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工钱
手上银钱尚足,常霄决定转道去寻辖管杏儿巷的坊正,一来是把秋税预缴,二来也有事情想打听。
坊正姓于,是个从县衙退下来的胥吏,颇有些威望,已在坊正的位子上坐了数年。
按理说坊正是三年一换的,实际哪有那么多人堪用,一下子干十年的未尝没有。
于坊正所居的地方距离杏儿巷有段路程,两人也不必担心遇见昔日的邻舍。
到了门前,叩了叩门,很快就有个门房探出头来,问他们所为何事。
常霄拱手一礼,“还请传报坊正,在下杏儿巷人士,与夫郎一道来缴秋税。”
“这还没到缴秋税的日子呢,不过倒也不是不能提前缴上。”
门房嘀咕两句,心道还头一回见主动往外掏钱的,哪年坊正催缴秋税不是挨家挨户登门,一天下来鞋底子都磨薄了。
他扶了扶帽,“你们等着。”
片刻后,常霄和曾如意进了于宅的门。
城中坊正和乡下里正担的责任差不太多,都是遇事需亲力亲为的。
闻说有人主动上门缴秋税,于坊正负手自屋里漫步而出,见了常霄,倒吃了一惊。
“你,你不是……”
他瞧这后生眼熟极了,就是穿着打扮全然与记忆里的不同。
“你不是杏儿巷常家的那个小郎么?”
常霄借着原主记忆,知晓于坊正昔日与原主祖父有些交情,一起吃过两回酒,原主还曾奉祖父之命,携礼登门拜过年的。
为此,常霄行了个更郑重些的晚辈礼,垂眸沉声道:“昔日多得坊正照拂,而今家中逢变,疲于奔命,许久不曾来与坊正问安,还望坊正莫怪。”
无论在谁看来,常霄都是常家最无辜的一人。
若往上说,他祖父好歹还担了个教子不严的名头,他父亲更不必提,赔光了祖产,现今跑了个没影,也不知是不是死外头了,这点子事,早就在坊内传遍,上到七十老妪,下到几岁幼童,提起常家都能给你讲两句。
唯独常霄,好端端一专心读书的小郎,若能专心治学,难保将来没有些前程,如今全然被断送了。
于坊正颇有些惜才之心在,他招呼常霄夫夫两个进门,问了几句近况。
得知常霄现如今在老家村子里做货郎,不禁唏嘘不已。
闲聊半晌,常霄询问了今年新罗列出的杂税条目,掏钱把自己与曾如意二人的身丁钱,与作为坊郭户,按户计算的杂税尽数交了,加在一起是五百一十文。
坊正打发手底下的文书小厮把钱收了,记上册子,又还给常霄一张证明秋税纳清的条子。
“户籍难移,这坊郭户移为农户,多见的仅有女子哥儿因出嫁改籍的,除非你们将来在乡下正经置办下田产,到那时才是不改不行。”
常霄从来不打算一辈子住在寨子村,他知晓早晚有一日还要回城的,虽说到时不一定回莘县县城,今天来此,也有部分原因,是想借机在坊正这处把此事厘清。
“晚辈也想着,暂时不折腾了,如今在乡下也是借住村中空屋,无地无田,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务农为业。”
他摆出一副为生计所困的模样,满脸苦笑。
于坊正理解道:“是了,你如今做这小商贾,也非有铺面的坐贾,不纳商税,便也无人管束,随你在城里、乡下的。不管怎么说,有个能糊口的路子都是好的,和你夫郎把日子过好,出了孝期,早日为常家延续香火,你祖父在天之灵方得安慰。”
常霄也是没想到这坊正与他非亲非故,张嘴连“延续香火”的事都说出来了,不由嘴角一抽,亏他还知道自己“尚在孝期”。
但碍于身份,他不得不摆出一副洗耳恭听并全部听进去的模样。
见铺垫得差不多后,常霄犹犹豫豫,几番欲言又止,方才开口:“其实今日过来,另有一事相询。”
于坊正这会儿对他印象不错,便让他直说。
常霄低下头道:“不知坊正这些日子,可曾听说过我爹的消息?”
不说于坊正,连曾如意都愣了愣。
要知道,自打去了寨子村,常霄就再也没提过他那卷铺盖跑路,坑害一家老小的公爹。
“这……还真没听说有什么消息。”
于坊正有些为难,因他拿不准常霄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盼着他爹回来,还是盼着他爹回不来。
“现下他在衙门那处榜上有名,一旦冒头,恐是不能善了啊。”
言下之意,他觉得常佩泉只要不是傻,多半是不敢回来的。
好歹也是个识文断字的秀才,隐姓埋名后,去哪里不能讨口饭吃,哪怕提心吊胆,也比真的判了流放,死在半路上强些。
常霄长叹一声道:“他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或许有幡然悔悟的一日……到底父子一场。”
他做足了孝子姿态,惹得于坊正几次点头。
“好孩子,假如哪日得了消息,我一准儿打发人告诉你。”
常家旧籍在哪个村落,坊正手中的册子上均有记录,总是错不了的。
常霄遂又是一番道谢,半晌后带着曾如意离开于宅。
走出巷子,面对小哥儿探询的视线,他不由扯起唇角。
“是不是觉得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有些奇怪?”
曾如意抿了下唇。
就如常霄所言,到底父子一场,他也不确定常霄对于坊正说的话里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又为何突然问起不知所踪的公爹行迹。
常霄牵过他的手。
“不必想得太复杂,只是总要来缴税钱,又有过去曾与我家交好的坊正在,少不得有意说上几句话,做做姿态罢了。”
古代孝字大过天,原主又读书多年,行事颇为迂腐,在认识的长辈眼里,他对常佩泉只字不提反而奇怪。
况且无论常佩泉是死是活,现下在何处,只要一天不知他确切死讯,就终究是个隐患。
他可不想好端端过着日子,突然毫无预兆地蹦出个便宜爹。
今日与坊正通了气,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过光靠嘴皮子托人办事是靠不住的,他琢磨着今年过年时,还是得进城送份礼。
曾如意从常霄的言语间听出淡漠的意味,猜测在常霄心里,估计早就不认那个爹了。
另还有个婆母,更是未曾谋面。
从这一点看,他和常霄都算得上是亲缘淡薄。
小哥儿想着想着,不免有些窝心,心疼起常霄。
毕竟他双亲的去世与兄长的失踪,一概算是意外,常家这一摊子事,却全都源于他公爹的荒唐行事。
属于好好的一个人,忽然有一天就从芯子里烂掉了,兴许在那之前,他也曾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察觉到小哥儿挽上自己的胳膊,常霄任由他越贴越近,到了车马行,一下子分开时,还有些没被挽够的遗憾。
他们在车马行雇了辆牛车,牛车多是载货的,只有车板没有车棚,到寨子村连人带货,收六十个钱,比坐船回去贵了一倍。
而驴车载人更多,后面拖的是车厢,比牛车还要再贵五成,至于马车肯定是坐不起的,常霄压根没问价,只与曾如意不约而同在马厩前驻足,多看了几眼那几匹高头大马,过了把眼瘾。
随牛车回到布行,搬货上车,作别黄齐,直到出了县城城门,牛车才终于得以畅快地跑起来。
风吹动两人的头发,常霄张开手臂,示意夫郎来自己怀里,曾如意很快一头拱了进来。
陆路比水路要颠簸许多,地上坑坑洼洼,多亏了车板上的货都是些装着布的大包袱,能倚靠还能挡风。中途常霄觉得车板太硬硌屁股,还随手扯出一些来垫在身下,这回就更舒服了。
如此摇摇晃晃了两个多时辰,总算得以在天黑前进村。
——
秋收结束后小半月,寨子村的碾场再度热闹起来。
上午先是喊了第一批接了绣活的人去领工钱,又放出有新绣活可接的消息,没过多久,小院的人站不下,都聚到门外头去了。
常霄站到人前,捧着册子,表示喊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来领钱。
试问村里人哪见过这个!
若说汉子们兴许还有,因为其中不少都趁农闲时去马桥做过散工,一日结二三十个钱,连做上十天半月的,就能给家里割条肉开个荤。
但各家的小哥儿、姑娘们,又或是嫁了人的媳妇和夫郎们,几乎不曾有什么自己挣钱的机会。
他们没法子像汉子们那样去码头和草市卖力气,能做的最多只有养好家里的鸡鸭,让它们多多下蛋,拿去换钱,换来的钱往往也不能全部进自己的兜。
然而这回靠着绣帕子赚的钱可就不一样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工钱”,他们靠着自己的手艺换钱,腰杆挺得直直的。
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人,都不禁扯一扯袖子,拍两下衣摆,笑着走上前。
十三人里,绣的最多的是五条,也就是二百个钱,最少的也有两条,同样有足足八十个钱。
那些没赶上第一批绣活的,或是先前还犹疑不定,担心常家不给结账的,这会儿最后一丝疑虑也尽数打消了。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用殷切的目光望向常霄或曾如意,昨日他们都听见了常霄在村里卖杂货时说的话,第二批仍有五十条并蒂莲纹的喜帕子,这还不算,现下另有一批急活,是绣衣服领子和袖口的花样子。
道是城里东家要得急,相应的,给的工钱也高,绣上一套能得一百五十个钱!
听到这个价钱,所有人都懵了,反复围着常霄确认,得知定是这个价钱,分文不少,还很是缺人,当即就有人坐不住。
其中不乏有娘家在外村,而家里有人擅绣的,直接走着去送消息,生怕来得晚被人给抢走。
常霄乐得他们如此,要真能靠着奔走相告把人凑够,他便不需亲自去外村招徕绣工了。
毕竟要得急,能省一日是一日。
有了这等前情,今日聚在碾场的人才会这么多,因其中不少压根不是寨子村的。
账结完了,兜里有了钱,当中好几个转了下步子,直接来找常霄买东西。
“常货郎,我要两根绣花针,家里的有些锈了,听说还是你这处卖的好使。”
“果子干还有没有?给我一样拿上一两。”
“我要个虫儿笼,要蜻蜓的。”
“常货郎,我和我姐一人拿一盒牙粉,一盒子眉黛,你给便宜些呗!”
一晃神的工夫,常霄又被人给围在了当中。
幸而他卖货早卖熟练了,哪怕同一时间有四五个人对他说话,他也分得清记得住。
“好好好,我这刚补了货,要什么有什么,啥啥都不缺,按着先来后到,谁都能买着!”
常霄挨个取了货,曾如意过来帮他算账收钱。
好几个外村来的,得知常霄今天不会去他们所在的村子后,也凑上来买东西,有的打醋,有的沽灯油。
“常货郎,你这生意越来越兴隆了,眼瞅着都要忙不过来了。”
刚买了东西的人把篮子挎上手臂,笑着与常霄道:“我在村子里长这么大,你家院子里的热闹,往常得去草市赶集的时候才有嘞。”
“都是乡亲们肯给面子。”
常霄谦虚道。
送走这一波买杂货的客,等着接绣活的众人早就等不及了。
因有不少新面孔来,常霄又把头一回说过的细则重复一遍。
第一批做过绣活的,不必再试绣,若是想接新的,放下抵押钱就能取走绣材。
上回绣帕的抵押钱是二十个钱,这回一套三件的抵押钱同样是工钱的一半,也就是七十五个钱。
寨子村的人都知晓规矩,今日从外村来的也皆是村里人唤来的,同样是带了钱的,因此没再遇着什么阻碍,大家都按部就班地上前,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五十条绣帕,全被曾如意及先前的十三人领走。
六十套领抹与绣缘,除去曾如意打算自做的两套,有二十三套归寨子村本村人,剩下三十五套分给了外村来的二十二人。
为了留些余地以防万一,十日的工期被缩至八日,大家领活的时候格外谨慎,生怕完不成,除了的确艺高胆大的,不少人只领一套。
二十二人看着多,实际来碰运气的不止这么些,只不过当中不少人都不够格,被曾如意婉拒。
这么一来,与他们合作的绣工一下子由十三人增至三十七人,寨子村十五人,外村二十二人,光是抵押钱就收了五贯余五百文。
若是把人全都凑在一起,都能顶两三家城中小型绣坊了。
无论是领了钱还是领了活,场子里的所有人明显都有些兴奋,交头接耳说个不停,常霄不得不抬高声音,再次强调。
“领抹与袖缘工期八日,绣帕工期二十五日,期间若是提前完成,可以到这里交工,当场退还抵押钱,结账安排在正式交工后的十日内,具体何时结账,得看城里东家的意思。诸位,可还有别的问题要问?”
他说得够清楚了,在场的人就算有不知道的,也可以互相问,因此全都摇摇头。
常霄颔首,同众人笑道:“望大家认真干,好好做,我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只要手艺好,质量佳,今后这样的绣活单子只会更多,不会变少,总有一日,凡是有手艺傍身的,都能靠这门手艺挣到钱,大家说好不好!”
话音落下,顿时收获无数响应,还有人用力拍起巴掌。
常霄轻咳一声,心道这般说话的方式,上回出现还是他穿越之前,在公司开年会的时候。
不过他自诩是个还不错的老板,绝不画虚无的大饼。
气氛到位,不少人意犹未尽,又去碾场相聚着聊了许久方散。
常霄和曾如意简单收拾了院子,却也闲不下,屋里还堆着成山的布头等着他们理顺,好赶在明日开售。
第52章 雇佣
这回是成匹的布和布头一起卖,常霄干脆寻了两张大草席,摆出先前在马桥特地为此新买的木尺,配上一把剪刀,在院子外摆开了阵仗。
一张草席堆放布头,一概是十五文一捆不讲价。
另一张草席则并排摆开十匹布,谁要是买,就学着布行里的伙计现场裁剪。
此番为了多些人能买到,他还添了限制,旧布不卖整匹的,且一人只限买十尺布,够做一件大人的上衣或是下裤。
换做布头,一人也只许买两捆,多了不卖。
碾场上聚得人多,全都捏着秋收后卖粮食得的钱,好些早早赶来,就是为了抱一批整布走,担心晚来了抢不上。
如今听常霄这么说,有些人就不太高兴。
“买东西都是讲究先来后到的,谁给的钱够,你卖给谁不就完了,头一回听说拿着钱还买不到东西的。十尺布够干啥的,我家老小总共八口,十尺布就够一人扯条裤衩子的!”
“是嘞,你说今日卖布,我可是撂下家里一堆活计,鸡都没喂就跑来了,钱都数好了,咋还只许买十尺?”
