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反击
柳老牙人全名柳来福,住在马桥镇附近的笼儿沟村。
这村子离马桥镇的距离,赶车的话不到半个时辰,常霄赶时间,不愿赶驴车,干脆让夏小五去车马行赁了三头驴子代步,速度能比驴车快一些。
曾如安那边则借口家里有事,跟牙行告了个假,三人骑着驴直奔笼儿沟去。
常霄那头驴子背上还多驮了个长包袱,里面是常霄特地给柳来福备的礼,分别是一卷毡席、一匹河东绸,好巧不巧,正是柳吉联合成知学、侯五章设局,来造谣中伤常霄的源头。
三人巳时左右出发,到笼儿沟时还未及晌午。
这时节秋耕已过,地里的活计少了,但还没冷到缩手缩脚的程度,因此聚在村口说闲话的人不少,老少都有,齐全得很。
见了三个骑着驴子来村里的青壮汉子,好些本来坐着、蹲着的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有个汉子把周围的一群孩子往后赶了赶,大约是看见了常霄他们的打扮,见他们既不是村户人,语气上稍微谨慎了些。
“几位郎君是来做什么的?”
常霄走在最前,闻声示意后面两个人也下地,三人各自牵着缰绳,往前两步道:“我们是马桥镇的人,来寻你们村的柳牙人。”
“是找老柳叔的?怪不得,我就看着你们像是商贾,不过他已经不做牙人了,你们可能要白跑一趟。”
常霄道:“不妨事,本也不是为着生意上的事来,原先有些交情。”
“这样。”
汉子点点头,给他们指路道:“你们沿着村路一直走,见到第二个岔路往右拐,有一家砖瓦房最新,那就是了。”
“多谢。”
常霄拱拱手,用力拽了一下驴子,示意它一起跟着往前走。
同时也有几个调皮的孩子,已经抢先一步朝柳家跑去。
村里闲着没事干的小娃娃最爱干这种事,抢着去报信,就能比别人先看到热闹。
对此常霄不介意,反正他们也不是来做坏事的。
柳家很快就到,看得出是村里数一数二气派的屋宅。
听曾如安说,柳老牙人有两个儿子,都在县城牙行做事,之所以来到马桥镇又收了柳吉,估计也有这个缘故在。
亲儿子已经不需要老父亲帮忙做什么了,反而是柳吉靠着嘴甜和孝顺,讨得了老牙人的欢心。
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上了年纪后收的徒弟称得上是义子。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柳来福,在听到柳吉的真实面目后会作何感想。
两个儿子已经在城里定居,还在村里住的只剩下老两口。
以及嫁给同村汉子的哥儿,会带着夫君和孩子每天回来照料一二。
报信的小子跑得快,一行人到门口时,柳来福的儿婿早在门口候着。
常霄他们再次自报家门,还拿出了登门的见面礼,顺利进了院子后,就见着了被哥儿扶着出来的柳老牙人。
“常掌柜,咱们从前并无交集,如何突然登门,来见我这个老头子呐?”
柳老牙人好歹也是在马桥官牙行做过许久的,如何会不认识常霄,包括夏小五也笑嘻嘻地跟他问好。
以及曾如安入牙行的时候,柳老牙人也尚未离开,哪怕两人之间并不熟悉,也同常霄一样,至少是脸熟的。
“不想您老还记得在下。”
柳来福笑道:“我是老了,赋闲在家,又不是糊涂了!不管来做什么,好歹让我这院子多了好些人气儿,来,几位请进!”
不愧是做了大半辈子牙人生意的,张口闭口说的话都教人挑不出错漏。
待进屋后一并落座,上了茶水,由于实在无旧可叙,简单寒暄后常霄便说明了来意。
“今日冒昧登门叨扰柳老,实则是为了一个人,您的徒弟柳吉。”
柳来福不动声色地笑道:“是,柳吉确是我徒弟,他如今在牙行里做的可还好?”
想也知道,如果柳吉好端端地做着生意,面前几人如何会突然上门寻自己。
若是好事,是生意上的正当事,为何柳吉本人不来?
作为“老江湖”,直觉告诉柳来福自己的小徒弟可能是闯祸了。
不说并不熟悉的牙行后生曾如安,以及吊儿郎当的夏小五,单说常霄,在马桥镇素来是有口碑的。
能让他舍下生意,特地跑来村子里一趟,恐怕不是小事。
但是没关系,他了解柳吉,实话实说,那孩子有时候有些急功近利,多半是刚进官牙行,步子扯太大,有什么事没办妥得罪了人。
这个曾如安他知道,是常霄夫郎的兄长,当初常家为了找他可是闹得马桥人尽皆知,夏小五也是在这件事后和隆昌货行走得很近,这三个一起出现不算奇怪。
常霄见柳来福如此淡定,并不意外。
要是他能猜出柳吉是个什么人物,就不会放其进入官牙行,连累自己晚节不保了。
“您这徒弟确实不错,本事大得很,我这隆昌货行,都要险些因他做不下去了。”
常霄面上挂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柳来福听到这里,面色微凝,“这是为何?还请常掌柜细说,若是我那徒弟有错在先,我必定会出面教训他。”
常霄摇摇头,示意曾如安拿出手中清单,拿到后,他把纸展开,放在了柳来福面前。
“还请您老人家先看看,这几桩生意可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柳来福混迹这行当多少年了,什么手段没见过,当时就垂眸不言语。
这时候,夏小五也得了常霄的眼色,把自己打听到的,柳吉和私盐贩子有来往一事给捅破了。
柳来福彻底没法子继续装成没事人,他蓦地起身,原地走了两步,回头看常霄道:“常掌柜,恕老身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明面上的意思,您瞧得出的意思。”
常霄也冷下眉眼,“柳老,您在官牙行德高望重,在下也是在马桥本本分分经营多年,如您所言,咱们过去确实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您可要听听您的好徒弟,为了掩盖他见不得人的生意,都做了什么勾当?”
旋即他便半点情面不留,将柳吉联合隆昌货行的旧主顾做局找茬开始,到散布流言,诋毁货行等种种行径一概讲明,末了还不忘道:“在下今日既能在这里与您说这些,便是手里已攥了足够与他对簿公堂的证据,只是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到那一步,您说是不是?”
柳来福到此已是面沉如水。
说实话,他信柳吉会耍弄心机,但是沾染私盐?
这可是一不小心就能被判流放的生意!
甚至为了此事,还不惜与常霄结仇,看这架势,完全是奔着要毁了隆昌货行名声去的。
奈何碰上了常霄不说,人家还有个刚进牙行做账房,且本事还不小的大舅哥。
外加夏小五……
有这么两个人在手,加上常霄的魄力,柳来福毫不怀疑,这几人是有本事送柳吉进大牢的。
真到了那一步,自己的老脸还不知要往哪里搁!
而且这才刚刚两个月,柳吉居然就已经迫不及待,借官牙行的幌子走他的私盐,只要成功的次数越多,他的胃口也会随之越变越大。
可以想见,期间打自己师父名号与人攀交情的事,怕是不会少了。
柳来福把桌上的纸张拿起,复又重重拍了回去。
这点小伎俩一旦搬到明面上,根本瞒不住他的眼睛,但在此之前,他却完全被柳吉蒙蔽。
至于作假的可能?
曾如安拿出的账目,以他的威望,完全可以亲自回去查明,若是伪造,一戳即破,没有意义。
最重要的是,常霄没有理由费尽心机只为对柳吉发难。
以隆昌货行现今在马桥镇的地位,他柳吉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
要不是非要跳到常霄面前,常霄怕是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常掌柜想如何?”
柳来福是为人清白不假,但绝不是优柔寡断之辈。
常霄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明白,此事的知情人也全都坐在了这里。
他若不出面肃清门户,舍了柳吉保住自己的名声,恐怕连在城里的两个儿子也会受牵连。
官牙人这行最看重信誉,又因为多是子承父业,一个人的名声坏了,能牵连这一整家。
“此事您老不该问我,该问您自己。”
常霄老神在在,喝了柳家的两口茶。
“柳老,您一世英名,不该为了个便宜徒弟毁于一旦。而且如今看来,他多半当初接近您拜师,就存了不正之心,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夏小五插嘴道:“就是,您要是还缺徒弟,要不收我吧?我愿意改名柳小五!到时候,每天都来村里孝敬您!”
反正他的倒霉爹早就死了,娘也改嫁了,没人管他姓什么。
常霄:……
曾如安:……
怎么这里还有个见缝插针的。
柳老牙人被他噎了一下,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不过有了柳吉这一遭,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收徒了。
人心难测啊!
该说的都说了,是时候送客。
自始至终柳来福没有把话挑明,不过常霄知道这便够了。
到时且看柳来福这个做师父的能做到哪一步,若是还心慈手软,常霄不介意再推一把。
把事情办妥,回程时三人心情一松,有了闲心边走边聊。
回到镇上后,先还了驴子,夏小五去忙别的,曾如安回牙行上工,唯独剩下常霄是自己给自己打工,最为悠闲。
他拐进路边从食店买了一锅刚出炉的桂花糕和一包炸馓子,两样都是曾如意爱吃的。
为免放凉了滋味不好,他没有回货行,而是转道去了绣坊。
常霄有日子没来这边了,坊内绣工见是他来,纷纷问好。
常霄留下一半的桂花糕让他们分着吃,自己拎着剩下的去屋里寻夫郎。
“笃笃”两下敲门声过后,曾如意以为是绣工,埋头案前的同时简单说了句“进来”。
下一瞬随着木门开启,他很快闻到了点心的香气。
“这是回来了?还挺快的,买什么了?”
他赶忙起身快步向前,好奇地看向常霄手中的油纸包。
“这是馋了还是饿了,我就知道这吃食买对了。”
常霄随手关上门,与夫郎紧挨着朝里走。
“有点饿是真的。”
曾如意动了动鼻子,弯起眼睛笑。
“是桂花糕?”
“不止,你再闻闻。”
常霄含笑抬眼,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夫郎的鼻尖。
不多时,还热乎的桂花糕进了曾如意的肚子,他心满意足地坐在椅子里翘起脚尖晃了晃。
“果然刚出锅的,最好吃了。”
香香软软,花香气十足。
接着伸手问常霄要馓子,常霄笑着给他折了一小把递过去。
两人配着茶水吃点心,同时曾如意听常霄说着去笼儿沟发生的事,本还在猜过多久会有结果,倒是没想到柳来福的动作比他们设想中的还要快。
过了没几日,先是市面上关于隆昌货行的流言在一夕之间全都消失不见,再是曾如安带回了牙行内部的消息,道是柳吉去外县跑生意了,或许正因为得了消息,柳来福今天白日里来了牙行,在管事的屋子里坐了好一阵,管事还差曾如安跑腿,去调了几本账册和文书。
“都是之前我私底下偷偷看过,与柳吉有关的。”
到了这里事态基本明朗,想来等浑然不知的柳吉从外县回来时,官牙行已经变天了。
第182章 传承
柳来福出面插手,说明柳吉自有人收拾,这期间常霄不适合出面了。
不过他并非是个不记仇的人,不忘让夏小五把那些个被柳吉买通,在市井之间和码头附近散布谣言的人列了个名单,又雇了两三个闲汉打手,挨个上门找过去,言说要么给钱赔偿隆昌货行的损失,要么就等着在公堂上见吧。
钱数多少,全看当初这些人从柳吉手里拿了多少好处。
他们多是为了仨瓜俩枣就被柳吉驱使的,哪里懂公堂上有关案子的那些事,只知道常霄识得很厉害的讼师,收拾他们这些个小人物,还不和砍瓜切菜一般么?
