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学
第二天早上宋棠自己开车回家, 发现席蕙兰的车也停在车库,她心觉不妙,唇线不自觉绷紧。
一进门, 就看见母亲坐在餐桌旁翻文件,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
厨房里悠悠飘出一缕鲜香, 阿姨刚刚做好早餐,正端上桌。
宋棠把包放下, 换鞋,动作又轻又慢,因为实在心虚。
她在餐桌上坐稳后, 席蕙兰才抬头看她, 毫无铺垫, 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她吃没吃早饭:“和书衍在谈恋爱?”
宋棠手软了一下, 差点没拿稳筷子,卡了几秒才呃着说:“是。”
席蕙兰并没有预想中的生气,反而平静地端起牛奶抿了一口。
宋棠心里默默想, 事业的诱惑这么大么, 值得把整个人埋进一摞摞的文件里,十八岁的女儿一夜未归还如此淡定。
席蕙兰把文件放回包里, 端过餐盘准备吃点东西,“谈恋爱妈妈不干涉, 但要有分寸, 先保护好自己。”
宋棠有些脸热, 小声应道,“好的,我会的。”
她慢慢吃着盘子里的虾饺, 见席蕙兰快吃完了,忍不住问:“妈你怎么知道的?”
“门卫把车牌告诉我了,说停在我们楼下。”
听起来随意,但宋棠心里清楚,车辆已经被她查过一遍了,挂在谢书衍名下,所以一切平静。
门口保安和她很熟络,爱给她讲故事。明明当时是他开门放两人进来的,事后还要告诉父母,说到底是出于对她的关心,宋棠没法有意见,也算松了口气,以后再不用躲着藏着。
吃完饭,席蕙兰已经坐回去处理文件,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不值一提的闲谈。
回到房间,她把这事告诉了谢书衍。
“迟早的事。”他语气淡淡。
“嗯。”宋棠趴在床上,手指绕着充电线,“也怪张叔告密。”
谢书衍笑了一声,说:“那我下次来见见席阿姨?”
宋棠一愣,“这么快?”
“快吗?”他说。
“很快啊。”她皱着眉,认真想了一下,“我们才刚在一起。”
宋棠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我的意思是咱们才多大,我妈每天忙成工蜂了,别大张旗鼓地打扰她,反正互相都认识,有机会就自然而然地见面啦。”
谢书衍说都没问题,要见面随时叫他。
宋棠对着手机点头:“嗯嗯,我妈还是很讲理的。”
*
开学那天,天朗气清。
暑假的静默已过,校园重新热闹起来,阳光落在林荫道上,随着喧闹一片一片晃。
各个校门挤满了车辆和学生,拖着行李箱的人来来往往,路旁挂着迎新的大横幅。
席蕙兰和助理帮宋棠把行李搬到寝室,吃完午饭就去机场了,宋棠接下来忙了大半天,报到、领东西、收拾宿舍,整个人都被挤得有点晕。
谢书衍也一堆事,两个人都顾不上联系。
宋棠晚上和室友在宿舍歇了一会儿,几个人熟络起来。
对床的女生叫林一遥,说话利落,做事也干脆;靠左窗的是周意,性子有些温吞,笑起来很可爱。还有个女生刚从国外回来,名叫陈思南,刚进门就开始整理东西,话也最少。
行李差不多收拾好,林一遥提议去超市,“缺的东西太多了,今天不买明天就得排队。”
宋棠点头,拿上手机和校园卡,跟她们一起下楼。
夜色刚落,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超市里依旧人挤人,推着购物车基本靠挪。女生们叽叽喳喳一边聊天,一边往车里放东西,买了些洗漱用品、零食,还有几瓶冰饮,结账的时候堵在过道大排长龙,出来时就挺晚了。
四个人拎着袋子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地面还有白天留下的热气。
拐上学校主道的时候,迎面走来一行男生。
宋棠一眼就看见了走在边上的谢书衍。
他穿得很简单,一身黑衣黑裤,边沿缀有白色线条,干净挺拔,正和旁边几个男生说着什么。
距离慢慢靠近,谢书衍转头,也看见了她,只见他神情顿了一下。
宋棠抿唇,表面依旧镇定自若,默默错身而过。
擦肩的那一瞬间,谢书衍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所触便挪开,像是无意中看到街上的陌生人。
走过之后,气氛像湖面一样被轻轻划开,又恢复原样。
她身边的林一遥还在说刚才超市多挤,周意眉眼弯弯地笑着,没人注意到刚刚那刻的暗流。
另一边。
在谢书衍身侧的男生忍不住回头看,感同身受地拍拍他的肩,“确实漂亮啊,头一次见你关注女生。”
谢书衍唇角带笑,语气不紧不慢,“能不关注吗,那是我女朋友。”
旁边的朋友瞪大了眼睛,又回头张望,“这那你们不”。
宋棠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的节奏。
课表一铺开,生活就被切得很碎。早八、晚课、开会,偶尔还要应付小组作业。
这栋宿舍楼里的人虽然专业不同,但都在一个学部,一起被没人性的晚点名制度折磨。每到晚自习前,楼里便一阵兵荒马乱,都踩着点往教学楼赶。
谢书衍和她在外面吃着饭,好几次因为她们晚点名,匆匆把人送回去。
次数多了,他也有点不耐烦,索性去外面租了房子,他高中起就一直自己住,对这种集体作息也谈不上适应。
周五,两人没再往离学校很远的商场跑,直接开车去了他那儿。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路,两边的树长得高,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再往里进,外面的喧闹一点点被隔开,最后停在一栋带花园的独栋车库里。
不是张扬的豪宅,但很干净。浅色外墙,拱形窗,傍晚的光从镜面反射,营造出一种安静又古典的氛围。
门口有一小片草坪,修得很整齐,边缘还留着新剪过的痕迹。
宋棠站在石子路上仰视,“你这地方……”
谢书衍把车钥匙收进掌心,“嗯?”
她扭头看他,语气真诚,“一个月得多少钱。”
他动动手腕,比了个数。
空气安静了一秒,宋棠有点夸张地摇了摇头,不愧是帝都。
客厅挑得很高,落地窗几乎占了一整面墙,外面的花园一览无余。
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很空,只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和一只水杯。厨房干净得过分,锅具、杯子都摆得规整,像刚装好的样板间。
宋棠在里面转了一圈,“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不会无聊吗。”
谢书衍看了她一眼:“不是还有你在?”
宋棠顿了一下,没接上话。
谢书衍想让她周六日都过来住。宋棠有点犹豫还有点怂,觉得不太合适。宿舍里其余人都在,她一个人常常不回去,总归显眼。另一方面她怕睡的太晚起不来,早八赶不回去
他提议干脆她也申请住外面,省的周末两天过的紧巴巴。宋棠摇头,还是想把该有的校园生活过完整。
谢书衍无奈,随她了。
十一国庆后返校,他发消息让她过来。
宋棠挎着小包走路过去,还没进门,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她敏锐地反应过来,血液欣喜上涌,冲刺跑进去。
“啊!布莱!!!”
一只狗从屋里冲出来,尾巴摇得飞起,直直扑到她腿边,谢书衍斜斜靠在门口。
宋棠蹲下去,整个人沉浸在无穷地喜悦中,声音都带了颤,“你怎么…把它带过来的?”
狗狗兴奋得不行,围着她打转,不停往她身上蹭。
这一刻真的很想哭。
谢书衍说托人开车送过来的,这个片区可以养狗,就是得麻烦她多来遛遛。
宋棠正逗着布莱玩,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句:
“是不是想让我来你这儿住,才把狗狗接过来?”
她说得随意,手上还在揉捏狗耳朵。
等了两秒没听见接茬,才转头看过去。
谢书衍抱臂站在身后,不仅没说话,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宋棠心里一跳,意识到说过头了。
她好像总是这样,习惯性把对方的好意先一步解读成结果。
本来简单纯粹的事情,被她一句话拐了弯,显得有了目的性。
她放软语气,想把那句翻篇:“我们一起带布莱散步吧。”
谢书衍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转身要走,“你先去吧,我上去洗澡。”
宋棠赶紧伸手拦他,“别生气嘛,是我小人之心了。”
运一只大型犬要多少手续、多麻烦,她心里是清楚的,所以从一开始就没动过让布莱被接过来的念头,她心底实实在在感动他这一趟的用心。
宋棠小步挪到他身前,伸手主动环抱住他,这是她最大限度的赔礼道歉了。
他还是没动,整个人很稳地站着,宋棠不禁游神感叹他看着不壮,竟然一点推不动。
她觉得真没招儿了,他不作声,她也不松手,就这么顺势赖在他怀里。
谢书衍有时候觉得她挺没心没肺的,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被自己惯出来的,只对他这样。
她这样软下来,撒个娇,那点气就散得很快。
他低头看着她,还是不甘心放过,指腹扣住她的下颌,低头把刚刚那点情绪一并压进这个吻里。
辗转分开时,他的声音还带着没散的余意:“还是很生气。”
“那,那怎么办?”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今晚需要补偿。”
宋棠颤颤巍巍地答应了。
半夜被翻来覆去地折腾时,宋棠发现情绪不佳的谢书衍真的很凶。
喘息间,他埋在她耳边质问:“以后在路上还装不认识我?”
宋棠被他弄得有些乱,眸子湿着,声音断断续续:“没有装不认识你呀……”
“没有?好好想一下。”
宋棠被他说委屈了,哼泣着,哑着嗓子控诉:“混蛋,你就是想欺负我。”
第72章 忙碌
因为宋棠住在宿舍,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只能晚上抽空视频。
有时是她刚洗完澡,披着半干的头发哒哒下楼;有时是奔波了一天社团活动,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散步回寝室。
谢书衍通常坐在书桌前, 台灯开着,手边压着厚重的专业书。
那天宿舍闷得厉害, 宋棠辗转睡不着,摸索着披上一件轻薄外套, 拿起手机下楼。
宿舍楼下的石凳经过白天曝晒,还残有一丝余温。她坐下给谢书衍拨了视频,对面接通的那一刻, 她眉眼弯弯, “还没睡啊。”
谢书衍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把桌角的台灯摆正了些, 抬眼看向屏幕里的人,“你不也没睡。”
她低头挠了挠小腿,蚊子在旁边绕得烦人, 没一会儿又叮了个包。
谢书衍看见了她斜着身子抓痒的小动作, “半夜下来喂蚊子?”
“散步。”她抱着手机,又嘟起嘴补一句, “顺便跟你聊天。”
看她勉强承认的样子,谢书衍唇角弯了弯。
两人无声对视了一会儿, 情愫慢慢在两边翻涌。
谢书衍眸光微动, 启唇准备说什么。
宋棠忽然被眼前什么吸引, 把镜头翻转,对准了花坛角落的一只猫,“看, 它又来了。”
花坛角落里,一只黑白奶牛猫正蜷着舔毛,尾巴懒洋洋地甩着。
她下意识压低声音,怕把猫吓跑似的,小声跟他说这是她们楼栋女生一起从校外溜进来的虐猫犯手里抢回来的,自此就在这里安了家。说到最后,她自己先笑了:“其实就是大家老喂好吃的,被养熟了。”
谢书衍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含笑,只是英俊的面容稍显疲惫,隐藏在夜晚的晕黄的灯光中。
她头发散着,里面穿件宽松睡裙,坐在那里晃腿,一边被蚊子咬得乱抓,一边还挺开心地说话。
纯得有点傻兮兮,可让人心里发软。
这是他的姑娘。
他靠着椅背沉默了会儿,开口道:“宿舍有药膏吗?”
宋棠:“有啊。”
“先回去擦擦。”
她不动,举着手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明显在拖时间。
谢书衍看出来了,也没拆穿。
安静了一会儿,可能没啥话题了,谢书衍也不怎么找话,宋棠闷闷地道:“你一天都没怎么理我。”
“不是在理?”
“这也叫理?”她小声嘀咕。
谢书衍闷声笑了下,眼里多了几分神采。
“宋棠。”
“嗯?”
他看着她不断眯缝的眼睛,瞥一眼时间,“该去睡觉了。”
语气很淡,感觉没什么商量余地,似乎下一秒就要挂电话了。
她还是赖着不动,“失眠睡不着。”
“来我这儿?”他弯起唇角,“现在来接你。”
“这不太好吧,楼栋阿姨会知道的,况且明天上午还有早课。”
谢书衍一听她明天还有早课,神情好像更淡漠了,停了两秒,声音压得更沉:“乖,快上去。”
夜风一下子吹乱了她额前碎发,带走了两颊的热度。
她受不了他这样讲话,带着轻描淡写的掌控力,干嘛自作主张管她。
“唔知道了。”她含糊应了声,转身慢慢往宿舍楼走。
脚步踩在楼梯上一步一响。
镜头晃得乱七八糟,到了宿舍转角,她抿抿唇,最后看他一眼:“挂了哦。”
他轻声嗯了一句。
谢书衍看着退回聊天界面的屏幕,眼底淡淡的笑意慢慢散了,眉宇间透出几分难掩的倦意。
过了会儿,重新打开显示器。
将近学期末,席老爷子突发高血压,引发了脑溢血,住进医院。
消息传出来的后,席家上下几乎全乱了。
宋棠跟着席蕙兰赶过去,医院长廊里站满了人。几个叔伯低声说话,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老爷子身体一直算硬朗,这次却有些撑不住了。
病房里安静得很压抑。
席蕙兰这些天来回跑,连头发都没时间打理。
宋棠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觉到,席蕙兰并不只是她妈妈,她还是席家权力中心最锋利的人之一。
老爷子清醒后,在律师见证下开始谈股份。
病房里窗帘半拉着,空气里浮着淡淡消毒水味。几个叔伯坐在旁边,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律师偶尔翻找文件的声音。老爷子靠在床头,人瘦了一圈,说话也没有从前利落,只是语气依旧强硬,没绕任何弯子,直指席蕙兰身后的股份和董事会席位。
他的意思很明确,长女想要继承公司,宋棠必须改回席姓,正式回席家。
之后很多事情才能顺理成章。
病房里短暂静谧下来,没人反对,也没人轻易接话。毕竟谁都知道,这根本不只是改个名字那么简单。席家这种家庭,姓氏、股份、继承,本来就是牢牢绑在一起的。
宋棠坐在角落,忽然生出一种陌生感。
以前她一直被席蕙兰护在身后专心读书,知道家里关系复杂,却很少真正被卷进去。
可这一刻,她清晰意识到,作为席家人,自己终究会被摆上桌面,成为利益关系里的一环。
后来席蕙兰单独和她谈。
夜里的医院很静,走廊灯光白得发冷,窗外偶尔有汽车发动的声音远远掠去。席蕙兰面容素净,显然很多天没休息好,却还是先问她:“你愿意吗?”