“常货郎,你这般行事可不够厚道。”
一时间各样质疑的话纷纷从周围人的嘴里蹦出来,教人招架不住。
可常霄见得多了,对此早有预料,只听他道:“说句诸位可能不爱信的,我这般限制,其实是为了大家伙儿考虑。”
话音落下,耳边又起了一轮嘈杂,常霄并不反驳,而是淡定地继续道:“我这布匹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这批卖完,还能淘换到下一批。诸位可以设想,今朝您几位赶了早,下回是不是还能赶上?若是不设限制,那么回回来晚一步的都必定买不着,或是只能捡人剩下的,到时再为此损了乡亲间的情分,多是不值。如今设上限制,人人不需提心吊胆地往这跑,早来晚来都能挑走合适的尺头,岂不是皆大欢喜。”
他耐心说罢,当下就有好几人听进去了,觉得有几分道理。
至于那些个仍在犯嘀咕的,常霄也不再去劝,他东西是不愁卖的,规矩定死了,正是为了方便行事。
真等开始卖的时候,村人便会觉出这般规定的好处来,赶上不愿守规矩的,不需常霄说什么,自有人出言维护。
果然如他所料,一朝开卖,哪里还有人为旁枝末节而争执,好些人听出常霄话语里有能钻的空子,说是一人只能买十尺,又没说一家子只能买十尺,于是各个拖家带口全来了。
不过倒也不必担心家里人口多的把布全买去,实在是价钱再好,买多了也不便宜,没人那么舍得。
来来回回,最多的也就买了四十尺,布头卖得更快些,刚开卖一炷香的时间,大半就没了。
常霄还是头一回干裁布的活计,着实有些笨手笨脚,总担心裁歪。
后来就全交给曾如意做了,小哥儿常使针线,裁衣缝裤,于他而言容易得很。
常霄见他忙得过来,遂专心介绍和收钱。
眼前无论哪一样布,算起来都比市价便宜得多,像是最便宜的粗麻布,按着马桥的市价也要八个钱一尺的,到常霄这里直接对半砍,只要四个钱一尺。
如此一来,就算是有颜色不均、勾丝破洞、虫蛀虫眼各样瑕疵,来买的人也认了,到了会做针线的人手里,这些个小毛病完全可以想法子藏起来,再不济绣个花儿遮掩遮掩,真正做成衣裳穿上身,没人能看得出来。
属于是越想越值,过了这村没这店,谁没买到,晚上睡觉做梦都得悔青肠子。
一通忙下来,常霄是口干舌燥,数钱数得快要不识数了,曾如意则始终在比尺、裁布,重复着差不多的动作,到结束时才隐约觉得胳膊有点酸。
最后几尺布也卖完,两人总算能卷起草席,提上东西收工回家。
进屋关起门,彼此相视一笑,水都顾不上喝,赶紧坐下来算账。
十匹布里,粗麻布进价一百文一匹,卖四文一尺,一匹可挣六十个钱。
细麻布进价二百五十文一匹,卖八文一尺,一匹可挣七十个钱。
最便宜的葛布进价九十文一匹,卖四文一尺,一匹可挣五十个钱。
全部加在一起,总共是挣了六百二十文。
布头更是好挣,四文一斤进的,十五文一斤卖,五十斤就是七百五十文。
“一千……一千三百七?”
常霄确定没算错后,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他赶紧翻出笔墨,为曾如意磨了墨后,看着小夫郎仔细在账本上添了几笔。
这笔钱进账后,他们手里的存银就有将近五贯钱了。
而随着天气一日又一日地冷下去,盖屋的事也迫在眉睫,不能再拖。
是日下午,常霄预备去寻秋收看守碾场时认识的几个村里汉子,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帮忙修屋。
这些个人里,还要数第一天相识的吕风、陶勇和秦栓子与常霄最是投缘,那之后凡是在村里遇上,总要站下步子聊几句,尤其常霄还惦记着吕家的狗崽子。
他打算先去离碾场最近的陶家,巧的是半路遇上从河边回来的秦栓子,手里提了两个鱼篓。
秦栓子见是常霄,没等常霄问,就迫不及待地给他看篓子里的鱼,得意道:“瞧我下的两个鱼篓子,上了好些货嘞!”
常霄凑前看了,发现秦栓子还真没吹牛,两只篓子里,一只有七八条掌心大的小鲫鱼,还有几条不认识的小杂鱼。
另一只里则有两条小臂长的土鲶鱼,看着单独一条怎么也有个两斤沉。
他不掩惊讶之色,“你还有这一手?靠这本事,你家不缺鱼吃。”
秦栓子笑道:“我从小就喜欢摸鱼逮虾的,成日往河边跑,不知挨了我爹娘多少揍!还嫌我成日捣鼓饵料臭烘烘的,现下可好了,只要我带鱼回去,他们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还要夸我嘞。”
常霄见了鱼,想着今日受了累,要是晚上做顿鱼吃,正好补一补,便问秦栓子卖不卖。
秦栓子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两条土鲶鱼,家里吃一条,另一条我得送人,不知道常大哥你嫌不嫌鲫鱼,要是不嫌,你就拿去,算什么钱呢!”
鲫鱼多刺肉少,说实话,秦栓子不太喜欢吃。
即便他娘总是说鲶鱼是钻泥巴土沟子的,脏得很,他也更爱吃鲶鱼,觉得肉又多又香,拌着汤汁很下饭。
常霄还真不挑,而且在他的印象里,好像是鲫鱼更有营养,正好能去刘家买一方豆腐回来做汤。
反倒是鲶鱼,不下重料真不容易做好吃,压不住那股土腥气。
常霄先是笑着问:“是要送去给王家哥儿?”
秦栓子唰地一下红了耳朵,支支吾吾道:“我们两家认识得久了,常走动。”
常霄拍拍他的肩膀,说回正题道:“不挑,你这里头的杂鱼要是不要的话也给我,但是不能不算钱,你要是不算钱,我可就不要了。”
秦栓子抓了抓脑袋,他说不过常霄,只得道:“那成,我想想……你给我五个钱就够。”
虽说只在村子里行走,常霄身上还是带了荷包的,他数出五个钱给秦栓子,顺便连他的鱼篓也征用了,说回头还他。
秦栓子不在意,他家里鱼篓多的是。
“你下回要是再逮着大鱼,有多的话就送碾场去,我买你的。”
别看马桥草市临河,又有码头,卖河鲜的不少,常霄还真没买过几回。
主要是因为回村的路程太远,他总觉得半路鱼死了,拿回家就不够新鲜,不像秦栓子捕的这几条,刚离水不久,还扑腾着。
“成,常大哥你早说你爱吃鱼,我早给你送几回了。”
秦栓子一口答应。
转而得知常霄是来雇人修屋的,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我我我,常大哥你一定要喊上我!”
常霄忍不住笑道:“哪能不喊你,那日夜里在碾场屋子里不就说好了,要喊上你还有风哥、勇哥。”
秦栓子道:“这不是左等右等,都没等着,我早盼上了。”
“总得给我时日攒攒银钱,那屋真去细看了,发现属实破得厉害,怕是要比预想得再多花些。”
他与秦栓子说着话往前走,一道路过陶勇家时,进去喊了人,说定了此事,接着又转道吕家,邀上了吕风。
三个人肯定是不太够,吕风说是最好找上五个,做起来也快些,因他经验最足,常霄让他帮忙再去喊两人来。
吕风正巧有个兄弟叫吕涛,问了一嘴,当然也乐意去,随即秦栓子又荐了一人,是那王家哥儿的兄长王路生。
吕风多少有点无语。
“你对王家也是够意思了,都不知道喊上你哥,倒去喊生哥儿的大哥。”
秦栓子理直气壮,“你们还不知道我哥么,他一向做不明白这档子事,过完年开春时说要养猪,兴冲冲地糊了个猪圈,说多简单的事,不让我爹和我帮忙,结果没两日一场雨就给淋塌了,没把我嫂夫郎给气死,说亏得猪崽子还没抱回来,不然砸也砸死了。”
吕风经他提醒,点头道:“确是有这么回事,那还是算了。”
又朝常霄道:“王路生那人忠厚,你可放心雇他。原本秋收时看碾场也有他一份的,但他家老幺才一岁多,担心媳妇夜里一个人顾不过来,为此去跟里正讲明,里正便找人替了他。”
常霄心下了然,懂得顾家的汉子总不会太差。
“既然栓子和你都荐他,我再没什么担心的。”
秦栓子一看他点头,立刻道:“不劳常大哥你跑一趟,这事儿我就给你办了,路生哥肯定愿意去。”
他欲盖弥彰地晃了晃鱼篓,“那啥,我正好顺便把鱼也送去。”
常霄和吕风遂都笑他,知晓他算盘珠子打得响,早就在这等着了。
第53章 盖屋
秦栓子去而复返,带回了好消息。
人选定下后,因常霄是个外行,便选吕风做小工头,一概由他做主,为此他的工钱比其余四人要多十文。
吕风此人行事可靠,得了常霄的托付,半点不肯耽误,当日就跟着常霄往常家老屋那边转了一圈。
这地方他没怎么进来过,仔细些看罢,也被里头的破败程度惊了一跳。
“亏得从前你爷盖房时使了些好木头,再加上咱们这处不是那等多雨、爱生潮的地界,许多年下来,我瞧着梁木都还是好的,能继续使着。”
吕风站在四面透风的屋里,示意常霄抬头看。
常霄知晓古时盖屋,以房梁为重中之重,抬木上梁的时候需挑选吉日吉时,点香设祭。
而好梁木不易得,堪称是除了买瓦之外最大的一笔花销。
不过除却这个,要修缮的地方属实不少。
“梁木和瓦片都用以前的凑合,窗户也还成,只需再自糊一层窗纸,但门是不太用得了,至少卧房这扇,你得找个木匠打制了来,到时给你安上。”
常霄算了算,哪怕只给卧房和灶屋换门,这便是两扇门了,他还想盖个茅厕,自也不能大敞着。
他问吕风,这么一套下来大约是个什么价,吕风道:“看你想要什么样的木头了,便宜些的无非松木、杨木、桐木,再好些的,就是槐木、榆木、枣木。木匠家里都有攒的木材,或是也有能买木头的门路,总之你要做什么样的,人家都能给你寻来,这个不消担心。”
常霄直言道:“用便宜的就成,实是囊中羞涩,只得把钱花在刀刃上。”
实际上他也知道不会在村中久居,花再多的钱,将来也一样是荒废了。
“不妨用松木吧,杨木和桐木都太软,做门做窗,实是不耐用,你到时找木匠,木匠多半也不建议。”
他斟酌一番道:“往最少了算,怎么也得七八百个钱,一扇门二百个钱是有的。要是再打两样箱柜,备出两贯钱保险些。”
常霄点头,倒和他预想中的差不多。
反正除了这些和工钱,再没什么大开销了。
“我手头能动用的,大概有三贯钱,想来是够了。”
他想着屋里日用,像是什么衣箱、浴桶,将来搬走时还能带着,买就买了,不会浪费,桌椅板凳,只管去旧货行挑便宜的,能立得住就成,用不上多好。
“保准够了,先大致有个样子,缺什么的话,回头有了钱再添就是,日子可不就是这么过的。”
常霄听着吕风的安慰,以及接下来说的哪日挖土,哪日筑墙,记了个大概,只说除了出钱的时候,一概由吕风做主。
“我还得出门卖杂货赚嚼用,多半只有下半晌回来才有空过来瞅两眼,这头就劳烦风哥看顾了,午食我让如意送来,一日两个菜,干粮管饱。”
对于常霄的信任,吕风很是受用,打包票道:“你忙你的,只管交给我们几个就是,我想着只要不下雨,四五天就有个样子了。”
离开前,常霄又去后院的菜地看了两眼,菜苗子都发芽了,现在这个天气,好几日才需浇一遍水,倒是挺省心。
接下来数天,两人都是忙得很。
曾如意要赶绣活,还要像先前似的,时不时为上门来寻自己的人指点手艺,绣不得几个时辰,又得起来忙午食,给老屋工地那头送去,一天到晚不得闲。
常霄更是更不必说,现下等着买他杂货的不单附近十来个村子,还有两个大庄子,大半个白日都走在村路上。
回回去庄子上时,徐家庄的那个门房金胜,还有董家庄给黄来和老袁当跟班的磊子,总能给他报出一串单子来,都是庄子里出不去采买的下仆们想要的,为此常霄差不多两天就得去马桥进货一次。
打过两回交道后,常霄对他们庄子上的人偏好买哪些个东西,已经差不多做到了心里有数。
上了岁数的偏好实用些的物件,因好些都是和黄来一样,拖家带口在庄子里过日子的。
年轻些的要么就是好打扮,买些能用在脸上、身上的东西,要么就是好吃喝,爱买小食、零嘴。
他从前不敢多进糕饼的,现在一次拿上个几斤,竟也卖得掉,且天气凉了,糕饼放得住,村子里也有人会要。
况且常霄做生意灵活得很,一块也卖,从不嫌人买得少,有时遇上计较的,为着一个铜子儿也和他讲半天,即便最后依旧让不得价,常霄也从不红脸。
现下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常货郎卖的东西物美价廉,人也俊俏好脾气,待老的尊敬,待小的和善。
再说回庄子上,常霄发现有时有些人买东西不为自用,而是为了送礼,像是在一个院子里做事的人,谁过生辰的话,其余的都要跟着庆,得在屋里摆酒铺席。
因规矩已经成了,谁不按着做,反而还容易受排挤,要是在个油水多的位子上,日常有的捞也就罢了,换了一些个小小年纪进庄子,孤身一人没个倚仗的,哪里有多余的钱张罗这些。
常霄听罢,只觉得干什么都不容易。
尤其是这类庄子上,围墙内纯然是个小社会了,主子之下,仆从也分三六九等。
怪不得黄齐得了个机会就忙不迭跑了,还一门心思想往上钻营,好早日接了爹娘离开。
隔日,油盐酱醋这几样又该补货,常霄拿了两贯钱走,打算去一趟铁作铺子定一口铁锅,再去草市集上的木作铺子询个价。
他原本记得陶勇提过,说他阿爷会木工活,还去问了一嘴,陶勇却说他阿爷不是专门的木匠,只是会做点简单的物件,这点乡下不少汉子都会的,但自家用用就罢了,卖是不够格。
常霄只得作罢。
揣上钱,到了马桥他先去买锅,仗着和铁匠娘子早混了个眼熟,非说寻常铁锅的尺寸太大了,教人给他打个小号的。
铁匠娘子皱着眉道:“从没见过人使这么小的锅,煮一锅饭,才够几个人吃,你干脆还是再添几吊钱,搬个大的回去。”
其实常霄要的尺寸当真不小了,起码比现代煤气灶上用的锅大了好几圈,只是比不得农村土灶的铁锅。
真不是他不想要大的,而是大的更沉,价钱也贵,一口就得一千多个钱。
他比划的尺寸,则是八九百个钱就够。
“我家就我和夫郎两个人两张嘴,要那么大的锅也用不上。”
铁匠娘子不由笑道:“这话说的,谁家不是恨不得一口铁锅传三代,你家这会儿只你们两口子,难道后面不会再添人?你和你夫郎年轻着呐,谁家不是抱上两三个娃娃。”
常霄摸摸鼻子,心说就算是有,那也是快两年以后的事了,现下犯什么愁呢。
“以后人多了,再添大的就是,到时我还来找您买。”
可见无论是卖货的还是买货的,想讲价的时候张嘴都是一样的路数。
他还同人家铁匠娘子道:“说不准做出来以后发现小号的铁锅也有销路嘞,穷人又不单我一个,就算灶台的尺寸是固定的,还能单独搁在自垒的土灶上用,也不耽误什么。”
铁匠娘子确也是这么想的,做都做了,不妨多做两个,真要卖不出去,铁锅本就是生铁,大不了熔了重新做别的。
最后说的价是八百五十个钱,常霄掏钱付了,出门去找木匠。
“常兄弟!”
