出很介意的情绪。


    至于冯琪琪一家,在他提出离婚之后的两个星期内已经搬走。但现在离婚很麻烦,有冷静期。所以协议离婚提交了申请后,要等到冷静期满才能真的领到那张离婚证。


    她出轨一事如果闹大,对谈如前的名声也有影响。这件事情最终被压了下来。


    详细情况谈茵不感兴趣,也没特地打听。只知道谈如前原本打算送她的两套房子,因为谈越不是他儿子,已经被他收回来。除此之外,他送她的东西,并未要她归还。


    冯琪琪在学校的编制没有受到影响,班照常上。


    但是有一次谈茵去办公室交评奖材料时,听到老师们在讨论,说冯琪琪下学期会被调离总工会这种清闲部门,去二级学院当教学秘书。二级学院的教学秘书,据这些老师说,是整个大学系统里最忙,活儿最多最杂,但是劳动成果最不容易被校领导看到的岗位。每天要对接十几个老师,每到开学季会忙到想死。


    “也不知道是哪个二级学院这么倒霉,冯老师一看就是没做过事的,到时候忙中出错,可别让其他人给她收拾烂摊子。”


    大约的确是人走茶凉,谈如前和冯琪琪离婚的消息传开后,以前说话捧着她的那些人转头就变了副嘴脸。


    “千万别来我们这,我手上活已经够多了,到时候她做不好,休想把任务分给我。”


    ……


    谈茵尴尬地站在门口,决定还是不进去,把材料给其他同学转交,自己就先默默退场,免得被熟悉的老师拉住,八卦谈如前这段婚姻离异的内幕。


    除了这些变动外,她和纪闻迦的交往还挺顺利。


    只是刚步入二十岁的男大,大概是这世上最令人头疼的存在。


    他精力太旺盛了,老是喜欢和她贴着。


    普普通通的亲吻根本不能满足他,还假模假样地替她着想说,她亲他的时候,脖子会仰得很累,要不还是坐在腿上。


    结果当然会做比亲亲更过分的事情。


    害她每次和他见面时,都要和他先约法三章,规定今天只许接吻,别的都不许做。


    “好哦,”他嘴上答应得很快,但通常还会补充一句,“除非姐姐先忍不住,怎么样?”


    怎么样怎么样!


    以为她跟他一样有瘾吗?


    ……


    时间飞快地来到十一月底。


    美国的感恩节到了,梁笑放了一个多星期的假,早就通知了谈茵她会回国。


    她到达当天,谈茵早早就准备好了礼物要去接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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