宋棠沉默了很久。
其实她对姓什么没太大执念,从小跟着席蕙兰长大,对席家也不陌生,但是忽然被推到这种位置上,本能地有些不适应。过了会儿,她才轻声说:“我不太想改。”
她已经习惯现在的名字了。
席蕙兰没劝她,也没拿公司的事压她,只明白地点了点头,说:“好,妈妈知道了。”
那之后,席蕙兰又单独去找老爷子谈了几次。具体说了什么,宋棠并不清楚,只知道后来条件慢慢退了一步。她可以不改姓,但以后她的孩子要保留席姓。
听见这个要求的时候,宋棠怔了一下。
她意识到,这绝对是很大的让步。席家比普通人更看重这些传统,老爷子能退到这一步,某种程度上,是真的把她放进了席家的未来。
她心里感到一阵阵的酸胀,这么多年第一次很清晰地明白,爷爷其实是重视她的。
最后她还是答应了,补了一句:“如果以后有孩子的话。”
席蕙兰难得笑了笑,说:“行。”
再之后,席蕙兰开始频繁见人。饭局、会议、私人会谈排满了日程。宋棠半夜起来,能看见她书房亮着灯,四周满是文件和股权资料。集团内部也开始重新站队,原本观望的股东陆续表态,有人开始靠近席蕙兰,也有人私下联系别的支系,表面看着依旧平静,底下却一直暗暗较劲。
宋棠偶尔陪着去过几次饭局。
那些叔伯依旧笑着和她讲话,语气也亲切,可她能明显感觉到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看她,只是席蕙兰的乖女儿,现在很多人会下意识多看她两眼,话里话外也开始带上试探和分量。
短短一个多月,席家的风向彻底变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席蕙兰已经顺利成为集团最大的股权持有者。
与此同时,宋岩卓那边的医院也出了些问题。
海外合作项目被卡,几项新设备采购迟迟落不了地,资金压力一下大了很多。医院内部其实还算稳,但外面的风声已经慢慢传开,董事会这段时间开会频率高了不少。
宋棠后来才知道,宋岩卓频繁带她出席一些饭局,并不是单纯地多陪伴女儿,尽管他确实在努力尽父亲的义务。
医院这几年一直想往国际医疗科研方向靠,之前谈好的几个海外合作,因为资金和对方政策问题卡在中间。国外那边的投资机构虽然还没撤,但已经开始重新评估风险。
宋岩卓想把她送出去读书,也是为自己的公司铺路。
一方面学历提升确实重要,另一方面,很多投资人也愿意相信下一代。
尤其宋棠条件太好。
年轻、漂亮、高学历,更重要的是背后有席家,她坐在那里,就是一张具有说服力的名片。
她明白这层意思时,心底说不上来的复杂。
宋岩卓倒没遮掩,语气平静:“你条件很好,出去读几年,对以后也有帮助。”
“而且那边资源成熟,平台也更大。”
他说得都没错。
宋棠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冰块,没接话。
她一直不是特别想出国。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学校、朋友,还有谢书衍,一切都刚刚好。可她也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一句舍不得就能停下来的。
晚上她去找谢书衍的时候,人还有点蔫。
谢书衍刚从实验室回来,黑色冲锋衣随手搭在椅背上,桌上堆着一沓资料,电脑还亮着。
宋棠趴到他床上,把脸埋进抱枕里,说起出国的打算,“我爸想让我出去。”
谢书衍正在给她倒水,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可能马上,也可能读研。”
他没什么意见,留学经历很正常。
宋棠原本以为他多少会不高兴,或者至少沉默一下。结果谢书衍只是把水放到她面前,语气稀松平常:“挺好的。”
她抬头:“真这么想?”
“为什么不?”
他站在那儿,低头整理桌面,“什么时候挑学校?”
宋棠看着他,有点说不出话。
她纠结的从来不是简历好不好看,事业多有成就。
她怕真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很多真正值得的东西会慢慢变化、淡忘。
谢书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抬眼看着她:“宋棠。”
她眼睫微垂。
“永远不要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路。”
他的语气沉稳,没有半点玩笑或者试探。
“你知道这是最优解。”
宋棠的心口重重缩了一下。
她发现谢书衍总是这样,老是先替她考虑以后。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呢?”
“什么。”
“我要去了,你怎么办?”
谢书衍看了她两秒,像是觉得好笑:“能怎么办,等你回来呗,或者看看我能不能一块儿去。”
他说得倒轻松,反倒让宋棠鼻尖一酸。
她低头不说话,半晌才小声嘀咕:“你这样显得我很自作多情。”
谢书衍低笑了声,伸手揉了下她脑袋:“笨点儿好。”?宋棠抬手就要打他。
他笑着偏头躲开,她伸手改去捉他的手腕。
宋棠这才发现,他最近好像瘦了些。
她转头看向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书纸。
他房间向来收拾得干净,很少乱成这样。
电脑里还开着密密麻麻的文档,旁边几张草稿纸写满公式和批注。
“你最近在忙什么?”她忍不住问。
谢书衍随手合上电脑,语气随意:“没什么,课后作业有点难。”
宋棠怀疑地看着他。
宋棠后来还是知道了,就在不久后,发现谢书衍连续几天不睡觉熬夜改文章的那天晚上。
他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成果,被人整理了核心思路,用更成熟的资源发了出去。
对方是实验室里一个师兄。
两人之前在导师的同一个项目组,师兄热情又健谈,对新人大方提点,谢书衍很多想法和思路都和他讨论过。
他那段时间几乎天天泡实验室,甚至在地上支了张折叠床,她给他发消息,也经常隔很久才回。
她以为他每天在大别墅里阔气地搞科研,没曾想过得这么糟。
宋棠听完人都懵了:“那你导师呢?”
“知道。”谢书衍语气很淡,似乎已经接受了事实,“但没办法。”
团队科研,很多东西本来就很难说清,尤其对方资历更深,团队背景也更强。
这是谢书衍的第一项成果。
花了一整个学期,从选题到建模,很多东西都是他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其实很少对什么表现得特别执着,可那阵子,真的往里面砸了很多心血。
宋棠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到如此沉重的疲惫,印象里,他一直是那个游刃有余、掌控四方的少年啊。
谢书衍低头扯了下唇角。
现实像一座慢慢塌陷的深渊,把那些理想一点点埋进去。明明看清了人性的灰暗,还是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带着对现实的失望和对未来的迷茫继续摸索。
房间里只剩电脑风扇轻微的声响。
宋棠坐过去抱住他的时候,他顺势垂头靠在她肩上,难得依赖她,
他闭了闭眼,狭长的眼褶因为用眼过多显得更深,低低道:“有点累。”
声音哑得厉害。
宋棠心里酸得不行,伸出手指想帮把他眉头抚平,一边学着安慰人的话,“没事的,大不了把事情公开,换一个课题组,让他们知道学生也不是好惹的。”
她开始认真计划,就算以后留学,两个人也决不能异地。
第73章 擦肩
大一下学期开始没多久, 宋棠被室友拉进了学院大学生创业社团的创新创业项目组。
“我们做的是校园共享经济平台,”项目组负责人是个大三的学长,在咖啡厅里给她介绍项目概况, “线上是APP, 线下有实体服务点,生要针对大学生的闲置资源整合和共享需求。”
宋棠翻看着策划书, 里面规整地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市场分析、用户画像、盈利模式。
“我需要负责什么?”
“用户运营和对外宣讲。”学长开门见山地说,“说实话, 我们团队技术和策划都不错,已经在省赛拿到名次,就缺一个能撑得起门面的人, 我们觉得你很合适。”
宋棠明白他的意思。她回去想了想, 最后点头答应了。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锻炼机会;再者, 家里最近的变化让她意识到自己需要积累更多实用技能。
“比赛周期有多长呢?”
“半年准备期, 进入决赛的团队暑假在s大汇报。”
宋棠的日程被塞得满满当当。
白天上专业课,晚上泡在项目组做用户调研和运营方案,周末还要准备各种路演演讲稿。
她得深入了解目标用户的需求, 设计问卷调查, 分析数据,制定推广策略, 同时要反复模拟演讲,确保每次上台充分展现项目亮点。
另一边, 谢书衍整个暑假都没怎么离开实验室。
智能模型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参数、建模、数据验证一遍遍重跑, 几个核心成员干脆留校,昼夜颠倒地耗在里面。
宋棠那边因为创业项目被学校安排去京市另一所高校集训路演。
两个人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西, 这么近,又那么远。
她到酒店已经傍晚了,拖着行李刷开房门,给谢书衍发了条消息。
【到了。】
那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ok】
啧,惜字如金。
宋棠趴在床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弯了弯唇。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两个人才终于空下来视频。
接通的时候,谢书衍那边吵得不行,键盘声、说话声混在一起,还有不知道谁在喊跑完没有。他低头看了眼屏幕里的宋棠,拿着手机起身往外走。
旁边一个男生见状,艳羡地捶了他肩膀一下,一脸受不了:“又接女朋友电话?”
谢书衍懒得搭理,抬手把人推开,去了走廊。
走廊灯光很亮,他靠在墙边低头看她:“忙完了?”
“嗯。”宋棠把手机架在桌上,“刚开完会,脑子都木了。”
她说着,忽然眯起眼:“你后面那是什么?”
镜头晃了一下,扫到实验室里面,角落居然支着两个露营帐篷,旁边还堆着矿泉水和泡面箱。
宋棠愣住,“你们……睡实验室?”
“困了就睡会儿。”
“澡呢?”
“回宿舍洗。”
“那你今天洗了吗?”
谢书衍默了两秒。
宋棠懂了,整个人坐直:“谢书衍,你们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
他被她逗得低笑了声,眉眼间难得松一点:“没那么惨,下周就做完了。”
“你胡子都长出来了。”
“嗯。”
“而且头发乱了。”
“嗯。”
“衣服也”
谢书衍终于打断:“你是新来的卫生检查员吗?”
宋棠抱着枕头笑,笑完又有点心疼。
他以前虽然也忙,但不至于不修边幅,连续转了这么多天,身体吃的消吗?
“怎么条件这样啊。”她小声嘀咕。
谢书衍看着她,语气淡淡:“你以为搞科研是什么富贵生活。”
宋棠趴回床上叹气:“我们创业也很苦。”
谢书衍让她早点休息,但她还没说完呢。
“今天开会开到九点,晚饭还是冷掉的三明治。”她开始跟他诉苦,“学长还一直让我们改PPT,说评委只看前三分钟,那干嘛让我准备那么多啊。”
两个小苦瓜隔着屏幕对视,双双累笑了。
宋棠抱着枕头翻了个身,问他:“你们现在忙不忙啊?”
她问得委婉,其实是在问这通电话能打多久。
他偏头看了眼实验室方向,里面还有人在调试机器,模型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还行。”他说。
宋棠精神了,坐起来又说起今天彩排发生的事情,说有个男生上台太紧张,开口第一句就忘词;还说他们组为了用户数据差点在会议室吵起来。
谢书衍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下周总决赛了。”她说,“有点紧张。你能过来不,我们下午没事儿了。”
谢书衍问:“什么时候?”
“周三,上午十一点左右。”
他低头看了下安排:“应该能过去。”
宋棠眼睛亮晶晶:“真的?”
“嗯。”
开心,已经计划要吃什么好吃的了。
第二天下午,她从S大出来,一边跟他打电话。
校园里的梧桐树很高,阳光透下来,地上一片碎金。她慢悠悠逛到文创店门口,顺手推门进去,里面挤了不少游客和学生。
宋棠一边举着手机,一边低头挑东西,嘴里说着:“这个学校文创还挺好看的。”
谢书衍:“好看买呗。”
宋棠正低头翻架子,忽然“啊”了一声。
“这个好可爱。”
她把镜头对过去,是一对小挂件,一个是校徽小熊,一个是穿学士服的小猫。
她拿在手里晃了晃:“这个小熊适合你。”
谢书衍轻嗤:“SCCU几个大字,哪适合?”
“正好挂你电脑包上啊。”宋棠往收银台走,“别人就会以为你是S大的高材生。”
谢书衍被她说笑了:“我需要假装?”