走了没两步,听着有人叫自己。
常霄现下在草市上熟人也多了,时常遇见这情形,遂转头看去,见是武清。
今日程三没来集上,常霄昨日去白树村时就定了新货,倒也不急着找人。
“武大哥。”
常霄打了个招呼。
寒暄几句,武清便说要请他吃酒,常霄忙道:“今日属实吃不得酒,这还赶着回家去,家下许多事等着。”
武清却像是怕他走了,愣是东扯西扯,说好些话,欲把人留下。
实则常霄大致能猜出武清的意思,先前自己答应过对方,看能不能像卖程三的虫儿笼一样,把武清做的玩意儿也销到县城去。
一晃大半月过去了,自己还没给答复,却又卖了一批程三的虫儿笼,还新添了滚地灯,在武清眼里,必然愈加认准了自己有办法,不肯放过难得的机会。
而常霄从不胡乱许诺,过去这段时间里,空闲时并没少琢磨,还真被他琢磨出个路子,只是暂不知能不能成。
他在武清摊子上蹲下,拿起各样东西细看了看,问他最近什么卖得好。
武清叹口气道:“我这生意,一向是不咸不淡的,好在天气冷起来,火兜子倒是一回能卖几个,再来就是各样草篮子、草筐子、席子、蒲团……”
常霄随手拿起个草编的小筐子,比划了下大小,举起来跟武清道:“武大哥,能不能编这么大的方盒子,但是里面要分出几个格子。”
武清有点没听懂,“啥叫分几个格子?”
常霄用手指横起来竖过去的比划,“我也不知具体怎么做,想着你们手艺人该有办法。”
他想要的其实是分格的收纳盒,还告诉武清,可以做带盖的、不带盖的两种。
至于为何选定手里的尺寸,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尺寸放些个小物件正好,再大了就累赘了,只怕不好卖。
武清好不容易搞明白他想要的东西,抓了两下后脑勺。
“这东西能有人买?”
虽说常霄订了货,自己直接就能拿钱,可他也怕常霄赔钱。
常霄笑道:“类似的东西,木作铺子里不是常有?只是木制的贵些,咱们换成草编的,能买得起的人不就更多了?且还更别致。”
他已想好,拿到手后再学着改造滚地灯那般,把这批草编收纳盒也重新“设计”一下,到时摇身一变,又成了别处没见过的新鲜东西,而且会买这种东西的,和虫儿笼、滚地灯的,其实都是同一批人,无外乎是喜欢漂亮东西的小孩子,以及年轻的姑娘小哥儿们,摆在一起并不突兀。
“那成。”
既然常霄觉得行,武清肯定没二话。
“你只说要多少,何时要,我肯定只早不晚地给你送去。”
常霄说要二十个,十个带盖子,十个不带盖子。
武清分别按十个钱和十三个钱给他,共是二百三十个钱。
额外的,常霄又跟他买两张草席,给了大致尺寸,打算到时一张铺在土炕上,一张使木钉固定在土炕内侧的墙面上,不落土灰,显得干净。
武清平日里卖一百文一张,只给他算八十文。
得知常霄要去找木匠打箱柜,他拦着人,没让去马桥上那家木作行。
“那家贵嘞,你去那处买,不成了冤大头了,咋不去村里找木匠,手艺也不差多少。”
得知寨子村没木匠,他果断道:“这不巧了,我们村正有一个木匠,姓石,做了好些年,我成亲时添的两只柜儿就是寻他打的,到现在还好使。”
常霄一听,这敢情好,可见没有白结交的人脉。
遂先去把该进的货都进全了,等武清收了摊子,两人一道去了武清住的柳树沟,找着了石木匠。
按着吕风给的尺寸,他对着自己记下的数目,跟石木匠定下三扇门,再加一口衣箱、一只浴桶,因择的是便宜松木,价钱还成,又有武清这个同村的人帮忙说请,加在一起要了一贯余六百个钱,至少省了二百个钱。
得知常霄还准备去旧货行淘换一套人家不要的桌凳,石木匠主动道:“你要不嫌,我这里有收来的旧桌凳,修一修就能用,一张桌,两把条凳,你给一百个钱拿去。”
常霄闻言,跟着去后院看了一眼,旧是旧了些,但也足够用了,因而在二成的定钱之上,又添一百个钱把这套桌凳买了。
石木匠家有牛车,说是需等个七日,做好给他送去。
了却一桩心事,常霄对武清多是感激,走之前去他家小坐,给他两个孩子留了一包果子干吃,又吃了两碗茶,方才告辞回了。
第54章 完工
给常家做工的五个人,每天中午都能吃到曾如意送来的一餐饭。
本来听说一天有两个菜,干粮也能敞开吃,就觉得在工钱之外已经又赚了一笔,哪料到真要开吃时,发现两个菜还是一荤一素的,怎么算,这顿饭也得几十个钱了。
农忙之外的时候,家家都是一天吃两顿饭,只有做重体力活的时候,不多加一顿扛不住,过了午能饿得人心慌。
而常家这活计不单管饭,油水还给得足,几人都是实诚汉子,全然把眼前的屋子当自家的屋子修,极是用心,绞尽脑汁帮常霄俭省,把能用的旧东西全给用上了。
像是陶勇跟着他阿爷也学了几手半吊子的木工手艺,拿着拆下来的旧木头拼了个台子,教他搬到灶屋里,给灶台延出一段来,说是能放些东西。
天公作美,一连几日不曾下雨。
到了第四日,常霄去时,见着自己和曾如意要住的那间厢房以及灶屋给修缮了出来,屋顶的瓦和塌了的墙都补全了,屋里也重新垒了土炕,灶屋按着小铁锅的尺寸建了新灶。
另外为了把土炕连上旧烟道,几人还特地把烟道清出来了,里面不单是灰,还有死耗子,烂糊糊的能看见骨头,把秦栓子吓得面色发白。
他别的不怕,就怕耗子,因为小时候睡觉时被耗子啃过脚趾头,到现在还有指甲盖那么大的疤。
不过碍于未来的大舅哥也在,他怕人看笑话,回头说给生哥儿听,被生哥儿嫌弃,硬是没敢显露出来,反倒自告奋勇用铁锹挑走,远远埋了。
实际转身以后就闭了眼,好不容易埋完后险些没吐出来。
第五日傍晚,常霄回来得早些,和曾如意一起来了趟老屋这头,见差不多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昨日还空着的地方,今日已挖了个长条坑出来,是要做旱厕的。
常霄实也想有个高级些的茅厕,奈何条件有限。
一开始他还想问问吕风,有没有可能建一个能把秽物冲走的茅厕,吕风第一反应就是问他:“你想冲到哪里去?沤肥?你家就种了那么几根菜,也犯不上吧,一勺肥下去,第二天就得烧黄叶子。”
也是,在种地的农户眼里这些可都是珍贵的粪肥。
要知道如若住在城里,还有专门收夜香的行当。
得知常霄原来是不想收拾腌臜物,吕风忍不住笑道:“我自打认识你,便没觉得你像个城里的读书郎,不过这会儿我真是信了。”
农家人天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早已习以为常。
他给常霄出主意道:“你要是不想收拾,平日勤撒草木灰,隔一阵子去村里问问谁家缺粪肥,让那家自己来挑走,那些个田地多的一准巴不得呢。”
常霄想来想去,也只得如此。
虽说用陶土烧制管道再深埋地下是完全可行的,但造价便宜不了,还是等有朝一日发了大财,住大屋时再说。
现下在提升生活质量这一点上,远未到可以随心所欲的时候,买口铁锅都得精打细算。
他应下后道:“这么看着,再过两日安上门,就能收拾收拾搬过来住了。”
“可不是,要我说,你和意哥儿这两日就拾掇起来,到时我们几个去帮你搬。”
吕风也有几年没干这修屋的活儿了,这几日重新拾起来,干得顺手,每日好饭菜吃着,工钱拿着,一点不觉累,反而心里快活。
由此待常霄,比先前更多几分亲近。
常霄笑道:“哪里有多少东西,还劳驾哥哥们帮忙,我想着等木匠来送东西那日,借他板车一用,一车拉过来,门装上后,我们当天就住下了。”
“那也成。”
一旦决定了搬家的日子,要做的事忽而变得更多起来。
次日常霄拿着草市集上买的油纸,过来将几扇窗户糊好。
这边窗户做的比碾场上茅草屋的窗户精细多了,是个两层的,一层糊窗纸可透光,一层是完整的木板,可挡风。
又过一日,茅厕修好了,柳树沟的石木匠也赶着车进了寨子村。
他不知道常霄住在何处,便勒停了拉车的牛,问在村口闲坐着的几个人。
“你们村有个做货郎的,姓常,不知住在何处。”
一老夫郎揣着手,抻长脖子看他板车上的东西,见都是些家用木什。
“你是外村的木匠?他平日里住碾场,但我想着,这些东西该是送去他家老屋的,你只管顺着村路一直往前走,到第三个岔路拐进去,外头瞧着围墙最高的那家就是了。”
“好嘞。”
石木匠朝人道了谢,驱车走了。
牛车走后,老夫郎坐回原处,跟身边人道:“这常家小郎回村才多久,都攒起钱修老屋了,新的箱柜儿也添置上了,怕是不少挣呐。”
“该说不说的,人家就是心思活络,平日里卖着杂货,秋收卖吃食,年节卖酒水,今天倒腾些旧布,明日又不知从哪里揽来绣活儿,要么是读过书的,脑子好使。”
老夫郎撇撇嘴道:“再是好使,也做不回读书郎咯。”
他是个爱打听事,凑热闹的,想了想,到底压不住心底的好奇,撺掇周围几人道:“常家老屋也修了有日子了,我倒想去瞧瞧,你们去不去?”
村里少热闹看,话出口,除了两个腿脚不灵便的,一时都起了身。
不多时,常霄在老屋门前迎到了石木匠。
又唤来吕风他们,合力把门板、衣箱、浴桶和一套桌凳都搬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两卷草席,是武清编好让石木匠一起捎带来的。
石木匠找地方拴好了牛,跟着进到院子里看。
他发觉这院子怪模怪样的,前后几间屋,正中堂屋破败得很,俨然不是个能住人的样子,而常霄他们却要把新买的门板往一侧厢房的门上安。
看厢房的外墙,就知是新起的。
“常货郎,我瞧你堂屋还缺门板,咋不一道定上?”
常霄抽空往堂屋瞥了一眼,没说那边他打算入冬以后养鸡用,好歹比院子里暖和,不会把鸡冻得不下蛋。
“这不是手头紧,银钱不够多修几间屋的,眼看又入冬了,只得暂且收拾出一间住着。”
面对石木匠,他简单解释。
石木匠愈发听不懂了。
“这不是你家的屋?我咋听你们村里人说,这是你家的老屋,咋像是好些年没人住了。”
“先前举家迁去别处了,可不是好些年没人住。”
常霄不欲多说,他岔开话题道:“叔,你随我过来,我给你结账。”
“好,好。”
一听可以拿钱了,石木匠顿时不在意什么老屋不老屋的,赶忙跟着常霄走去一旁。
几扇门板吕风他们都仔细验了,说是没毛病,已经开始安第一扇。
常霄则和曾如意看过衣箱和浴桶,尤其是浴桶,专门提了水倒进去,为的是看看漏不漏。
石木匠在旁打包票道:“从我手里出去的东西,你们只管放心使,一年里若是坏了,找我来修,不要钱!”
木桶这东西,用久了是一定会变形的,这是木头的特性所致,尤其他买的还是松木桶。
不过再是容易坏,也能用上好几年,一年里若坏了,肯定是手艺问题,所以才有石木匠的这句话。
常霄抬手在桶沿上摸一圈,道:“石叔的手艺没得说,磨得一根毛刺不见有。”
他看向曾如意,小哥儿点点头,解下腰间钱袋,从里面拿出沉甸甸的一贯钱,外加数好的单独两吊钱,外加八十个散钱。
桌凳的一百文之前跟着定钱一起付过了,再去掉三百二十文的定钱,眼下给到石木匠手里的是一千二百八十文。
别看平日里赚起钱来,好似来一宗大的就能得个几百上千,比农户从地里刨食来得快,可真要做个什么事,也是半点不经花。
修个屋子,已然是一切从简了,算上工钱,将近三贯钱流水一般地淌没了影,还只是个开始。
因住在碾场茅屋里,许多东西都是将就用的,接下来入冬不就又是过年,花钱的地方多着。
曾如意从前虽说在大伯家过的不如意,也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哥儿,不必当家,吃穿上便是有些苛待,起码也饿不着、冻不着。
待嫁出门子成了人家的夫郎,方才正式体味到钱上的难处。
常霄已是成日起早贪黑,走上几时辰的路,一个月恨不得穿烂两双鞋,忙活两月下来,手里能动用的不过这么些。
自己能做的还是太少。
石木匠将银钱拿到手,仔仔细细点了一遍,一千多个钱不好数,常霄和曾如意也不急,任他慢慢来。
过了好半晌,石木匠笑道:“这便结清了。”
难得遇到这么爽快的主顾,他常遇到交定钱时说定了价,回头结账时还要扯上半天,要让再让几十个、一百个的,怪是恼人。
又说了些下回做木什,记着还去寻他的话。
常霄顺势说道:“还有一件事想麻烦石叔,能否借你牛车用一回,帮我从旧屋远些东西过来。”
“多大点事,我也不赶着回,帮你跑两趟又如何。”
村子不大,他来时路过了碾场,驱车跑个来回都用不上一盏茶。
常霄和曾如意随着石木匠出门,一跨过门槛,见着门外不知何时聚了些村里的面孔,多是上了些年纪,家里活计自有小一辈干的,因而能在白日里得闲出来转悠。
他们不经意和常霄夫夫两个打上照面,一时也有些无措,有的看天有的看地,只有当中脸皮最厚的,对着常霄寒暄道:“这是往哪去?”
