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长辈脸上的笑瞬间僵死,嘴角抽了抽,半天没发出一个音。


    傅家长辈也都惊得瞠目结舌,纷纷顿住了动作。


    最稳不住的是老爷子。


    前两天和傅沉洲说的话全都白说了。


    他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再转黑,但碍于在一众外人面前,他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事关傅家颜面,他不能当场发怒。


    老爷子沉厉的眼扫过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硬撑着场面打圆场:“哈哈……年轻人胡闹,玩笑开得没轻没重,先吃饭吧。”


    周家脸色再难看,也只能顺着台阶下,强装无事地落座。


    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刀叉瓷碟轻碰,声响刺耳,令人的神经一度紧绷再紧绷。


    叶溪被傅沉洲牢牢牵着手,没怎么动筷。


    他有些恶心,不舒服。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推到聚光灯下的小丑。


    假少爷的身份,鸠占鹊巢的过去,如今又勾搭上了自己的前哥哥。


    虽然看着他们的反应会感到解恨,但又莫名的心里空落落。


    饭后,大家都默契地没再坐坐就走了,大门一关,屋内虚伪的暖意彻底散尽。


    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起来,滚烫茶水溅了出来。


    “混账!”


    一声喝骂,声音不算高,却让叶溪觉得如遭雷劈。


    老爷子哆嗦着手举起拐杖,怼向傅沉洲:“我让你回来,是让你和周家订婚,解决公司的资金问题!不是让你把这种荒唐事摆到台面上来恶心我!你想气死我吗!”


    “我不会和他订婚。”


    老爷子手更抖了,目光越过傅沉洲扎在了叶溪身上,眼神像淬了毒,恨不能把叶溪毒死算了,拐杖也指了过来:


    “那你想和谁结?和叶溪?一个来路不明的假少爷,鸠占鹊巢这么多年,把我们傅家搅得天翻地覆!现在还要毁了你的婚事,毁了傅家的联姻!”


    叶溪心口抽痛。


    假少爷。


    来路不明。


    鸠占鹊巢。


    灾星。


    一句一句,比鞭子抽在身上还疼。


    他僵坐在位置上,指尖冒凉气,耳边嗡嗡作响,只反复回荡着一个困疑:


    以前那么疼他,宠他,把他捧在手心都怕摔了的爷爷怎么突然就不爱他了?


    他又不是变了个人,只是没了血缘关系...


    老爷子好像还要再骂,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气得起身就要冲过来,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


    傅沉洲拦住了他:“爷爷!您别太激动。”


    “你给我让开!”老爷子红着眼,“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他!”


    叶溪主动躲到了傅沉洲身后,看着那张曾经堆满慈和,此刻却只剩狰狞厌恶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疼。


    也许是经历过一遍,他没有哭,也没有辩解,仅是一双向来似落了星星的眼一点点暗了下去。


    原来有些疼爱,是附在身份上的。


    身份没了,爱,就没了。


    他忽然觉得很冷。


    比被赶出家门那天还要冷。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厌弃,说丢开就丢开。


    叶溪被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剜得浑身发僵,再待一秒都像是要窒息。


    他扯了扯傅沉洲的袖口,声音发颤,说:


    “哥,我们走吧。”


    他不想再听,不想再看,不想再面对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只要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


    傅沉洲立刻应下,握住他的手掌心用力攥紧,护着人便要转身:“好。”


    老爷子厉声喝住:“站住!”


    他铁青着脸,抬手对着门外厉声吩咐:“来人!”


    几个来时未见过的保镖应声而入,气势凝重地排成一堵人肉墙挡在了门口。


    傅沉洲脸色一沉:“爷爷,您想干什么?”


    “干什么?”老爷子气得喘不上气,指着他,“我今天就让你清醒清醒!把他给我关到书房去,没有我的准许,不准放他出来!”


    闻言两个保镖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傅沉洲带他上了楼。


    “爷爷!”傅沉洲挣扎:“放开我!”


    叶溪:“?”


    这个发展不对吧?


    大脑一片空白。


    关起来?


    叶溪没想到爷爷还能使出这类招法,不可置信。


    而不等他思考对策,爷爷冰冷的视线再次扫来,说着像再赶着什么脏东西的话,语气却温和了些:


    “至于你——”


    “从今往后,不要再踏进傅家半步。”


    “走吧。”


    叶溪嘴唇动了动,如有劣质的棉絮堵在了喉咙,呼吸都会刮痛,痛得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保镖上前,示意他离开。没有推搡,但靠近就有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他像个提线木偶,茫然地被‘请’出了老宅,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


    晚风一吹,吹走了他的所有伤感,他才倏地回过神。


    傅沉洲被关了,他被赶出来了,他不会开车,三更半夜这么偏僻的地方他怎么走?走下山吗?


    这已经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了,这简直没有人性!