“也是。”她认真点头,“你现在胡子拉碴的样子真的蛮像他们计院的。”
收银台响起扫码声。
她可能觉得好笑,又兀自轻笑了两声。
谢书衍:“”
*
比赛越临近,整个项目组的气氛就越紧迫。
宋棠是负责人之一,又负责生讲和现场答辩,几乎所有压力都会落到她的身上。
白天改方案,晚上顺流程,连吃饭的时候都有人在群里@她。
她其实已经很多天没睡好了,最难受的不是累,而是永远有人不满意。
负责运营的学长总觉得她演讲不够有攻击性,一会儿说她语速太慢,一会儿又嫌她表情太淡;指导老师过来听了一遍,也皱着眉,说她情绪不够饱满,现场感染力差一点。
“你现在的问题是太稳了。”老师翻着稿子,“稳没问题,但比赛不是答辩,你得有感染力,要让评委相信你们这个项目真能做起来。”
宋棠点头:“好,我再改。”
“还有这一段数据分析,讲得太书面了。”
“好。”
“开场也得重新调整。”
“嗯。”
她从头到尾都很配合,没有反驳一句。
连旁边队友都忍不住看过来好几眼,大概觉得她脾气是真的好。
只有宋棠自己知道,她已经快绷不住了。
连续几天高压下来,人像被吊着一口气。她不停听意见,不停改,不停重新来过,到最后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原本想表达什么。
会议结束的时候,老师又留下一句:“你回去再练练状态。”
宋棠低声应了句“好”。
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她低着头,死死忍了两秒,滚烫的眼泪还是砸了下来。
从小到大,她都算情绪稳定的人,也习惯了别人对她要求高。可这一刻,她忽然特别委屈。
她抬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情绪慢慢下去。
晚上回酒店的时候,同行女生问她要不要一起对稿。
宋棠弯了下唇,说:“我晚上想自己背一会儿稿子,怕影响你们睡觉。”
她自己重新开了一间房,灯光冷冷清清的。
门一关,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她把高跟鞋踢到一边,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亮了几次,项目群还在不停弹消息,新的修改意见、新的流程调整、明天签到时间、顺序……
她看得脑子发胀。
其实特别想给谢书衍打电话。
想听听他说话,想有人抱抱她,哪怕只是安静待一会儿。
指尖动了动,最后还是关掉了手机。
她知道谢书衍忙,实验室那边天天熬通宵跑模型,凌晨两三点还在改数据。她不想在这种时候把情绪压给他。
于是她只抱着电脑,一遍遍重新背稿。
背到凌晨一点多,嗓子又干又哑。
第二天比赛场地人很多。
七月的京市晒得厉害,太阳直直压下来,连地面都泛着热气。参赛团队统一签到后,手机被暂时收走,避免泄露情况和场外联系。
宋棠站在会场外面的阴影里背稿。
白色衬衫贴着后背,额角出了层细汗。她手里攥着打印稿,反复顺逻辑,可眼神总忍不住往入口方向看。
可能谢书衍未必赶得过来。
实验室那边本来就忙,他昨天凌晨还在跑数据。
可还是忍不住期待。
旁边队友喊回发呆的她,她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稿。
过了一会儿,又下意识抬头。
入口那边人来人往,没有他。
太阳越来越晒,等待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她心里那点期待也在一点点往下沉。
最后的结果出来时,整个场馆都屏息等待。
生持人念到他们项目名字的时候,项目组的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宋棠被队友林晓丹猛地抱住,耳边全是尖叫和欢呼。
金奖!
她捂着嘴,眼框发热,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段时间压在身上的疲惫、焦虑,那些不断推翻重来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她站在台上领奖,灯光有些晃眼。
台下指导老师难得露了笑,连严厉的评委都多夸了她两句,说她现场表现力很好,控场也稳。
结束后,宋棠被簇拥着往外走,利落的高马尾一甩一甩,之前一直挑她问题的学长林安也生动过来。
“之前说话有点重了。”他摸了摸后脑勺,面露尴尬,“不是针对你,生要比赛压力太大,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宋棠看着他,笑了笑:“没事。”
她已经不在意了。
熬过了最崩溃的时候,很多情绪就像过眼烟云,愈发变淡变轻。
旁边的队友立刻开始起哄,说今天得去聚餐庆祝。林安顺势问她:“一起去吧?大家都在。”
宋棠没有回应,她现在有更想分享喜悦的人。
旁边几个女生已经挽住她往外走:“走啦走啦,今天你可是大功臣。”
她被人推着往前,无奈笑了下。
出场馆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人来人往。
还是没有他。
她的眼神停了两秒,慢慢收回来。
手机因为没关机,电量耗得见底自动黑屏了。她低头按了两下,没亮,只能先塞回包里。
没人知道,就在十分钟前,谢书衍刚从另一侧入口进去。
他上午实验临时出了问题,模型数据一直不稳定,导师忽然过来指导,终于处理完赶过来,比赛已经结束了。
场馆外人很多。
他走出人群,一眼就看见了宋棠。
她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裙,几缕碎发热得滑落颊边,皮肤被日光映得透白,整个人干净又明亮,被几个队友围在中间,笑得很漂亮。
旁边一个高大的男生顺手替她拉开车门,掌心虚虚护了一下她的头顶,宋棠低头上了车。
谢书衍站在原地,视线停了几秒,低头拨她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他安静等了会儿,重新拨了第二个。
依旧无人接听。
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垂眼看了两秒,指腹无意识摩挲边框,眉骨下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他抬腕一收,手机揣进兜里,随后转身离开。
难得放了半天假,他直接回了家。
中午一点多,浩浩荡荡一队人到了饭店,宋棠在角落找到插座,刚开机,震动就接连不断地弹出来。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谢书衍。
她心里猛地一跳,连忙拨回去,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起。
“喂,你在哪儿呀?”
“终于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在家。”
宋棠松了口气,连忙解释:“手机没电了,上午又在外面,没找到地方充电。”
谢书衍嗯了声,情绪听不太出来,好像没打算追究,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吃完饭吧,估计还得一个小时。”
“我去接你?”
她听出他鼻音重得厉害,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感冒了?”
“有点儿。”
“那你别乱跑了。”她语气也跟着软下来,轻轻柔柔道,“不用接啦,我们统一安排回去。”
谢书衍嗯了声。
吃完饭后,老师开始安排返程。
大部分人统一回学校,也有几个休假的自己打车。偏偏负责顺路送人的,是之前阴阳怪气说她的学长林安。
宋棠默默往外站了站,点开打车软件。
对方像什么没发生过一样,站在车边招呼她们:“顺路的上车吧,这里近高铁站,司机很少接短途。”
另一个女生先开口:“太好了,我刚好也住那边。”
话说到这儿,她再拒绝就显得刻意,只能跟着上了车。
一路上她都不爱说话。
那学长倒时不时从后视镜找话题,问她之后有没有实习打算,又笑着说:“你不来我们社可惜了。”
宋棠礼貌应了两句,幸好旁边的同学比较健谈。
她低头给谢书衍发消息,说快到了。
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人。
谢书衍应该是刚下来,看不出生病了,额前碎发压着眉骨,整个人透着股冷淡倦懒的劲儿。
车缓缓停下,林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谢书衍后,神情变了变,说:“这是你男朋友啊?”
“嗯,学长放我到这下吧。”
“啊,好。”
车窗摇下,宋棠和人道谢。谢书衍的目光也落到了驾驶座那男生身上,眼底沉了沉,脸色说不上好看。
宋棠莫名有点心虚,关上车门后快步朝他小跑过去,“你出来接我啦?”
“路过。”
“嘻嘻,”宋棠抱住他的胳膊,伸手够他额头,“有没有发烧?”
刚刚半路还特地让学长停了趟药店。
到了家,她从包里翻出感冒药,“给你买了几种,看看怎么喝。”
谢书衍垂眸看了眼,原本那点压着的情绪忽然散了。
他没接药,反而伸手一把把人扯进怀里。
力道重得宋棠差点没站稳。
她猝不及防撞上他胸口,呼吸一下闷住,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木气息,还混着生病后微烫的体温。
“谢书衍……”她闷在他肩窝里,呼吸都被压得发热,“喘不过气了。”
他低头埋在她颈侧,冷哼一声,“你坐别人车回来?”
并且呼吸很烫,带着感冒后的沉哑,“还一天找不到人?”
宋棠本来还想解释,听见他的话反而有点想笑。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踮脚仰头要亲。
刚靠近一点,就被他偏头躲开。
“干嘛?”她愣了下。
“感冒了。”他捏了捏她后颈,“别传染给你。”
宋棠看着他,笑了,“你刚才抱那么紧的时候怎么不说。”
谢书衍顿了顿,“那不一样。”
宋棠眨了眨眼,仰头看他,斟酌道:“那今晚也不能那个了?”
谢书衍本来一边搂着她一边泡感冒冲剂,闻言顿了下,挑眉看过来,“哪个?”
她纯真无邪地眨眨眼,看起来一本正经,眼里却藏不住笑,“确实蛮久没有了啊。”
谢书衍舌尖抵了下后槽牙,抬手揉她脸蛋,“故意闹我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额头作为防护,放下脸面哄人,“明天差不多好了,就可以”
他说到一半停住,眉心竖起,难以理解,“一晚上都等不及吗?”
宋棠偏偏不怕,鼻尖轻轻蹭过他下巴,眼睛弯弯的,透着狡黠,“说你才对吧,晚上试试你的定力。”
刚刚拥抱的时候她都感受到了。
谢书衍:“?”
今天这姑娘是开心过头了?
他低头盯了她两秒,声音慢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没力气收拾你?”
她摇头,意义不明。
下一秒,人直接被拦腰抱了起来。
宋棠一下子失重,下意识搂紧他脖子,终于有点慌了,“你还病着呢!”
谢书衍低头看她,弯起唇角,“生病有生病的玩法,应该也挺刺激,还没试过呢。”
“nonono,你现在该去休息!”
他轻哼一声,把怀里挣扎的鲤鱼放下,“记住了,生病的人脾气都很差。”
他嗓音本来偏干净清晰,此刻像浸过温酒,只剩低低沉沉的哑,像羽毛蹭过耳边。
她晕乎地点点头,觉着其实要来也是可以的。
跳下时,宋棠仰头偷亲了一口,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像终于逃脱危险范围,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她抿着笑,手指轻轻勾他掌心,小声道:“就是想逗逗你嘛。”
“论文的事已经够烦了,你还老板着脸,下一秒就要去把实验室炸了。”
“别不开心了,生活中还有很多有趣的事啊。”
他垂眼看着她,眼底那点郁气彻底散去,认输般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嗯。”
“被你气好了。”
他刚刚真在认真考虑如何满足她,这还能当玩笑吗?
第74章 聚会
第二天早上, 宋棠是在细细密密的痒意里醒过来的。
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意识还在半梦半醒间, 唇角和颈侧不断落下温热触感, 像有人故意又耐心地哄她醒过来。
谢书衍吃了药退了烧,精神重新焕发, 早早就醒来折腾她。
宋棠下意识抬手圈住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回应, 睁不开眼是她最后的倔强。
谢书衍很吃她这套,喉间低低震出一点笑音,掌心扣住她后腰, 把人往怀里收得更紧。
宋棠还想赖床, 没一会儿被他弄得彻底清醒, 脸颊发烫, 最后实在受不住了,埋在枕头里哼唧说不行。
晨光落在她汗湿的眼睫上,耳尖泛着薄红, 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
他喉结轻轻滚动, 俯身碰了碰她的眼皮,到底还是把人抱去了浴室。
忙完这周, 短暂的暑假终于来了。
谢书衍一周只用去两天实验室,宋棠放假也不住宿舍, 索性搬来和他一起住。
本来空荡冷清的房子, 被一点点填满。
冰箱里有爱吃的酸奶和水果, 沙发上多了软绵绵的抱枕,阳台还摆了心血来潮买回来的盆栽。
谢书衍房间的角落和书桌上,散落着她总找不见的发圈。
傍晚暑气消退的时候, 两个人会带着布莱去附近的狗狗公园散步。
布莱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叼着飞盘在草坪上跑大圈。
宋棠和谢书衍穿着情侣款宽松T恤和短裤,轮流陪它掷飞盘,她长直的黑发总是被温热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这里是一个小众景点,吸引了许多摄影爱好者背着长枪短炮来这边拍图。
因为靠着湖边,公园视野很好,日落尤其漂亮。
不远处有人朝他们招了下手。
是个年轻摄影师,额前头发都被汗湿,瞧着已经拍了很久。
他笑着走过来,“不好意思,看见你们氛围特别好,能给你们拍张照吗?可以传过来。”
宋棠看看谢书衍,点头:“好啊。”
摄影师找了个角度,让他们就在湖边步道旁。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一点点往下沉,两侧高楼被染成橘金色,远处湖面粼粼波光,连风也变得温柔。
宋棠牵着布莱,长发被晚风轻轻扬起。谢书衍立在她身侧,手臂自然地揽着她肩膀。
她低头整理着布莱的牵引绳,听见摄影师说“看镜头”,抬起脸认真望去,唇边弯起甜美的笑。
“咔嚓”一声。
“好了,特别好看。”摄影师低头翻着相机,忍不住感叹一句,“你们真上镜。”
几个小时后,宋棠收到了照片,发现里面只有她和布莱对着镜头咧嘴笑,谢书衍在垂眸看着她。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屏幕上的人。
这是他们的十九岁。
盛夏还没结束,湖边晚霞烧得正盛,少年站在她身侧,眉眼英俊清晰,肩膀松松揽着她。
她以为以后都会这样。
直到多年后的异国夏日,她再次点开尘封已久的照片,骤然红了眼眶。
有些瞬间,当时只觉平常,回首发现已经是难以找回的过往时光。
*
日子过的很快,很快迎来大二开学。
本地校友会开始张罗聚会。说是聚会,其实是清大默认的帮扶传统,上一届师兄师姐主动联系下一届,生人变熟人,新人被圈进人脉网。
清大西门有一家名为“栖雾”的清吧,是本地校友的据点,一代代清大人再此留下了诸多江湖传说。
作为大二的“老油条”,宋棠和谢书衍也有了进群资格,被叫过来参加周末聚会。
不通系院的学生以同乡会形式聚集,基本都是高中校友。
提前知道有高中同学在,宋棠还有点紧张。
一进门,就被混着冷气与淡淡浆果味的芬芳包裹。
走进卡座,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常月,只怪此女大显眼了,从高中的黑长直变成了一头张扬的淡金发,穿着剪裁利落的丝绸衬衫,身材姣好,翘着二郎腿坐在中间,不吸睛都难。
明明才大二,身上却透着大四学姐的成熟和自如。
她也在校内论坛刷到过常月的八卦,听说她在艺术学院学编导,混的如鱼得水,拍的短片也在国际上拿了些奖,整个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点艺术家的味道。
“终于来了,宋大小姐。”
常月张口就语出惊人,毫不生疏,笑着朝她招手,手里还端着一只高脚杯。
宋棠微笑点头,心里努力回忆高中和常月的交集,不过怎么想她们也不算熟。
两人来得早,这边都没什么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相处起来倒比高中时要轻快许多。
谢书衍俯身拍了拍宋棠的肩膀,示意他去跟相熟的师兄聊两句,宋棠应下。
忽然,身后陷入一个温暖的拥抱。
“棠棠!”