常家老屋荒败许久,往日哪有什么人乐意往这凑,这会儿却不约而同来了,目的属实明显了些。
且常霄还注意到,自己出门时,不远处邻居鲁家的门也一下子关了,估计刚刚也在探头往外看。
面对这各式各样的目光,常霄笑了笑,大大方方道:“今日预备着搬过来住了,这不借辆车子回去搬趟东西。”
又道:“里面还忙着,叔伯婶子们要是想进去转两圈,尽管进去。”
反正院子里还有几个干活的汉子在,等人进了门,吕风肯定会帮忙顶着。
他说得直白,惹得对面的人反而面色讪讪,也不说进还是不进。
常霄不管,反正大门开着,任他们看去。
自己在村里的存在颇为特殊,既是少见的“读书郎”,又是唯一的一个货郎。
没有田地,所有的银钱都是靠着贩货都别人手里挣来的,最早只小打小闹地卖些杂货就罢了,这两次倒卖布头,如山的货转眼就能卖光,相较于之前,眼红牙酸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不过只要不说到他脸上来,人家心里头想什么与他何干,人性如此。
牛车走远,终究还是有人大着胆子进院门,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俱都抬脚往里走。
他们绕过照壁往里瞅,见地里还剩着半筐子土,丢着一些个盖屋用得上的农具,正中堂屋的模样也随之映入眼帘。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简单在前院转了转,没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待出门后,心里的酸劲儿也一下子灭去。
那最早给石木匠指路的老夫郎道:“本还以为要把老屋正经修起来了,不成想还是个半吊子,要我说,咋不先修整堂屋,到晚上看着不渗人么!黑黢黢的!”
“堂屋多大,厢房又多大,没看堂屋屋顶上的瓦都缺了好些,八成是都给挪到厢房这边来了,有钱谁不想修,肯定是没钱买新瓦。”
“是嘞,钱哪里那么好挣,挣得快,花得也快!”
……
花了一个时辰,门板安好了,五个汉子先后领走最后一日的工钱。
常霄也早和曾如意借着木匠的板车把那头的家用、铺盖,外加两只鸡一只龟搬了过来。
今天其实只做了半日,按理说不该按着全天的工钱给,也不必管饭。
但常霄的意思是,多的只当辛苦钱,还专门跟几人说好,等这头屋里收拾明白了,邀他们上门吃暖房的席面。
第55章 同浴(加更)
搬家这件事,真做起来总会发现东西比想象中的更多。
就说常霄和曾如意住的这处茅草屋,看起来也就比“家徒四壁”好上那么一点,怎料实际收拾出来的东西还是堆了满满一车。
亏得石木匠的板车宽大,连门板都斜着放得下,若换成刘大用的那种卖豆腐的小车,怕是跑一趟还不够的。
把人都送走,两人方才关起门来开始收拾。
再有来门前探头探脑瞎打听的,常霄可就不打算理会了。
水缸里还剩半缸子水,吕风他们在这里做活,自也要吃水,这是他们挑满剩下没用完的。
后院的井还没清出来,因之前托颜春翠问了一嘴,说那井匠前阵子下井把腕子给扭了,还没好全,怕是还得歇十天半个月的。
做井匠的少,常霄去马桥打听一圈,要价都比刘家认识的这个贵两三成,便准备等上一等。
他们家两个人,也没养大牲口,吃水不多,再累一段时日也没什么。
半缸水用来洒扫足够了,两人接了两瓦盆的水,各自拿着布巾把该擦的都擦了一遍。
灶屋的土灶台面上搁了张石板,是吕风他们修屋的时候从院子里翻出来的,还挺平整,比木板好使。
曾如意用清水擦了几遍,很快就干了。
待常霄进来,两人把锅碗瓢盆都寻地方安置上,全部摆好。
他们没有碗柜,一概东西都是放在台面上的,盖了个草编的半圆形的碗罩子防尘。
罩不住的那些,则由曾如意盖了块布。
吕风他们做事周全,还按着自家的习惯,给土墙上钉了几个木钉子,这么一来,好些东西就能挂起来,或是挂几辫子蒜也合适。
曾如意显然很满意新的灶屋,等把东西归整好,使另一个单独的小土灶烧上水,放眼望去,就差放铁锅的地方还空着。
待铁作铺子做好,取来放上,就能吃上铁锅炒的菜了,想想就舒坦。
常霄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哪怕所在的屋宅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也无法买卖,起码村里是认这里归属于常家这一支的,不必担忧被人赶走,是个安安稳稳,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落脚地。
曾如意不知常霄在发什么愣,他专心把两块布巾淘洗了拧干,路过常霄时递过去一块,又指了指对面的卧房,意思是那边还没打扫。
常霄接过布巾,忍不住笑了一下。
比起灶屋,卧房更好归整,无非是把床铺了,再把包袱里可怜巴巴的几件衣裳放进新衣箱里。
到这时灶上的水也烧开了,他们用烫烫的热水把草席子翻来覆去擦了两遍,先踩着土炕,把其中一张钉在墙上。
草席抻得平整,泛着枯黄的颜色,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草木味道。
常霄伸手摸了两下,很是满意。
“现在太素了,倒是可以添点装饰。”
比如程三做的纸鸢就挺漂亮,他打算去挑一个挂在墙上。
曾如意从没想过还能挂纸鸢,原来住在城里都是睡架子床的,床帐一挂,墙面就给挡住看不见了,最多在床头挂一两个自己做的香囊。
听常霄说罢,他设想一番,也觉得好看,笑着弯了弯眼睛。
随后便是铺床,这回常霄听了吕风他们的建议,收了些麦秸和谷草,丢在后院晒了好几天。
最底下一层铺偏硬实的麦秸,往上一层则是厚厚的谷草,差不多有一掌高,随后垫上草席和褥子。
结束后两人迫不及待坐上去试了试,旋即相视一笑。
常霄道:“还真是比只铺麦秸要软和多了。”
最开始睡在茅草屋那边时,时常被干草茬子扎一下,现在再没那等困扰。
听闻谷草是最软和的垫材,加上不久前才刚秋收,家家都有成垛的新谷草,听说常霄想要,来干活的一个汉子默契地一人给他挑了一大捆来,让他慢慢用。
曾如意觉得裤子脏,小坐了一下后就赶紧起来,把身下的那片褥子拍了拍。
这两床被褥是初来村里时里正出借的,后来他们给了银钱买下,可谓是旧上加旧。
芦花用久了不复最初蓬松,全给压实了,变得薄薄的不保暖,按理说早该拆洗出来晒一晒,但又没有能换的。
他拉过常霄的手,在掌心写字。
【到了能采芦花的季节了】
【你哪天有空,和耿家同去】
常霄没忘了这桩事,本就是早就商量好的。
而且若没有个人带路,他和曾如意怕是都找不到芦苇荡在何处。
他想想道:“等把下一批绣花片子收上来,从县城回来就去。”
曾如意点点头。
这回的一批绣活是急活,耽误不得,而耿家那边也事忙呢。
他准备明天就去跟康誉说一声,看看耿家的意思,时间上肯定还是以他们为准,顺便也请耿家人来吃暖房席,看看有谁乐意来。
其实只是修了修旧屋而已,还没全都修整明白,为此摆席面有点像打肿脸充胖子,但曾如意知道常霄的意思,若换作他自己做主,也会这么做。
在村里的时日久了,人情世故断不可疏忽,再没有比找个由头请人上门吃顿饭更简单的方式。
交好的人家多了,做什么事都方便,遇着难处也能互相添把手。
忙了一阵子,歇停的时候已过了晌午。
常霄泡了壶粗茶,抓了几块没卖完的糕饼,和曾如意分着吃了。
环视一圈屋内,已经再没什么可收拾的,仅有的东西都各安其位。
喝下两碗茶,常霄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曾如意的腿。
“趁着这会儿太阳高,暖和,要不要洗个澡?”
他挑下眉毛。
“用咱的新浴桶。”
白天洗澡很常见,而且如果还要洗头发的话,就得赶在白天才干得快,不然就得去灶旁边慢慢烤,磨人得很。
曾如意没多想,反而道:
【水可能不太够】
本来就只剩半缸了,他们刚刚洒扫还用了几盆。
浴桶那么大一个,最是费水的。
“我去挑水。”
常霄说着就要出门拿扁担和木桶。
曾如意搞不懂他这突如其来的干劲是怎么来的,现在天气冷,哪怕干了半天活,其实身上也没汗,最多衣服上沾了点尘灰。
【那我先把剩下的水烧上】
他只当常霄想早点收拾干净往床上躺。
常霄来回好几趟,总算把水缸又给填了个满。
还不忘分出半桶来,刷洗了一下浅缸,把乌龟放进去了。
两只鸡暂且在院子里溜达,只在去后院的路上拦了一下,省得它们跑去把菜苗都给啄了。
一头挑水,一头烧水,水缸满了,热水也差不多足了。
常霄把木桶搬进卧房,兑好水温后又在旁边搁了两桶热气腾腾的水,足够保温,紧闭门窗后就开始解衣服。
曾如意见他要先洗,便安然坐在桌旁,打算做一会儿绣活,等常霄洗得差不多,再去帮对方擦背。
和常霄在一起后,被窝里的事做了不少回,他早不是不知事的傻哥儿,在这些事上素来大方不扭捏,也明白什么事是能生娃娃的,什么是不能的。
即便他和常霄为了不怀娃娃,迟迟没真刀实枪地做过,但该看的该摸的早就体会了个遍,洗个澡而已,压根无需再回避,反而开门关门的容易把屋里的热气散了。
常霄在这边已经衣衫半解,衣襟下露出下乡以来风吹日晒,成日暴走锤炼出的腰腹线条,皮贴肉,肉贴骨。
肤色也褪去了最早不常见阳光的苍白,晒出一层淡淡的麦色。
低头短暂欣赏了一下自己不错的“资本”,思绪正徜徉着,却在目光扫过曾如意时一下子灭了三分。
但见小哥儿一门心思地专注于绣活,完全没有抬头看自己两眼的意思。
常霄哭笑不得,他本以为自己冷不丁提出大白天洗澡,还点明要用新浴桶的暗示足够明显了。
“水不太够,不如一起洗。”
他看了半天小哥儿低下头的发顶,不得不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曾如意将针线穿过布料,抽线时的动作因这句话而倏地顿住。
一起洗?
之前家里没有浴桶,洗澡只能用盆子往身上擦,现在有了浴桶,如果要一起洗,岂不是……
他总算猜到常霄的意思,又觉得太大胆了些。
入夜在被子里的事,怎能大白天在浴桶里做,光天化日,不必点灯,什么都看不清,而且谁进浴桶时还穿衣裳。
心下觉得大胆,脑子里却不由越想越多,他举着绣绷子的手指都捏紧了
绣花针和绣线都脆弱,他忙把它们一股脑放回针线筐子。
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常霄走到了眼前。
他坐着,对方站着,一抬眼就能看到敞开的衣襟。
这里他摸过,亲过,但还真没怎么在大白天如此近距离地看过。
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几拍,再也回不到原先的节奏。
……
水声响起,几朵水花由浴桶边缘漾出,为屋内的沙地添上深色的湿痕。
曾如意觉得自己被常霄骗了,浴桶里发生的事根本和洗澡没有半点关系,反而把水越弄越脏。
第56章 打听
新屋子住起来处处舒心,晚上解衣上炕,身下的床褥软,怀里的夫郎香。
总算是赶在入冬前了却一桩要事,虽是手里的存银也花去大半,常霄却丝毫不慌,且还给自己定了新的目标。
年年冬日农闲里,都是牲口最便宜的时候,冬日里耕地用得上耕牛的地方少,而漫长的一冬却要喂不少草料,且冬日严寒,还容易生病,因此牲口贩子往往会趁此时候低价出手一批。
任何东西的市价总与供需二字相关,若以为冬日里牲口便宜,买的人也多,那就错了,它便宜正是因为少有人这时买。
一来牲口贩子怕的草料供给与着凉害病,也是普通农户担忧的,怕一遭买回去养不好,熬不过冬日,银钱打了水漂,宁肯等天回暖了买壮牛壮驴。
二来对于大多数农户而言,秋收后手里虽靠着卖粮,能捏住一笔钱,但花钱的地方也多,除却得为过年攒着,亦有不少人家早等着在这段时日里摆席行嫁娶之事,各个都是花销的大宗。
如此机会,却正好让常霄捡漏。
他十次去马桥,起码有一半时间会溜达去牲口市那头瞧一瞧,看一看,便是不买,也站在旁边听个热闹,听得多了,也渐渐在心里盘出一番章程。
知晓要怎么相牛相驴,如何看牙口、观骨架、选毛色,晓得哪样的是好,牵出来一堆人问,哪样的是差,来买的人听了价会倒竖眉毛说牙人丧良心。
就是价钱不好打听,因行有行规,这行的行规就是“袖里吞金”,说价不张嘴,把手藏在袖子里比划。
但这事也好解决。
凡是遇上赶牛车、驴车在路旁歇脚的,他便凑上去和人闲谈几句,问人家使多少钱买的,包括脚店的伙计保儿,上回的石木匠等等,一概全都被他问过。
由此常霄得知,冬日里买耕牛,有时七八贯就能得,驴子的话给个十贯也有得挑拣,换作春耕、秋耕前,耕牛就得十贯,驴子十二三贯,省下的两三贯可不是小钱。
一听十贯就能买驴子,常霄岂能不心动,他想要驴车许久了。