何况还有大汉在面前虎视眈眈地杵着,当即有钱的都掏了钱。
夏小五却还没有罢休,收了钱后一改态度,说自己也是替人办事,没法子,知晓他们度日艰难,既然如此,万不可白白损失了,说到底事情的祸端都自柳吉而起,不如联合起来去找柳吉讨个说法。
这自然也是常霄事先嘱咐他的。
把话撂下他便拿着钱扬长而去,至于柳吉如何头疼,可就不归他管了。
出门后夏小五给雇来的闲汉发足了的工钱,说好晚上一道去吃酒,剩下的全数送去给常霄,从中抽利一成,当做自己的辛苦钱。
不过眼看入冬了,常霄转手就把银钱清点一番,总共是十贯钱。
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这是笔很小的钱,常霄却也已想好用处。
从货行、绣坊的盈利中取九十贯,包括这十贯在内,共计一百贯,外加保暖的毡席三十匹,将自家布料送去村子里,雇村人们赶制的芦花被五十条,采买来的几大车炭火,还有粮食五石、油盐酱醋、灯油等过日子必须的杂货若干,钱物加在一起差不多值个二百贯,以隆昌货行与隆昌绣坊的名义,全数捐给了衙门近来在镇上新设的济贫院。
这样的地方原本只有县城有,随着马桥镇的人越来越多,来讨生活的人也随之多起来。
不说街上的乞丐,就说码头成日走的船里,都常有丢下个小娃娃就跑的事。
码头上的人捡了没处给,只能让衙门想办法。
但要衙门来做,衙门也没钱,于是便牵头出来呼吁镇上的商户捐钱,只要是捐了的,就给发一个表彰的木牌子,可以挂在店门口,捐的最多的三家,下个月商税免五成。
说来这还是马桥镇设镇以来的头一遭,即使没什么实际的好处,商户们要么是发自真心,要么是迫于衙门压力,多多少少都捐了些。
其中隆昌货行算是捐的最多的几户之一,除却本就有心做善事的缘由外,也有一些其它的考量。
一是自家有两间铺子,总不好这间捐了那间不捐,加在一起,数目大一些情有可原,不至于被人说强出风头。
二是说句实话,过去月余货行饱受流言所困扰,确实也恰好缺个机会振一振名声。
有了钱物,用镇上的旧院子改个济贫院出来并不多难。
不过十来日,济贫院已经开始收容孤老弃婴,门口也摆起了施粥棚。
所有捐了东西的商户们都领到了说好的木牌子,上书“仁商济世”四个字。
隆昌货行和绣坊加在一起乃是商户之首,分开算也是分列二、三,第一乃是镇上唯一一家正店酒楼,日入斗金,常霄可不打算与人争。
“别说,这牌子怪好看的。”
因为是要挂在商铺门口的,木牌做的不算小,差不多是一个小牌匾了,还是衙门的官差挨个扛着送上门的。
曾如意拿布亲自擦了擦,很是满意,还有这四个字,他也很喜欢。
“明天一早就挂上。”
等曾如意看够了,叫来了石头,帮忙一起搬到耳房放好了。
爱管闲事的团子一路跟着进屋,绕着牌子闻了一圈又走了。
曾如意把它叫住,蹲下摸了摸它的肚子。
来了镇上后比不得在村里,能漫山遍野到处跑,加上每天吃得好,肚子是越来越软和了,配上日渐厚实的冬毛,手感那叫一个好。
顺着曾如意的动作,团子直接就地躺下,四脚朝天,曾如意笑着用力抓了两下,它很受用地扭来扭去,曾如意要收手,它还不乐意,把湿润的大鼻头凑近,一味地顶来顶去。
常霄站在一旁道:“栓子今天来进货,说吕家的大狗又生狗崽子了,问咱还要不要。我想着绣坊那边最好也养一两条。”
曾如意抬头看来。
“哪个大狗生的,和团子一辈么?”
“团子娘年纪大了,不让它生了,这回配上的是团子同窝的母狗,当初吕家留下自己养了。”
常霄想了想笑道:“好像应该是团子的外甥。”
“哇,团子当舅舅了。”
曾如意两手并用,把团子像擀面杖一样在地上推来推去,揉了个彻底。
团子俨然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结束后直接在院子里开始撒欢,边跑边叫,搞得在灶屋里忙得桑婆子都探头出来看,还以为家里来生人了。
当晚,夜幕四垂。
柳吉的事有了着落,因为济贫院的事货行和绣坊一并得了衙门嘉奖,被败坏的名声也得了洗刷,夫夫两个心情大好。
吃罢晚食,就把孩子从西厢房抱来了东厢这头,搁在大床上让他们到处乱爬。
要说奶娃娃小时候都长得差不多,等月份大起来,就愈发能看出双生胎之间的相似。
就说阿溆是个小哥儿,实际只是比他哥多了一枚孕痣,要是把这枚孕痣遮住,换个外人来估计就彻底分不清谁是谁了。
不光是长得一样,任何事情也几乎是同时学会。
大约半个月前的时候,两人就惊讶地发现孩子会说话了。
或者说称不上说话,只是不停蹦出单独的字音,像是常霄他们总是闲来无事就逗孩子叫“爹爹”,教到最后,目前已经可以说“大大”了。
“大!大!”
爬了一会儿,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往两个爹爹所在的角落移动。
嘴巴里因为长牙齿,总是不免会流些口水,同时还在努力发音。
常霄和曾如意一人接一个,顺手放在了腿上。
抱了一会儿,再换过来。
“时间过得真快,眼瞅着又入冬了,转眼这两个小祖宗就一岁了。”
常霄的手摸着孩子脑袋瓜上的胎毛,淡定地把自己的袖子一角从阿浦的嘴里拽出来。
当爹久了,对于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别说是口水,就算是粑粑也可以面不改色地擦掉。
还有尿在身上,一路顺着下去,连鞋子都不得不换的事,他和曾如意也不是没经历过。
“有时候觉得,怀他们像昨天的事。”
曾如意怀里圈着小肉团子,很是感慨。
去年这时候他还大着肚子等常霄走商回来,说起来从那以后,常霄就像他决心做到的那般,一次都没有出过莘县了。
宋阳今年倒是差不多两个月就要出去一趟,不单是京东府,阳县也去过了。
冯五谷看着心热,也私底下问过常霄,能不能给他和宋阳一样的机会,他保准也能做好。
原本刚回马桥的时候,他是为着小爹身体不好,能常常回去尽孝,过去这段时日后,给小爹寻了好郎中,身子有了挺大起色,家里人也乐意他出去闯一闯。
到那时候赚得多些,能讨个管事的头衔,正好说门好亲事。
常霄清楚,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宋阳名义上是伙计,不外出的时候照旧和冯五谷做一样的活计,实际上却在一些个客商眼里面子更大,分到手里的银钱也更多,日子久了,冯五谷再是不介意,心里也会多少生点芥蒂。
为此常霄便有意把一些个县城的生意往来分给冯五谷去做,像是最近常霄就在琢磨,如何能把酒水的榷卖资格搞到手,他和之前认识的西北客商商量好了,年后人家再来时还会带一批酒水,到时他若是取到了资格,就能插手这桩生意,把这批外来的酒水往县城和马桥镇的一些脚店卖一卖。
为了这个资格,他头一个想到的人是脚店的白掌柜,她颇有一些人脉在,再者还找了城里的甘小泉,也让他帮着打听,找找门路,不怕花钱,反正花多少,事后都能赚回来。
但最近因着柳吉生事,常霄瞅准了柳来福。
他预备等着这师徒二人上门,倒是总要从柳吉身上讨一笔好处的,若能搞定榷卖资格,或许是个不错的结果。
说着说着又说到了生意上,曾如意空出两只手替常霄揉额角。
“你这脑子,有没有一刻,是没在想事的。”
“习惯了,但也不累,我就爱干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常霄微微阖眼,享受着夫郎手指尖的温度,听见身边人浅笑道:“一想到赚钱,觉都可以不睡,是不是?”
“天底下谁不爱钱。”
常霄坦荡道:“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说到这里,他难免想到家里另一桩将要来钱的生意
曾如意给新绣品想名字,已经想了不知道多少天了,到了今日还没个定论。
这会儿既然再次提起,常霄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孩子,想到个办法。
他唤两个仆哥儿来帮忙看孩子,自己转而去取了纸笔,让小哥儿把几个令人犹豫不决的备选名字写下,然后抓阄。
曾如意提着笔一连写了五个,后来想了想,把其中两个撇掉了,这时候撇掉,可见就是没那么喜欢,可他之前竟没有意识到。
余下三个又各自多抄了一份,共是六个小纸条,团成纸团,分别摆在两个孩子的面前。
“什么时候他俩正好抓到一样的,咱们就选那个。”
曾如意点头同意,这三个名字无论哪个都好。
闻哥儿和诚哥儿揽着孩子,见此十分好奇,同样想知道两个孩子会抓到哪个纸团。
那夜间生光的绣品有多么神奇,他们因在主家做事,也早就见识过了,可以说是如同神迹,不知要是什么样的名字才配得上,怪不得老爷和主君思索了那么久都没定下,如今却要把决定权交到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手里。
但想来,何尝不是一种传承。
前两次抓到的纸团内容都不一样,结果不作数,到了第三次,常霄和曾如意面对面分别展开。
两张纸条凑在一起,内容终于是一模一样的,上书仅两字——摘星。
星河落子,绣艺生辉。
此时在场的人尚不知晓,名为“摘星绣”的绣品,将来会随着常家的商队,卖到多远的地方去。
第183章 茶坊
自打孩子出生后,常霄和曾如意去县城的次数都少了。
这回为着摘星绣的事,常霄有意去画堂春茶坊拜访。
只是并非和从前一样,为着让茶坊能从绣坊进货,摆在茶坊中售卖,他这次想争取的合作,是借画堂春茶坊的场子,把隆昌绣坊、摘星绣、曾如意一起推到众人面前。
像摘星绣这般的技艺,注定不同寻常,不可和普通绣品混为一谈。
高端的商品,自然需要与之相衬的平台。
单凭货行本身,现今尚还做不到这一点。
他有把握说服茶坊,到时隆昌绣坊得名,画堂春分利,好让对摘星绣感兴趣的人都知道,独家的款式单供茶坊,绝无重复,乃是县城富贵人家才买得起的身份象征,若想要成批出产的“普货”,则请移步马桥镇的隆昌货行,自也可以按着需求下订。
难得进城,孩子放在家里有人看顾,石头赶着的驴车进城后先停在郭家绣坊门口。
如今银钱充足,驴车早从带棚的板车换成了木制的车厢,夏天晒不着,冬日淋不着。
只是光是一头驴子已有些不够用,常霄打算趁着今年冬闲再给家里添一匹骡子,专门用来拉车。
夫夫二人一道进绣坊拜会了郭蕊,与其商量了新一年两家之间的契书如何签。
这是两家签契合作的第四年,常家生意已是今非昔比,郭家绣坊也未曾闲着,今年下半年起多雇了五个绣工,以及几个办事的伙计,俱都管吃管住。
以至于现在赁的院子地方显得窄小了,今日见面,郭蕊提起此事,道是过完年回来,赶在上半年就要搬去别的地方,不过左右都还在县城里。
“我还当你们不欲再续这契书,你们那绣坊已是站稳了脚跟,这点银钱,比不得你们卖两样精绣的。”
郭蕊这话说得直接,因她就是这个个性子,不过确实是实在话,她的确没想到常霄夫夫今日登门,仍是为了续约,而非是就此停了合作。
常霄承认,现今靠着与郭家绣坊合作,抽的那几分利已经不太够看了,每个月仅能覆盖家里伙计和下仆的工钱。
可是郭家绣坊立足县城多年,能接到的各种散碎单子终究是多,这些单子基本皆是来自本地的各个行当,像是他们给四司六局绣过宴席上使的装饰,给瓦子里的戏班子制过衣裳上的绣片,还给医馆做过时令香囊。
反观马桥,还是以外来客商为主,除非是值得等上几个月的“尖儿货”,否则多是直接采买现成的。
因而想要继续给乡下的绣工们提供活计,眼下还真得继续靠郭家绣坊不成。
或许今后隆昌货行的生意再扩大些,也可以想法子设计些能用得上刺绣手艺的物件,教他们做了,摆在铺子里往外销,不过目前看来,还是有些多余的。
刺绣这一门生意,单是靠绣坊不断推陈出新,走中高端的路子,挣得就足够可观,还不必把摊子搞得太大,若是那样,倒还更难管束了。
“我懂得了,说白了,你们也不打算靠着这门生意赚钱,只是不愿意让村里的绣工们失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生计。”
郭蕊想到自己绣坊里那些小哥儿也好,小娘子也罢,他们有手艺傍身,实则身在县城中不难找事做,但若换去村子里可就难了。
于她而言,这类单子实际也挣不得几个钱,大多是为了维系交情和人脉应下的,其中不乏有急活,全靠常霄他们在乡下寻得的绣工足够多,才能每每都按时交上。
相识那么久,她和常霄与曾如意早就处成半个朋友了,如今得知这份合作可以继续,也颇为高兴。
同时契书约定的金额再次提了提,从最早的十贯,到上年的二十贯,今年更是直接提到了三十贯。
按郭蕊的意思,这样的单子现在想接多少都是有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兴许是自从那次水灾以后,北边再也没有过什么大的天灾人祸,莘县是愈发红火了,好些原先闲着的铺面都给赁出去做起生意,各个还都不错。
人们兜里有了钱,自也就乐意在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上花销。
在这般面貌下,绣坊生意愈见得好了,原先本也因为各种原因拒了些单子,现今既然常霄不怕多,她也就给续上。
只是三十贯大约就是到顶了,明年后年若还能续,也不过就是这个数。
新契书签订,两方各自把文书收好,常霄先行告辞,留曾如意在这里好与邢家姐妹叙旧,郭蕊也想顺便与他交流一二刺绣手艺。
“晚些来接你。”
听得常霄如此说,曾如意笑着点点头,朝他挥挥手。
离开绣坊,常霄重新上了驴车。
走了半盏茶,驴车停在画堂春茶坊的门前。
即使是画堂春这般规格的铺子,其实也不是人人都能乘马车前来的。
常霄下了车,快速拾整两下衣裳,令石头提了见面礼,规规矩矩给那茶坊门前的伙计递了份拜帖,说想见坊内的王管事。
茶坊伙计平日见多了贵人,不由一边看帖子,一边暗中打量常霄,见他穿着不差,气质卓然,身边跟着的小厮一身干净衣裤,好鞋好袜,一看就是体面人家。
帖子上又写着是铺子掌柜,还说过去与王管事有旧,料想是生意上的事。
定不是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人物,进去通秉一二,料想不会遭骂。
遂唤了个人过来帮忙把驴车停去后院,自己在前引了常霄主仆二人入茶坊。
石头来常家快一年了,吃得好睡得好,个子长高了一大截。
识得的大字依旧不超过三十个,让他算数,依旧是指头不够用就要摆弄小木棍,有时候摆弄到一半,团子还以为是在跟自己玩,还要冲上来给他弄散,但赶车的本事学得极好,其余事情上,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他跑的腿、送的东西、转达的话,全都没出过差错。
现今跟在常霄身后,他也深知自己不够机灵,故而在外面人前时,惯常低着头,表情严肃,看起来十分一本正经。
哪怕画堂春茶坊中的装潢富丽精致,几乎称得上一步一景,他也忍着没有四处乱看。
在旁人看来,只会觉得常家是教人有方,连这么大的小子规矩都这般好。
茶坊中往来的人物,基本人人都有随身仆从,跟那些人比,默然不语的石头乍看居然也不露怯,为此也引得那领路的茶坊伙计多看了他两眼。
常霄很快在待客的小厅落座,石头随侍一旁,大约是他在王管事那处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并未等太久。
毕竟对方没少靠着“回扣”二字,从彼此的生意里抽成,转手填入自己的小金库,且这小金库在最近这三年里是隔一阵就有的进账
这会儿听说是常霄来了,就猜得出就有好处,可不紧赶慢赶,撂下手里的活计就来了。
“常掌柜,有日子不见了,快坐,快坐。”
王管事差人奉茶,茶香四溢,茶汤清亮,端的是外面难能一见的好茶。
常霄奉上赠礼,和王管事闲谈半晌,终于进了正题。
“常掌柜,今日特地来此,可是又琢磨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常霄笑而不语,吊足了对方的胃口,慢悠悠地吃了口茶方道:“在下保证,这回的东西,便是城中贵人悉数在此,也是平生未见。”
听到这话,王管事的第一反应便是:好大的口气!