宋棠一回头,眼睛立刻亮了:“你来了!”
许慧站在身后,看起来比高中时瘦了点,长发低低扎着,气质还是那么安静温柔。
她笑着点头:“刚开学没多久,课多得吓人。”
宋棠拉她坐下,真心替她高兴。
去年许慧发挥失常,分数比平常差了一截,大家都很挂心,还好她顶住压力复读一年,考上了清大。
天知道这一年得多辛苦。
“班长可是在计算机学院,后发制人、遥遥领先啊。”旁边有人起哄。
许慧无奈地笑了笑,“快别吓我了,我正怕被代码折磨呢。”
“你们和谢书衍是一个学部的吧?”有人好奇问道。
“算是,都在信科学部。”许慧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交谈的谢书衍,下巴朝那边点点,“不过他们智能学院的课更多,大一大二很多课程都是放在我们学院一起上的。”
宋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和谢书衍说话的人居然是路怀安?
两个男生身高都很出挑,一个冷淡锋利,一个沉稳内敛,站在一起散发着不好接近的气场。
她下意识看向常月,惊讶于他们竟然还在一起。
常月也看见了,慢悠悠地晃着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语调慵懒:“男人读理工科到最后,都有一股燃尽感。”
许慧默默附和,“女人也一样。”
常月抬头瞅瞅她,“宝贝你没事,还是青春女大。”
宋棠没吭声,什么你燃尽了之类的话,她是不敢对着谢书衍说的。
宋棠看着她,觉得她和路怀安站在一起挺有反差感,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有种张力。
常月见宋棠老盯着那边看,就讲了讲她和路怀安的事情。
高考后他俩正式在一起,但是路怀安目前在宁北校区跟着导师搞科研。
她不让他每周坐两小时地铁过来找她,一方面他穷,周末这里酒店贵的吓人,另一方面他字面意义上,每天忙成狗了,这是常月原话。
同有个做科研的男朋友,宋棠点头表示理解。
路怀安计划创业,常月随便他,只要人属于她的就够了。
她反过来问宋棠,“诶,你那朋友呢,姓赵吧,记得她最爱热闹,居然没来?”
宋棠解释,“她和钱宇都在师大,这学期一起出去交换了。”
常月:“哦?原来这都是清大的,咱们学校考了这么多,看着全是熟人忘了是校友会了。”
宋棠也有点感慨。
以前姿仪和钱宇虽然不是竞赛班的,但经常和不同班上同学一起玩儿。现在大家分散在不同学校,还有的人已经漂洋过海,想再像从前那样凑齐,越来越难了。
瞧见杯里空了,常月站起身,绕过桌子,熟稔地跟吧台调酒师打了个招呼,那姿态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杯“暗夜流沙”特调鸡尾酒悠悠走回来,深紫色的液面在灯光下流动着细碎的星光。
常月不愧学编导的,嘴皮子比她们都溜,招呼七七八八的人坐下,“行了,别光聊学术,听到论文就烦。咱不是理工科,总得有点烟火气。”
许慧笑着接话:“那我还坐不了这桌。”
常月摁住她的手,“你刚开学,不算。”
宋棠看着杯中色彩斑斓的液体,跃跃欲试。
她伸手去够酒单,“这里有什么喝的呀,月月你推荐推荐呗?”
“我这杯还行,就是有点后劲儿。”常月递过去让她试试。
宋棠还没够到,身后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往中间挡了一下。
谢书衍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背后。
他摇头,“你最好别喝这个。”
谢书衍没说出口的是,他算着她这两天生理期快到了。
宋棠还真不记这个,因为平常都比较规律。
她只觉得谢书衍怎么在外面不懂给她面子,她睁大眼睛,“怎么了?”
“酒量小别喝,待会难受。”
宋棠还没说话,常月已经笑了,“家教不能这么严吧,出来酒吧聚会,让棠棠喝白水啊?”
不知是觉得可以喝点,还是常月这句话讨好了他,谢书衍朝她道:“我给你点。”
宋棠以为他良心归位了。
结果五分钟后,服务小哥端了杯奶啤过来。
她接过抿了一口,只尝到奶香混着微弱的麦芽气,这和碳酸饮料有什么区别?
常月瞧着她,语气充满无奈,“小绵羊啊。”
第75章 变局
十一月的雨一下就是整天。
窗外雾气蒙蒙, 雨水顺着玻璃缓慢下滑。
宋棠正在图书馆改小组作业,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妈妈席蕙兰发来一句:
——爷爷走了。
她盯着这几个字, 脑子一片空白。
老爷子这一年身体已经很差, 脑溢血之后反反复复住院,所有人都明白,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可真到了这一刻, 心还是骤然塌了一块。
谢书衍到图书馆,看见宋棠正低头收拾电脑,动作乱糟糟。
他替她把包拉链拉好, “我送你去机场。”
宋棠点点头。
一路上, 她安静地看着车窗外雨刷来回晃动, 整座城市被冲刷得模糊潮湿。
谢书衍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等待红灯时握了握她的手,“到了给我消息。”
她低低嗯了一声。
宋棠请了五天假。
到席家老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外停满了车,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 堂里的灯火通明,来来往往都是黑衣的人。
她刚进门, 看见席言舟立在回廊边。
他看起来多天没休息好,眉宇间压着疲惫。旁边有人在和他说事情, 他低声交代完, 一抬眼, 正好对上宋棠。
她鼻尖一下就酸了。
席言舟没让她在外面站着,把人带去了旁边的休息室。门一关,外面的吊唁声和脚步声都隔绝在外。
“哥哥。”
宋棠终于忍不住, 低头伏在他的肩上。
席言舟掌心轻轻拍着她后背,声音低沉:“不哭,都在。”
宋棠缓了一会儿,情绪慢慢松懈,胸口堵得胀痛的感觉慢慢消退。
席言舟看见她哭红的眼睛,抽了张纸递给她,“下去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晚上,小辈们都待在偏厅休息。
外面还在滴滴答答的下雨,看不清夜色。有人低声聊天,有人靠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的茶水又换了一壶。
宋棠就在这时看见坐在扶手椅上的段宇。
他穿着一件黑衬衫,姿态低调安静。见她过来,站起身道:“节哀。”
宋棠朝他颔首,“爷爷八十九了,家里其实有准备。”
段宇嗯了声,语气自然地关心起学校里的事,“最近忙不忙,请假方便吗?”
“还好。”
“清大压力应该挺大吧。”他笑笑,“不过对你们这种应该不算事儿。”
宋棠抬眼,“我们哪种?”
“天之骄子。”
宋棠勾了勾唇,段宇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他会礼貌、会称赞,让人觉得被关心被重视,可很难从他眼里看到真正的情绪。
如果说席言舟是锋利到没人敢轻视的类型,那段宇就是他的反面,一只温和得体的笑面虎,少年老成,惯于隐藏。
她忽然问:“你怎么会来?”
哪个二十出头的人,会一身正装专门参加没有亲缘关系的葬礼。
段宇瞥她一眼,似在责怪她没眼力,“因为你啊。”
宋棠的眉头蹙起,“我?”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宋棠眉心蹙起,“我们,像?”
她真没明白。
她和段宇统共没见过几次,每次接触,这个人都给她一种违和感。年纪不大,身上却有种进入名利场后的圆滑,说话永远留三分余地。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语气不急不缓,“以后你会懂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抬眼看着他,“你又知道什么?”
段宇深沉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似要穿透她的心,宋棠呼吸沉沉,那些原本抑制在心底的念头变得清晰。
比如,他们都太早被推入家族和利益的中心;
比如,他们都清楚,在这座房子里,人与人的靠近,从来不会只是因为感情;再比如,他们根本没办法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一瞬,宋棠怔住了,一股被戳中心事的恐惧席卷而来。
段宇没继续说话,嘴角笑意很淡,像某种心照不宣。
她逃避似的站起身,“我下去看看妈妈。”
段宇没拦,在她经过时侧了下身。
最后一天下午,家中恢复宁静。
雨终于停了,花园湿漉漉的,石板路边积着浅浅水痕。
宋棠从大门出来,看见段宇站在树下。
她迈步过去。
“昨天那句话,我道歉。”段宇说。
宋棠表情十分漠然,身着黑裙,像一只带着傲气的天鹅。
“我没想冒犯你。”他笑了笑,“而且我不至于专门跑来得罪你吧。”
“如果你觉得那句话是冒犯,”他停顿一下,“只能说明你眼里的我,真的不怎么样。”
倒有自知之明,宋棠心想。
段宇也不在意,继续道:“看得出来,你和谢书衍感情很好,我没打算撬谢家的墙角。”
宋棠翻起眼皮瞧他,面露无语之色。
他这人有时候又直白得离谱。
当她想把他归于烂桃花一类的角色打包扔远时,他又跳出来竭力洗清冤屈。
段宇语气轻松:“诚心想和你交个朋友。以后总会碰面的,多条朋友多条路,何况少年识于微时。”
他说着,提起手里的袋子给她。
宋棠下意识皱眉。
这人真的很会收买人心。
“什么?”她没接,“我不需要礼物。”
“不是礼物。”段宇难得认真,“只是朋友之间的纪念。”
“我自己做的,近友才有,无关功利。”
宋棠最后还是接了。
袋子有点沉,她掀开一角瞅了眼,“画?”
“差不多。”段宇笑笑,“回去再看吧,个人爱好。”
宋棠回房间后才打开。
里面是一块铜板。
厚重冰冷,边缘被仔细打磨过,嵌入实木边框,版面刻满各类繁复纹路和奇花异朵,在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整幅画恢宏又精细,明显花了极大功夫。
而最中央,是一个女人,托着宝物祈求上苍。
长直发,盛大的裙摆,侧脸轮廓清晰。
宋棠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
他喜欢刻版画?真看不出来。
可画作再精美她也无心欣赏,这份“礼物”很难处置,也见不得光。
南方的秋夜带着湿冷潮气,宋棠刚改完作业上交,脑子还是混沌的,窝在床上无聊地刷手机。
朋友圈刷到好友的聚会动态,定位在“栖雾”,她一眼看到角落里的谢书衍,黑色卫衣隐在背景中,微微蹙着眉,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桌上还有瓶威士忌。
他喝酒了?
他旁边坐着一抹白色,许慧长发披肩,正侧头和另一个人说话。
他们很熟吗?
没多久,共友又发了条小视频,配文“换场续摊,有人掉队哦”。
视频里大家陆续往外走,有人拍谢书衍肩膀问一起不,他拒绝了,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起身。许慧跟在后头,听不清声音,但能看到也摇头说要回去。
聚会散得比想象中晚。
酒吧里人声还热闹着,那群师兄师姐刚起兴,有人开始喊下一场。许慧低头看了眼时间,轻轻皱了下眉,她住得不算近,回宿舍还得走一段路。
谢书衍拿起外套,目光淡淡扫向四周。
几个男生喝得东倒西歪,剩下的人不是成群结队,就是已经有人来接。
他俯身敲了敲桌,对许慧说,“走。”
许慧愣了一下,准备打车的手停了下来。
她和谢书衍算不上熟,虽然都在信科部,但智能学院和计院平时交集不多,只是不少人共课在一起上,她偶尔会在阶梯教室看见他。
旁边有人投来意味不明的好奇眼光,谢书衍抬了下眼,“你也要送?”
那男生一噎,立刻摆手,“没,没。”
许慧反应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拿上包跟在他后面。
车开出酒吧后街,夜色和路灯一截截掠过车窗。
许慧坐在副驾,安安静静抱着包,车厢里只剩导航偶尔响起的提示音。
可能觉得过于尴尬,她出声打破寂静,“你现在住学校外面吗?”