有了车子,往后做什么事都方便,而且一头驴子大致三岁上就能拉车负重,养好了能活二十年,平均下来,一年不过几百个钱,后世买辆车也开不了那么久呢。
现下距离来年春耕还有五个月光景,挣个十贯不难,再多挣些,还能有结余,日子的奔头可谓是一个接一个,让他浑身都是力气,要不是夫郎在怀,觉都可以不睡,满心都是赚钱。
常霄想得兴起,把这打算说给曾如意听,小哥儿也很是赞成。
【是该攒钱买牲口】
【有了驴车,你出门省力】
他道:
【我也多做绣活】
【帮你分担】
说这话时两人躺在被窝里,常霄牵过他的手在指尖亲了亲。
曾如意被他亲得泛痒,想抽回手却没成功,只得默默在被子里用脚尖轻轻蹬两下。
常霄被他这些个小动作逗乐,愈发弄得人动弹不得。
“绣活费眼,你若觉得累就少做。”
常霄认真道:“咱们寻这替绣坊做活儿的生意,本就是为了赚些更轻松的人头钱。”
赚钱的路子千千万,有人靠手艺,有人靠脑子,各凭本事,都不丢人。
但曾如意就吃亏在不会说话上面,不然完全可以一个人把这摊子营生撑起来。
那日在杏花堂看过诊,回来后的当晚常霄就用炭笔在纸上粗略写下“拼音表”,挨个念给曾如意听。
曾如意没问这些奇形怪状,怎么看都不像字的“鬼画符”是哪里来的,反正常霄总是知道不少奇怪东西,常霄说,他就听着。
在勉强搞懂这东西叫“拼音”,所有字的读音都可以用其中的音节拼读出来后,他大致猜到了常霄的用意。
魏郎中说自己是忘了怎么说话,不知该如何把舌头、牙齿、嘴唇用起来,现在常霄教的东西,正是与此相关。
每日睡前,两人都练上一阵子,这是常霄知道的。
常霄不知道的是,他没看见的时候曾如意也一直在练,就连绣花的时候嘴巴都一直在动。
只是暂且谁也看不到练习的成效,曾如意一旦心头生燥,便反复咀嚼着那日魏郎中说的话,教他不要逼自己太过,再加上常霄每日都换着花样说着鼓励的言辞,他便努力放平心态,等着有所进益的那一天的到来。
屋里早已熄了灯,明日就该是绣工们上门交绣活的时候。
为免有外村的人不知道他们搬了家,常霄打算一早去碾场那边等着,这头留曾如意守门。
怎么想都知道注定是一天的忙碌,两人不再多言,很快相拥抵足而眠。
——
天气冷了,无论是派活还是交工,总归要排队慢慢来,站院子里不免缩手缩脚。
既有现成空着的堂屋,曾如意便拿了个扫帚进去,把地面打扫出来。
这边破归破,实际屋顶缺瓦的地方,一概麻烦吕风他们踩着梯子上去用茅草盖了,即使下雨的时候多少会漏点雨,也不会漏得太厉害。
几扇窗户暂且还未糊窗纸,风会往里灌,但也就是找几卷草帘子遮盖一下的事,比买油纸便宜,常霄已经比好尺寸,预备去找武清定做。
等天再冷些,这里还要养鸡,肯定还是要搞得暖和。
常霄在家时就提前把桌凳搬了过来,曾如意收拾好地面,坐在桌后等人上门。
最先来的是村里人,仍旧都是熟面孔,打头的是郝兰草,她那日领走两套领抹与袖缘,今日交上来的依旧挑不出错,怎么看怎么好。
曾如意确认没问题后,数出一百五十个钱退给她。
工钱还要过几日再结,但只要抵押钱重新拿回手里,这些人心里就踏实了,退一万步,就算最后工钱没到手,至少也没什么损失。
康誉来得晚了些,他也一样领了两套,交上后在曾如意身边坐了,曾如意看他不急着走,不赶着回家做活看孩子的模样,料想对方该是有话想跟自己说。
他给康誉倒了碗水喝,两人靠着写字小声说了几句话,随即继续忙着。
半晌后常霄也带着几个外村的女子哥儿过来,全排在了队伍最后。
见康誉在,常霄打了个招呼,没再往前去,而是转身回了大门外面,看看还有没有人往这边来,好给人指个路。
他方才大略看了眼院子里的人,发现至少还有七八个外村的人没过来,应当是住得更远的,走过来需要时辰。
他预想着,日后和郭家绣坊签了长契后单子肯定是越来越多的,到时本村人不够用,外村绣工少说几十个,逢交工的日子,其实挨个村去上门收了最省事,这么一想,他买牲口的心思愈发迫切。
为着等人,这回从开始到收齐用了一个半时辰,好在没有一个出差错的,一共退了四千五百文的抵押钱。
常霄还特地多说了一句,道是今后再交抵押钱,麻烦各人提前用草绳穿好,如此退回的时候也方便,一人一串,拿着就走了,听到的人都点头应是,此事上与人方便何尝不是与己方便。
人人都知道常霄要做的是长久生意,他们这些农户出身的,从前哪里能接触到这些,甚至都不知道城里的绣庄绣坊还会赊出绣材找人代工,不然为何头回听见时都不敢信,还得里正家的媳妇夫郎打了样子,他们才敢有样学样地跟上。
现下靠着常霄,把活计从县城远远带回来,一个月不往多了算,凭此挣一二百文容易得很,一年下来,也是一两贯钱呢,无论是攥在自己手里还是贴补家用,总归都好。
故而任常霄说什么,一概都听着记下,下回照做。
人都走了,只有康誉还留着。
常霄主动道:“如意,你陪嫂夫郎去屋里坐坐,这边我收拾。”
曾如意点点头,他也有这个意思。
看来无论康誉想说什么,都不会当着常霄的面讲。
他含笑拉了下康誉的手,康誉便也跟着起身。
两人并肩进了厢房,这还是搬家后康誉第一次进来。
他四下打量一圈,因桌凳还在堂屋那头,便顺着曾如意的意思在炕沿坐下,顺手摸了摸边缘露出来的草席。
“地方比原先碾场的屋子宽敞多了,你俩收拾得也干净。”
说实话,他很是佩服常霄和曾如意,这小两口来村里时一穷二白,连个喝水的陶碗都要现寻。
从前在城里穿绸着缎,一朝落难,险些连麻布都穿不起了,可从夏至秋,竟也一点点把日子重新经营起来,别看院子就修了半边,好歹也是瓦房,就两个人住,怎么也够了。
曾如意笑着给他倒水,知晓康誉喝不得茶水,说是喝一碗晚上就睡不着,特地拿了糖给他冲甜水,还摆出糕饼和果子干,放在小小的四脚炕桌上。
康誉在看见曾如意要往碗里加饴糖的时候,就出声拦他。
“快别忙了,我刚刚已喝了不少水,又不是水牛托生的。”
曾如意轻轻摇头,手上动作不停。
来者是客,喝不喝是一码事,主人家准备不准备就是另一码事,关系再好也不能怠慢。
或者说,就因着关系好他才这般招待。
为了康誉别再客气,他干脆也给自己冲了碗甜水,两人一人一碗喝了两口。
到这时,康誉才说明来意,“我这厢来,实则是厚着脸皮,有事想寻你打听。”
【你我的关系,何需这么说】
常霄快速写着字。
康誉递还手中的纸,叹口气道:“因着我是为着三嫂来的,你也知道,他那人素来待你冷淡。”
没成想提起了这人,作为常去耿家串门子的,曾如意和这个耿家的老三夫郎确实少有话说。
听康誉讲,是说耿老三懒馋,夫郎也是个小心眼子,两人日子过得不太如意,嘴巴上总是尖酸,他和大嫂同样深受其烦,只得有事就怼,无事就装看不见,好在大多数时候,上面有公爹婆母压着,闹不出什么风浪。
曾如意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对方也想从自己手里接绣活。
之前就听康誉隐约提起过,说是对方也有这意思,只是拉不下脸面。
曾如意听了只觉有些好笑,绣活尚且不够分的,她倒还端起来了,难不成等人去请?
康誉也是这意思,说话时也是当个笑话讲的。
他想了想道:
【现下绣活上面,不太缺人】
这是婉拒了。
康誉看过他的字,摇头道:“你放心,这事就是他有意,我也不把他往这引,实则是为了另一桩事。”
他拧起眉头,下意识压低声音道:“你是从县城来的,平日也常去城里,我是来问问,你知不知道城里何处有擅医产后病的郎中,家里的意思是,若是有,就想法子请来乡下给三嫂看看。”
曾如意一下子抬起头,产后病?
可他记得徐氏最小的孩子也几岁大了,难不成是过去落下的病根?
但转念一想,要是什么旧病根,康誉何需这么急切,还特地跑一趟打听,倒更像是急症。
【有是肯定有】
【只是离得远,不一定能请来】
他顿了顿又写道:
【马桥的郎中医不明白吗】
“也就是跟你,我说实话,只是这事不好再往外传。”
有些话不说明白便聊不下去,康誉犹豫道。
曾如意听罢点头,他肯定不会往外传,就算是想往外传也没法子传。
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康誉才会这么说。
康誉无意卖关子,听了听屋外的动静后,更凑近些跟曾如意道:“他十来日前,忽然小产了,还不知啥时候怀上的,就给滑了胎,人也一下子蔫下去了,成日只得在床上躺着。”
曾如意倒吸口气,难掩惊讶。
他就算没生养过,也知道滑胎的厉害,因为他大伯娘就滑过胎,说是伤了身子再怀不上了,所以膝下只有一个小哥儿,就是他那个堂兄茂哥儿。
“当天就去马桥请了郎中来,对外只说家里有孩子病了,没声张,这等事如何好教外人知道,村里爱嚼舌头的那么多。那郎中来了后又给开了几副药,其中有一副说是喝下去能排得更干净些,不然今后会落下病根,估计是猛药。”
说到这里,康誉面露不忍。
“快别提了,我都不敢再去想,属实太遭罪了。”
一碗药下去,没多久徐氏就开始喊肚子疼,满床打滚,后来又接出来几盆血水。
要么滑胎叫小产,过后还要做小月子,都是有道理在的。
曾如意听得面色发白,感觉胳膊上都冒了一层疙瘩。
康誉也心有余悸,攥着手道:“疼也挨了,罪也受了,本以为几副药下去能见好,但人还是下不了床,几天下来,脸也蜡黄,愈发不太好,想来是药不太对症?嗐,咱们这些外行哪里懂!这不我来的时候,婆母又说要三哥赶车去马桥请郎中来,三嫂却不让。”
曾如意不解道:
【为何不让】
虽说他上回生病的时候也不爱去看诊,不舍得花那个药钱,但徐氏这回的毛病可不是小毛病,岂能讳疾忌医,拖久了说不定要出人命。
康誉无奈道:“毕竟是这等症候,那郎中又是个男子,我猜着,估计是他不自在,直说药还没喝完,等喝完了再看看。”
他揉了揉额角,“我也进门劝了几句,劝不太动,再说我俩平日就总呛声,这会子他岂能听我的劝?也就是婆母打发我来问问你,又赶着来你们这头交工,我这才先走了。”
曾如意闻言,见事出有因,也确是急切,他虽受徐氏冷待,但好歹面子上过得去,没有当面红过脸,耿家只是打听而已,也不需自家出什么力,当下低头写字道:
【我知道县城里有个哥儿郎中】
【有些年纪了,还收学徒,颇有声名】
【就是不知能不能请来乡下出诊】
以魏郎中的身份,恐怕不容易请,不过曾如意想了想,就算本人请不来,请底下的学徒也不差。
城里大医馆的学徒,放在外面都是能独当一面的。
换作别家,他肯定不会提杏花堂的郎中,需知连不少县城中人都要等义诊时才去,秋姐儿也说过那里诊金贵。
坐诊都不便宜了,出诊相比价钱更惊人。
但耿家富裕,耿里正和曲大娘子都不是计较的人物,讲究个大事抓,小事放,而今为了儿夫郎,估计是舍得,徐氏是给耿家添了丁的,小月子做不好,等拖成大病只会花费更多。
康誉果然眼前一亮。
“还有哥儿郎中?哥儿也能当郎中?”
曾如意点头。
【是城里杏花堂的坐诊郎中】
【上次进城赶上义诊,我去看过】
康誉嘴比脑子快,忙问:“你为何去看诊,哪里不舒服?”
曾如意指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写道:
【去看哑病】
这回轮到康誉小心翼翼地问:“那郎中怎么说?”
【说是心病,要慢慢来】
【给了几个练习发声的办法,我正试着】
为了佐证魏郎中医术不俗,他又补充几句。
原先不是没看过旁的郎中,心病的缘由谁都能说两句,但只有魏郎中条分缕析,极有章程,让人觉得是真的有希望。
对康誉,曾如意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对方待他赤诚,几番照顾,当众回护,在此之前,与他能做到无话不谈的友人只有秋姐儿。
康誉这下是真觉得杏花堂不简单了,原来曾如意的哑疾是可以治的。
“我这就回去,不知三哥走没走,要是没走,我问问他要不要进城去请杏花堂的郎中。”
第57章 提醒
“嫂嫂,这就走了?怎不再多坐会儿。”
常霄用扫帚把院子扫了个遍,又去挑水把水缸加满,康誉出来时他刚放下扁担。
“不坐了,家里事忙呢,你们俩累了半日,也该歇歇。”
康誉把手里提的篮子挎在胳膊上,里面是他和大嫂两人的抵押钱。
“那我俩送送你。”
常霄说着就往外走,曾如意一并跟上,康誉忙道:“哎呦,咱这关系还送什么送的,再这么客气,我可不来了!”
说着话,人也走出了门,常霄和曾如意且又在门前站了站,看着康誉又回头挥一下手,催他俩快进门方罢。
常霄顺手搭上曾如意的肩膀,看他有些闷闷不乐,心里起疑。
等回了屋,不由问道:“方才是说了什么事,瞧你愁得这模样。”
他抬起手指揉了揉小哥儿紧蹙的眉心,曾如意因这个动作,不得不往后仰了仰头。
待常霄收了手,他抬手覆上刚刚被揉过的地方,汉子的指间温热,而眉心一点正是哥儿的孕痣,稍稍碰一下就觉得痒。
有些话,说给自家人听是难免的。
曾如意心知康誉说的不往外传,肯定不包括常霄,只是有些话不好意思当着汉子的面提而已。
当然,即使如此他也没有细说。
【耿家三嫂病了】
【来问县城有没有好郎中】
【我荐了杏花堂的魏郎中】
“耿家三嫂?”