但因着是常霄所言,好似又并非不可信。
“还请管事您寻一黑暗处,方可得见此物真容。”
常霄与王管事来往多次,亦给画堂春茶坊送来不少精致独特的好物件,以至于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和小哥儿们,如今隔三差五就要来此逛一逛,将那些所谓独此一份,价格高昂的东西抢着买下。
谁家能抢到,便可在接下来的什么赏花会、赛诗会等种种名目的名门宴请上出尽风头,为此不乏因此生怨,招惹出种种事端的。
可在生意人眼里,无疑是闹得越凶越好,正是如此,方可凸显东西之少见、贵重,茶坊之外无处可得。
只是在此之前,无人知晓从草编鸟笼开始,到如今收于匣中的摘星绣品,实际都出自何人之手,又是如何由常霄运作,将其身价翻倍,送入画堂春茶坊这处文雅的“销金窟”。
此处有古董文玩、名家字画、金石拓印。
也有犀角象牙、珍珠琉璃、翡翠黄金。
只是这些贵人们见多了,难免觉得俗气,遂有了茶坊的另辟蹊径,四处淘换一些稀少别致的匠人制品,投贵人之所好。
现在常霄不愿继续身处幕后,为着货行与绣坊长远的生意,他需走到台前。
在常霄仿佛故弄玄虚的悬念之下,王管事也生出了好奇,想看看眼前的年轻郎君究竟身怀何等奇物。
他当即命人去寻一间茶坊中的包厢,关门掩窗,以黑布遮挡,待到屋里昏暗无光时,王管事与常霄一道进入其中,两个小厮手捧烛台照亮方寸。
在烛光之下,常霄摸到了随身带来的木匣锁扣,吩咐道:
“吹灯。”
话音落下,两点烛光应时而灭。
此刻木匣随之开启,王管事却再次见到了光。
光点在扇面之上聚成一株花树,同时伴随着落英点点,最精妙的是,花树下还有一道人影,
那人影衣袂翩然,流光溢彩,宛若仙人下凡。
由于是背影,倒是不拘于身份究竟是谁。
黑暗中响起他发自内心的惊叹声音。
“此乃何物?”
“此物乃隆昌绣坊所出,名为‘摘星绣’,取意摘星入绣,暗夜生光。”
在王管事已经凑近看了好半天,常霄确定他看清后,忽然又道:“点灯。”
石头当即摸出个火折子,眨眼间重新将烛光擦亮。
一旁王管事的小厮也赶紧上前引火,两盏烛灯靠近,王管事马上发现了不同。
扇面上的光点不见了,刺绣本身重归于素雅的配色,与吹灯后的图案既有所关联,又全然是两种不同的气质与风貌。
还真对得起“摘星”之名,也对得起常霄此前夸下的海口。
莫说是县城里的贵人没见过,兴许皇城里的贵人都没见过!
试问若是如此,此物却最先在画堂春茶坊公开售卖,可以想见会是怎样一番盛景。
王管事简直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来自东家年底丰厚的嘉奖。
他赶忙吩咐随从去撤下遮光布匹,接着与常霄快步移回了商谈之处。
常霄看得出他的热切,于是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条件。
王管事这次沉默得更久。
“常掌柜,这恐怕会有些难办。”
他听出来常霄这次的目的并不在卖出绣品,而是在借茶坊的势。
前者他能做主,后者还轮不到他拍板。
“只是难办,并非是不能办,在下相信王管事的手段,也相信您背后那位东家的眼光。”
机会难逢,摘星绣又太过惊艳,王管事自认也见过不少好东西了,这会儿居然半点猜不出常家的绣坊是如何做出此等令人目眩神迷的效果。
面对常霄,王管事终究不得不暂时答应对方提出的一应条件。
只说让他回去听信儿,自己会想法子说服东家应允,到时再议余事不迟。
常霄多少也了解一些茶坊东家,即那位董家三夫人的行事做派,摘星绣定能得其青眼。
只是最早在做草编鸟笼生意时,三夫人就点名要王管事负责经手,后面常霄于情于理,都不应当绕过王管事,去寻他背后的人。
心知这件事八九不离十,常霄得了王管事相送,还顺道带走了一罐好茶。
他把茶叶交给石头收好,接着去办今日进城的第三桩事——与黄齐、甘小泉两人小聚。
他们事先便约好,为的是这二位最近都喜事临门,已提早送信去了货行,邀常霄进城吃酒。
至于喜在何处,还要等见了面再细说。
第184章 筹划
久不来韩家脚店,瞧着里外里都修缮了些,看着比从前规整许多。
从前用得久了,一概包了浆的桌椅皆换了新的,墙面重新粉过,挂上了几张装饰用的柳条帘子,有的帘子上额外悬了个风筝,有的则是一串葫芦,靠近灶屋的更是挂了几辫子大蒜。
“这铺子是谁重新拾掇的?很有些意思。”
常霄看了一圈,落座后问道。
甘小泉把韩家脚店当半个家,平日里这种问题,他定是头一个接话的,不知为何今天光顾着傻乐。
常霄遂看向黄齐,无奈道:“他这是怎的了?”
黄齐笑道:“常大哥且附耳过来,我悄声与你说。”
说罢他往常霄跟前凑了凑,常霄狐疑道:“这般神秘,我倒要听听。”
他附耳过去,只听黄齐低声道:“是韩家三娘子,小泉已是提了亲了!”
“好啊,你小子,闷不做声就把大事给办下了。”
到底是在韩家铺子里,常霄也同样压低了声音,却是实打实为甘小泉高兴。
果然,他就知道甘小泉心里有韩家三娘,先前还嘴硬不承认。
“这么说,宅子也置办下了?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甘小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都办妥了,只是想着要买就买个大些的,将来家里人多了,也还住得下,但手头能动用的银钱有限,故而大是大了,唯独旧了些,近来正找了人在那处修缮着。”
又道:“日子在明年五月十六,找人算了,是个好日子。”
提亲和定亲相隔半年多倒也正常,也留出时间好给两边各自置办。
“有什么我和你嫂夫郎能帮上的,尽管开口,咱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必多言了。”
说多了反而显得生分。
常霄和甘小泉打了这么久交道,知道他差不多算是没什么亲人的。
估计提亲这事也是寻了个城里的官媒直接出面去的,家里没什么长辈能出面。
“就等大哥你这句话了,到时候真要摆酒,怕是要劳动你和嫂夫郎搭把手,我家里也没个兄弟姊妹的,到了那日接了人来,连个能在屋子里陪一陪的都没有。”
常霄听明白了甘小泉言下之意,点头道:“到了那时,让你嫂夫郎去。”
话说到这里,韩家三娘也正巧端了吃食上来,见了常霄,赶紧放下碟子便行了个礼。
常霄忙起身,虚扶一把道:“弟妹莫要多礼了,咱们之间也算不得什么生人。”
韩三娘莞尔道:“到时常大哥可务必要带嫂夫郎一道来吃喜酒的。”
“那是自然,不单要吃酒,还要给你们备一份大礼。”
想当初家里两个孩子满月酒的时候,甘小泉和黄齐都去了,随的礼不小。
说笑几句,韩三娘便回头瞧了甘小泉一眼,道是先去后厨忙了。
而甘小泉,看起来恨不得直接追上去似的,好生没出息的模样。
这么看来,他不知心悦人家多久了,原先能装出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怪不容易。
为此难免挨了桌上兄弟一番打趣,为了翻过这篇,甘小泉迅速拖了黄齐下水。
“也别光说我,黄齐更是好事临门!说不准等年后,咱就要同他吃升迁酒了!”
“升迁酒?”
黄齐摸了两下鼻子道:“大哥莫听他胡说,还做不得准。”
“什么做不得准,分明是有九成九的把握了。”
原来到了今年年底,黄齐爹娘在董家庄的赁期就彻底到了,这回打定主意不再续。
东家二房三夫人那边,也念在多年的主仆之情,给了黄齐一个恩典,说是他在锦绣布行做伙计做的好,升成大伙计以来,更是得了历练。
“夫人的意思是,我们布行现在的掌柜,要给调到阳县去开新铺子,名义上两县的掌柜仍是他一人,但到时候肯定是顾不得莘县的事了,不过挂个名头。夫人说,到时候把我再提一格,称作管事,算是掌柜的不在的时候,替他周全着铺子杂事的。”
黄齐说得谦虚委婉,实际任谁都能听出其中意思了。
只要这个管事做得好,多半不出两三年,黄齐就是锦绣布行下一个掌柜。
到时候他也不过二十几岁,可以说是前程大好。
常霄提起酒壶替他和甘小泉斟酒,“小泉明年都要成亲了,你的亲事呢?料想你爹娘出了董家庄,就该替你着急了。”
黄齐没有否认。
他的岁数当掌柜嫌小,但搁在成亲一事上,却是大了不少。
而且他不像甘小泉,并没有两情相悦的女子哥儿。
“我爹娘的意思是,到时候等离了庄子安顿好了,就找人相看。”
常霄点点头,看得出黄齐两眼发亮,满满都是对接下来日子的期盼。
想当初他们三个刚认识的时候,常霄只是个乡下货郎,兜里掏不出几两银。
黄齐是个布行小伙计,还天天要受关系户的气,拿的钱一样,干的事最多。
甘小泉则是个跑街串巷,成日说破嘴皮子赚钱的人,私牙人说出去不体面不说,还在城中没个稳定的住处,早早有了心许的姑娘,却迟迟不敢展露心意。
眨眼间数年过去,大家眼见得都越过越好。
此情此景,当饮一大白。
三只酒碗相碰,因为力道有些大,甚至有酒液倾洒而出,却是无人在意。
满饮一盏后,又开始互相敬酒,三人三张嘴,愣是喝了三斤多下肚。
甘小泉喝起了兴,拉着常霄不让走,说是晚上继续。
“那可不成,我还要去接你嫂夫郎回马桥,家里还等着。”
黄齐看向甘小泉笑道:“常大哥现如今是夫郎孩子热炕头了,岂是咱们能留住的。”
常霄扬起嘴角道:“你们两个也莫要把话说得太早,保不齐再过两年,咱们三个的孩子都能凑一桌了。”
“那就借大哥吉言!”
黄齐含笑拱手。
“我也借一借!”
甘小泉也不甘示弱。
偏偏此时韩三娘正巧提着几只油纸包出来,里面是常霄要包回家去晚上吃的几样小菜,最早点菜的时候就交代过了。
话听半截,她不由问道:“你要借什么?”