谢书衍手搭着方向盘,嗯了一声。
许慧偏头看了眼旁边的人。
他侧脸轮廓被夜色压得有些冷淡,开车时神情很专注,骨子里带着不易接近的距离感。
当初班里那么多人私下讨论他,却没几个真的敢靠近。
车停在东门口。
许慧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又认真道了句谢。
谢书衍淡声,“不用谢。”
等人进校,他重新打转方向盘离开。
另一边,宋棠刚洗完澡,正吹着头发。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穿着潮牌的男生头像,背景是辆跑车,名字有点眼熟:
我是马子穆。
她眯了眯眼,想起来了,是上次酒吧聚会一个高高胖胖的男生,本地人,家境不错,说话带点玩世不恭的富二代腔调,一直跟着几个师兄后面。
宋棠皱了下眉,没通过,只回了句:“有事吗?”
对面倒回得飞快。
“没啥,就想认识一下。”
宋棠没再理。
她吹完头发,把手机丢旁边去找睡衣,过了会儿再拿起来,对面已经又发来一条。
——不想知道你男朋友今天干嘛去了吗?
宋棠动作停了一下。
接着动动手指,嫌弃地拉进黑名单。
她太清楚这种语气背后藏着什么了,无非等着她追问、猜测、失态。
她转手把截图丢给谢书衍。
“你在干嘛啊,有人骚扰我。”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邮箱忽然弹出提示。
一串陌生号码,宋棠点开。
第一张照片,是谢书衍和许慧往停车场走。
一高一矮,夜色很深,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第二张则是两人已经上车,车灯亮起,谢书衍单手扶着方向盘,正准备掉头。
角度明显是偷拍。
——看到照片了?我这还有更多。
宋棠盯着那句话,气得差点笑出来。
她连照片都没再往下翻,直接把人拖进黑名单。
动作一气呵成。
拉黑完觉得烦躁。
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往她这儿冒。
宋棠把截图发过去没多久,谢书衍电话就打来了。
她盘腿坐在床上,说了下大概事情。
谢书衍嗯了声,“知道了,我来处理。”
宋棠本来还想吐槽两句最近遇到的人,发现电话居然断了。
谢书衍问化院朋友要到了马子穆电话,直接打了过去。
马子穆后来自己都懵,他本来以为谢书衍这种人,多半傲、冷,不好惹,更别说有了新女友,谁还管宋棠,结果电话接通后,对方语气居然很平和。
“找我女朋友做什么?”
马子穆内里是个欺软怕硬的,直接被人找上来他心底其实很没底。
马子穆干笑,“哥,我开玩笑——”
“玩笑也有个限度。”谢书衍打断,“还有什么想法,发我邮箱一起看看?”
“没有没有,哥,我真以为你们”他说一半住嘴了,“不会了不会了,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恩恩爱爱、早…”
“够了住嘴。”
“真对不起啊哥,我一时喝多了上头,再有下次我,我都扇自己几巴掌,给您跪地道歉。”
最后谢书衍甚至客客气气和他说了句再见。
马子穆挂电话时,人都虚出冷汗了。
宋棠愕然,没有威胁,也没有火气,一通电话就结束了?
谢书衍:“这种人是这样。”
宋棠莫名不爽,在她面前趾高气昂,合着以为她好欺负。
“他不会敢了。”他安慰道:“毕竟家里有业务,不会由着他胡来。”
宋棠轻嗯了声,对马子穆这种看人下菜碟的角色只能更加鄙夷。
那几天她请假落下不少课,回学校后几乎天天泡图书馆。
晚上十一点多,她趴在桌上给谢书衍发消息:
“学累了。”
隔了几秒,对面回:
——累了休息。
“哦。”
下一句又紧跟着弹出来:
——出来吃夜宵。
宋棠弯起眼。
开心日子没过几天,周五下午,她刚下课,段宇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陪我参观下清大?
正好跟我爸来这边出差,明天路过你们学校。”
宋棠盯着手机,头都大了。
她现在看见段宇的名字,手机都化身成了烫手山芋。
她回得很冷漠:“门口有指引,自己逛。”
段宇:“学校太大,容易迷路。
请你当讲解员行不行,有报酬哦。”
“你们没课吗,这么闲?”
“出来实习加学分。”
宋棠无言以对。
这人脸皮越来越厚,她当然不可能陪他逛。
那块铜板画还在她抽屉里躺着,连谢书衍都不知情。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段宇确实是个不能轻易与之翻脸的人。
席蕙兰在集团刚坐稳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段家又是出了名的人脉广、路子深。段宇本人脑子也够聪明,还是独子,将来必定大权在握。
宋棠不喜欢他那种若有若无的侵略感,但也清楚,有些关系不能只凭喜恶处理。
成年人的世界里,合作比情绪更重要。
段宇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不像普通男生一样追人。没有死缠烂打,没有深情的腻歪,甚至连礼貌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利益、欣赏、合作默契、背后的价值……他全都算得清楚。
那块私人铜板就是他权衡后主动伸出的橄榄枝,她没理由不接。
周六和谢书衍在外面吃午饭,她去洗手间时把手机塞给他点单。
点了菜,手机静静搁在桌面上,直到屏幕突然亮了。
上方消息框里有一行字:
段宇:“快点决定好了告诉我。”
谢书衍目光停了两秒。
他从不看她手机,但是“段宇”这两个字就这么直直撞进眼里,无法忽略。
奉行“尊重女朋友隐私,但情敌排除在外”的原则,他点开了聊天界面。
宋棠出来问他吃什么呀?
谢书衍点点手机,问:“下午打算干什么?”
她没get到他的双关,以为让她看菜单呢,就认真想了想,“吃完饭,然后去逛街?”
两个人完全没在一个频道。
谢书衍伸手把扣上的手机翻过来,问:“段宇找你了?”
宋棠一愣,“你看我微信了?”
“我没想翻。”谢书衍语气随意,“但他消息蹦我眼前了。”
她沉默两秒,“随便了,看也没事。”
宋棠把段宇的事大概说了。
“他这个人虽然烦,”她皱皱鼻子,“但确实有用。我不想把关系闹太差。”
“而且他教养还是在的,不会真做什么越界的事。”
谢书衍安静听完,不甚认可,“你不懂男人。”
宋棠疑惑。
“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早就是侵略者看所有物的眼神。”
他继续评价:“不值得深交。”
宋棠真诚地摇摇头,“没有。”
她暧昧又害羞地说,“只和你。”
谢书衍掀起眼皮,勾指敲敲手机,没让她蒙混过关,眼神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尽量少接触,或者和他见面之前告诉我。”
宋棠抿抿嘴,就不大乐意。
他和许慧一起出去的事儿,他到现在也没认真解释过,轮到她,就开始要求和谁保持距离。
她倒不是怀疑什么,但是这算不算双标?
她不想把工作和感情搅和在一起,不管谢书衍是吃醋也好,担心也罢,这都应该由她先尝试解决。
她的声音正经起来,平静道:“再看吧,他目前没有越界,有事我肯定会和你说的。”
谢书衍垂着眼,把桌面的手机拿开,“先吃饭。”
第76章 摔碰
大二下半学期的日子仿佛按下了快进键, 宋棠不放心别人动她的材料,语言成绩、材料、推荐信,样样亲力亲为。
谢书衍同样, 智能学院这学期争取到一个含金量很高的对外项目, 名额屈指可数。
他被选为项目组成员,下个月要出发去外地高校集合, 一同飞往德国。
名单公示的那天,谢书衍给宋棠转发, 她在短短的表格里看到了许慧的名字,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涟漪,但她足够骄傲, 也信任谢书衍的为人, 那点微妙的情绪很快被抚平。
她笑笑, 发了一个小人兴高采烈挥舞啦啦棒的表情包。
周五, 谢书衍结束了实验室的收尾工作,开车去宿舍区接人,在半路上接到了宋棠匆匆打来的电话。
席蕙兰那边临时通知, 集团一位极为重要的海外客户提前落地, 需要派人去机场接机并送到酒店。
因为事发突然,高管人手不够, 席蕙兰便让宋棠和段宇一起去陪同。
高层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席家在有意拉拢段家, 甚至有联姻的意愿。
宋棠不懂, 妈妈是想借段家虚张声势为自己立威, 还是真的有意撮合她和段宇?
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要不要演这一出戏?又该如何向谢书衍解释?
谢书衍将车停在路边,听着宋棠在机场嘈杂环境里努力说清楚话的声音, 中间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最后一句是“我十点前肯定回来。”
他扯唇,听不出脾气好坏,“回来收拾你。”
宋棠就当他懂了。
没一会儿,谢家的电话也打了过来,这些小道消息传的比什么都快。
丛悦问他和宋棠还在不在一起,有消息说段廷雄的儿子为了宋棠从国外回来了,两家最近走得很近。
“没这回事,我和她很好。”
丛悦听他语气平静,也没再多问。
“行,妈妈关心你。”
宋棠卡着十点的终线,拖着疲惫的身子和酸痛的脚,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我回来了。”
她一秒也忍受不了了,甩掉皮鞋,踩在光滑冰冷的地上。
谢书衍坐在沙发上睨着她。
她踮着脚走过去,站定在他身前,伸手抱他,“别生气嘛,我矜矜业业送完人就回来了。看,脚后跟都磨红了。”
她知自己理亏,希望他心里别闷气。
谢书衍把人带上沙发。
她扑进他怀里,仰头看他,乖得不行,“对不起。”
谢书衍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揽住她的腰,只是垂下眼眸盯着她,“对不起什么?”
“和段宇去接他们,不是故意鸽你。”
“没了?”
还有吗?
宋棠盯着他绷紧的唇角,侧头,顺着他的下巴细细碎碎地吻上去,“还要什么,我喜欢的只有你啊。”
谢书衍一开始还想让她长点记性,后来就被勾缠得磨平了脾气,满脑子只有一种教训的办法,把人抱着踢门进了房间。
风歇雨停,卧室里弥漫着令人脸红心跳的甜腻气息。
宋棠浑身酸软地贴着他,等待逐渐平复的心跳,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锁骨上画着圈。
“今天只有公事,”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疲惫和坦诚。
“段宇在正式场合下规矩得很,一句废话都没跟我说,而且我满脑子都是客户资料,哪有心思管他。所以别放在心上啦?”
谢书衍胸膛起伏,收拢手臂,将她收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蹭了蹭,“嗯。”
“那你亲亲我。”
谢书衍弯唇,印下一吻。
“还要。”
“……,自己来。”
*
谢书衍出发去德国后,宋棠和他的时间表,开始彻底错位。
宋棠深夜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班,这片大陆那头刚开始高强度的研讨会。
消息发过去,往往隔几个小时才能收到回复。
聊天框成了互相的留言板。
周四的凌晨一点。
宋棠熬夜改完了第三版项目汇报材料。
走出写字楼,夜风一吹,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肠胃也有些不适,为了赶进度,她中饭和晚饭都只糊弄了两口。
校门内停着一排共享单车,宋棠扫了一辆,准备骑回宿舍。
夜色很浓,路灯的光晕在她眼里有些重影。
转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她身体晃了晃,手上脱力,单车瞬间失去了方向。
恰在此时,侧方一辆骑得飞快的共享单车避让不及。
“砰!”的一声响。
对方的脚踏板狠狠蹭在了宋棠的膝盖上,宋棠被撞得连人带车栽在柏油路面。
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
比疼痛更快的,是汹涌而来的黑暗,她努力去摸手机,然而还是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校医院的诊室,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醒了?”
守在床边的室友林一遥松了口气,脸色却很难看。
宋棠动了动腿,疼的倒吸一口冷气:“我怎么在这……”
“你还问?”林一遥恨铁不成钢,“保卫室找阿姨给我打的电话。熬夜、不吃饭、严重低血糖,骑车把自己给晃晕了。宋棠,你以为你是超人啊?”
宋棠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对方呢?”
“保卫处查了监控,主要是你自己晕倒撞上去的,对方吓得不轻,刚刚走,等你好点儿了再调解。”
林一遥叹了口气,指了指她的腿。
“万幸没伤到骨头,就是血肉模糊,医生给你上了药包好了。”
宋棠低头,看着右腿膝盖上一圈厚厚的白纱布。
林一遥从包里翻出宋棠的手机,递过去。
“还有个事儿。你晕过去的时候,你男朋友正好弹语音过来。当时被你吓到了,也给他发了消息。”
宋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林一遥摊手:“发完他的电话就立刻打过来了,我不知道他在国外,就跟他说你晕倒进医院了。我说我正陪着你,他存了我电话,说完就挂了。”
宋棠只觉不妙。
林一遥拍拍她的肩膀:“你赶紧给他回一个吧。听他那声音,隔着电话都快把人冻死。好好聊,我先下楼拿外卖。”
病房门关上。
宋棠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有三个微信未接电话,还有一串文字信息,主要是问她怎么了,醒了没,伤哪儿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国内四点,德国那边就是晚上十点多。
宋棠吸了一口气,拨通了视频电话。
几乎是弹出的瞬间,那边就接通了。
屏幕里的谢书衍坐在椅子上,昏暗的环境下看不出脸色。
宋棠眯眯眼,“好暗,卧室只有落地灯吗?”
谢书衍起身,打开房门旁边的开关,屋子里瞬时亮堂不少。
他走回来,重新出现在屏幕中央,嗓音听出来有些绷着,问她:“刚醒?”
宋棠把手机放在床上小桌的支架上,冲屏幕弯了弯眼睛,语气轻松:“醒了。你是不是要睡觉啦?”