常霄一时间都没想起这么个人来,愣了愣才道:“哦,是耿老三的夫郎?我记着姓徐。”
不问还好,一问更是不解。
这徐氏素来和曾如意没什么交情,他生了病,曾如意何至于愁成这样。
他想了想道:“马桥那个医馆的郎中医术却也不差,竟也看不好么?那这毛病怕是不小,是该送去城里大医馆看看,免得耽误了。”
【说是产后症】
【马桥那郎中多有不便】
【要紧魏郎中是哥儿】
常霄到这里才算听懂了。
产后症……
就算他们和耿老三一家不算数,也总有在村里打照面的时候,自然清楚徐氏此前没怀身子。
为何没挺肚子却又患了产后症,那就只能是小产了。
拜现代教育与无处不在的科普所赐,比起这会儿的汉子,常霄对一些事的了解要深入许多。
怪不得曾如意听完小脸煞白,眉头皱成一团,八成是吓着了。
常霄捋了捋他的后背,像是要往单薄的小身板里输一点掌心的热乎气。
“杏花堂声名在外,这等症候,该是问题不大,就算请不来,也能想法子把人送去。”
曾如意点点头,他倒是不担心这个,耿家家风正,不会因为哪个儿夫郎不太讨喜就苛待。
相携坐回炕上,常霄晃了晃水壶,见里面还有水,外加一旁的饴糖罐子,便顺手又冲了碗小甜水,给曾如意递去。
曾如意抿了两口,示意常霄也喝。
两人就着一个水碗,你一口我一口,喝得唇齿沁甜。
喝水时,常霄不免多想了些。
徐氏的遭遇提醒了他,如今讲究多子多福,全然没有什么计生措施,除非两口子不做那档子事,不然就有怀上的可能。
因此很多人生完一个,还没满一年,就又大了肚子,旁人还道这是有福气,实际能是什么好滋味。
且真要是顺利生怀,也就罢了,最怕的是似徐氏这等情形,滑了胎,或是胎位不正,一不小心能要了人命。
往长远了打算,也是为了今后他与曾如意两人不在此事上担惊受怕,还需想个办法。
常霄倒是知晓鱼鳔、羊肠等可以做成那玩意儿,只是明面上没有卖的,多是流向花楼了,良家人接触,会被说是伤风败俗。
常霄不怕被人说,横竖他已经弃文从商,有辱斯文了。
只是暂且没什么门路,也不太知道该如何自制。
宽慰半晌,曾如意很快打起精神,拿出缎帕来安上绣绷,描上花样子,准备干活。
常霄陪他半晌,学着用手指劈绣线,劈得头晕眼花,实在想不通已经细如头发丝的丝线,缘何还能再分成两三股。
难得有常霄搞不定的事情,曾如意看在眼里,倒有了笑模样。
他取回快被搓成一团的绣线,问常霄道:
【官人要不要练字】
常霄:……
他就像那不爱做作业的学生,仗着用炭笔写大字也够用,日常逮着个理由就逃避用毛笔,只偶尔被曾如意催了,才肯拿起笔写几张大字。
其实真写起来的时候,会发现比起真正的初学者,他还是有几分底子在的。
早日练成,早有裨益。
常霄默默吸了口气,下了炕去桌边铺纸研墨。
曾如意便也跟着坐去桌边,两人一个穿针引线,一个认真练字,宁静安然。
——
踩着日子把六十套领抹和袖缘送去郭家绣坊,依旧由阿茗管事亲自一一验了,随后抱来钱箱结账。
一百八十文一套,共六十套,合计十贯余八百文。
常霄和曾如意点算清楚,搬挪进放钱的布袋子里,拎起来时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扯得人手背冒出青筋。
惹得人又开始惦记买了拉车牲口后的好处,再这么下去,钱也要背不动了。
好在赚钱的进度喜人,这一兜子钱里,有一千八百个可以留下,努力算一算……
应当够买驴的一条腿了。
照例留了曾如意与邢秋在茶摊小坐,常霄提了一半的钱至车马行雇上牛车,直接去锦绣布行。
黄齐引他去后院,常霄也从货担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一双新的冬鞋,还有两双厚实的鞋垫子。
“这是我去庄子上卖货时,你娘托我转交给你的,说是年前几月你定是忙,怕是不得假回庄子上,你爹也指不定多久能领趟差事进城。”
黄齐揭开包袱,几番感慨。
“我在这处当伙计,听着是比在庄子上跑腿更有些前程,只可惜没法子在双亲膝前敬孝。”
常霄道:“你爹娘正值壮年,也受主家青眼,尚不到需你日日在眼前侍奉的时候,趁着年轻,自还是争前程更要紧。”
说回正事上,常霄这回拿了十五匹布,可惜布头不是这么快就能有的。
五匹粗麻布,五匹细麻布,最后四匹葛布,外加一卷毡布,黄齐给他抹去个零头,结了两贯余五百文,再多数五百文,乃是单独进黄齐兜里的。
前后两回,自己就动动嘴皮子,就进账八百多个钱,黄齐现在看常霄,如同见了异父异母的兄弟。
“我近来想着,还能不能去别处淘换到布头,只是还未见眉目。”
常霄猜到黄齐会起这个心思,送上门的钱谁不要。
再者说,锦绣布行算是县城里规模最大的几间布行之一,下面还有不少零星的小布行。
假如打着锦绣布行的名号去收些布头和旧布,该是不算难,不过其中细则,就是黄齐要去犯愁的了,常霄没有深问。
等车夫往车板上搬货的时候,黄齐拉着常霄往一边让了让,与他道:“如今却是另有一事,劳烦常大哥费费心。”
“你的事,我只当自家事办,只管说就是。”
黄齐道:“倒不是我的事,而是与我们铺子上的掌柜有关,我近来听闻,他想踅摸一块至少三十年往上,年份越老越好的桑木做家宅的门枕,好木头不易得,一直没寻着。”
门枕就是木门门框最底下那部分,常霄头回听说要找老桑木做门枕的,想来是有什么说法。
一问之下,黄齐果然道:“是有说法,好似是请了个什么老道去占风水,那老道提的,具体我也不知,只知若是寻得了,他肯出好价钱买。”
常霄了然。
“乡下遍地桑木,总比城里好寻,我又多在村间游走,不怕打听不到,一旦有了消息,我便告诉你,只是我不太懂这等相看木料的是,是要活木还是死木?”
黄齐道:“老年头的木料子,便是砍下来也能认得出,已经那么难找了,不求定要是活树,尤其是那活树砍下来,木头还是湿的,也没法子立刻用起来不是?”
常霄点点头,只要不是非要下乡看到树后现砍,由他给运来,价钱上的余地就大了。
他给黄齐一个眼神,后者笑了笑,并不言语,只朝常霄拱拱手,双方便俱是懂了。
此番带了布料回村,寨子村的人已不怎么买得动,只粗布、细布各一匹,外加两匹葛布、一卷毡布教他们分了。
毡布有虫眼子是真,可挡不住价贱,再加上这东西要么垫炕,要么做毡靴,好不好的没太大妨碍。
外面好毡席一贯尚且买不得,一匹还只有二十尺,相当于五十多个钱一尺,常霄手里的虽是有瑕,却只卖二十五文一尺。
葛布则是冬日里捡夏日的便宜,回去存着,做好衣裳天热了好穿。
只是要带布匹出村卖,又沉又重,让常霄犯了难。
最后和曾如意一道想了个办法,就是把布头按十尺一块裁剪了,卷成布卷子,用草绳捆了,全都一个摞一个放进货担里。
至于货担里原本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前后两个货担子,能放不少布,由常霄挑了,出村叫卖。
第58章 胃疼(加更)
“卖布嘞——麻布葛布——四文一尺——”
常霄摇着拨浪鼓走进红石村的地界,才路过第一处人家就吆喝起来。
红石村离寨子村最近,互相结亲的也多,上回新招来的二十几个绣工里,就有一多半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常霄今日过来除了卖布,还正好通知他们两日后去领工钱。
第一个出来的仍是眼熟的妇人廖氏,她早说有个儿媳擅绣,想从常霄这处接绣活做,因她有亲戚在寨子村,上回便给她递了信。
原本她就爱关照常霄生意,多是热情,眼下见了人,更是乐成一朵花。
“哎呦!常货郎来了!可是能领工钱了?”
上回去退抵押钱的时候,常霄就提过大概的日子,言说到时候会趁着卖杂货时上门。
常霄笑道:“正是,两日后去就成,无论早晚,一整日都有人在。”
“好好好,我一会儿跟我儿媳妇说。”
廖氏笑眯眯地看向他的货担,“我方才听你喊什么卖布,可是先前在你们村里卖过的便宜布?早听我小弟说多好多好,还给我几块布头嘞,馋得我不行。”
“是嘞,这不又进到一批,总算没在村里教人全给分了,我赶着拿出来,多惠些乡亲。”
“这回有布头没?就是十几个钱一斤的那种?”
“不巧了,这回布头没有,只有旧布,粗布、细布、葛布都有。”
常霄摘了货担搁在地上,别看布料子单拿出来轻飘飘的,数量多了当真是沉。
为了一趟多带些,他快把两个货担填满了,背起来比平日里的杂货还要重。
“婶子这会儿可忙,能否帮我看一会儿货,我且往村里走走,喊些人来挑。”
卖布和卖杂货不同,一家一家地问,再全都翻出来给人看,着实麻烦,还是凑到一起好吆喝。
廖氏忙道:“欸,不忙,你快去吧,我给你看着,保管不出错的。”
她搓搓手,心道这不就能先挑着了,谁不知道好东西都是紧着先来的人。
常霄遂道:“婶子随意看,瞧着好的就拿出来,只是这每一块都是十尺的尺头,为了多些人买,一人只能买十尺,我在自家村子里也是这规矩。”
廖氏很快反应过来。
“一人十尺,若是多来几人呢?”
“不妨碍,毕竟一家给十尺属实不够做什么的。”
“这挺好,不然来得晚了,啥也没得挑。”
廖氏不因自己住在村口附近,就赶着贪便宜,反而夸常霄周全。
常霄把货担子托付出去,自己只背了水葫芦,拿了拨浪鼓,继续往村里走了。
如此转一圈下来,不太到一炷香的工夫,再回到廖氏家门口,已经里外里围了十几号人,连他自己都挤不进去。
还是廖氏眼睛尖,站起来道:“常货郎回来了!都给人家让个道!”
“你可算回来了,我要这些,你算算多少钱?”
“还有我的,一人十尺,我家来了三个人,一共是三十尺,都挑好了!”
常霄好不容易钻进人群,抬手喊道:“一个个来,都别急,拿到手的都能买到!”
他刚站定,眼前就多了一堆布料,好在廖氏负责,不单帮常霄看着货担子,还帮他记着哪家是先来的,哪家是后到的,遇上想往前抢,她还会呛回去。
有她帮忙,常霄很快卖出去快三匹布,卖得最好最快的仍是粗麻布和葛布。
不过像是廖氏这般手里宽裕的,则全买的细布,说是给孙子孙女做小衣裳。
“你这细布格外软和,比草市集上卖得强。”
她抖落开在手里看了半天,简直满意极了。
就算有些小毛病又如何,小孩子的衣裳才多大点,余下的边角料还能裁鞋面子。
尤其是常霄念在她给帮了忙,还白送了二尺粗布。
第一波人群散了后,很快第二波又来。
常霄这回进了十五匹布,在寨子村卖出去五匹,到了红石村又给抢去五匹,他今日出来也就带了这么多而已。
最早他做布料生意,还想着几个村子卖不完,大不了走远些,结果如今看看,哪里走得出去。
想来黄齐手里那批布不过四十几匹,按照这个势头,至多走七八个村子就卖完了。
在红石村停了不到一个时辰,连带那几家有绣工的都通知到了。
最后要走时,廖氏还给常霄端了碗水喝。
——
按着这把布裁了再使货担挑出村卖的法子,第三日过午,常霄已把手里最后几十尺布尽卖了出去,打道回府。
家中,曾如意刚洗好两件衣裳,抬脚往院里的草绳上挂。
水点子滴滴答答往下撒,乌龟则在下面慢悠悠地溜达,不知是不是以为下雨了。
他甩甩手上的水,蹲下来挠两下龟壳,听见门外的动静,方赶着去开门的。
见着常霄第一眼,他的笑意就倏地一下凝住了。
顾不得问什么,先把货担接了下来放在一旁,伸手扶住了常霄的胳膊。
“兴许是回来时候喝了几口凉水,肚子里又灌了风,一下子闹起胃疼来。”
常霄拧着眉毛,艰难迈着步,天知道他是怎么撑过这段路回来的,亏得只走了红石村,要是更远些,他八成就得在半路歇一歇。
胃里一不舒服,胸口也像是坠了块冷石头,呼吸也跟着不畅快。
曾如意把人送进屋,赶紧先去倒了碗水,多兑了点热的,让常霄喝两口顺顺气。
又把枕头靠着衣箱立起来,好让常霄不用直着坐。
常霄用拳头抵着胃,慢慢喝了几口热水,觉得身子里的凉气散了些,但还是没那么快好。
【脱衣裳躺一躺】
曾如意写字道:
【我去做个盐袋给你捂肚子】
他家还没有汤婆子,这个时节尚且不太能用得上,何况那东西也是铁打的,一时还没想起要买。
说实话,常霄有点不想动,因为只要一动弹,就牵扯得胃里难受。
但眼看曾如意已经上手替他解衣裳,便也顺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拦。
待外衣外裤褪了,人也被塞进被子里,不得不说,躺平了以后,好似是比坐着窝起来更好受。
曾如意则忙着做盐袋。
记得小时候闹肚子,兄长就会用铁锅炒一袋子盐,放进一个布袋子里,隔着小被放在他的肚子上。
盐袋炒过一次,热度可以持续一炷香甚至更久,往往肚子一暖,人也就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好了。
家里没有现成的,现缝一个也来不及,曾如意只好找了块大小合适的布头,用扯了根布条,预备做个简易的。
幸而盐是不太缺的,前日从城里回来,路过马桥时正好取走做好的铁锅,眼下都一并用上。
他挥动铲子炒热了盐粒,趁热时全数倒在布头上,兜起来后用布条扎紧。
就连从灶屋到卧房的这几步路,都担心盐袋散了热气,全程都捂在怀里,全然不顾盐袋刚出锅,正在最烫的时候。
胃疼最是磨人性子,一下下地刮人神经。
常霄已是很少生病的人了,前世关于不舒服最多的记忆无非是应酬后的宿醉,后来当了老板,公司越开越大,能不喝便不喝了,除了这部分,其余头疼脑热当真不多。
因而此刻的难受于他而言是有些陌生的,平日里觉得凑合能盖的芦花被也显得没了作用,浑身透着股冷。
他闭眼熬了半晌,猛不丁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塞进来一个热乎东西。
常霄顺势翻过身,把东西连带曾如意的手掌一起,都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曾如意抬手摸了摸常霄的额头,摸到一点冷汗,转而掏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擦了擦。
看常霄这模样,他心里极不是滋味。
天冷了后,如果出去的时日长,免不了要吃冷食喝冷水。
不少人家,柴火也是省着用的,灶上不会一直有热水,这种情形下,想讨一碗都难。
且真论起来,现在没到最冷最难捱的时候。
思前算后,好似只有买牲口车可解。
到时不怕多带东西,大可在车上放一个不灭的火兜子,能热一热食水,不需多热,只要不是冷硬的,吃到肚子里就好受。
常霄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曾如意写什么字,只盯着一个地方愣神。
而他底子好,热水下肚,又有盐袋捂暖,能感受到后背出了几阵热汗后就再度活了过来。
他故意在被子里捏了捏小哥儿的手指,惹得曾如意倏地回神。
【还疼得厉害吗】
见曾如意一下子凑近,被子里的手也挪了挪盐袋的位置,常霄摇头。
“好多了,应当就是受了凉而已,暖过来就好了。”
他玩着曾如意的手指尖,见对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方才想什么呢,直发愣。”
曾如意没说自己是在想怎么能多挣点钱,不知去郭家绣坊问问,接个复杂点的绣活拿回来做成不成,那种耗费时间久的,给的也多,一次就能有几贯。
不过家里没有绣架,支展不开,也是桩难题。
总不能为了这个再添一个绣架,没赚钱前先花钱了。
这么看来,还不如似眼下这般,继续做着各样小活计,慢慢积少成多。
如此一来,面对常霄的问题,他只好道:
【在想要不要去请郎中】
“请什么郎中,我都要好了,估计过一会儿就饿了。”
常霄望着小哥儿的眼睛,知晓刚刚对方绝对不是在想请不请郎中的事。
他改捏指尖为挠手心,挠得曾如意害痒,在被子下躲着他的手。
曾如意被这么一闹,哪里还顾得上犯愁,反而面露无奈,却也知这是常霄换着花样让自己安心的意思。
【不请就是】
【我去给你做吃的】
晚食曾如意熬了锅粟米粥,特意多加了些水,额外添了把柴火,熬得软烂。
另有一碟子清炒山药,一碗炒鸡蛋,一小碗疙瘩咸菜,淋了一点点香油拌的,热了两个炊饼。
虽说现下买得起肉,家里餐桌上也不是日日都能见着肉。
只有去草市集时才会顺道买,只敢买一顿的,没到下雪的时候鲜肉搁放不住。
鸡蛋是吃得最多的,在村里容易买到。
常霄说是饿了,实际胃口仍是不佳,只配着菜把粥喝完了,炊饼只吃了一半,这么一来,按着他往常的饭量,最多是个六分饱。
曾如意也没劝他多吃,隐约记得胃不舒服的人反而要适当饿一饿。
睡前,两人坐在一起用热水泡脚,顺便数钱。
常霄觉得自己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手一摸到铜钱,立刻精神抖擞。
这回五匹粗布挣三百个钱,五匹细布挣三百五十个钱,四匹葛布则是二百个钱,毡布更多些,一匹就有一百个钱,加起来是九百五十文,减去给黄齐的一百九十文,还剩七百六十文。
曾如意取了草绳,把一百九十文单独串起来放在一边。
常霄感慨:“旧布到底不如布头好赚,布头论斤称,一斤才四五个钱,本钱着实太低,利润厚得很。”
可惜先前两批,一批是绒线铺存库房里许久的,一批是布行攒了半年的,除非多识得几家布行,不然做不到源源不断有货可卖。
要是给他时间,费心去城里钻营一番,多和几家布行攀上关系也不是没可能,只是他到底没法子常驻城里,手上零散的生意也多,没法子把精力全放在一事上。
现下只能指望黄齐争气,为着他自己多挣,也会想破脑袋多揽货到手。
第59章 芦花(二更合一)
发工钱这日,曾如意总算又见着了耿家的一对妯娌。
既能一起出来,想来徐氏的身子见好。
卫氏作为长嫂,家里事多,连带上回的抵押钱和这次的工钱,一并领到手后略坐了坐就离了。
不过离开前,特意当着常霄的面问道:“早说着要去采芦花,迟迟没成行,瞧这天气,再拖也不成,我听老四夫郎说,你俩近来都有空,要么就明日去,赶着午后那会儿,露水干了,芦花才好采,船都是现成的,早已雇好了,到时只在河边等着。”
常霄和曾如意早商量好,耿家哪日去,他们就跟着去,闻言谢道:“有劳哥哥嫂嫂们关照,我与如意还真没采过芦花,连芦苇荡生在何处都不知晓,初来村子里,还想着入冬后去草市集上买了用,后来听嫂嫂们说了才知,差点当了冤大头去。”
卫氏笑道:“城里人是这般,用什么都要买,也不怪你们这么想,我听闻在城里,买水买柴都要钱,真的假的?”
