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李靖北上 不怕突厥来


    父子二人回到宫中,小胖子跑着去找皇后,向皇后诉苦,他累了一日才得十斤番薯粉条。


    李世民跟在后头,无奈地问:“五斤花生糖呢?”


    小胖子只当没听见,番薯粉条放在母后身侧的茶几上,他就回宫换衣裳。


    李世民屏退左右,说出他的担忧——两子相争!


    长孙皇后:“五郎怎么说?”


    李世民:“五郎提议这几年不要叫青雀接触账簿。言外之意,议政听政只可带上高明。久而久之青雀便会明白。”


    长孙皇后不由得想起前几年长子认为她偏心,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同青雀一较高下,“真的会明白吗?”


    夫妻二人心有灵犀,李世民也想到这一点:“我不点明,青雀兴许不懂。可是点明了,对青雀很残忍。改日我同五郎提个醒,劳烦五郎留心吧。”


    长孙皇后思索一番适合出面的朝臣,“兄长呢?”


    李世民不由得哼笑一声。


    长孙皇后慌了神:“他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赶忙揽着她宽慰:“他无事。只是由他出面,我担心变成火上浇油。”原先不想叫她操心,李世民就没提。此刻担心她忧虑,说出年前他令常平仓放粮打压粮价,长孙无忌被家奴算计,请他收回此令。


    长孙皇后眉头微蹙:“不是他推给家奴?”


    李世民:“他把此事堆到家奴身上,我反倒不担心。”


    长孙皇后很是不解,兄长的脑子想什么呢。


    “二郎,明日早朝留下兄长——”


    李世民微微摇头:“自他被家奴算计,近日很是谨慎。”之后又告诉皇后他再放出去一批自愿离宫的宫女,但此事交给杨妃督办。


    长孙皇后明白他的用意。


    先前御医查出皇后身怀六甲,李世民的反应不是兴奋,而是难以置信。不止一次看着她的腹部欲言又止,令御医为她调养身子。


    长孙皇后认为不必兴师动众,她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能不知道如何保养吗。可是为了李世民安心,也不想听到他唉声叹气,长孙皇后把“身体无碍”等言辞咽回去,改说一句“她受累了。”


    宫女在殿外伸头缩脑。


    长孙皇后面向殿门,见状微微蹙眉:“成何体统!”


    李世民回头令宫女进来。


    宫女拎进来一个竹篮询问放在何处。


    李世民:“险些忘记。这个是费菜,可止蚊虫叮咬。给我和皇后留两棵种下去,余下的送到各处。”


    宫女退出去,长孙皇后想笑:“五郎家中怎么什么都有啊。”


    李世民:“他还同我说此物可延年益寿。但我问小六他可曾用过,小六说不曾。八成不如高明为你做的鱼胶补身子。”


    “就当止痒药吧。”长孙皇后提醒他换下累了一天的长袍。


    李世民上午下午都没下地,但他一身尘土,便回到室内换下脏衣裳脏鞋。


    出来看到长子来了,李世民怀疑青雀同他显摆过。果然,走到跟前,李世民看着儿子盯着红薯粉条向皇后请示可否揍弟弟。


    李世民:“青雀累了一日,你让让他吧。”


    李承乾:“当真?”


    “不信我还不信五郎?”李世民反问。


    李承乾:“我信!上次就把他累得汗如雨下。过些日子收庄稼也把他送去。”


    李世民无奈地问:“那么热的天,他又那么胖,中暑了如何是好?不要有意同他计较,否则我把你送过去!”