奈何方才的话可不好对着准媳妇再说一遍,甘小泉赶紧帮忙接过纸包,转递给常霄。
为着这几道菜,常霄费了半天劲才成功结了账。
韩三娘不肯收,甘小泉也说挂在他的账上。
“不管你们谁的账,我还是那句话,要是让我白吃白喝,今后我可不敢来了。”
好容易从脚店出来,等石头赶车过来的间隙,常霄与黄齐闲谈道:“你爹娘离了庄子,打算做点什么营生,可还要去乡下置办田地?”
他记得之前黄齐他爹黄来就说过几次,农户出身的人,总是不免如此。
天大地大,什么都比不得田地踏实。
“原是这么说的,真到了这时候,又说种地哪里有在城里做工来得快,商量着趁还能干得动,依旧是来县城摆个摊子,或是寻个活计,田地的事以后再说。”
黄齐一家三口都是闲不住的性子,好处是能因此把劲往一处使。
这一点不说是甘小泉,其实常霄也是打心底里羡慕。
好在他早不是只能从父母身上寻安慰的小孩子,现在他有了三个真正的亲人,这就足够了。
“常大哥,年前咱们再聚一回如何,到时候我若得了假,就和小泉一起去马桥镇找你。”
“我可记下了,到时候你们不来,我可要打发人来催的。”
话说到此,驴车也到了跟前。
片刻后,常霄在郭家绣坊接上了夫郎,邢秋和邢冬两姐妹一路把曾如意送到门口,一脸不舍,问他们下次何时来。
旋即也和黄齐一样,道是不得空来的话,她们就得空坐船去马桥。
常霄思及与画堂春茶坊正在商量的事,卖了个关子道:“年前总能来的。”
邢秋琢磨出点意思,追问曾如意,曾如意却也笑着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
两人进城前就商量过,务必要保证摘星绣在县城中的初次亮相,是在画堂春茶坊之中。
事涉重要的生意,曾如意此次连邢秋都不曾提前透露。
关于摘星绣的工艺,现如今满打满算只有他与常霄,两个家里的仆哥儿,以及绣坊中的绣工们知晓。
进了车内,曾如意还是笑盈盈的,开始靠在常霄身上,跟他讲自己如何与郭东家切磋绣技,之后又与邢秋都聊了什么。
他们更多时候还是在说关于绣坊经营的事,又如原先一样,每次见面都要互赠几样最近新制的绣品,有帕子、香囊、发带、扇套,总之都是些小玩意儿,可是有再多也不嫌多,总有机会能用上。
邢秋还没成亲,也没有孩子,曾如意便不会提太多孩子的事,总觉得自己的朋友不会爱听,却忘了真正的朋友总是会爱屋及乌。
“你看,小秋给孩子们做的,两个虎头帽,说是有意做大了,可以戴久一点。”
帽子下面还有两根系带,大了就系紧,正好可以调节。
常霄接过来端详的同时,也把自甘小泉和黄齐两人那里得的消息同夫郎讲了。
“没想到小泉要成亲,还是韩家的小娘子。”
曾如意感慨道。
上次吃喜酒还是村里的秦栓子和生哥儿成亲,那时候秦栓子还不是隆昌货行的货郎,王莲生也尚未来绣坊做事。
“咱们又有喜酒吃了。”
这样能沾沾喜气的事总是不嫌多,况且他们到时候还要作为甘小泉这一边的亲友,过去帮着操持。
“且还要等几个月。”
常霄把虎头帽小心放回夫郎膝上,挑眉道:“咱们先说说茶坊的事,你说正月之前,来不来得及绣一件衣裳?”
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曾如意一边忙着起名字,一边也没停下制作各色摘星绣的大小绣品。
不过考虑到时间有限,为了数量跟得上,总体还是以小件为主,像是荷包、扇面、鞋面、摆台,还绣了几条有绣花点缀的披帛。
常霄今天在茶坊与王管事商议时,却是已经在思索到了那日要让曾如意如何登场,才能最大程度吸引看客心甘情愿地掏出钱袋。
身披一件华美的,吹灯后光芒满缀的衣衫,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185章 赔罪
从县城回到马桥,夫夫二人商量了一路,彼此心里都大致有数。
接下来在等到画堂春茶坊的回信前,曾如意只管带着绣工们把这件“招牌”做出来,其余事情一概交由常霄来做。
当初开了绣坊后,想的是下一回扩铺面、拓生意,至少要在四五年后,现在近两年的时间过去,距离他们给自己定下的期限也只剩三年不到了。
如果这次摘星绣能够借由画堂春茶坊入了县城贵人们的眼,继而以此为起点得以畅销,那么无疑是一份很好的助力。
或许不仅是可观的进账,还有用得上的人脉。
曾如意虽是对常霄所说的,到时候要他自己作为绣坊东家与摘星绣的“创始人”亲自登台这件事,多少有几分打怵。
可一想到这是为了自家生意,他就觉得咬咬牙的话未必不行。
想当初他还是个小哑巴的时候,都敢硬着头皮走出家门去绣庄找活计做了,现在日子样样顺心,再没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常霄太过了解自己的夫郎,很清楚在最开始听到这个建议时,对方的目光是迟疑的。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好用来鼓励,谁料到了最后,曾如意也没有说一个“不”字。
他思及今日早些时候听黄齐说家中事,他还羡慕人家三口人能把力气往一处使,其实自家又何尝不是呢。
从最初去到寨子村,自己决心要个货郎开始,曾如意从未质疑过他的任何一个决定。
“你不问问我为何要这么做?”
常霄牵过夫郎的手,在掌心反复把玩,触感像极了一块温润的玉石。
绣工的手要越柔嫩越好,尤其是制作上等绣品的绣工,务必要皮肤细滑无倒刺,才不会勾坏那些贵重的绣线与布料。
从前曾如意还要做些家事,自从来了镇上,雇了仆哥儿分担一应杂务后,便格外注意起两只手的养护,每天光是膏脂就要涂好几遍,现在就算是抚过最柔顺丝滑的绸缎,也不会有半点的滞涩。
曾如意早习惯了常霄的动作,其实反过来他也很喜欢常霄的大手。
虽然比自己大上一圈,虽然早就不做读书郎,可那看起来依然是一双文人的手,连用力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都恰到好处。
曾如意的目光还落在常霄的手指尖,闻言道:“因为你不会错。”
常霄在从商过程中,从最早做货郎,到后来拓出每一样新生意,再到如今开货行、开绣坊,俨然天生就是这块料。
他莞尔道:“如今看来,夫君当年若是读书,说不准才是屈才。”
他到现在依然坚信,常霄知道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或者偶尔冒出的从未听说过的字词,都是来自于原先念书时“不务正业”看的各色杂书。
这年头若想在科举一途中杀出血路,要么天赋异禀过目不忘,要么家学渊源大儒为师,二者皆无,那就只剩下头悬梁锥刺股,不惧寒暑勤学苦读一条路了。
过去的常霄怎么看也不像是这类人,反倒是做了货郎后,真的能吃得下苦,受得住累。
每每说到读书的事,常霄就多少有些心虚。
“希望阿浦和阿溆别随了我。”
他们的孩子无论是小子还是哥儿,到了年岁当然都是要送去学堂了。
而且绝不能仅仅是念到识字足矣,且不能只读四书五经。
要是学堂不合适,到时候就请先生到家里来教。
“我小时候,也没多爱念书。”
曾如意跟着心虚。
好在他们并没有什么望子成龙的心思,也不指望阿浦将来长大了能中个进士,去讨个官当。
两人说到最后,达成一致——孩子开心就好。
只要别养歪了变成两个败家子,一家人年年都可平安团圆,即是最难得的幸事了。
在孩子还没有冬瓜长的时候,做长辈的属实不该想太多。
……
夜里夫夫二人换了个方式玩手指,白日里飘远的遐想成了真,以曾如意的角度,能清楚看见常霄的大手是如何扣住自己的腿.根,以至于次日起床换衣裳时,都能瞥见几枚尚有些泛红的指印。
反过来,常霄的后背上也多了几条红道道,不过鉴于小哥儿的指甲都是精心修剪打磨过的,因此只是红,没有破。
晚间纵享和谐,如鱼得水,白日里自然就能神清气爽,见谁都能给几分好颜色。
但好巧不巧,唯独给不得好颜色的人今天撞了上来。
上回带着曾如安和夏小五去乡下找柳来福,已是将近十日之前的事了。
过后没多久,曾如安就见着了柳来福去官牙行找管事,还查了柳吉的账,又过两日,便闻说柳吉被停了官牙人的差事,牙牌也给暂时扣下了。
常霄去县城前就隐约猜到,这件事差不多该有个结果了,还真是不负所望,说来就来。
柳来福登门时手上不知为何多了根拐杖,身边还跟着他的两个儿子。
老牙人走在最前,两个儿子并列在后,中间还多了个臊眉耷眼的柳吉,被夹在两人中间,头也不敢抬,话也不敢说,脸上和眼睛上还有两块乌青,不知道来自哪位好汉。
可见一物降一物,此话不假。
再者柳来福估计也是见识了柳吉的心机,怕他又闹出什么新的事端,才找来两个儿子做帮手,说是同行,实际更像是把人一路押过来的。
称得上关门弟子的徒弟干出不轨之事,害得自己在行内老脸丢尽,差点晚节不保,柳来福现在看到柳吉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还需要给身为苦主的常霄一个交代,他压根不想再见到这小子。
当下平了平心绪,柳来福刻意多晃了两下支在地上的拐杖,长叹一声,开口道:“常掌柜,柳吉而今已非老身的徒弟,当初他拜我为师是正经行过拜师礼,敬告了天地的,昨日也同样在牙行设案,断了这份师徒关系,按理说今日老身本可不走这趟,但思来想去,合该对常掌柜您道个谢,若非是您,老身至今还被这混账蒙在鼓里!哪日被他卖了都不知!”
说到这里,柳来福大力砸了两下拐杖,看起来中气十足,倒全然不像是需要拄拐的人。
当日常霄去笼儿沟柳家的时候,见他的精神与腿脚还好得很,不过要说是被柳吉气的,也是说得通。
总之站在常霄这个位置上,面对这么一个言辞恳切的老牙人,实在很难说出什么重话。
“师父……”
“别叫我师父!”
“就是,师父也是你小子能叫的!”
柳大郎恶狠狠地朝他挥了挥拳头,常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努力压住想要扬起的嘴角,举起茶盏掩饰一二。
果然柳吉的事情一旦被挑明,柳家父子三人没有一个能沉得住气。
柳来福的两个儿子是要在官牙人这一行当里做一辈子的,此时巴不得和柳吉彻底划清界限。
常霄要是没猜错的话,今日把柳吉一路带到隆昌货行,一路上这几人八成没有乘车坐轿,而是直接走过来的,为的就是让更多人看见这一幕,今后再有人提起柳吉,就没法子再和柳来福一家扯上关系。
这家人是有备而来不假,常霄却是手握主动权。
他开口劝解了几句道:“您老人家也莫要气坏了身子,近来我虽是忙着旁的事,没怎么顾得上,却也多少听到些风声,知晓您老人家雷厉风行,早就开始肃清门户了。”
说到这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柳吉。
此人好不容易当上官牙人,牙牌还没在手里捂热乎就迫不及待开始蹦,也不知这下算不算得上是乐极生悲。
师父没了,差事也要丢了,将来更是连私牙人也做不成,至少在马桥镇乃至莘县县城,他再无半点立足之地,要想谋生,只能去别的地方讨口饭吃了。
不过大抵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也是奢望,他以官牙人的身份作假账贩私盐,官牙行为了自证清白,大约已经反手把他给告了。
衙门对待私盐贩子,只要不是太嚣张的,常常是不告不纠,因为实在抓不过来,一条线上一串瓜,真要抓了也多半是要钱不要人,把货和钱罚没了了事。
但若提告的一方是官牙行,性质便不同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我原是看他机灵……罢了,罢了,现下说什么都迟了。”
柳来福当着常霄的面好一顿感慨,常霄听了半晌,只觉得都是些没用的片汤话。
他放下茶盏,不再委婉。
“柳老,想来您今日带着柳吉登门,也是想这件事在咱们之间有个了结,大家伙都是爽快人,没必要拐弯抹角。”
他直言道:“我所求不多,其一,要柳吉在隆昌货行大门口当街向我致歉,以复隆昌货行商誉;其二,要他手书一封致歉文,按上手印,今后再有人以此说事,攻讦货行,我也好有个凭证;其三,他纠缠我货行良久,散布流言搅我生意,造成的损失不能轻巧揭过。”
言下之意,他不仅要柳吉道歉,更要实实在在的补偿。
柳吉这样的小人,得志的时候鼻孔朝天,失势的时候又大多“能屈能伸”,听到这话,当场就给常霄“扑通”一声跪下了。
“常掌柜,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兜里实在是干干净净,一个铜子也没了……”
柳大郎在旁尴尬看着,几次想和兄弟一起把人拽起来,都没成功,面对常霄的注视,尴尬地解释道:“这厮自打进了官牙行之后捞了不少,这几日里把账目全都核验了一遍,已是全给吐出来了,现在兜比脸干净。”
常霄没说什么,转而看回柳来福。
“这却是难办了,柳老,您不如帮他想想法子,好歹也曾师徒一场不是?”