“可不是如此。”
常霄无奈道:“因有些人家没有井,或是巷子里没有公井的,要吃水只得买别处的井水,你挖井的时候没掏钱,买水可不就得花钱。或是有些地方地段不好,挨着的是苦水井,想吃甜水也得买。更别提柴薪,不比乡下,处处都能捡着。”
“要么说,各有各的好处。”
村户人谁不觉得县城繁华,就说卫氏这回为了给老三夫郎请郎中,怕光是汉子去,人家那头的哥儿郎中不敢跟着走,老四夫郎孩子又小,离不得人,她就亲自去了。
算起来还是这辈子头一回去县城,当真是给迷了眼,就连那医馆都修得堂皇,顶大的开间,墙上还挂着字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地主老爷的堂屋。
人人都说她有福气,生了个命带文曲的好儿子,待一朝高中,保管就能改换门庭,说不准还能搬去城里住大屋宅。
平日里她听了这句话,只笑笑而已,不想给元捷太多的负累,如今真进了回县城,不得不说,还真比起从前多了几分眼热。
同时却知道孩子苦读不易,眼下多听听城里的坏处,也算是在劝自己,别总惦记有的没的。
闲聊几句,卫氏先走,康誉仍是留下,他又攒了好些话要跟曾如意说。
常霄不扰他们,去院子里翻晒河泥,这是托总去河边捞鱼的秦栓子挖上来的。
快入冬了,乌龟不知哪日就要冬眠,野龟都是钻河底泥巴里过冬的,想来家里也差不多,不过挖出来的河泥常霄不敢直接用,打算趁天晴多晒几日,把里面的石子、草根子、死鱼烂虾都筛出来,到要用的时候不至于来不及。
他蹲在地上翻泥巴的时候,家里两只母鸡就在旁边踱步子,时不时往泥巴里啄一下,也不知啄到了什么。
这两只鸡是从一丁点大的时候慢慢手喂起来的,搬过来后除了后院和屋里不让去,随便它们溜达,入夜才关进堂屋。
看到母鸡,常霄想起来,好像成日里总是忙得团团转,原本早说要多养几只秋雏的,也一直没接来。
正巧康誉上门,常霄预备等一会儿人出来时提一嘴,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今日就去挑几只鸡仔。
屋里,康誉正和曾如意说得热闹。
“上回介绍郎中那事还要多谢你,爹娘让大哥大嫂跟着三哥,带了银钱去了趟县城,你说的那个魏郎中轻易不出诊,听了缘由,点了个他的徒弟,是个二十来岁的哥儿,另又派了个小药童,也就八九岁,好生伶俐。”
康誉等曾如意忙完,便拉着他说起后续的事。
“该说不说,确是贵,光是出诊,什么都不算,就要二百个钱!又说要想好得快,需用好药材,问用不用,不用的话,也有便宜的替代,只是药性不如贵的好。连郎中都请来了,何至于还在药钱上抠搜,大嫂当时就做了主,让使贵的药,人家也对得起两吊钱的诊金,不光出了人,连可能用到的药材都装了一箱。”
“这不来了后,诊了脉,便给了几颗药丸子,说是专治产后症的,乃是杏花堂的秘方,一颗这么大的,就要五十个钱。”
康誉跟曾如意比划道:“又开了个药方子,用自带来的药材配了,说他们堂里的药材都是药商专供的,药性别处比不了,开了七日,竟就要一贯钱了。”
曾如意听得眼睛睁圆,心说亏得他的病症没什么药可吃,不然还不知要花多少钱进去!
早知药材本就贵,一副几十文就足够人肝颤了,不想还有一副几百个钱的。
【那好使吗】
“好使,确实好使,咱也不是说便宜没好货,怪那马桥的郎中,实在是去他那里的多是村户人,他开了贵药也没人舍得用不是?这遭换了药,只喝了两日就见好,人也有精神了,还说要不是离县城远,怎么也得提只鸡给人送去道个谢。”
曾如意吁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康誉跟着叹口气。
“正是,这人一病了,一下子觉得往日那些个龃龉也都不算什么了,他家宁哥儿和星哥儿一般大,那几日怕孩子在,养不好病,让跟着他爷奶睡的,一到晚上就闹着找小爹,有孩子的人真是见不得这些。”
他看回曾如意。
“总之要不是你提了杏花堂,还不知要多费多少工夫,得去县城里没头苍蝇似的撞,爹娘都跟三嫂说了,让他好了来谢谢你嘞。”
曾如意属实不太想和徐氏打交道,何况他不过提了嘴杏花堂。
【我又没出什么力】
【当不得谢】
康誉使眼色道:“嗐,你是个聪明人,这还看不出?往日里你去家里,他看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扰得你只肯窝在我那院子里,如今不说如何,好歹也算是承了你的一份情,娘这是点他,让他以后别在你面前拿乔,咱两家人是要好好相处着的。”
曾如意想了想,也罢。
要紧是曲大娘子待他素来和善,看在她的面子上,自己也会踩这个递来的台阶的。
徐氏性子尖酸,两个孩子倒是还成,一个是小子,平日也送去学塾念书识字,见了面也知道问好。
小的那个哥儿没随了两个爹,颇是寡言,真依着名字一般,是个宁静模样,曾如意还给过他糖吃。
说到这里,他问康誉,明日采芦花都有谁去。
康誉道:“老三两口子肯定去不了,孩子的话,都太小,带去河上唯恐看顾不周出了事,在水上,到底不比在陆上,大约只有大哥大嫂带着叶娘。”
说定了明日再见,康誉预备回家去。
常霄见两个哥儿出来,上前说了接鸡雏的事。
“我还当你俩忘了,再不接走,给你们挑的几只都要在我家下蛋了。”
康誉打趣道:“你们都去,还是意哥儿跟我去?”
“都去吧,等我提个草笼子。”
曾如意一听常霄也要去,不由扬起唇。
这样回来的路上,自己就不是一个人了。
因耿家家里有病人,进了门却不去探望不合礼数,因而常霄和曾如意站在门外等了等,很快就见康誉使唤着耿四郎,提了一笼子小鸡出来。
“按着你们说的,挑了一只公的,六只母的,给我一吊钱就成。”
一吊钱就是一百文,这是刚破壳没几日的鸡仔的价钱,如今眼前是已经快满月的,怎么也能多卖二三十个钱,单说一只半大的母鸡雏,就得二十个钱了。
常霄带了两吊钱出来,数出一百五十文道:“这里面还有先前两只夏雏的钱,当初说好,养住了就补钱的。”
康誉“哎呦”一声。
“我那就是随口一说,哪还能真让你俩掏钱,怎总说这外道话。”
“这几只都喂了一个月,鸡食没少吃,正是关系近才不能让哥哥嫂嫂吃亏。”
常霄不好和康誉来回推拒,便把钱塞给了一旁的耿四郎。
耿四郎一时没反应过来,伸手接了,当场胳膊挨了康誉一记瞪。
他当即就要多出来的半吊钱还给常霄,常霄岂会再给他机会。
到家后把一群鸡单独安置好,因新来的和家里本有的不能直接凑在一起,硬合群的话怕是会打得鸡毛满天飞。
别看新来的里面有公鸡,但毛还没长齐呢,家中原本的两只母鸡定也不会服气。
才回来,不急着喂食,常霄提着草笼子把它们放进堂屋角落,好让它们先适应适应。
原有的两只母鸡则在堂屋外走来走去,看起来就不好惹,常霄只好把它们赶进柴屋里暂时关着。
——
第二日。
常霄和曾如意准备两只大草筐和剪刀,拿两只葫芦灌满水,不曾冲茶,因凉茶喝了比凉水还伤胃,天热时喝了是解暑乏,这时节喝了就是伤身了。
除此之外,还装了几样果子干、几块点心,饿了的话能垫垫肚子。
按着约定的时辰到耿家门口,人已凑全了。
正如康誉所说,只来了老大、老四两家四个大人,外加耿大郎的女儿叶娘。
隔着院墙还能隐约听到孩子在里头哭闹,以及耿里正和曲大娘子哄着的声音。
一群大人对视一眼,赶紧和做贼一样快步溜走了。
带过孩子的都知道,只要孩子年岁够小,等看不见人了,再拿别的东西哄一哄,就能忘了刚刚为什么哭。
眼看要立冬,暮秋的阳光即便是午后时分也不算炽烈,晒在身上只觉得和暖,眯眼看去似也不刺目,反而像裹了圈毛边一样,望之可亲。
要坐船,尚需走一段路,其实已经算是出村了。
因各条村路于常霄而言,都是早已踩熟的,所以不需有人引路,简单一说他便知要去何处。
耿大郎和耿四郎两个人,还是耿四郎更健谈,也与常霄差不得几岁,不过耿大郎始终记着常霄赠书的情分,三人一起闲聊一路,不曾冷场,颇为合得来。
待到了河边,耿大郎吆喝一嗓子,飘在水上等候的船家很快撑船而来。
这些河上打鱼的船都是小船,装不下这么多人,再加上原本耿老三两口子也要来的,所以雇了两艘船,如今倒也正好。
耿大郎道:“我们一家子一艘,常兄弟,你和弟夫郎跟着老四两口子一艘,如何?”
常霄和曾如意自然应好。
很快互相搀着上了船,船桨破水,悠然远行。
两艘船不好离得太近,没多久就拉开了些许距离。
康誉抻了抻胳膊,感慨道:“难得没有孩子在身边,真是清净极了。”
耿四郎也很是赞成。
他俩两个孩子是前后脚来的,岁数都小,还不能离了人,偏还都是活泼性子,一天到晚闹腾不休。
他看向常霄和曾如意,笑道:“孩子啊,就是没有的时候惦记着,有了以后,又真是头疼。”
“说是这么说,一天不见,其实也想了。”
常霄说罢,耿四郎点点头。
“是这个理,总之今日出来,就当是偷闲了。”
对于常霄来说,今日何尝不是偷闲。
早晨起得也不算早,眼下还能坐在船上看看河景。
就算一会儿要干活采芦花,他也完全是郊游的心情。
因常霄和曾如意都是头一回来,眼见前面已经能瞧见芦苇荡了,耿四郎坐在船头,与他俩说着芦花如何采。
“记着挑杆子黄的白芦花,这种是干透了的,拿回去晒几日就能用。”
康誉补充道:“要连着杆子一起摘,这样不容易散,芦花轻飘得很,一个不好,辛辛苦苦忙半天,一阵风就给刮薄一层。”
再多的,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用芦花填被子或是衣裳,最难的从不是采这一步,而是一点点去掉里面的硬梗。
因此要真是去外头买人家处理好的干净芦花,也不算便宜,想省事可不就得多花几个钱,乡下倒也有人做这个生意。
“几位,咱这就到了,船先停下?”
船家把着船桨,使木船轻巧地转了个弯。
远看如云絮的芦苇荡已不止是近在眼前,更是身处其中。
常霄顺手捋了下垂在眼前的芦花,捋下一丁点蓬软的白毛。
“停这里就好。”
这头船停下了,不远处隔着几丛芦苇荡,也听见了耿大郎一家的声音。
几人起身在船上站定,很快各自对着就近的芦花上了手。
耿四郎和康誉直接用镰刀割,后者把带的一把剪刀给了曾如意。
因此相比之下,他们要比老道的农户要慢不少,人家一割一把,他们只能一根一根地剪。
不过因为这边的芦苇都是老芦苇,生得和人差不多高,花也长长一捧,采得人心满意足。
“阿嚏!”
常霄摸了摸发痒的鼻子。
芦花太过轻柔,动作稍微不那么注意,就会飘得到处都是,让他想到春日恼人的杨絮和柳絮。
吸了吸鼻子,眼前冒出一条青色的布巾。
他看过去,见曾如意从怀里摸出两条,其中一条已经系在脸上盖住了口鼻。
常霄接过来惊讶道:“你还备了这个?”