    李承乾乖乖告退。


    李世民耳边可算清净了。


    几日后,谢景种下去最后五亩荞麦,家里的田地就被他种满了。


    谢景算算差了多少砖瓦,补齐之后就把梁木拉回来,木匠跟到张杨里组装。除了刚刚好的梁木,各种材料只多不少,泥瓦匠家里也忙完了,谢景叫他姐和姐夫盯着修房子,他进城看看酒楼。


    五间酒楼已被青砖隔开,王屠夫找到走街串巷的山野人家买了几斤花椒,磨成粉刷在墙上。但花椒不多,闻不到椒香,王屠夫告诉谢景是为了防虫。


    楼上的房屋规格没变,只需补齐用饭的方几和坐垫坐凳。谢景同王屠夫提过,楼上用胡人的饭桌,比长安百姓平日里用的饭桌腿高,坐垫改成坐凳,楼下不变。


    王屠夫谨记这一点,楼上楼下都齐了。谢景来到后院,粮仓也用了几斤花椒防虫。库房多了几排木架。


    谢景走到厨房,厨房也有崭新的橱柜和几个案板,灶台上只差锅碗瓢盆。


    饶是如此,原先给的两贯也不够。谢景关上后院房门,请王屠夫来到铺子里同他算账。


    王屠夫笑着说:“没差多少。最贵的是花椒,但我找乡下人买的,乡下人家家户户都种这个,给点辛苦钱就卖了。”


    花椒在长安地界上不是稀罕物。早在多年前的西汉便有花椒做的椒房殿。谢景笑道:“还有辛苦钱。王老兄了解我,您不算自个那份,往后哪敢再劳烦你。”


    王屠夫不识字,但他卖猪肉多年,算账门清记性好,先说木料钱不算,这个钱谢景提过,他来结算。王屠夫就说两堵墙和库房用料,最后说起他找人看过房屋屋顶,又叫人刷了墙等等。


    谢景家中在修房子,大抵清楚用料和人工费,王屠夫没有多说,反倒把零头给他抹去。谢景打开随身带的布口袋,给王屠夫拿了两贯钱。


    王屠夫推开:“我只是下午闲着无事过来盯着,就算盯了二十日也不止这么多。况且我闲着也是闲着。”


    谢景:“你往里贴钱了。算上老兄的辛苦钱,这些不多。我再看看还缺什么,改日老兄帮我补齐。”


    王屠夫这才把钱收下。


    二人起身后,王屠夫同谢景上楼,谢景发现两扇窗是新的,王屠夫解释原先的有些晃动,家具铺的木匠拆了换成新的。谢景把这点记下,又回到楼下,柜台酒架一应俱全,他再次来到厨房,确定只差粮食调料和厨具。


    王屠夫询问他何时开门。


    谢景:“过些日子天热了,出来用饭的不多——秋后吧。”


    王屠夫点头:“你家还有那么多地,这个时候开门忙不过来。”想起什么,他低声问,“老弟有没有想过去人市看看?”


    所谓“人市”就是人口交易的地方。朝廷不许私下买卖,无论是买还是卖都要经过官府文书。有人同东家签长契,有人卖身为奴。无论如何都不可伤人性命。实则人多官吏少,监管不到位。好在有些人家担心旁人发现了告官,比战乱年代收敛多了。


    谢景:“我想找个识文断字的当掌柜的。但这种人应当到不了那边。”


    “你可以教他啊。自己人比旁人用着省心。”王屠夫想起他日常卖的卤肉。


    在谢景之前,西市也有人卖猪杂,尽可能收拾干净的,但腥臭腥臭。王屠夫怀疑猪吃屎的缘故。


    如今有人卖阉割后的猪内脏,但是白水煮的,远不如王屠夫的味道好。整个西市只有他和张屠夫两家卖卤味,有点钱不舍得用羊肉的就选择光顾他二人。偏偏长安城中这样的人家占多数。二人这几年凭着腥臭味极淡的猪肉和猪内脏赚了许多钱。


    王屠夫觉着谢景手里应当还有别的菜谱,因为当年教王屠夫做猪杂时他看起来不像生手。


    王屠夫又提醒谢景,厨子要找自己人,否则可能拿着食谱跑掉。


    谢景点头:“近日家里有点忙,开门前一个月我过来看看。”


    王屠夫很高兴他听劝,“也不用着急。我找人打听过,酒楼还没收税。”


    谢景:“有没有听说修改开门时间?若是不改,我要在厨房和库房旁边的空房间里加几张榻。”


    王屠夫:“五郎兄弟听谁说西市改时间?”