有道是子不教父之过,又有人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哪怕柳来福已经和柳吉断了师徒关系,但柳吉犯事的时候,他还是人家实打实的师父,这一点做不了假,尤其是官牙人的身份,还是他亲自担保才令柳吉得逞的。
这件事绕不过柳来福,他是定要出点血的,想来这一点这老头子也是心知肚明。
且他如果不给,难免会担心常霄暗中作祟,把柳吉的事从马桥一路捅到县城里去,到时候不仅他的名声不保,两个儿子也受影响。
归根结底还是柳吉这混账小子的错,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常霄?
柳来福这辈子经手的生意无数,见过的商贾成千,深知能白手起家的,个顶个都不会是简单人物。
“常掌柜所言极是,惹出此等事端,老身实也是惭愧得紧。”
他朝后招招手,示意柳二郎上前,给常霄介绍道:“这是我二儿子柳成材,他在县城官牙行主要经手酒水生意,要是有什么是他帮得上忙的,常掌柜尽管开口,算是老身代逆徒赔礼。”
上来就提酒水生意,显然来之前就打听过了。
常霄没有推拒,自是笑纳了这份礼。
他初入此行,不会一口吃个胖子,想要的榷卖额度并不大,说出来后柳二郎反而还松了口气。
出门后,他还与他爹道:“怪不得这常霄在马桥经营得如此好,换了旁人,定是要在酒水这事上狮子大开口的,就算讨来的数目他自己用不掉,转手卖了也是一大笔银钱。”
“你懂什么。”
柳来福打发大儿子把柳吉送回牙行,这阵子柳吉都是给关在牙行后院,等着衙门那头查明了私盐生意,有了确凿证据后把人抓走。
目送那两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柳来福提着拐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隆昌货行的匾额。
“这位常掌柜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主,以后多半会长期与你相交,不过此人可交,关系稳了,你们两个都不会吃亏就是了。”
往前数三年,马桥镇无人知晓常霄是谁,更没有隆昌货行这个名号。
如此,三年之后,隆昌货行多半也不仅是今日的模样。
江山代有才人出。
他这种老家伙,是该老老实实回乡养老了。
第186章 皮货
想要一举拿下酒水榷卖的名额并非是容易事,哪怕牙行有人,也得安心等着。
常霄为此进了趟城,从柳大郎口中得了准信,随即听说柳吉下狱,遗憾的是成知学和侯五章早就见势不妙,溜之大吉,他们本不是河东府人士,虽按照柳吉供述,他们两个已经掺和过私盐生意,莘县的衙门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可以想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两个人该是不敢进入河东府界内了。
常霄并不为此发愁,他能做生意的人多了去,没了他们两个,河东绢也好,毡席也罢,大可卖给其它排队等着的人。
尘埃落定,常霄暂且把此事放下。
马上入冬,河道将封,寒月里算是马桥镇年前最后的热闹时候。
别看深秋天寒,天也早早擦黑了,到了晚间街上的酒楼和脚店却还多是亮着灯火的。
此时还停留在马桥的行商,大都已经将手里的货尽数出清,只等着到了日子带着自河东府进的货物乘船回乡,下一次见面就是春暖花开之时了。
这日到了傍晚快打烊的时候。
宋阳昨日出门去了阳县,铺子里只剩常霄和冯五谷一个伙计。
临到年根下,眼看又能从孔和成的织坊拿一批新的瑕疵布存货。
今年早些时候孔和成还送了信来,说他帮着谈成了阳县另外两家货行,也一并有些多余的库存布可售,常霄便教了宋阳一些能用上的新的说辞,让他去把这件事给办妥。
宋阳深知这回的生意要是谈得漂亮,带回来的货能赶在年前都出手的话,自己肯定能得一笔可观的赏钱,于是干劲十足,跟着马桥镇几个商贾结成,以尤驰为首的小商队,早晨天不亮就赶车上官道了。
常霄坐在柜台后翻看着今日的账目,时不时拨弄两下算盘,冯五谷拿着鸡毛掸子将货架洒扫了一遍,又唤来后院的石头,预备一道把门板安上。
正在此时,门前来了个肩背包袱的汉子,身后另还跟了个武师打扮的随从,两人身上各背了个包袱。
汉子看起来面容颇是有些风霜,一看就是远行来的,甚至像是刚刚下船。
“你们这是要打烊了?”
汉子说话时还微微喘着气,多半是一路急走而来,意识到可能没赶上,眉眼流露出几分失望。
冯五谷一下听出是北边的口音,再迅速瞥了一眼对方身后的包袱,忙道:“您来得巧,还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打烊嘞,我们掌柜正好也在。”
冯五谷示意石头扶着门板,他带了来人进去。
因为门板已经上了一半,傍晚时分,屋里难免有些昏暗,冯五谷默默走到一旁点了盏落地的灯笼。
汉子进了门,很快把肩头的大包袱舍下,重重呼了口气。
常霄注意到这包袱虽大,落地的声响却是闷沉的,往里看,也不见什么棱角,其中无疑是货物,却不是什么散碎货物,倒像是布料一类。
但布料除了零散布头外,多是成匹交易,很少有囫囵个打进包袱里的,不是布料的话,结合对方的口音,莫非是皮货?
短短几息之间,常霄的脑子已经转过好几个弯。
要真是皮货,那年前最是容易走俏的,只是看这汉子的架势,又不像是手握紧俏货的模样,反而着急忙慌的。
“在下常霄,乃是隆昌货行的掌柜。”
常霄上前一步,浅笑道:“不知阁下尊姓。”
“鄙人姓牛,叫牛大可。”
汉子拱手回礼。
就在常霄打算再寒暄两句时,牛大可却直接道:“久闻马桥镇常掌柜大名,常掌柜,咱们先不说别的,请您先瞧瞧我的货。”
如此直白的开场,就算是常霄也许久没见过了。
冯五谷更是好奇地凑上前,对包袱里的东西十分好奇。
瞧着还是有些暗,常霄道:“五谷,你再点根蜡烛来。”
冯五谷应是,转身去找烛台。
常霄则已经提起衣摆,随着牛大可一道蹲在了地上,看他三下五除二把包袱上的扣给解了。
包袱布向周围散落,而常霄已经看到了包袱里的东西。
还真是皮货!
此时冯五谷点了蜡烛,捧了烛台小心靠近。
杂货铺子容易走水,他们平素用明火都很是谨慎。
多了光线,包袱里露出的几张皮货光泽愈发明显。
常霄看牛大可随手扯出其中一张抖开,常霄接过后上手查看的同时,他又接连扯出几张。
最初一张是羊羔皮,乃是羊皮中的上品,光是闻起来膻味都要更轻,而且皮毛细腻柔软,常拿来做好皮子的内里。
再一张是狐狸皮,虽是有些杂毛但瑕不掩瑜,真正纯色无杂的狐皮可遇不可求,就算是有,能买得起的人也是非富即贵。
最后一张就更是有分量,常霄自认没看走眼,手里抓的当是貉皮。
貉皮仅次于貂皮,在羊羔皮、狐狸皮之上。
用貉皮做的大氅可价值百贯,用料小一点的貉皮袄,没有个四五十贯也是买不到的。
“常掌柜,在下这货如何?”
牛大可蹲在地上,活动了两下腿脚,顺手在面前的貉皮上摸了两把。
“尚可。”
常霄斟酌着用词道:“算不得上等,但够得上中等,只是这会儿太晚了些,恐怕不能看清,要定品相,还需待到白日里。”
到了这里,常霄心中狐疑更甚了。
手握这么一批皮货,简直可以在市面上横着走,不会难出手。
偏偏眼前这位赶在铺子快要打烊时冲进来,二话不说就让人看货。
常霄都开始怀疑,这批皮货是不是私贩来的。
需知这般的皮货皆非是本朝所产,乃是从辽北边境流入。
朝廷紧紧把控着边境市贸,设有官办榷场用于各色货物来往交易。
辽北贩牛羊、皮货、药材、矿产,反过来买走粮食、丝绸、茶叶、瓷器等等。
无论是买卖何物,只可在榷场交易,如果关内商贾想要携货出关,或是关外商贾想要携货入关,也需榷场开具的一张文书。
文书上会写明货物几何,以及逗留期限,一旦超过期限,不单手上的货变成了“私货”,人也会变成黑户,遗患无穷。
被索拿后不单要罚没货品,损失一笔高昂钱财,还会被索拿发回原籍,将来再想入关或是出关,难比登天。
显然走这条路子的限制很多,因此便催生了另一个行当:边关私贩。
两国交界处何其宽广,朝廷又不可能处处盯死,但凡买通一处,教人睁只眼闭只眼,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开榷场,省下不算少的商税的同时,还能摆脱那一堆条条框框,出手更易,得利更多。
那么眼下的问题就是,看起来迫切想将手中皮货出手的牛大可,是以上哪一种?
“我知在马桥,常掌柜今年的口碑是这个。”
牛大可竖起拇指道:“说来我还是听一个相熟的小兄弟提起的您。”
牛大可说了个名字,常霄意外发现,正是那个说定年后要一起做酒水生意的客商。
“您瞧瞧,原是巩掌柜的友人!”
常霄立刻虚扶着牛大可起身道:“牛掌柜刚进门时就该说的,倒是在下怠慢了。”
牛大可朗声笑了笑道:“人在外人生地不熟,攀个交情实也是无奈之举,但实际生意成不成,还是得看货好不好。”
常霄示意冯五谷去备茶水,引了牛大可落座,顺着他的话头道:“货是好货,您要是诚心出手,自也能给个好价钱。”
他心下有顾虑,语气却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闲聊。
“不知您这批货是从哪处榷场入的关,行程赶得够紧的。”
“乃是丹州入关,常掌柜只管放心,皆是正经的官货,没有一根毛是私货。”
牛大可言之凿凿,常霄点点头道:“您既是巩掌柜介绍而来,在下相信您不会是私货贩子,但是我这处百贯以上的交易,皆要请官牙人作保,到时不免要查验文书,这一点需提前说与您知晓。”
到时候拿不出文书,或是文书有异,那生意就没得谈,常霄把话说得足够清楚,料想牛大可就是想钻空子,这会儿也得掂量掂量。
好在之后的一番交谈,让常霄得知他确实不是投机取巧之徒。
牛大可自述是丹州人士,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出关去往幽州采买皮货,再经丹州榷场入关,往大名府贩卖。
这一程路途不算多远,完全可以卡在规定期限之内,前几年也一直顺风顺水,今年等他到了大名府却傻眼了。
与他合作了多年的皮货行因为沾了一批私贩皮货,被人顺藤摸瓜抓了个正着。
大名府那是什么地方,一批货可能就够千贯之数,牛大可去的时候,这家人还在大牢里蹲着。
他没了捷径,只好去别的铺子碰运气,然而并不顺利,货只出手了三成左右。
个中原因其实刚刚常霄曾提及过,那就是他出关的日子有些太晚,想来大名府的大多货行早已买足了存货。
而且那处北来的商贾云集,离了熟客,很难在短时间内寻到新的,就算是寻得到,也会被狠狠杀价。
货无法出手,文书上的期限却是一天天减少,意识到留在大名府没机会,牛大可果断继续走水路向东南走,几日前到了莘县境内,然后遇到了和在大名府内差不多的问题。
要么不收,要么杀价,只卖出去十几张,如今手里还剩下三十多张。
牛大可想起熟人曾提起过莘县附近的马桥草市镇上,有个叫隆昌货行的,掌柜诚信,不会恶意压价,手上货也走得快,曾建议牛大可要是遇着个难处,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这才有了牛大可的马桥之行。
说到这里,他不避讳常霄,主动掏出自己的入关文书。
常霄扫过一眼,简直替牛大可捏了把汗,上面的期限赫然只剩最后十日。
从河东府一路回丹州,最快也要七八日,留给牛大可的时间果然不多,而且十分紧迫。
就算是这两日把货出手,他也必须马不停蹄赶紧折返,还能赶在运河停运前走一段水路,不然绝对是来不及了。
牛大可苦笑道:“常掌柜,我可是把老底都揭了,还请常掌柜相助一二,您这处若是吃不下,能给寻得旁的销路也是好的,时间只在这两日间,事成后,茶水钱不会少了您。”
据牛大可粗算,他手头还剩八张貉皮,羊羔皮、狐皮各十几张。
貉皮的市价在十八贯至二十贯之间,羊羔皮相对最便宜,七八贯就可买到,狐皮则要在十二贯至十五贯之间。
便是按照最低价算,这批皮货的总价也有个四五百贯。
常霄确实吃不下全部,也无法动用这么大一笔现银,不过拿下一半当是并无太多问题。
他甚至已经想好要留几张皮子在家,尤其是要用貉皮和羔皮里子,给怕冷的夫郎做一件貉皮袄穿。
这么一件做好,保养得当的话能穿许多年。
到时候袄子的护领用异色的狐狸皮,小哥儿穿上定然漂亮。
第187章 交易
牛大可来的就晚,还是赶了个饭点。
他既是专程为了隆昌货行而来马桥的,且带的货不少,对于货行而言绝对称得上大主顾了,常霄自是要陪他吃顿晚食,连带客舍的房间都一并帮忙开好。
这一顿饭难免又吃了些酒,北地来的客商都好饮,不过关内能和他们喝个来回的人不多,牛大可如那巩掌柜一样,都对常霄的酒量好一个夸耀。
给人喝尽兴了,到后来不管真真假假,总之口头上已经开始称兄道弟,席面散了后,牛大可带出来的随从把他家掌柜扶去了房间,外面夜色已深。
“五谷,你还回去么?夜路不好走,要么我也给你在客舍开间房,你凑合睡一夜。”
冯五谷紧了紧领口,跺了跺脚,晚间起了风,街上已是有些冷了。
“我还是回吧,不回去的话,这会儿也找不到人送信,我爹和我小爹八成一晚上不踏实。”
他酒量也还成,且今晚常霄一直说他还要赶夜路回家去,拦着牛大可主仆二人,没让他们对着冯五谷劝酒。
常霄点点头,嘱咐他道:“路上小心些,明天给你半日的假,过了晌午再来。”
反正牛大可喝得也不少,多半不会早起。
冯五谷有些犹豫道:“宋阳不在,我要是也不在,明天可不就得掌柜的你一个人开门了。”
没听说哪家掌柜雇了伙计,还会自己做这事的。
常霄笑道:“这有什么,你们不在之前,铺子不也是这么开的。”
说罢他还是对冯五谷不放心,让他跟着自己回家去,喝了碗醒酒汤才允了人走。
这么一通折腾完,镇上的更夫都快要敲二更天的梆子了。
常霄洗漱罢,换了家常的衣裳,蹑手蹑脚去西厢房看了一眼孩子。
奶娃娃觉多,这个时辰早就睡了,睡相乖乖的,看得人心软。
为了不打扰陪睡的两个仆哥儿,常霄没耽误太久,看过两眼就离开。
回到卧房,当即不管不顾地往床上一扑,也不管自己脸朝下,两条腿还搭在床下面。
惬意地叹了口气后道:“今天可累死我了。”
牛大可带来的货无疑是好货,为了让对方更信任隆昌货行,晚上吃酒时常霄的一张嘴就没停下来过。
说到底,能和货行长期来往的客商,几乎每一个都是这么谈下来的。
彼此之间不仅有生意往来,更有人情维系,每年见面,多还会互赠些土产。
曾如意头发本拆了一半,见常霄如此,三两下加快了动作,随后随手取了根木簪随意挽起,来到了常霄身边。
他想了想,索性也一起趴去了床上。
是以常霄原本还埋头于被褥间,听见动静后侧过头睁开眼,就看见夫郎正托着下巴看自己。
着实可爱得紧。
常霄翻了个身,换做仰躺的姿势。
“今天绣坊可有什么新鲜事?”