谢书衍没接她的打哈哈,深邃的眼睛只看着屏幕里脸色苍白的人。
“好点了吗?”他问。
“没事了。”宋棠喝了口水,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哑,“就是普通的低血糖,骑车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没看清路。保卫室也调解好了,没多大事。”
她语速偏快,条理清晰,试图证明自己现在很清醒。
“让我看看伤口。”他说。
宋棠迟疑一下,把摄像头往下挪了挪,对准贴了个白色大补丁似的右膝盖。
怎么包的这么难看?
“包扎好了。医生说养几天就能结痂。”
“掀开看看。”
谢书衍的声音沉了。
“不方便啊,医生弄好的。”
“把胶带撕开很难?”
“嗯…最好别看。”
宋棠把镜头移回自己脸上,眼神笃定。
隔着半个地球,何必呢,徒增无意义的担心。
谢书衍吸了一口气,感觉全闷在胸口。
呼不出来,咽不下去。
宋棠看他盯着她一言不发的样子,知道他生气了,毫无掩饰的生气。
“别这样板着脸。”
宋棠放缓语调,依旧坚持自己的逻辑,“医生也说了,只是累着了。”
谢书衍捏了捏疲惫的眉心。
屏幕里,他闭了闭眼,声音里透出无力感。
“我得过两天才能回去。”
宋棠一愣,眉头蹙起,“回去?你回来干什么?”
“这两天德国的地勤罢工,所有的国际航班都取消了,我已经让石飞订了下周的票。”
谢书衍的声音很冷,“你这幅样子你说我干什么?”
“谢书衍,你理智点。”宋棠的声音不自觉抬高,眼底愈发清明,“你去德国是代表你们整个课题组,半个月的安排现在回来算什么事?不准回来。”
“宋棠,你躺在医院里。”
他每一个字都压着情绪。
“我是受伤了,不是瘫痪。”宋棠语气扬起,只想穿透屏幕把他按住,“我是成年人了,能对自己负责。你好好做实验,从今天开始,我每天睡前拍视频给你打卡,不熬夜,按时吃饭,行吗?”
谢书衍沉默不言,挂了电话。
虽说他的表情很臭,但是晚上还是准时来查岗了。
大概十点,谢书衍发消息问她在干什么,宋棠窝在他床上,抬手拍了张照片。
床头灯暖融融亮着,她的腿搭在被子外面,纱布还露出一角。
“在你房间住,宿舍楼梯不好爬。”
“药擦了?”
“擦了。”
“那就早点睡。”
宋棠盯着那句看了会儿,不太满意。
就这?她慢吞吞打字,“不聊天啊?”
“病号没资格。”
宋棠无语,丢下手机关灯睡了。
她以为,这件事情已经到此为止。
因为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她都严格执行诺言,早睡早起,脸色好看不少。
谢书衍也从一开始的不想鸟她,到后面会和她聊一会儿天再让她去睡,就是不咋回应她的撒娇。
然而,周五下午。
宋棠夹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大门,抬眼的一瞬,直接愣在原地。
只见谢书衍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拎着双肩包,一身风尘仆仆的疲倦,站在门外看着她。
第77章 归来
宋棠请了个假, 同他一起进了家门。
谢书衍没说什么,把东西放下,走进房间换衣服, 连带着冲个澡。
浴室的声响传了出来, 宋棠坐在沙发上,脊背坐得直直的。
拐杖靠在手边, 她心里莫名一阵空虚,像小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等班主任, 又像在空荡的诊室里等医生来打针。
片刻后,水声停了。谢书衍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和拖鞋走出来,头发微湿, 带着一身清爽的沐浴露香气, 是她熟悉的味道。
宋棠抿了抿唇, 先发制人:“你那边怎么办?不是说得半个月, 工作量能达到吗?”
谢书衍走过来,手里端了一杯水,站在沙发旁, “差不多结束了, 后面的汇报让组员上。”
宋棠盯着杯子里起伏的水汽,低声问:“那马普所的教授呢?见到了吗?”
“见了, 聊了半个小时。”谢书衍声线平稳地说。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他的组员不是这么说的。
石飞在电话里关心她的情况, 惋惜不已, 说书衍为了赶回来, 缺席了后面所有顶尖学者的私下沙龙,那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敲门砖。
“本来该哥上去汇报,台下坐着的, 有马普所的首席教授,衍哥一直崇敬的偶像。但是票一出来,他居然把手里的U盘和讲稿拍我怀里,让我替他上。”
“只要衍哥上去,以他的水平,绝对能拿到那个教授的直博推荐和培养名额。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啊!”
石飞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宋棠已经听不见了。
耳畔细密的电流声在疯狂撕扯。
为了这次访问,他在实验室里忙了一个月,就这么被亲手扔了。
他那么骄傲,那么努力的一个人。就因为她摔了一跤,就因为这点可笑的皮外伤。
这种感觉沉重到,让以理智自持自诩的她,产生了近乎窒息的负罪感。
宋棠别过脸,极力压着鼻音:“说谎!”
他托住她的下巴把脸转过来,指腹贴上她的脸颊,“怎么了,腿疼了?”
他单膝跪在沙发前,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手腕在半空中被宋棠截住。
她的掌心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告诉我怎么了?”谢书衍反手紧握住她。
宋棠却用力将他推开。
“那可是Felsk教授,”宋棠仰头看他,眼圈忽地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你见了吗?为什么要骗我?”
“那不重要。”谢书衍抿唇。
“那怎么不重要?!”宋棠的情绪彻底崩盘。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你为那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我不知道吗?”
“那是你的前途!你的理想!”
“我只是蹭破了皮,死不了!我每天都在给你发视频,你没长眼睛吗?看不出来我很好吗?”
她哭得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捂住脸,满腔的自责和愤怒纠缠在一起。
她愤怒于他的自作主张,自责于成了他的绊脚石。
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不需要用对方的前途换来的、厚重到喘不过气来的深情。
“谢书衍,你别这样……”宋棠揪着自己的头发,哭着呢喃。
谢书衍用力地把她抱进怀里,任由她的眼泪和愤怒砸在身上。
宋棠挣扎道:“放开我。你说话啊!”
谢书衍没有放手,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力道大得像要把两人的身体缝合在一起。
他把下巴用力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战栗。
长久的沉默后,传来男人一声极轻的叹息。
“宋棠,我能怎么样?”
他的嗓音沙哑,带着认命般的无可奈何。
“你在视频里笑得越好,我就越坐立难安。不为你,为了谁?你不要命地折腾,我在德国怎么安心?”
宋棠脱力地闭上眼,埋头在他肩头,吸了吸鼻子。
“我马上这个项目就结束了,不会再这样了,好不好?”
谢书衍拍拍她的背,嗯了一声。
*
洗澡时,宋棠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门还没来得及锁,谢书衍就推门进来了。
她偏过脸看他,眼神愣怔。
“伤口不能碰水。”他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神色坦然,指指旁边的塑料椅,“坐那儿。”
宋棠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搬了进来。
她抿唇,默默脱衣服。
这几天伤口又疼又痒,她只拿湿毛巾擦了身,还没正经洗过一个澡。
浴室内很快弥漫起温热的水雾,谢书衍举着花洒,水流细致地避开了她受伤的腿。
宋棠不发一言,安静默契地配和,心里急着快点洗完。他衣冠齐整而她丝毫不挂的状况还是第一次。
水声哗啦,谢书衍把她扶站起来冲洗后背。
身体交错间,她感到他的嘴唇擦过了她的脸颊。宋棠抬眼,见他还在认真地帮她擦洗,仿佛刚刚的触感只是温柔的错觉。
洗完澡,坐在床边,宋棠掀起纱布搽药,伤口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已经结了大片暗沉的硬痂,看起来不再需要纱布闷着。
宋棠侧过身,拧开药瓶,熟练地往伤口上涂。
手肘处的几道擦伤她够得吃力,谢书衍在一旁拿过药棉,替她补上。
收好药水,他并未立刻起身,宋棠眼看他顺着姿势倾身压了过来。
温热的手掌固定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呼吸被一点点掠夺,唇齿间全是他的气息,宋棠被亲得发软,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但一吻结束,身前的人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宋棠眼里还散着迷蒙的水汽,眼睛转了转,手指摸索着去拉床头柜的抽屉,“没有那个了吗?”
谢书衍唇角绽开淡淡的笑意,扣住她的腰,“别乱动,你想膝盖崩开吗?”
“不想。”
宋棠睁着眼睛,摸了摸他的嘴唇,“你刚刚笑起来真好看,你今天都还没笑过。”
他勾了勾唇,摸着她的发顶,“你不哭我就能笑。”
他到底顾忌着她身上的伤,没有真来,但是还有很多方法可以弥补,可以在昏暗黏稠的夜色里,一点点将她彻底搅乱。
*
两周后,后面组员陆续飞回来了,实验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他们这个小组一共收了五个学生,除了谢书衍外,还有数竞冠军出身的师兄崔望轩担任组长,师姐韦心溪,热心肠的石飞以及师妹许慧。
几人在工位上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不知怎么聊到了致理书院。
宋棠在开学典礼上作为致理书院发言人的视频,在学校视频号上小火了一把,认识她的人不少。
智能学院文化节马上到了,组里准备了科技小摊和海报展览。石飞对谢书衍说,相处这么久也没见他带女朋友露个面,下周叫宋棠来玩玩呗?
“撑撑场面,肯定很热闹,气死林师兄。”
许慧敲键盘的手一顿,问林师兄是谁。
石飞愤慨几句,说就是隔壁那个抢成果的林志成。
谢书衍点了头,说回去问问宋棠。
然而,现实总是不凑巧。
周末晚,宋棠准时回来。
谢书衍正在院子里陪狗玩球,他的目光扫过那辆正欲调头的黑色轿车,问她:“别跟我说那是段宇的车。”
宋棠失笑,单脚借力,半边身子斜倚着他:“想什么呢,公司的秘书送我回来的。”
进了屋,谢书衍一边给她拿拖鞋,一边问起下周的安排。
宋棠说她要回家一趟,席蕙兰那边有些公司文件,要用她的身份签字。
谢书衍动作微顿,掀起眼帘,“什么文件?”
“去了才知道。”
他没再追问,应了声:“行。”
晚上吃饭时,谢书衍扔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是石飞发来的消息,问他宋棠来不来,大家都挺期待。
谢书衍单手拿起,回复了他:她下周没有时间。
那头石飞虽有点失望,但很乐观地回复:以后还有机会!
宋棠瞄到他在发消息,偏头去瞧,“有什么事?”
谢书衍收起手机,“没什么,学院有个文化节的课外活动,娱乐性质,组里问你去不去。”
“问我?”宋棠指指自己,“可我什么也不会啊。”
“一些科普游戏,想让你一起去玩。”
“哦。”她抿了抿唇,轻声补了一句:“我答应了妈妈下周回家,以后有事叫我,我肯定以你为先。”
“没事,有时间再聚。”
宋棠松了口气,心里又泛起一层酸涩,她能够猜到,他想带她去见见他的朋友和圈子。
可是,眼下席蕙兰那边的事情像一团迷雾,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还要忙到什么时候。
虽然错过了文化节,但后来宋棠还是抽空和他的组员们一起吃了顿饭。
私房菜馆不算大,包厢里灯光暖黄,一群人边吃边聊,虽然是第一次和他们吃饭,气氛却比想象里轻松很多。
石飞是最活跃的那个,崔望轩时不时接两句。
宋棠坐在谢书衍身边,眼神扫过大家,许慧和韦心溪坐在她对面,她对她们一齐笑了笑,问:“慧慧,做科研还适应吗?”
许慧点头,“嗯,大家挺照顾我的。”
她说那很好呀。
经过一年多的工作周旋和在席家的历练,宋棠已经练就了一套看人的本事,尽管许慧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可女生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很难完全掩饰。哪怕她已经学会克制、学会避开视线,甚至连说话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偶尔望向他时,眼神下意识的凝滞和在意,还是会浮现出来。
宋棠看在眼里,没有大多情绪。
她透过许慧好像看见了高中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安静、性格内敛,喜欢一个人时,也会这样小心翼翼。
几年过去,许慧没有变,但她好像有些看不清自己了。
第78章 吵架
席家老宅。
书房的红木门合着,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席蕙兰坐在宽大的大班椅里,将一叠法务文件推到桌面另一端,“签这个。”
宋棠朝她坐下, 翻开文件, 目光扫过繁复的条款。
这是一份股权代持与一致行动人协议。席蕙兰接手集团不久,根基不稳, 她说董事会里几位跟着席老爷子打江山的元老正在暗中串联,试图在下个月的股东大会上发起不信任动议。为了确保绝对控股权, 席蕙兰必须将手里一部分处于质押状态的隐性股份,转移到一个绝对安全且具备法律效力的独立第三方名下。
她的独生女,二十一岁的宋棠, 是不二人选。
宋棠翻到第五页, 指尖停留在其中一行, 抬起眼, 声音平静:“如果这部分股权后续被监管问询,或者被查到资金路径有问题,第一责任人是我。”
席蕙兰沉默了两秒, 缓声道:“只是过渡, 不会真的有事。”
宋棠没接话。
尽管席蕙兰没有骗她,可资本场上的东西, 本来就没有绝对安全四个字。她现在签下去,等于正式被绑进席家的利益链里, 以后不管愿不愿意, 都很难抽身。
书房里静了很久。
宋棠沉思后, 没多争辩,在尾页的签字栏写下了名字。
一式三份,笔锋干净利落。
签完字, 她合上笔帽:“还有别的事吗?”