    “有个友人有点门路,听说朝中有人提议重农抑商,好在陛下并不鄙视咱们经商的。”这一点是谢景从李世民的语气中听出来的。


    王屠夫答应他留意此事。谢景要请他用饭。王屠夫摇摇头,叫他先去家具铺子结账。谢景承诺开门那日给他留一桌。


    王屠夫笑着应下就同他告辞。


    谢景趁着人少从空间里拿出一块金币。家具铺子的东家看着不常见的金币,心说,他果真不是寻常人啊。


    付了这个钱,谢景直接回家。


    半道上,谢景拿出十斤挂面和十斤大米。不想节外生枝,谢景自己拆开放到厨房。之后他把小六喊进来,他煮面,小六烧火。


    如此过了几日,县里的小吏前来提醒张杨里的人有劳役。但没等谢景等人询问何时,小吏又说可以用粮食抵劳役。


    里正询问怎么这两年都要粮食啊。


    小吏希望张杨里的人配合,便据实以告——听闻上个月陛下令长安北的人种树,没有给工钱,给的粮食。


    里正:“又是那里?”


    小吏解释,先前陛下叫那里的百姓冬天种蚕豆,下了雨就种荞麦,没几个人听他的,认为下了雨就不会再出现旱灾改种旁的。鄠县的蚕豆多到吃不完,那边颗粒无收,树皮都被他们剥秃了。


    说到此,小吏压低声音:“我们怀疑陛下心里不高兴,不想直接赈灾就用这种法子。”


    里正:“换成我我也生气。要是我们交了粮食,陛下叫旁人帮我们做事做什么?”


    小吏:“不是铺桥修路就是清理河道。又不用修城,只有这几样。”


    谢景看着小吏神色笃定,想到突厥人,他故意问:“不怕突厥来袭吗?”


    小吏诧异:“你不知道啊?咱们同突厥在北边打起来了。”


    谢景不知:“何时的事?”


    小吏仔细想想:“听闻二月初陛下就叫李靖将军北上。算着日子,兴许已经分出胜负!”


    第62章 搬新家 张杨里这


    早先关内连遭两年天灾突厥竟然按兵不动,李世民心下奇怪,去年就令边关斥候探查。


    结果是突厥遭遇暴雪,日子很不好过。


    李世民有谢景提前示警,贞观元年令长安种番薯,此后令山西等地种番薯,灾民不至于背井离乡,关中还算太平。


    可惜突厥没有谢景,百姓饥寒交迫,人心动荡,东突厥就发生了内乱。


    东突厥位于河北以北,占据整个北方草原。李世民不希望东突厥恢复元气,百官担心突厥再次悄无声息屯兵黄河直指长安,提议趁他病要他命!


    多名将军提议今年正月出征。


    李世民年前到过张杨里,很清楚野外多么寒冷。北方比长安冷得多,正月出征将士们很有可能病死在路上。


    前几年抵抗突厥损失惨重,李世民不想从李靖等将军口中再次听到残肢断臂血流成河,就把出兵时间推迟一个月。


    原先李世民的计划打一拳给个枣。谢景提议屠了,李世民心底不赞同但有点动摇,同李靖等人排兵布阵时,试探他和李世勣等人态度,这些将军亲眼看到手下将士惨死,不想放过当年屯兵黄河的突厥颉利可汗。


    李靖等人了解皇帝,毕竟一个两个都是看着皇帝长大的,提出各自看法之后,又表示听从陛下安排。


    先前谢景的那番嘲讽在耳边响起。


    无需优待突厥贵族,突厥牧民吃得饱穿得暖,放条狗在草原上也能治理好突厥。既如此,何必叫自己人寒心呢。


    李世民提醒李靖等人战场上瞬息万变,尔等便宜行事。


    出了太极宫,李靖询问皇帝的姐夫柴绍,陛下此话何意。柴绍直言,如将军所想。


    李靖奇怪,点出陛下令他筹备粮草时并非此意。柴绍告诉他有人进谏。李靖也猜到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改变计划,李世勣直接问何人。


    柴绍收到过李世民送的猪肉。并非赏给他,而是赏给他和公主的儿子,也是李世民的亲外甥。次日柴绍进宫谢恩,从皇帝口中听到“谢景”此人。皇帝年前年后只出去一次,柴绍猜测是谢景。


    李靖堪称震惊:“他不是只会种田吗?”