曾如意笑道:“还真有一桩,是关于生哥儿的。”
“他怎的了?”
常霄下意识侧过身。
“说是有喜了,栓子下回进货,估计就要来报喜了。”
常霄愣了下,跟着笑道:“那是好事,他俩成亲也快两年了,是该有了。不过这会儿是刚知道?有了身子,怕是不好每日来绣坊做工。”
按理说一般等过了前三个月,胎坐稳了才好往外说,可毕竟王莲生是给绣坊做事的,真等到三个月,到时候都要显怀,再说岂非太晚。
“我也是这么讲,虽说月份小,不太碍事,但毕竟路远,要从村里来,就怕路上出差池。”
曾如意继续道:“不过为着摘星绣,最近日日赶工,左右不过两个月,他不想错过,说想绣完现在这件长衫再走。”
关于在画堂春茶坊亮相的成品衣裳,最后定下的款式乃是一件对襟的大袖长衫,比着曾如意的身量取的尺码,又加急去锦绣布行挑了好料子,找了县城里的好裁缝做出来,现今已到了绣花这步。
这样的衣裳,老百姓平常过日子的时候压根没有机会穿着,曾如意也只在成亲那日穿过一次,且当时的婚服还是赁来的,过后很快就还了回去。
常霄看过曾如意在纸上绘出的绣样,已经开始期待完工后的模样。
此时他听过小哥儿所说,问道:“你答应了么?”
曾如意趴久了,有点累,干脆把胳膊撤了,和常霄一起面对面躺着。
“还没,我说要等栓子来,一起商量。”
常霄点点头。
“是该等他家里人在的时候把事说好。”
这样做的意思不是说生哥儿做不了自己的主,而是他有孕在身,情况特殊,若要继续上工的话,总要保证秦栓子是知情的。
还是那句话,以防万一,谁都有不好的事发生,可若真有个万一,同样是谁都不想因此再多生枝节,毁了交情。
“生哥儿手艺好,他要是走了,一时还真找不到人。”
从曾如意的角度看,他对生哥儿其实是有一份感激在的。
顺便因为这件事,两人都意识到绣坊的人手实则也不太够了,摘星绣的名声打出去后,光是靠现在这些绣工,怕是加班加点都做不完。
“我打算,再招六个绣工。”
曾如意说着自己对于绣坊下一步的计划。
“到时评一轮高低,择人升一等,涨工钱。”
现在的六个绣工里,康誉和郝兰草已经升了一等,同时还做着管事,拿的工钱是最多的。
留下的四个,其实在曾如意看来,历练到今日都差不多够格。
以绣坊现下的收益,再多几个绣工是雇得起的,既如此,就该把人尽可能足的安排上,别因着绣活太繁重,把已有的几个人给累坏。
对于曾如意所说,常霄一概肯定。
“就依你想的做。”
曾如意扬起唇角,把脑袋搁在常霄的肩头。
“我现在,学的怎么样?”
常霄有些没反应过来。
“学什么?”
“跟你学的,怎么做掌柜。”
常霄不由笑起来。
“我这个掌柜也没做多久,不是和你一样么?”
曾如意若有所思道:“不一样,总觉得你本来就懂。”
那确实,不然上辈子白干了。
常霄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同时不经意看见了曾如意发丝间的木簪子。
这还是他决定做货郎,第一次来草市集进货的时候买的。
几年过去,首饰匣子里已经陆续添了不同的银簪玉簪,有常霄、曾如安送的,也有曾如意自己买的,却始终留着这根木簪,而且几乎每天都在用。
原本普通的木头,早给盘得温润光亮,一如他们共同经历的这段岁月。
他心思微动,附耳同夫郎轻声说了几个字。
曾如意默了一瞬,忍不住笑道:“……不是刚刚还说累?”
现在突然说要备羊肠套子,等泡好了再忙活,怕不是三更天都过了。
“汉子怎么能在床上说累。”
常霄伸手揽过曾如意的腰,仗着架子床够宽敞,直接抱着小哥儿滚了半圈。
曾如意被他突然袭击,差点叫出来。
一根指头戳在了对方胸口,“真要弄么?”
“你想不想?”
小哥儿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虽说决定再也不要孩子了,可他们两个可都还年轻着。
不说每日都来,至少隔个两三日来一回是有的,这还是因为最近到了年底,两边生意都忙的缘故。
院子里有石头守夜,厢房不熄灯,他便也不去睡。
常霄喊他烧些热水,让他送来后就去歇息。
……
梆子敲过数下,院外远处传来更夫拖长调的报时声,这回真是到了夜半三更。
曾如意困得神志不清,隐约察觉到常霄扯掉了身下的垫褥,他强打精神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就钻到身边人的怀里闭眼睡去。
翌日,下半晌。
牛大可再度来到货行里,花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给每一张皮子定了双方都认可的品相和价钱。
其中的尖货早给上几家挑走了,到了常霄这里时,说句不好听的,确实是别人拣剩下的,上等皮子肯定是半张都无,多还是次等和下等的。
不过因为都是今年的新货,不至于买到硬皮僵皮,无外乎是杂毛多些,或是毛量上的差距。
杂毛多,看着就没那么好看,毛量少,摸起来就不够厚实。
但对于平头百姓而言,就算是次等的皮货,也基本都是穿不起的,城中小富之家能得一件次等皮子做的袄子,已然算是体面。
从官牙行请来相熟的牙人见证,皮子一张张过,挨个计价算账。
貉皮八张,五张次等,定价十九贯,三张下等,定价十八贯,合计一百四十九贯。
狐狸十三张,八张次等,定价十三贯,五张下等,定价十一贯,合计一百五十九贯。
羊羔皮十五张,十张次等,定价七贯,五张下等,定价六贯,合计一百贯。
算盘又响了几下,得出个总数,由牙人报出。
“四百零八贯。”
这些价钱上,牛大可有让步,常霄同样没有压得太狠。
因为他清楚,要不是牛大可在大名府合作的大皮货行出了岔子,这批好货哪里会沦落到马桥镇上来。
初次合作,少赚点没什么,为的是来日方长。
再者他做这单生意,实则不是为了赚钱,纯属是想趁机多拿几张好皮子做衣裳。
过了这村没这店,要是单独找人买,价钱怕是要多至少五成。
这三十三张皮子里,常霄直接把五张最好的貉皮留下,外又选了四张好狐皮,羊羔皮做里子,不用多好,该省省该花花,留下的是五张六贯品相的。
这部分加起来是一百七十六贯。
其中牛大可只要了五十贯的银钱,余下的全都让常霄兑成了不同的货。
卖货给他,常霄总还有赚一层的,故而最后算下来,他买这批皮子的价钱并没有一百七十六贯这么多,大约省下了三成左右,真是越想越值。
令冯五谷收好皮子,常霄又带着牛大可去县城把剩下的皮子全数卖给了锦绣布行,抹零后一共卖了二百三十贯,按照事先约定,常霄得了十贯的茶水钱,也将将能买两张羊羔皮了。
牛大可成功把货出手,也在隆昌货行补满了想要的关内杂货,为了赶在时限内出关,当天就回到马桥在码头上找了艘船,晚间又吃一顿酒,次日一早顾不得登门告别,就匆匆带着随从押着货离开了。
货行做成了一笔不小的生意,成功入账几十贯。
到了冬月初五时,宋阳也跟着东行的商队回来了。
又过十日,运河有河段开始冰封上冻,彻底停航,热闹了大半年的码头恢复平静。
相较之前,货行的生意必定是少了,且不再有什么需要常霄出面招待的主顾。
常霄得以空出时间把铺子交给伙计,连日进城,与画堂春茶坊共议关于摘星绣的合作。
第188章 请帖
临近年关,天也愈冷,好些行当都日渐闲散下来了。
反倒是城中各个享乐的去处,比起先前更加热闹。
画堂春茶坊自是其中的翘楚,门前的彩楼欢门费时费工,单一个造价就要百贯,画堂春却能做到一个月换上两三次,每一回都对应着坊中不同的宴饮集会主题,教人眼前一亮。
这不冬至才刚过没几日,用了不过七八天,以梅竹两样凌寒傲雪的植物为主题,红绿二色相搭配的醒目彩楼又被数道自上而下垂落的彩帛覆盖,常客看见便知,这预示着坊中又要有新的花样了。
与此同时,厚厚一叠精心制作,熏香洒金的请帖,也陆续送往城中各个有头有脸的富户人家。
凡是能收到画堂春集宴帖子的,无一不是坊中常客,而且依照他们在茶坊花销的高低,帖子也分作天、地、人三等不同的样式,其中无疑是天字号的帖子最有面子。
盐商贺家无疑是茶坊天字号主顾中的一员,尤其是贺老爷最宠爱的四娘子,还有她一母同胞的小弟,姐弟俩最是喜欢热闹新鲜的,时常闲着没事就去茶坊坐着。
今日两封天字号的帖子送到后,赶上贺六郎书院休沐,正在四姐的房里吃点心,见状立刻抓走其中一册,很快发现了与平常的不同之处。
“这次的帖子,外面还有绣花呢。”
不过他对绣花不感兴趣,也不管手指头上还沾着点心渣子,就直接把帖子翻开了,对着里面的内容念念有词,看完后撇撇嘴道:“怎么这回里外都是讲绣花的!好没意思,姐,咱们别去了,叫上二哥他们去打马球多好!”