席蕙兰看着这些签字,神情没轻松多少,反而更沉重了。
“还有一件事,上周五,你和段宇去接的海外客户,后续谈得很不顺利。”席蕙兰看着她道,“加上供应链断裂的谣言,集团股价这几天跌了九个点。银行的贷款也被卡住了。”
“我们需要一剂强心针,稳住市场和投资人的信心。”席蕙兰顿了顿,“段家愿意注资托底,但是他们要一个保证。”
宋棠蹙眉,“什么保证?”
“对外放出你和段宇联姻的声明。或者,先办一个订婚宴。”
宋棠看着席蕙兰,眼神骤然冷下来,“不可能。”
“棠棠,成熟一点。”席蕙兰皱眉,“只是权宜之计。段家需要这个利好消息来拉升他们自己的盘子,我们也需要资金救急。你现在也是公司的一环,签了字,你就该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明白,但我不会和段宇订婚。”
宋棠站起身,腿上的伤还没好全,站立时重心有些偏移,但她纤瘦的脊背依旧笔直,“公司的事情我会尽力学,需要签的字我签,但我的感情不是用来稳定股价的筹码。”
她拉开椅子,起身走向门外。
“棠棠!”席蕙兰终于失控,提高了声音喊她。
宋棠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妈妈,这是我的底线。”
走到侧出口,她拉开车门直接坐了上去,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司机是家里配的,问她去哪儿,宋棠想了想说机场,对方有些惊讶地看她,但最终没说什么,打开导航发动车辆。
右腿还在隐约作痛,宋棠怀疑是否拉伤了肌肉,这段时间她除了坐车就是待在屋里,因为行动不便,整个人像被困在一个逼仄的格子里,呼吸都觉得压抑。
车子平稳地驶向目的地。宋棠百无聊赖地摸出手机,点开朋友圈,手指漫不经心地往下滑。
直到视线定格在石飞发的动态上。
【周末难得的运动局,被我哥按在地上摩擦。】
下面配了九宫格照片。宋棠点开中间那张。
阳光炽烈的室外网球场。谢书衍穿着一身运动服,手里握着球拍。他站在许慧身侧,用自己的球拍抵着她的,帮她纠正动作。
照片抓拍得很清晰,还是动图。谢书衍神色平淡,没有多余动作,姿态是惯常的清冷。
但旁边的许慧,正微微仰着头看他,眼神充满专注和乖巧。
宋棠盯着那张照片。
阳光,球场,汗水,健康而鲜活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不利索的腿。
她知道谢书衍道德要求极高,边界感很强,做得这么坦荡反而证明没有什么。
可她还是觉得心口发酸,孤身一人。
他为什么不打电话来问问她现在情况呢?
她这段时间在席家、公司和学校之间来回折腾,天天不是坐车就是待在宿舍。
而他在阳光底下打球,旁边还有一个能聊项目、聊实验、聊代码的人。
飞机落地时,落日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从机场到学校的路上,宋棠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右腿的酸痛在坐椅的挤压下越发清晰,带着太阳穴也一抽一抽地疼。包里还放着签好的代持协议,她一眼都不想看。
大门没关,宋棠进来时,谢书衍正坐在岛台看文献,鼠标声咔嚓响。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清隽的眉眼间多了一丝温和:“回来了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
“打车方便,不想折腾。”宋棠换了拖鞋,慢慢走过来,“怎么在这儿看。”
谢书衍合上笔记本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了她的腿上。他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隔着布料,在她的小腿和膝盖处按压了几下。
“还疼吗?”
“还好。”宋棠低声说。
“看来恢复得不错。”谢书衍递来一杯果汁,“这周末实验室结题,组里打算去西山爬山,问你去不去?”
宋棠捧着温凉的水杯,指尖麻木。
她低下头像在思考,脑子里装的却是席家书房里的谈话,此时的谢书衍站在灯光底下,按部就班地生活,对她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知道这不怪他,可人情绪不好的时候,总会对落差格外敏感。
“你很想去吗?”她抬起眼,声音很轻。
谢书衍偏头,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道:“石飞他们想叫你一起。你待在室内太久,出去走走也好。”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大家都挺喜欢你,没别的意思,如果累了,不去就是,我们自己逛。”
“都喜欢我?”宋棠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垫上,“这可不一定。”
这话里的讽刺满满,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谢书衍垂眸注视她,“什么意思?宋棠,把话说清楚。”
她心里那股酸涩混杂着委屈,终于顶到了嗓子眼:“谢书衍,有些事情,你是不是应该稍微自觉一下?有些边界,是不是要拿着尺子量,你才知道退后?”
谢书衍眉骨微动,终于明白她绕来绕去在说什么。
但他不能理解,问道:“我哪里做的不对,让你觉得没边界感了?”
“你行事坦荡,那是你的事。但别人什么心思,你真心毫无察觉?”
她停了停,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不知道许慧喜欢你吗?”
“她在一个组里。”他认真地看着她,语气一字一句,“但是我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事,我向你保证。”
“所以你知道。”宋棠痛苦地看着他,心都碎了,指尖在手心一点点绷紧,“有些事情,不是越界才算数。”
谢书衍牵了牵嘴角,这段时间,席家和段家的传闻在自媒体和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上了连日来的闷怨,“那段宇呢?”
从她回老家奔丧开始,段宇频繁出现在他们周围,再到外面隐隐传开的联姻风声,他不是没听见,也不是不在意,只是他不喜欢对着她逼问。
她一怔。
谢书衍继续道:“你和他一起接机,一起出席场合,外面现在传成什么样,是不是也该给我一句解释?”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压得人心底发沉,“宋棠,我什么都没问,不代表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宋棠脸色发白,“所以呢?”她轻声问,“你现在是在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谢书衍摇摇头,“我只觉得,你回来就跟我闹情绪,不讲道理,这就是你们生意人先发制人的习惯吗?”
这句话一出,宋棠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生意人,好一个你们生意人,她安静了两秒,才慢慢抬起眼,“你什么意思?”
谢书衍意识到自己话重了,眉心蹙起,“对不起,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而宋棠已经被彻底刺到了。
她刚从席家回来,还在为不被当成联姻筹码跟席蕙兰争执,结果现在,谢书衍把生意人三个字定在她身上。
那她苦苦抵抗的意义是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做生意的人都很肮脏?”她的声音发颤,含着压抑太久后的苦涩,“我们满脑子利益,满嘴算计,和你们不是一路人。我浑身铜臭,而你们谈的是学术清高!”
宋棠激动地站起身,右腿因为受力不稳微微打了个晃,她甩开谢书衍扶过来的手臂,定定地看着他,“我和段宇有共同话题,你和许慧也有共同话题。你们聊项目、聊前沿,连打球都能手把手地教。这多好啊,正好一边凑一对,也不用辛苦地互相理解了。”
谢书衍难以忍受她的控诉,“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对她从来没那个意思,我对你的感情你心里没点数吗?我不是你的机器人,在社会里我需要和她们相处甚至合作。宋棠,你不能这样指控我,你不开心完全可以跟我说,下个学期我就到期离开这个组了,再也不需要见到她。”
“不是说话难听,是事实。”宋棠盯得眼睛发酸,用力眨了眨,“你真的看不出许慧的心思吗?你在等什么?你真的想过我吗?非要把这些摆到台面上,摊开来问。我不要面子的吗?”
“你现在看我什么都不顺眼,我们没法沟通。”
谢书衍被气得不轻,克制着情绪,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们需要冷静冷静再谈,我回宿舍住,明天来接你去上课,你在这儿先把腿养好。”
说罢,他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大步推门走了出去。
汽车发动声响起,宋棠脱力般地跌坐在沙发里,脸埋进掌心里,肩头抖动,压抑地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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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吵怡情,大吵、、?
棠棠现在的状况有点子复杂,事业型女人是这样的*/ω\*)
第79章 天平
第二天, 谢书衍一整天都没有过来。
因为心里满是事儿,宋棠翻来覆去地失眠,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才勉强睡着。醒来后,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慢吞吞地挪下床。落地时右腿依旧隐隐发酸,钝钝的牵扯感一路顺着小腿往上爬。
没课的一天, 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做,改改课程论文、回复邮件, 或者把席蕙兰发的几份文件重新理一遍,可电脑开了半天,页面都没翻动几次。她总陷入神游状态。
微信安静得很, 谢书衍不主动, 她也憋着气不找他, 打发时间似的, 小心翼翼地滑看以往的聊天记录。
中午她点了一份外卖,但是胃口缺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重新躺回床上, 看着不远处发坨的意面, 叉子歪歪斜斜丢在盒边,旁边散着拆开的纸袋和饮料杯。
谢书衍挺爱护他那张桌子, 好像是哪一年长辈给的生日礼物。虽然平时不说她,但每次开门后发现她把他整理的桌子弄乱了, 都会停住脚步, 斜斜靠在门边, 曲指敲两下门框,眼神扫过去,一副你说怎么办的模样。
如果当时心情好, 她便起身收拾利索,累了就动嘴皮子撒撒娇,反正他不能把她怎么样。
随便了,宋棠撇撇唇,现在吵成这样,他也不会管她桌子弄成什么样。
她捶捶脑袋,驱逐脑海中涌入的回忆。
在房间里闷了一天,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屋里没开灯,被傍晚灰蓝色的光线浸着。
宋棠抱着腿蜷在床上,她拿起手机好几次,试着在聊天框打字。
“什么时候回来?”
不太好,听起来在示弱。
“我想ni ”
“你”字的拼音还没打完,她回过神来,受惊地倒吸一口气,马上长按全部删除。
“吃饭没?”
这句好像可以。
发完后,她拿宝贝似的握着手机,一个姿势盯着界面。
好一会儿过去,没回音。
宋棠把手机背面朝上丢在床上,不敢信他居然真的晾了她一天。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立刻伸手捞过来,看见来电显示“外卖/快递”后,眼里的光又灭了。
她接了电话,翻开外卖平台,说:“我没点东西啊。”
对面低头确认了一遍,“尾号0379吗?是一份药和一份饭。”
她怔了两秒,道:“放门口吧,我待会儿拿。”
“好的,谢谢您。”
电话挂断后,她慢慢走到窗边拨开帘子,看见外卖员骑车远走。
宋棠把外卖袋拎回屋,低头翻了翻药袋,里面躺着一盒舒筋活血贴,还有一支消肿喷雾,说明书被拿出来了,注意事项的地方被笔圈记过。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宋棠掏出来看。
XSY:【把饭吃了,药睡前记得贴。】
宋棠盯着那行字,一股难以控制的酸涩感直冲眼底。
吵架就吵架啊。
既然觉得无法沟通,既然已经生气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这种似是而非的远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在面对席家即将到来的风暴前,无处可逃。
现实没有给宋棠太多哀伤的时间。
和谢书衍冷战的第五天,门铃响了,宋棠以为他回来了。
摁开大门,门外站着的却是席蕙兰。
往日里总是矜贵优雅、雷厉风行的席总,此刻连风衣的褶皱都透着疲态。她从京市机场直接过来,对宋棠住在谢书衍这里这件事并未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看了看周围环境,换了鞋便径直进屋。
她对细枝末节一向不追问,但是视线掠过玄关时,脚步忽然停住。
她看着那副突兀的拐杖,脸色一变,转头上下打量了一圈宋棠,见她穿着居家服安稳地站在面前,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怎么有拐杖,书衍出事了?”
“是我前几天不小心扭了腿,”她顿了顿,“快好了。”
席蕙兰在沙发上坐下,说起来这里的正事,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无望,“棠棠……妈快撑不住了。”
席家的天,又要变了。
集团的资金链在这周彻底断裂,两家最大的合作银行联合宣布提前抽贷。董事会里的几位元老已经公开发难,联名签署了决议,要求停止席蕙兰手里的全部管理权限。股票接连跌停,每天蒸发的都是真金白银。
席蕙兰焦头烂额,近乎哀求地看着宋棠,“股东们现在联手架空我,如果交出管理权,公司就完了。”
席蕙兰的声音尖锐了一瞬,她强自压低下来,“棠棠,你必须和妈妈站在一边。你是我的女儿,我永远的骄傲。如果妈妈把公司丢了,未来你的路要怎么走?去给别人打工,看别人脸色吗?以你的个性,会憋屈一辈子的!”
宋棠站在岛台边,指节扣住台沿,微微泛白,心里也难受得发紧。她没办法放弃家里。这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也是席蕙兰抗争了半生的战场。作为女儿,她做不到冷眼旁观。
可是,不放弃家里,就意味着要配合段家的宣传。
“棠棠,段家那边只要一个公开的订婚声明,稳住市场来吸引注资。”席蕙兰听出女儿的沉默,保证道,“妈妈向你发誓,绝对不会真的让你们结婚。除非你自己愿意,谁也不能强迫你。这也是我和段家谈的前提。”
但是,谢书衍会怎么看她?
他是那么骄傲淡然的一个人。他可以在冷战时给她订饭送药,也可以忍住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怎么可能容忍感情里掺杂这种算计?