曾如意难得流露出几分得意,朝他眨眨眼。
有了布巾,一下子好受多了。
像是一些高处的,常霄作为一行人里最高的,踮脚就能够到,实在连他也够不到的,还能借船家丢在船上的长杆子勾下来再割。
一片采完后再去下一片,两艘船所过之处,高高的芦苇全成了秃杆子。
下面的老杆开春后会继续生长,常霄本还想顺便砍点芦苇杆子回去,说不准何时能用上,却听耿四郎说这会儿的芦苇杆子用不得。
“还是太湿了,你得再等等,冬日里采了的才好用。”
船家也插话,说秋日采花冬割杆,开春以后挖芦根。
“挖了以后切成片子晒干,夏日里好煮水喝,解暑败火的。”
常霄颔首道:“那的确是好东西。”
等开春时要是有空,倒可以再来一趟。
他们差不多是未时进了芦苇荡,两个多时辰后才出来,出来的原因不是芦花采完了,而是再不往回走就要天黑。
两艘船终于再度汇合,互相打量一下都笑了,从头发上到衣服上,全都沾了一些个飘散的芦花。
“和下雪了似的。”
常霄示意曾如意靠近,仔细替他择掉发间的轻絮。
点点白色掺杂在青丝之间,仿若一时白了头。
反过来,曾如意也帮常霄清理一番,摘下来的芦花也都没舍得丢,捧在一起裹进帕子里,看着少,凑一凑也能填一双冬鞋出来。
——
芦花连杆子带回来,看着多,实际全都捋下来后不剩多少。
为了够做两条被子、两身厚衣厚裤,两人跟着耿家一连去了三回,过后曾如意单独跟着去了两回,从第二回开始就多带两个筐子,前后足足采回来差不多十大筐的芦花,只算花絮,实则不过十几斤,单一床被子就要用五六斤了。
偏偏芦花处理起来繁琐,还需采回后赶紧处理,只有曾如意一个人压根忙不过来。
颜春翠听说后,干脆把他家三个孩子赶过来,让他们跟着帮忙。
“在家也是瞎胡闹,不如送来你这里干点活计。”
曾如意笑着把他们留下,答应做足了时辰,就一人给一块红豆饼吃,如此一来,孩子们简直认真得不行。
铺着芦花的草席很快占满了家中各处,差不多晒了三日,一天翻上几回,等抓起一把,松开后便倏忽散开时就是晒到位了。
这日晚食后,曾如意抖开事先缝好的两张被芯套子,和常霄一道你一把我一把,往里填了足够的芦花,再按照康誉指点的,往里混了点艾草沫子,说是可以防虫。
填好后暂且放在床角,明日天亮以后,还得用针线绗缝,不然芦花会乱跑。
新芦花就是与旧的不同,曾如意暂且简单铺平比划了几下,摸着厚度就比旧被子多上不少。
“等我再找黄齐,从他那买一张好点的毡布做毡席。还有道口村好似有个猎户,只是不常在家,我每回去时只能见着他老娘和夫郎,听闻他每回下山,运气好时能打着皮货,我若赶上了,买两张皮子回来压在被子上,冬日里再烧上炕,不愁不暖和。”
为着个过冬,他们又是搬家又是缝被制衣,好不繁忙,来来回回,也只为了进了屋门不受冻,在“吃饱穿暖”尚属不易的年代,能做到这两点,已能胜过许多人。
“后生,瞧你扛了好些东西,是不是来寻常货郎的?”
寨子村的村口又见了新面孔,冬日落光叶子的老树下,安闲晒太阳的几人已是见怪不怪了。
武清没料到自己还没开口,就被人看出了来路,他点头笑道:“正是,我来给他送货嘞。”
他住得远,早在常霄订货的时候,就说好做完后给人送上门。
虽说卖杂货的时候不是不能顺道取了,但他这些东西比程三做的玩物数量少,斤两上却更沉。
他没有程三那等别人学不去的精巧手艺,为了在常霄面前显出诚意,宁肯多费些脚力。
得了村人的指路,他走到了常家院子前。
然而来得早了,常霄没回,院子里只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小夫郎。
他唯恐冒犯了人家,直说自己在门口等就行。
曾如意又岂能真任他在门口蹲着,便进屋给他拿了张杌子,又倒了碗热茶水。
遇上不识字的,单靠比划也无法交谈,因而他只是把东西放下,笑一笑就掩门回去了。
武清便端着热茶,猫在常家院子外坐了好半晌,期间邻舍人家还有人出来打量,问他是做什么的,他只说是给常霄送货的。
常霄回来时,先是离着一段路就见家门口有个人影,吓了一跳,又走近些才发现是武清,赶紧把人请进家门。
“我今日还去草市集上了,只见了程大哥,没见着你,我俩还说你怎没出摊。”
不想武清还真是实实在在,把东西扛着送上门来。
他抱歉道:“早知大哥今日过来,我就早回来些。”
武清不在意道:“你是串村走货的,回来哪里有个准时辰,我等等又不耽误什么,再者,我是个急性子,与其在家或是去草市集上等你不知哪日去,还不如直接送来。”
当下话不多说,喝干了碗中茶便开始验货。
武清按照常霄说的,将两样草编匣子各做了十个出来,里面还使方形的草片子分出间隔,正是常霄想要的样式。
这些按照先前说的价,一共是二百三十个钱,常霄已给了二十三文当定钱,这会儿把剩下的二百余七个钱补上了,给了武清串好的两吊钱,外加七个零散铜板。
“过两日十五,我就带去城里卖卖看,若是好卖,回来时再跟大哥多定些。”
“好,我日日都去马桥出摊,你要寻我,何时都成。”
很快武清揣上钱乐呵呵走了,常霄转身,见曾如意蹲在地上,摆弄带盖的草编匣子。
“是不是挺别致?”
曾如意点头。
他还真没见过这种式样的草编匣子,只见过木制的。
相比之下,草编的更轻便,带着几分乡野趣味,嗅起来还有草香,越是这样的东西,越讨城里人喜欢。
以前他觉得有手艺的人厉害,遇见常霄才知,有脑子的人才是最厉害的。
第60章 仿制
“睡了睡了,剩下的明日再说。”
常霄打了个哈欠,把桌上的东西简单一收,就要推着曾如意上炕。
曾如意只得把手里的两根布条丢回桌上,膝盖挨上炕沿时人随之转身,正好撞进常霄的怀里。
他无奈推了推对方的胸膛,但常霄故意撑着身子教他推不动。
两人的身后是摞着的几个草编匣子,内里添加了布制的内衬,内衬到了边缘处,直接翻了出来固定,又添加了一条细细的异色花边,颜色与当初的滚地灯一样,都是精心搭配过的。
其中带盖的匣子则增加了布扣,扣子是曾如意用布头做的玲珑小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两人点着油灯,费了一个时辰,拆了又改,总算将两样匣子琢磨出个大致样子,后面的都可依此装饰。
可以说常霄为了让草编的玩意儿多卖点价钱,简直是煞费苦心。
曾如意原本不困,还想缝一个再睡,如今被常霄连带的也打起哈欠。
两人早已洗漱过了,熄了灯就能直接钻被窝。
“还是新被子舒服。”
常霄伸展腿脚,翻身找了个合适的姿势。
曾如意任他靠过来,两人挨着的地方最是暖和。
青丝在枕上交缠,上面有头油的花香与皂角的清香。
如今他再不需要偷偷把常霄的头发藏进荷包。
“十五我进城赶庙会,你还去么?”
常霄轻轻拿走一缕曾如意的发丝,免得被自己翻身时压住。
曾如意抿了抿唇,虽然百般纠结,最后还是摇头。
【不去了】
【要赶绣活】
笔画落在常霄的手臂上,带出丝丝缕缕的痒意。
他手上还有几张绣帕,前几日光顾着缝被子,耽误了不少进度。
这还是他们家没有田地、没有孩子,也没有太多牲畜需要照顾的,怨不得各家媳妇夫郎总是一年到头从早忙到晚,手上永远有事做。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回来,曹婆馒头吃不吃?”
曾如意迅速点头。
现在家里不再像先前一般拮据,只要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算是吃得起。
“那我多买几个带回来,现在天冷了,放一晚也不坏,咱们吃一顿晚食,再吃一顿早食。”
曹婆的馒头做得属实美味,两人光是想了想,就已经各自默默咽了下口水。
“回来时路过马桥,我再割些好肉,去脚店买一坛秋露酒,好把暖房的席面摆了。”
先前为着那批郭家绣坊的急活,把好些事都往后推。
如今离着第二批绣帕子交工还有些时日,外加去庙会摆摊又能赚上一笔,正好给席面上添几道酒菜。
“对了,再给你买些甜饮子?”
常霄小声笑道:“你到时坐孩子那桌。”
曾如意不爱听常霄提自己的酒量,他有些懊恼地用手指捏了下常霄的嘴巴,结果指尖反被人给亲了下。
唇齿细细摩挲,被润湿的地方很快不止指尖一处。
……
被子里原本只是不冷,现下又变得太热。
许久后,从里面伸出一只手,在枕头下摸索一番,摸到两张叠在一起的帕子,拽进了被窝。
曾如意红着脸,两只手捏着被角,整个人往下缩了缩。
虽说自己特意做的两张新帕子就是为了这个用处,还专门藏在枕下方便取用,但不得不说,真用起来时还是害臊得很。
——
阔别多日,常霄独自一人挑着货担进城。
哪怕因为早起而困倦,也没法子偷懒打盹,船上四处是人,你这头闭了眼,那头就有人敢大着胆子顺东西,或是因人挤人损了货,你抓不着现形,也就没法子索要赔偿。
随船顺风顺水地到了莘县码头,常霄下船进城,赶去云光寺。
他摆摊的地方总在一条街上,第一次来时还嫌那地方离寺门有些远,后来次数多了,就渐渐定下,免得有些回头客找不见。
今日船行得快,他来得时辰还比从前早一炷香,好地方尚且没被人占住。
常霄赶紧去把货担放下,一旁是个贩鞋履的汉子,住在城里,常在这处摆摊,上回也挨着。
“这回怎不见你夫郎?”
既混了个眼熟,打了照面总要招呼几句,汉子与常霄搭话道。
“家里事忙,便没跟着来。”
常霄含笑答了句。
因着要支木架子,曾如意不在,一个人还真不太好办,所幸这汉子热心肠,起身搭了把手,替常霄把木架子稳稳立住了,还顺便帮他挂了几个虫儿笼。
常霄道了谢,吆喝几句生意。
一时没人上前问,他的注意力转向了身边汉子铺在草席上的货。
他天热时编草鞋,卖布鞋,还会放几双雨天的木屐,如今天冷了,依时而变,木屐换成了几双皮靴,外加十几双毡鞋。
毡鞋不比布鞋,做起来不容易,还需要特制的大号铁针,鞋底子为了保暖,也比寻常布鞋更厚。
常霄蹲下来,拿过一双毡鞋细看,见针脚密实,摸着就知挡风,拿在手里却轻便不笨重,这正是毡鞋的好处。
汉子见他有意,忙道:“冬日里毡鞋好穿嘞,尤其你做走货营生,穿上这个,再配一双厚袜儿,保管是暖和不累脚。”
又屈指敲了敲鞋面。
“也不怕踩雪地,抖落抖落就干净了,若是不小心湿了,拿干净的湿布擦一擦,阴干几日,和新的一样!”
常霄问道:“几个钱一双?”
汉子道:“给别人,卖五十五个钱,你要的话,五十个钱拿去。”
一尺毡布五十个钱,足可做好几双鞋了,不过人家在本钱之外,总要把手工挣回来。
常霄也在马桥见着过卖毡鞋的,手艺不如这汉子,也要五十个钱,相比之下,倒不如买他的。
他走路多,注定费鞋,宁肯多花点买耐用的,当然也得给曾如意带一双,在家里穿这个,脚边再放一个火兜子,浑身就暖了。
他把手里的毡鞋放回原处。
“成,等我一会儿开了张,买你两双。”
汉子笑道:“你生意好,卖几个笼儿,鞋钱不就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常霄总觉得今日不比从前,有些冷清,难道真是因为来早了?
还是因为天冷了,愿意出门赶庙会的人也少了。
想想不太可能,这才十月里,又不是什么风雪天。
他跺了跺有些站僵了的脚,转而又扯出一块布头铺在脚边,把货担里的草编匣子拿出来。
本打算晚些时候人更多时再摆的,因为放不下,一样暂且只取了五个。
“咋又有新玩意儿了,这是做什么的?”
汉子好奇,就近拿起一个看。
“做得怪好看。”
“放些小玩意儿的匣子,端看买回去的人怎么用了。”
常霄打开盖子给他瞧。
“能放些头油、胭脂、几朵头花,或是收纳个针头线脑,也是好使的。”
因为两人凑在一起摆弄,很快引了过路人驻足。
“竟是草编的?”
来人是一对姑娘和小哥儿,那哥儿看着年长些,姑娘则活泼,也就十四五的岁数,不知是兄妹还是什么。
她托起一个匣子,又去看常霄手里那个,觉得稀罕极了。
“二哥,你快看,这里面还分格子嘞,外面还有花边。”
做哥哥的看一眼道:“不难看,但也没什么用处。”
“怎么没有用处,买回去就有用处了,我那儿好些零儿八碎的小东西没地方放,上回说想要个木匣子,去了铺子里一问,好生贵!”
她想草编的总比木头做的便宜,便问常霄是什么价钱。
常霄道:“带盖子的贵些,四十个钱,不带盖子的三十五个钱。”
他见这小姑娘着实感兴趣,主动道:“外面放的这几个,颜色要是瞧不上的话,还有别的。”
“真的?都拿出来我看看。”
常霄问过,得知她想要个带盖子的,便把货担剩下的五个也都掏了出来。
陪着她来的哥儿显然习惯了小妹花钱的习惯,不再多话,看得出不差这几十个钱。
他转而移开视线,去看一边的虫儿笼和滚地灯。
常霄看在眼里,顺势摘下虫儿笼演示。
“这虫儿笼自带机括,有蜻蜓和蚂蚱两种。”
哥儿点点头,他只是好奇而已,实际已过了玩这些的年纪,不怎么感兴趣了,不过却觉得虫儿笼眼熟,随口道:“最近怎突然兴起卖这样的草编玩意儿了,原先不曾见过,今日却是从云光寺走过来,那边一家,到这里又是一家。”
常霄手上动作一顿。
“您是说,附近街上还有卖虫儿笼的?”
哥儿回望他一眼道:“是啊,瞧着差不多,不过我也没近看,就听着那人喊一个十八文,两个十五文。”
怪不得总觉得今日生意差了些,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虫儿笼已不是独家生意了。
说起来这也不奇怪,虫儿笼工艺再是精巧,真遇着懂行的,买一个回去拆了学着做,应当也能做得出。
就算做工差了些,却因是卖给出来逛街的游人,多是兴起了便掏钱,不会在意那么多,最关键的是,要价比常霄低。
在倒卖虫儿笼伊始,常霄就料定早晚有人会学着仿制,毕竟草编是无本生意,只需有手艺。
哥儿身边的姑娘总算挑中了两个满意的草编匣子,开始跟常霄讲价,常霄念在是开张生意的份上,许她两个六十文。
目送二人离开,常霄继续按部就班地做生意,不过受的影响属实不小。
总能见着从寺庙方向走过来的孩子,手里已经拎了个虫儿笼。
多亏他不单只卖这一样,还有滚地灯和草编匣子,靠着这两样,一上午也到手几百个钱。
快晌午时,常霄叫住一个挎着篮子卖胡饼的,买了两个猪胰肉胡饼,转手分了隔壁汉子一个,嘴上道:“劳烦大哥帮忙守会儿摊子,我找地方解个手。”
汉子接过热腾腾的胡饼,让他只管去。
他看常霄卖了半天了,价钱都知道,真要有人来买,他也能帮着卖。
常霄道过谢,几口把胡饼吃了,掏出夫郎绣了花的帕子仔细擦擦手和嘴角,很快穿过人群,往云光寺的方向走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