他天天被爹娘揪着耳朵让念书,烦都烦死了,难得有休息时间,半点不想浪费在不感兴趣的东西上。
贺四娘却道:“你觉得没意思,我却觉得有意思。”
比起小弟,她对手中这张帖子的兴趣可要浓厚许多。
但这份兴趣并非源于她喜欢学针线刺绣,而是单纯的,喜欢漂亮东西。
衣裙也好,日常用的小物也罢,上面的绣花越是精美,自然就越是漂亮。
只是自家的绣娘也罢,城中有名的绣庄也罢,已经很久没什么能让人提起兴趣的新绣样了。
非要说的话,只有前两次在画堂春茶坊买到的荷花包与贝壳包颇具新意,原先对于此等物件,大多只用一两次就不要的贺四娘,唯独对于这两只绣花布包情有独钟,哪怕出门在外,她作为小娘子根本不需要随身带什么东西,也会为了布包专门配一身衣裙。
要是别家搞什么以刺绣为题的宴饮,贺四娘多半和小弟一样不感兴趣,可换成画堂春茶坊可就不一样了。
而且帖子中特别提到,这次请来的绣工,正是来自推出了荷花包、贝壳包的那间神秘绣坊。
去,必须去!
至于小弟去不去无所谓,到了以后不老实,一直叽叽喳喳的她还嫌吵。
“估计桂影和宝清也应该收到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你爱去不去。”
眼看四姐要把自己丢下,贺六郎赶紧改口。
“那,那还是去吧,这个什么夜间生光的绣花,我也想去看看!”
贺四娘瞥他一眼,顺手用帖子轻拍了一下小弟的脑袋。
“呵,你不过是把这个月的月例都花光了,又想蹭我的那份去茶坊里吃点心罢了。”
贺六郎嘿嘿一笑,没有反驳。
画堂春的点心顶顶好吃,手艺甩自家的厨娘十条街,但是价钱也是顶顶贵,就连他这个盐商家的小郎君,想吃之前都得掂量掂量。
本想拐着哥哥姐姐们一起去打马球,既然没拐成功,那还是不要放弃眼前的机会为妙。
既然决定要去,贺六郎重新把丢在一旁的帖子捡回来看了看。
“四姐,你说什么样的绣花才能在夜里发光,怕不是骗人的吧。”
贺四娘兴致盎然道:“是真是假,去了不就知道了。”
要真有这样的绣花,她绝对要狠狠砸钱买下,到时候上元灯会穿上街头,保准是全县城最引人注目的小娘子!
——
帖子发下去,新的彩楼欢门也开始制作。
从画堂春的茶坊配合程度,就能看得出他们对于这次“摘星绣”的亮相也是寄予厚望。
而且王管事还从东家三夫人那里得了令,道是此次宴饮的筹办以常霄为主,让他多听常霄的意思办事。
出乎王管事的意料,常霄最终择定的主题居然是“蓬莱仙山”,这属实是十分特别,但是细想起来,竟也合理。
“摘星绣”绣如其名,讲的是摘星入绣,宛若神迹仙术,还真就需要这么一个玄乎其玄,神乎其神的主题,来为这门刺绣工艺多添几丝氛围。
用商贾的话来讲,就是能让东西显得更贵。
而名为仙山,听上去似乎冷清,实际古籍中记载的神仙确实头戴九色宝冠,身披青紫华裙,洞府中要点五色烛,饰五色花。
王管事不懂刺绣,但是却有着丰富的布置宴饮现场的经验,当即就想到要在彩楼欢门上做出仙山楼阁,再盘一条彩龙,安排几只仙鹤。
在此之外,常霄又给他提了几个场内的建议。
比如到时候安排人手扯几条宽大的纱绫,装饰在舞台四面,轻轻抖动就可以营造出类似如在碧波云天之上的效果。
水波有了,还差点云雾,可以参考除夕守夜时点松柏枝条的做法,味道好闻,也不呛人。
两人越聊越深,有王管事的经验加上常霄的点子,以及画楼春茶坊不计成本的实力,彼此都坚信这回的宴饮结束后,绝对够那些自以为见过世面的有钱人,回去再念叨个一年半载的。
对于常霄来说,这次更是几乎不需要太多投入,场地、道具、现场人手,全部由茶坊包了,他只需要和曾如意一起准备好登场的人和绣品。
仙山宴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十,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最近曾如意带着绣工们加班加点,连饭都顾不上吃。
为了能在早晚两头多抢出几个时辰来做工,绣工们干脆住在马桥镇不回去了。
只是绣坊暂还收拾不出能住的屋子,常霄干脆大手一挥,趁着运河停航,外来的客商少了,客舍生意不如从前,包下了几间临风客舍的地字号房,让绣工们两两一间住进去。
地字号房不如天字号,但也绝对比大多数人家自己的卧房要精美许多,高床软枕,香炉里还一直给点着熏香,有什么需要还能随时使唤伙计小二,热水就不必说了,想用多少都有,外加一些个核桃、枣子一类的零嘴,这处也是直接给搁在屋内桌子上,不要钱随便吃的。
就连有孕在身的王莲生都住得舒舒服服,就是秦栓子得为此每天都跑来镇上一趟,给夫郎送些家里做的吃食,要么就是单纯在一起说说话,结束后再去叫卖杂货。
现在家里有他当货郎和王莲生做绣工两份活计,一个月至少也有三贯钱,养孩子绰绰有余,心里半点也不慌。
眼看又到了货行打烊的时辰,常霄算完今天的流水账,把账册收好,点头允了宋阳和冯五谷两个伙计回家。
他则去后院提了桑婆子准备好的晚食食盒,里面装着两人份的餐食,去绣坊找夫郎一起吃饭。
一般饭后绣坊还会再赶工一个时辰,随即两人一起把绣工们送回客舍,继而手牵手一起回家。
到了绣坊时,绣工们已经吃过了白家脚店送来的餐食。
桑婆子晚间得顾着主家,若是两头都做就来不及了。
只有曾如意没吃,听闻常霄来了,眼前一亮。
“要么下回还是让石头跑腿送来,我有时候让铺子里的事绊住了,你就得多饿好半天。”
夫夫二人一道进屋,在桌边打开食盒,把碗碟搬出来摆好。
“不用,也没几日了。”
总共还能剩七八日,到那时总得做完。
“我想和你一起吃。”
曾如意摆好筷子,拉着常霄坐下。
入了冬以后能吃的鲜菜不多了,好在有专门的厨娘,能每天想法子变着花样做吃食。
今晚的荤菜时芋头烧鸭子,常霄抬头时瞥见曾如意吃的太快,嘴角都沾了酱汁,拿出帕子示意他擦一擦。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说完自己先笑了。
他以前做货郎的时候收工回家,吃饭也总是狼吞虎咽的,那时候曾如意没少对他说这句话。
曾如意嘴巴动了动,把一口鸭子肉咽了下去。
“鸭子这样做,还挺好吃的。”
他和常霄都不怎么吃芋头,从前家里没做过这道菜。
“那就过阵子再让桑婆做两次。”
现在日子好了,想吃什么都吃得到,反而挑不出什么爱吃的。
以前买一盘杂碎就能欢喜半天,现今倒已经很久没吃过了,吃酒的时候多是像样的应酬,也不会点这样的便宜菜色。
此时想起,常霄突然有些怀念曾如意做的盐卤杂碎。
曾如意听过他说的,笑道:“等忙完仙山宴,就给你做。”
第189章 开场(二更)
腊月初十当天,才过晌午,就有三架驴车停在了隆昌绣坊门前。
最前面的一架是常家的,坐着常霄和曾如意,石头赶车。
后面那架则是从车马行临时雇的,坐着绣坊的六个绣工。
最后一架全都是木头匣子,盛放着要带去画堂春茶坊展示和售卖的大小绣件。
因为东西贵重,只让车夫拉着肯定是不放心,常霄为此特地雇了夏小五一天,让他上车跟着进城,帮忙看顾着,此外还捎带上了秦栓子,他不放心自己夫郎。
夏小五乐得干此事,根本没要常霄的工钱。
能有这么个机会去县城转一圈,外带进大名鼎鼎的画堂春茶坊长长见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常掌柜还说要介绍他认识一个城里的私牙人,说是他俩一准聊得来,夏小五还没见着人,就已经开始期待了。
在夏小五惬意地靠着一堆木头箱子跟秦栓子扯闲篇时,第二架的车厢里,座位上垫了厚厚的褥子,其余五人把王莲生给围在当中。
“生哥儿,你要是有什么不舒坦的,可一定要说,宁肯让车走慢些,咱们提前走就是为了这个。”
车走官道,相对少颠簸,但肯定没法子完全避免。
王莲生有孕满三个月了,这回原本家里不想让他跟着进城,然而他当真想去,觉得这次不去要后悔一辈子,后来是秦栓子帮他说服了公婆还有家里的爹爹和小爹,总算是能成行。
即使如此,仍是不放心,特地跟了来。
想到夫君就在后面,王莲生更是没什么害怕的,一心都是将要去县城见世面的欢喜。
“不碍事,这会儿胎坐稳了,郎中都说不怕坐车。”
比起周围人的谨慎,他自己心态倒是不错。
这一个多月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门心思都铺在刺绣上了,居然没什么有孕初期的反应,吃好睡好。
他觉得肚子里这个孩子该是个懂事的,而且是个福星。
郝兰草坐在窗户边,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别看只是刚从马桥镇出来,走了一小段路,实际对于车上的六个人而言,都是此生头一回。
“没想到咱们有一天能有这么大出息。”
她感慨了一句,把身子转回来时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今天要去的是县城最高档的茶坊,听闻里面最便宜的一壶茶也要卖两贯钱,都能买一亩地的粮食了。
村户人一年的劳作,居然只能换城里富人的两口茶水,想想真是惊人。
不过因为差距太大,反而不会惹人生出什么嫉妒之心。
要不是这次机会,他们和那些贵人们这辈子都没有凑在一起的机会,如今既有了,权当开眼界了。
六个绣工里,乐哥儿和丁二娘也都在去年成亲了,不过都还没有孩子。
过去半个月一起住在镇上的日子,让他们觉出了在村子之外生活的快活,这会儿对着进城这件事好奇心更足。
尤其是常霄和曾如意已经安排过了,因着摘星绣的特性,今日的仙山宴是天黑后才开始,结束后势必来不及回来了,故而到时候可以直接在城里住下,明天也不急着回,还能逛上几个时辰的街。
乐哥儿说想去县城的瓦子看一眼,丁二娘则想去吃曾如意说过的梅家羊肉。
六个人里秦娘子算是素日里最寡言的一个,和她那个善谈的婆母截然不同,康誉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时间有限,六个人商量商量,尽可能都能逛到。
当然这次去不成也不怕,只要在隆昌绣坊好好做下去,今后肯定会有更多进城的机会。
秦娘子腼腆地笑了笑道:“我想去云光寺拜一拜,再看看里面池子里的鱼。”
“云光寺的锦鲤池对吧?我也想去看看。”
乐哥儿立刻举手。
王莲生被提醒,摸了摸肚子莞尔道:“我也想去求个平安,听说云光寺很灵呢。”
乡下是没有寺庙的,去一趟远得很,村户人最多拜一拜田间地头的土地公。
“那就一起去。”
康誉作为最年长的,直接拍板。
比起后面两架车里叽叽喳喳的热闹,为首的驴车就要安静多了。
石头是个闷葫芦,他笨嘴拙舌的,已经习惯了埋头干活少说多做,常霄带他进城一趟,除非自己开口发问,否则这小子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奇怪的是,车里也安安静静,只时不时转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常霄看着曾如意一遍遍背着手里事先写好的文稿,这是他们两个斟酌润色了三四天,最后定下的,关于介绍摘星绣工艺的部分。
原本曾如意以为常霄会把这部分也说了,但常霄坚持让他来讲,自己只负责推销卖货的内容。
小哥儿念书的时日不长,背书的速度算不得多好,但他本就是那个最了解摘星绣的人,用常霄的话讲,即便不去死记硬背,到时候只把知道的说出来也足够了,然而这并不能安慰到曾如意,从昨晚到现在,常霄觉得小哥儿都快把手里的几张纸翻烂了。
眼看曾如意又背完一遍,估计是口干舌燥,伸手去找水喝,常霄趁势拿走了他手里的几张纸。
“我帮你检查一遍,这便过了,等上台之前再看一遍就够了。”
曾如意“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水,擦擦嘴道:“我怕到时候紧张,结巴了,怎么办?”
不要说登台的时候,他现在都要舌头打结了。
比起别人,他本来就和自己的舌头不太熟。
这两三年好容易驯服了不少,实际还是做不到像许多人那样嘴皮子利落,能一口气说好长的句子不磕绊。
他已经习惯了慢慢地讲话,清晰地吐字,大概是刚重新学会说话的时候,说急了很容易咬字不清,给他留下了挺大的影响。
“那你就慢慢说,不要觉得慢是不好的。那样的场合,楼上楼下都是人,说快了反而还要担心有人听不清。”
在他的鼓励下,曾如意顺利地背完了一遍稿子,接着几张纸就被常霄没收了,直接塞进怀里不给他。
曾如意没了事做,只好开始抠手炉上的花纹。
“今晚回不去,你说阿浦阿溆,会想咱们么?”