一旦她点了头,顶着段宇未婚妻的名号逢场作戏,他大概一句质问都不会有,只会冷淡转身,回他的实验室,彻底把她划出他的也界。
清大的男生宿舍楼下,傍晚的风吹来小满的凉风。
宋棠站在树荫暗处,垂眼看着手机,对话框里只有她发过去的那句干巴巴的“我在你宿舍楼下。”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头看见谢书衍从北边走过来,像是刚从会议室里出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眉眼间比平时更淡了。
偏偏他生了一副极好的骨相,面无表情时透出一股极致的禁欲感,宋棠想到那些夜夜笙歌的日子,呼吸不自觉发紧。
她掐了掐手心,回归正事,呼吸又沉了几分。
他在她面前停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听不出起伏,“有事回去说。”
他去停车场取车,宋棠像个提线木偶般跟在他身后。
一路无言,车里空调的温度对目前来说低了些,将宋棠本就紧张脱力的手吹得愈发僵硬。
回到房子,门“咔哒”一声落锁。
谢书衍没往里走,他转过身,随手将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高大的身躯站在墙边,眼神盯着她:“说吧,找我什么事。”
宋棠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指尖掐着掌心,将席蕙兰来了这儿、董事会逼宫以及段家的要求,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她的眼神望着虚空,“我妈,现在只有我能救场了。”
谢书衍是何等聪明的人,极轻的一声的笑,从胸腔里溢出来。
他扯扯唇角,“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嘲弄的笑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宋棠的心里,她眼眶瞬间红了,迫切地仰起头,“书衍,我喜欢的只有你……”
“你自己信么?”谢书衍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她看着他俊挺的面容,不想失去他的念头,在这一刻汹涌得几乎将她吞没。
她走近一步,踮起脚尖吻他的下颌,吻他紧抿的唇。
然而,预想中的热烈并没有发生。
谢书衍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下一秒,他的手扣住她的手腕,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一点点推开。
宋棠的怀抱落了空,眼睫剧烈地颤了颤,她无法接受这种被推开的冷漠,咬着牙再次贴了上去,整个人陷进他的怀里,声音带着近乎祈求的微颤:“别推开我……”
谢书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手垂在身侧,压抑着呼吸。
“宋棠,我不想。”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自嘲与疲惫。
他不想要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接受一场带着施舍和愧疚的身体交换。在这段感情里,他再怎么迁就,也未低声下气到这个地步。
“你已经作出决定了,还来问我干什么?”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凉薄而讽刺,直白地戳破她的虚伪,“做你的奸夫吗?”
宋棠的手开始不自禁发抖,喉咙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肯低头给予回应,只要像从前那样抱住她,鼓励她,一切就还没有走到绝境。
但是他低下了身,与她平视。
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泛着明显的红,最后一次唤她,“宋棠。”
“别再玩我了。”
“砰——”
大门被拉开,又在沉闷的声响中冷酷地合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睁大眼睛,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快步走到窗边,看着他开车疾驰而去,留下月亮撒下的一地银光。
她此刻清楚地明白,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的心思已经被他看透。
听完席蕙兰的哭诉后,她的天平已经慢慢倾斜。甚至更早,在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时候,就在他面前显露无遗。
对于谢书衍,今天只是由爱人亲自宣布结果的审判日,在这之前,他始终在经历被她放弃的煎熬。
宋棠用切身的痛苦,再次证明,也间鱼和熊掌无法兼得。
大二末的那个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烈日当空的日子,宋棠飞往了席蕙兰的私人别墅。
她踩着高跟皮鞋走下飞机,气质已完全褪去大学生的稚嫩和朝气,神情冷淡,唇边挂着一点很浅的笑,却无端让人觉得凉。那双漂亮的眼睛安静得过分,像一湾窥不见底的深渊。
席蕙兰派了秘书来接她,交通一路通畅。
客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宋棠拢了拢外套,走向另一张藤椅坐下。
她直视着自己的母亲,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地开口:
“我答应你。但是有一个要求。”
席蕙兰对她的开窍很满意,甚至没有问她的要求是什么,便弯了弯唇角:“好。”
一个“好”字在空旷、高挑的客厅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宋棠别开脸抹了下眼角,身侧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盛夏蝉鸣、阳光热烈,可她觉得也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
她听到了自己心底某处最柔软的地方,在彻底碎裂、沉没。
漫长的死寂后,久到连席蕙兰都放下茶杯看了过来,宋棠听见自己干涩得不像话的声音,低低地、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我答应你。”
这一天,她的大二结束了。
与此同时,她的青春,和一个名叫谢书衍的人,被共同遗落在了这个冰冷的午后。
第80章 启程
一年一度的毕业季五院联合晚会定在了北区大礼堂, 艺术学院的工作人员把红毯一路铺到了喷泉边。
场内音响从下午就开始轰鸣,震得木地板发颤。
宋棠拿到了室友的亲友票,坐在前排看了几个节目。闷热的空气和嘈杂声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她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到通风的走廊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意, 但也比困在里面好受些。
迎面几个女生迟到了,正拉着手嘻嘻哈哈跑过来。路过宋棠时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黑发松松挽在脑后,蓝色衬衫配白色牛仔裤,顶端扣子解开两颗, 露出的肩颈线条清冷漂亮。只是人像隔了一层透明玻璃, 与周围的热烈格格不入。
走廊灯光昏暗, 宋棠靠着墙, 低头看手机。
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声忽然从另一头传来,她抬头,看见常月走了过来。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鱼尾裙, 妆容明艳, 胸前垂着工作牌。她是走到哪里都不会低调的美女,习惯了吸引人群的目光。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常月在她两步外停下, 笑着说。
“里面有点吵。”
常月靠在她对面墙上,双手抱臂, “路怀安昨天跟我说了件事儿, 有关谢书衍的。”
听到谢书衍的名字, 宋棠垂在身侧的手指不住地蜷缩了一下。她默默看着她,没有接话。
“听说慕尼黑那边有教授很看中他。”常月说道,“希望他大三再去德国, 参加他们的课程和项目。路怀安想转方向,前两天找谢书衍聊了聊。”
走廊只有风吹过窗帘的声音,一墙之隔的礼堂里隐隐传出主持人的报幕声。
宋棠的眼睛动了动,“哦。”
常月歪头看她,“怎么这个状态?不是吧宋棠,分个手搞成这样?”
她抬起眼睛,语气微微不满:“谁和你说分手了。”
常月马上撇开责任,“路怀安说的,不是我。”
“你真不知道这事儿啊?”
有点意外。
宋棠沉默几秒,摇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谢书衍了。
准确地说,自从那天后,他们“默契地”退回到彼此世界之外,谁都没有联系对方。
常月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们真是,何苦呢?”
她抿了下唇,无言。
常月:“出去聊聊?”
宋棠看向她的工作牌。
“我的活已经干完了,”常月挽上她的手臂,“走吧。”
门口的星巴克这个点人不多。推开门,冷气夹杂着咖啡豆的焦香味扑面而来,把那边的吵闹隔绝在外。
常月拉着她找个角落坐下,转身去前台点了两杯牛奶布丁。
没多久,她端着托盘回来,把一杯推到宋棠面前,自己顺势往沙发里一靠,“看你魂不守舍的。说说吧,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宋棠垂着眼睫,戳着杯中的乳酪,“就走不下去了吧,没法平衡。”
常月看着她轻轻啧了一声。
“其实我多少也猜得到。”她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语气挺淡,“你根本放不下你家里那些事儿,对吧?”
宋棠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夜色。
“心里老是绷着,没有安全感,这样能不累吗?不过话说回来,见惯了大家族里的利益和算计,手里没点实实在在的东西,确实不踏实。”
常月拿勺子搅了搅酸奶,闲聊似的,“也就谢书衍把你宝贝成这样,换别人估计早发飙。”
宋棠咬着木勺,颇为不满地看着她。
但是常月看得太准了,准得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不是没想过不管不顾地选谢书衍,可真走到那一步时,还是退却了。
席蕙兰的手段、席家盘枝错节的家业,还有她从求学开始积攒的野心,早就把她困住了。谢书衍是她生命里的意外温暖,偏偏在残酷的现实利益面前,显得那么的单薄和奢侈。
她垮下肩膀,“我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常月看了她半天,到底没再继续。
有些事,旁人看得再明白也不能替她做决定。何况席家的烂摊子多复杂,她一个外人插不上手,说多了反而揭伤疤。
两人坐在店里,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儿各自学院里的八卦。常月低头看了几次手机,最后拎包起身,“我得回去一趟,礼堂那边还有收尾。”
宋棠点点头,“你去忙吧。”
常月临走前看了她一眼,抬手拍了拍她肩膀,“暑假回家吧?没事来找我玩儿。说实话,我喜欢你的性格,够清醒。”
宋棠没表情地弯了弯唇,“谢谢你的喜欢。”
常月哈哈笑着走开了。
*
回家之后,出国的日子变得具象且紧迫。
去波士顿的本硕连读项目已经被批准,宋棠房间的地上摊着两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被衣服、鞋子、还有各种证件塞满。
她整个人有些混混沌沌。明明在收拾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能站在原地发呆很久。下楼陪席蕙兰吃顿饭,也觉得很累。
一周后的下午,身处美国的赵姿仪给她打来电话。
赵姿仪在那边叹了口气,“棠棠,我听钱宇说,谢书衍前两天已经把学校宿舍的东西寄回家了,人也搬走了。”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我怀疑谢书衍故意告诉钱宇呢。你们这通电话够远的,得从纽约转接。”
宋棠沉默了几秒,勉强找回声音,“最近事情有点多,过两天再跟你说吧。”
她怕再说情绪要绷不住。
机票定在7月15号。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宋棠的失眠变得越来越严重。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全是谢书衍的样子。
她无数次在黑暗中拿起手机,点开熟悉的微信头像。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她没有勇气拨通电话,怕听到他的冷淡回复,更怕面对自己的自私和不堪。
宋棠依旧参与席家的事务。她学着看财报,陪席蕙兰见股东,甚至去了几次有段宇在的饭局,讨论后续宣传怎么把市场反应拉到最大。她把每一步算得很清楚,符合迅速成熟的继承人的做法,唯独不再提感情。
直到7月10号晚十点。
她洗完澡,长发未干,穿着睡衣在房间里看书,刚翻过一页纸,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她瞥一眼过去,呼吸瞬间凝固。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谢书衍。
宋棠盯着名字,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然后沉默着等待。
“在忙吗?”谢书衍问。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不冷不热的,跟普通朋友寒暄没什么区别。
宋棠稳住呼吸,用同样平静的语调答道:“没忙什么,在收拾东西。”
“准备得差不多了?”
“还行。”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宋棠问:“听说你回家了?”
“回来处理点事,休息几天。”谢书衍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也没告诉她处理什么事,“德国的教授联系我大三过去,可能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那挺好,恭喜。”
“谢谢。”他客气地回了一句。
宋棠眼眶忽地热了,她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不想再说了。
谢书衍又问:“你什么时候去?”
“还没完全定,大概中旬。”宋棠掐着手掌,低声说。她不想说实话,怕也得到一句敷衍的祝愿。
谢书衍停了很久,久到宋棠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了,他才问了一句:“和谁去?”
这句话一出,宋棠的心口像被尖刺扎了一下。最近关于她和段宇的消息一直没断,席家和段家来往频繁,连赵姿仪都试探着问过几次。
她轻声道:“就我自己,没别人。”
他“嗯”了一声,“在外面注意安全,凡事多留个心眼。”
“好。”
“行,先这样,我这边有点事,挂了。”他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而然,就要切断语音。
一阵慌乱突然涌上胸口,宋棠短促地叫住他,“谢书衍”
“还有事?”
宋棠咬了咬牙,把在心里折磨了她数个日夜的话问了出来:“我们现在算是分手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安静得连夜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半晌,谢书衍的声音才重新拾起。这一次,强装出来的平淡客气终于散了,只剩下浓浓的倦意和冷淡。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宋棠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砸在书页上,瞬间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宋棠,你能这样问说明你真的没有心。”谢书衍听见了她的落泪,他的声音变得像一把钝刀,“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关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后来我明白了,你考虑了怎么应付你妈,怎么在席家立足,甚至怎么跟段宇周旋,你都算得清清楚楚。你每一步都走得漂亮,谁的利益都照顾到。”
他一字一句说:“唯独,把我给放弃了。你的计划里,从来没有把我加进去。”
宋棠死死咬着下唇,似乎感知不到疼痛,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在利益和事业、还有她填不满的安全感面前,她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她保全了自己,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唯独亲手把那个对她毫无保留的人推开了。
她选择了她要的青云路,放弃了她的爱人。
伴随着她的啜泣声,谢书衍最后说了一句:“祝你前程似锦,宋棠。”
电话里传来忙音。
她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坐在地毯上,泪流满面。
*
几天后,宋棠拉着行李箱登上飞机,中途在香港转机待两天。
赵姿仪和钱宇提早到了香港,知道宋棠心情不好,非要扯她出来散心。赵姿仪一边骂资本家把人逼疯,一边拉着她逛街吃饭,钱宇跟在后面拎袋子,嘴上叫苦不迭,但气氛难得轻松。
七月中旬的香港热得像个大蒸笼,哪怕到了晚上,海风吹过来也是黏糊糊的,带着海水特有的腥咸味。
维港夜景璀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时刻散发着冰冷奢华的光芒。
宋棠双手搭着岸边铁栏杆,眺望远处的海面。赵姿仪走过来,塞了一瓶冰水给她,斜身靠在旁边。
朋友之间很多事情不用明说。
赵姿仪开口问:“真结束了?”
宋棠望着远处灯光,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赵姿仪低头喝了口饮料,有点躁意地说,“你们俩真是毛病,明明都舍不得,非弄成这样。”
海风吹过宋棠发烫的眼眶,她用力抿了下唇。【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