    柴绍:“他无需精通兵法。在陛下面前说出对突厥人的厌恶,他身边百姓同样厌恶突厥人,陛下便会动摇。”


    李靖明白过来,陛下动摇了,便用此事试探他,他说出内心想法,陛下一看上下皆厌恶突厥,这才令其改变计划。


    李世勣:“陛下原先想要以德报怨,也是做给周边小国看的,并非真心想要优待突厥贵族。”


    李靖又问他战场上怎么打。


    李世勣:“我们想怎么打怎么打。陛下已有应对之策。”


    出征那日李靖传令下去,拿下突厥可汗重重有赏——生死不论!


    二月的北方依然寒冷,李靖带着骑兵顶着朔风从马邑出发,突厥可汗还在帐中烤火。


    这个时期的突厥人马饿了一个冬季,大唐兵将不说吃得多好,但李世民没有饿着他们,也不曾叫他们节衣缩食,棉衣、蚕豆、荞麦管够。


    突厥没有想过连遇三年天灾的大唐仍有余力出兵,以至于本就无力抵抗的许多突厥人仓皇而逃人仰马翻。


    李靖出兵的同时,李世勣也从云中出发。唐军不留余力,也想为死去的同袍报仇,突厥被打的节节败退。


    为了封候拜将,大唐兵将挑贵的砍杀,反倒加快突厥溃败。县衙小吏同谢景说到“兴许已经分出胜负”,实则也是如此。


    突厥可汗派人求和,李世民令如今的鸿胪卿唐俭出访突厥。同时,李靖和李世勣会师后一拍即合,急行军围剿突厥残部。


    唐俭见到突厥颉利可汗就发现老小子不是真心投降,求和只是缓兵之计。可惜他和他的人被困,无法传递消息,恰在此时,李靖从天而降,唐俭得以脱困。


    东突厥的颉利可汗率众逃走,正好撞上北边的李世勣,李世勣提醒兵将,死了残了也不能叫老小子跑了。


    老小子还是跑了。但李世民此次不止派出去两路人马,另有李道宗和张宝相一路,在西线堵死了颉利可汗的逃跑路线。


    可一可二怎可三!


    颉利可汗身中两箭跌下马背,大唐军医为其仔细包扎,可惜战场上缺医少药,无法时刻看顾可汗,将士们又归心似箭,军中也没有马车——大唐男女皆爱骑行,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买得起马的骑马,买不起马的用驴或骡子,李道宗忘记为可汗准备马车,颉利可汗跟着兵将行至一半高烧不退。


    军医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为可汗退烧,颉利可汗就这么没了。


    可怜越往南天气越热,几日后,众将回到长安,颉利可汗已经变成巨人观。


    李世勣等人带着颉利可汗以及俘虏的突厥贵族面圣,魏徵奇怪为何用布层层缠绕可汗的尸体,李世勣回答不得不缠,魏徵嫌他故弄玄虚。


    射伤颉利可汗的将军张宝相三两下去除布料,魏徵很是奇怪,怎么又裹了一层白霜,走近一看,白色蠕动,他头皮发麻。


    太子李承乾今日也在,他满眼好奇伸长脖子,李世民就要阻止,李承乾瞳孔地震,同手同脚转身就跑。


    李世勣瞪一眼魏徵,给张宝相使个眼色,张宝相捡起被他拆掉的布料胡乱绑起来,李世民立即叫人抬出去!