他们生意忙,每天陪孩子的时间并不多,但只要有空,就一定会把他们抱过来照顾,喂奶、换尿布、陪玩、洗澡……
晚上有时间,也会去西厢房哄睡后再悄悄回来。
这还是生了孩子后头一个不在家的晚上,原本没觉得有什么,离家远了之后,心里就开始惦记了。
因为他们不在,石头也跟着出门了,常霄和曾如意不放心家里只有两个仆哥儿和孩子,特地让曾如安回来住一晚。
“他们想咱们,咱们也想他们,不说闻哥儿他们,还有亲舅舅在呢,总能照顾好的。”
这时候就显出有兄弟姊妹的好处来,真遇到需要帮衬的事情,还得是靠谱的家里人出马更让人放心。
尤其是曾如安,对两个外甥的偏爱简直溢于言表,估计等孩子再大些,就是那种心甘情愿给外甥当马骑的舅舅。
曾如意想到大哥,一颗心也顿时安定下来。
“还想让大哥来的,他就是不愿意。”
他们原计划确实是让曾如安跟着一起进城,到时让宋阳和冯五谷留一晚照看后宅,谁承想曾如安一听,就坚持要留在家里,谁劝也没用。
“你们生意越做越大,以后这样的场合定是还有,等孩子大了我再去见识,到时候正好过去帮你们看孩子。”
都说到这份上了,常霄和曾如意只好作罢,于是便有了今日种种安排。
昨晚没睡好,睡前还惦记着背稿子,驴车摇摇晃晃的,车厢里也暖和,不多时曾如意打起瞌睡,常霄让他躺在膝头,同时自己也背靠车厢闭上了眼睛,开始为了晚上养精蓄锐。
……
酉时初刻,正值黄昏,画堂春茶坊传出阵阵丝竹管弦之声。
茶坊门前更是车水马龙,一架架精美的马车依次停驻,从中现身的宾客无一不是珠光宝气,衣着华美,又纷纷不约而同地在进门之前,为崭新的彩楼欢门而停下步子,观赏片刻。
只见那高耸的木架之上,装饰层叠,在夜风的吹拂下布帛飘动,隐藏在其后的灯笼更是错落有致,恰到好处,与其说是彩楼欢门,不如说是做成了一个巨大的特色花灯。
进门之后,有人立刻注意到今天的场子比起从前,亮度暗了不少,好多灯笼和烛台都没有点亮,而是维持在一个足够看清周遭,却远远称不上灯火通明的程度。
配着不知从哪里飘出的熏香烟雾,似乎真像是要前往某个不为人知的神仙洞府。
贺四娘和两个闺中密友同行,外还加上了贺六郎这个“拖油瓶”,一路走进来,对于今晚仙山宴的期待几乎已经攀到了顶峰,前后也开始响起宾客们的窃窃私语。
“搞那么大阵仗,看来那个摘星绣一定很厉害。”
“我相信画堂春,能让他们舍下血本,如此捧出来的东西,绝对差不到哪里去。”
“上次的贝壳包我都没买到,好容易定了一个,工期都给我排到明年三月了!不知道今晚能不能买到现成的,随便什么都行。”
“你还没见到呢,就惦记上花钱了。”
“反正不管是什么,别人没有而我有,那就是好东西!”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无人在意的角落,常霄默默把这些话听了个遍,满意离开。
和画堂春合作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不过今日是他借画堂春的势更多,假如将来有一日,这个关系能颠倒过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190章 亮相
画堂春举办的宴饮大致流程都差不多,开场常是奏乐与舞蹈,后面则根据每次主题的不同,或是请人来讲史说经,或是市井奇谈、烟粉故事,或是请歌伎执牙板唱曲,弹琵琶、抚琴,另有成群的小儿跳舞旋,再者也时常演傀儡戏和杂耍戏。
这些说出来,实则是外面的瓦舍里日日都在上演的,但莫要忘了,能来茶坊里的这些人,多半是非富即贵,以他们的身份总是不好去瓦舍抛头露面的,再者瓦舍很多表演的内容不登大雅之堂,同样不合适。
画堂春之所以一直红火,这也算是其中一个原因。
在这里能看到各式各样的热闹,省却了去瓦舍的麻烦,其中一些个俗艳俗套的东西被摒弃改编,以至于那些个自诩风雅的文人墨客,来到这里品茗时顺便观看,也不会觉得落了身份,反而还是能拿出去吹嘘说讲的谈资。
以上种种,大约可以统称为热场子的部分,因着今天是“仙山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出摘星绣的亮相,形式和内容上也都做了相应的调整。
开场时乐师们的指尖流淌出带有几分清冷、空寂的曲调,琴声、箫声、埙声……几样不同种类的乐器互相配合,如一张空悬于九天云雾之上的卷轴,在全场宾客的眼前、耳畔缓缓铺陈开来。
紧接着,外围的灯火好似又暗了一圈,高台之上舞者们依次登场,衣袂翩飞,甚至有几名是自茶坊正中的半空中落下的。
与此同时舞台四周装饰的纱绫也开始此起彼伏地鼓动,几盏仙鹤式样的灯笼静静亮起,青烟袅袅,熏香四散,伴着空灵的乐曲,宾客们恍惚之间似乎真的听到了仙鹤的鸣叫。
二楼一间阁子内,前几日还一脸兴致缺缺,压根不想来的贺六郎,已经直接离开了椅子,趴在了窗框边朝外张望,他瞪大眼睛往下看,又回头问阁子中的其他人。
“你们有没有看到,这些人的衣服好像在发光?”
“不是灯笼的光么?”
“绝对不是!”
在贺六郎的催促下,贺四娘和两个朋友也眯起眼睛仔细观看,随即发现了一点端倪。
“好像是水袖上的绣花在发光。”
“难道这就是请帖上说的,什么夜间生光的绣花?”
“怪不得今天把灯都吹灭了,搞得四下都黑黢黢的。”
说话的除了贺四娘,还有她的两个好友,徐桂影和钱宝清,一个是小娘子,一个是小哥儿。
贺、徐、钱三家都是莘县的生意人,还都有姻亲关系,真论起来,屋里的四个人都算得上亲戚。
三人年龄相仿,性格也相合,当下就纷纷挤去了窗户边,争相往下看。
台子上的舞蹈已经表演过半,水袖一下下地甩出,上面莹莹生光的绣花图案随着时间的推移,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同时也有人注意到,其实舞者们的鞋面上也有泛光的刺绣图案,乃是一朵朵仙气十足的昙花。
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后,乐曲渐歇,舞者退场,紧接着登台的是一个讲故事的。
哥儿钱宝清拿了块点心,咬了一口嚼嚼道:“肯定要讲神仙故事,不知道是不是太平广记,我都听腻了。”
“兴许有什么新花样。”
贺四娘饶有兴致地倚在窗边,时不时还要提醒小弟一句,以免他看得太入神不小心掉下去。
这么个小胖墩子,真要是掉下去,怕是他们六只手也拉不动。
这年头瓦舍说故事的讲神仙志怪,大多绕不开太平广记,里面故事多,能从年头说到年尾。
说得越多就越熟,久而久之,就成了他们的招牌。
不过随着台上人起了个头,众人很快发现,这回还真不是那些听了好几遍的旧故事。
从马桥镇来的人也有专门的一处坐席,虽然是在一楼,不是在阁子中,他们已经很知足了。
夏小五话最多,主动道:“你们听说了么,这个故事是常掌柜专门请人写的,就是请的那个……叫什么长溪先生的,因为时间赶得急,还多花了不少钱。”
康誉小声道:“长溪先生?是不是当初写悬赏寻兄故事的那个书生郎?”
这个名号他曾经听曾如意提起过。
夏小五连连点头。
“就是他,是个考了几年举人都没考上的书生,现在只能靠写故事赚润笔的,但该说不说,人家写的是不错。”
当初以曾家兄弟为原型的故事,不仅现在城里瓦舍时不时就要演一轮,听说还传到外县去了。
到现在都还时不时有人为了这个故事而来,到了马桥镇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故事里提到的货行在哪里,里面那对夫夫和兄弟都在何处,去哪里能见到。
在场的人哪怕不记得长溪先生这个名号,也都去瓦舍听过这个故事,确实是精彩绝伦,每一场都有人被感动到抹眼泪。
如今知道台上的故事又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纷纷放下茶水和点心,认认真真地听起来。
只有常霄知道,内容是长溪先生执笔的不假,但故事却是他来提供的。
多亏了长溪先生好说话,只要银钱给得足够,上门的主顾想写什么都可以,哪怕不睡觉了也能把文稿赶出来。
至于最后的成稿,大概是这么一个故事——
说是海上仙山中有一族,名唤灵雀,乃是仙兽开智修炼而成。
他们一族原型的羽毛可以纺成仙境中独有的一种绣线,且必须是灵雀族亲自纺线、织绣才可做成,成品可在夜间生光,得名“摘星”,因为传说中灵雀族最早的先祖正是不小心吃了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小星辰,才得了飞升上界,修炼成人的契机。
但因灵雀族繁衍艰难,因此灵雀的羽毛即便在仙界都是难能得见的宝物。
又过数百年,镇压数千年的魔渊封印遭破,魔物随时可能冲出来肆虐人间,届时必定生灵涂炭。
想要重新封印魔渊,需要一个庞大的阵法。
而想要做成这个阵法,自然需要无数天材地宝的辅助,其中就包括由灵雀羽制成的摘星绣线,用其绣出阵法本身,铺陈天地,笼罩魔渊。
灵雀族虽长生,可也并非与天地同寿,迄今为止存活于世的不过二十余。
但阵法之大,时间之短,无疑需要他们呕心沥血,注定以身殉阵。
于是他们商议之后,留下了族中一枚尚未破壳的灵雀蛋,并且投入了凡间,藏于山水灵秀处。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灵雀族拔光羽毛,不眠不休七七四十九日,全族以身殉阵,终于得以协助仙界再次封印魔渊。
仙界归于平静,凡间已过几十年,万家灯火,并不知自己逃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而这枚落于凡间的灵雀蛋,也在此时遵循着因果的指引,投胎到了一个开设绣庄的人家。
此子从小体弱多病,却天赋异禀,还在襁褓中就会辨别绣线的颜色。
三岁时便可拿稳绣花针,针法出神入化。
最特别的一点,是传闻他可摘星入绣,每逢天边星子璀璨的日子,他便把自己关在一个空院落中,仅一夜便可绣成大幅画卷,宛若神仙降临,而且这样绣成的画卷可在暗夜生光。
绣庄靠着这项神技赚得盆满钵满,但一家人未失本心,日子欢乐圆满。
直到此子十八岁这年,此子忽然对爹娘开口道:“我本是蓬莱仙山的灵雀仙子,下凡历劫,如今阳寿已尽,合该回归仙界。”
说罢他便原地入定,气息全无,死后肉身不腐,异香阵阵,七日后肉身散去,唯留下一根臂长的青绿色雀羽,成为这家人的传家之宝。
此后百年,这一族繁衍生息,每一代都会出一个被雀羽选中的孩子,凡间的摘星绣技艺便得以如此流传。
且这些孩子每一个都有百岁长寿,寿终正寝后肉身七日不腐,随即消散。
……
故事讲完,现场安静无声,仿佛所有人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贺四娘尚在沉思,徐桂影和钱宝清则早在听到灵雀一族以身殉阵的时候就开始呜呜哭了,一路哭到了故事讲完。
贺六郎忙着给姐姐哥哥们递帕子,顺便挤到亲姐身边,仰头追问道:“四姐,你说那些人寿终正寝以后,是回到仙界当灵雀了么?其实他们也是在人间孕育的仙胎,对吧?”
贺四娘捏捏他的小胖脸。
“不错啊,难得你认真听,还听懂了。”
贺六郎发自真心地感慨,“摘星绣好厉害,四姐,你带够银子了么?我们今天一定要买!”
贺四娘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她这个人泪点是要比两个友人高一点,但无法否认这是个很好的故事。
试问谁听完之后,不想急头白脸地买一幅摘星绣品,摆到家里或是穿在身上沾沾仙气?
和她想法一样的人比比皆是,已经开始有人问茶坊伙计,后面还有几个表演,什么时候能让他们正经地欣赏欣赏那个所谓的“摘星绣”?
隐在舞台一侧的王管事乐得合不拢嘴,同时冲站在他身边的常霄拱了拱手,低声道:“常掌柜,此招实在是高!”
当初常霄把这个故事本子拿出来的时候,王管事险些惊掉下巴,头一回听说有人为了卖货,还要找人编个神仙故事的,这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如今再看看现场这效果,莫说是砸了几十贯钱买故事,再翻个番也能赚回来。
显然从主题定位“蓬莱仙山”开始,旁边这位年纪轻轻的掌柜就在预备下一盘大棋了。
最重要的是,还真让他给做成了!
不愧是在做小货郎的时候,就有本事把个草编鸟笼卖出一亩地价钱的人物,他不发财谁发财。
王管事一个劲地感慨,这样的脑子怎么就没长在自己脖子上?
真是人各有命,羡慕不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