    就在他准备回去报复时,一辆车在他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真少爷平静的脸:“上车,我送你回去。”


    “你怎么出来了?”叶溪怔怔看着他。


    真少爷解开安全带,胳膊伸向副驾驶替他拉开了车门:


    “外面冷,先上车再说吧。”


    叶溪没感觉到他带有恶意,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慢慢驶离傅家老宅,将那座灯火通明却冰冷刺骨的老宅远远丢在了后面。


    叶溪靠在车窗上,看着倒退的夜色,扭过头问:“所以你为什么出来?也被赶出来了?”


    “他让我先回去。”


    “我们回哪?”


    “送你回傅沉洲那里。”


    “哦哦。”叶溪又看回了车窗外,眼眶不知不觉有些红,他闭上眼睛,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你叫什么?”


    自真少爷回来,他们就见过两面,一次是今天,一次是回来那天,当时叶溪和喷火龙没有区别,真少爷看他一眼,他便走路都‘砰砰砰’地回了卧室,“咣”地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家里人聊起真少爷,他也从来不听,所以一直不知道真少爷叫什么。


    “段承遇。”


    “哦——那你晚上有地方吗?”


    “和你住在一起。”


    “!”叶溪窃喜,他本意就想让段承遇留下,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大别墅里,他会害怕...


    车子开进车库,二人乘坐电梯上去。


    阿姨已经走了,偌大的别墅里,除了傅沉洲常住的主卧,便只剩一间客房可用。


    “谁睡主卧?”叶溪问。


    段承遇蹙了下眉,似乎不能理解叶溪的所作所为,“当然是你。”


    “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叶溪连忙摇头,矢口否认:“没有,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


    “那都是在演戏。”叶溪不觉得段承遇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让他知道真相也无所谓,他进客卧走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行李箱,又不抱希望地去了主卧,谁知竟真的在这里。


    应该是阿姨放错了?


    段承遇见他进了主卧也没再追问,只轻轻笑了一下。


    演戏?


    傅沉洲可不像在演戏。


    *


    叶溪洗了个澡便一头栽进大床上,紧绷的神经一松,头晕目眩的感觉立刻就涌了上来,浑身又酸又沉,好像...


    好像要发烧了......


    难受的时候,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负面回忆就会变得越发清晰。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从前的暖意,爷爷对他的温柔体恤,藏在点滴日常里的偏爱,挂在嘴边又会落在实处的疼惜,此刻都清晰得像是就在昨天。


    那些温柔那么真,那么暖。


    心口一酸,一滴眼泪没忍住,有气无力地砸在了枕头上。


    这时,一道冷硬的电子音倏地进入脑海。


    【叮——恭喜宿主,已解锁全部中心人物。】


    【还记得我吗,宿主?】


    叶溪诧异,胡乱擦掉了眼角的湿意,在心里惊声回应:“六六?”


    【是我哦~】六六的声音有了一丝愉悦,似是没料到宿主还记得他。


    叶溪喉咙干涩,哑声问:“你当时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哦?”


    叶溪被送来时才三四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能记住很多小时候的事,反正六六将他往这一丢,就不见踪影了。


    六六听言尴尬地笑了两声,简单解答:


    【因为能量不足。】


    六六绑定叶溪时,他还是一只小蝴蝶,第一次当人什么也不会,六六只好将他提前投放到小世界,让他学着如何做一名合格的人类。


    结果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投放没几天就因为能量不足陷入休眠,无法再和宿主取得联系,苏醒后又赶上主系统bug,只有等到宿主进行到本该进入世界的剧情点,他才能重新连线宿主。


    也就是现在。


    六六愧疚,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的小宿主似乎过得并不好,他还记得任务,为了任务四处奔波,偷偷地哭鼻子了。


    他说:【宿主,不要太难过,这里是小说世界,部分重要配角的情感轨迹是固定的,他们没有过多的意识,很难觉醒,所以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叶溪夹着被子,小声嘀咕,“可他养了我十几年啊,不是一天两天,就算我是假少爷,就算他是重要npc,也多少会有些心软吧?”


    “这个小说剧情一点也不合理,不可以改掉吗?”


    六六恢复了无机质的电子音:


    【亲,六六也没有办法改变这类设定哦。我们的任务是扮演小炮灰,剧情要推进,冲突要发生,配角就必须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他们对你的态度、选择、甚至爱恨,早就被写死了,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叶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只觉得一阵寒意与无奈从心底爬上来,想了想,又问:“那中心人物可能会爱上我吗?”


    【!?】


    【正常来说可能性不大,但不是没有,可是——】


    应该不会有人爱上总是想着让自己不痛快的人吧。


    但看着少年那张过于漂亮的脸蛋,他欲言又止。


    坏坏的更可爱!更迷人!


    “可是什么?”叶溪钻进被窝,哼唧一声,头很晕,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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