    如此迅速,地上仍然掉落一层白霜,从未见过这等场景的官吏死死咬紧牙关捂住嘴巴,一时间对魏徵充满了怨恨。


    魏徵也想给自个一大嘴巴子。


    李世民令身边太监去看看太子如何。


    太子在殿内里间、他父皇平日里接见外臣的书房抱着痰盂吐个不停。双眼通红不适合出现,太监劝他回宫。李承乾擦掉眼角的泪水,绕到侧门返回东宫。


    与此同时,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也传到张杨里。


    谢景没有听到颉利可汗死去,听说突厥贵族到了长安有点失望。可是想想史书记载,谢景叹了口气便接受现实。


    殊不知李世民没有厚待突厥贵族。


    ——颉利可汗的两箭不在要害,竟然没有挺到长安,说明军医并未用心。军医敢敷衍,定是看出李道宗不曾优待颉利可汗。


    李道宗是李世民的堂弟,自己人也不想厚待突厥人,李世民令颉利可汗之子以及旁的突厥贵族先在使馆住下。


    李世民前往太庙祭告先祖,之后论功行赏,再之后在皇庄附近择几处民宅,安置突厥贵族和可汗之子,又给众人百亩田地以及多种农具。


    突厥贵族对于这种安排很是意外,不是说大唐皇帝一向心胸宽广,以德报怨,连太子建成的心腹都能委以重任吗。


    败军之将也不敢询问,只能老老实实在城外住下。


    谢景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时节他忙着收小麦。


    谢景这一次不曾躲躲藏藏,是以,很快有人发现他的麦粒饱满。谢景只有一句话:“两斤换一斤!”


    最先发现此事的村民不乐意,点出他以前的黄豆是一斤半换一斤。


    谢景可不惯着:“当年一个比一个穷,我要两斤,你们拿得出来吗?你要是同我计较,可以,苜蓿种子、棉籽和番薯苗也算算!”


    村民想要反驳竟发现无言以对。


    谢景叫小六通知谢家人,傍晚到自家门外等着。


    傍晚,谢景和周仲朴拉着一车小麦回家,谢大郎等人已等候多时。谢大郎了解谢景,可不敢叫谢景等他们。


    非谢家人的左右前后邻居也来到谢家门外,毫无意外地听到谢景叫谢大郎等人告诉亲戚们,他有较好的小麦种子,两斤换一斤,来者不拒!


    里正也到了:“五郎——”


    “我不是换给旁人,换给我家亲戚也不可?”谢景扫一眼众人,“心里恼火?那就把以前送给诸位的番薯苗、棉籽和苜蓿种子的钱付了。”


    里正有口难言。


    以前谢景不敢谈钱,只因一个两个没过过好日子不怕同他拼命。兴许巴不得被关进大牢有人养。这几年衣食无忧,他笃定张杨里的人都不舍得铤而走险在牢中度过后半生。


    谢景抬抬手:“散了!”转向小六,叫他拿衣服,跟着他下河洗澡。


    小六笑嘻嘻跑回屋找出毛巾和换洗衣物,用他的小网兜拎着。


    谢大郎不怕姓张的和姓杨的沆瀣一气。有了谢景承诺的粮种,他们敢动谢景,谢家的远亲近亲都会过来帮忙。


    如今同以前可不一样。


    以前不曾种出番薯和棉花,亲戚们不相信二十来岁嘴上无毛的谢景。这几年跟着谢景躲过天灾,谢景说一,亲戚们绝不敢说二。


    谢大郎敢打赌,连自家舅舅姨母和谢景的阿婆的侄孙侄孙女以及其村里人也会过来帮他。


    里正等人也想到这些,纵然心里不满也不敢当着谢家人的面抱怨。


    晚上,谢景检查院门准备睡觉,大门被轻轻敲响,跟担心旁人听见似的。谢景打开门,张百千和两个儿媳的丈夫进来。


    三人跟做贼似的左右张望,谢景心里好笑,扫一眼堂屋,仨人赶忙躲到堂屋。谢景又要关门,又来三人。待人走近,正是住在后边的喜娘的丈夫和父亲以及兄长。


    谢景同样把人请进来,三人到了堂屋同张百千三人面面相觑。


    “坐下吧。”谢景拉着小板凳坐下。几人有的坐板凳有人坐草垫,谢景待人坐下就叫他们有话直说。


    张百千顾不上尴尬:“五郎,给我们家留一百斤——”


    谢景:“我家亩产不到两百斤!晒干之后去掉土坷垃,亩产最多一百五,十亩小麦一千五百斤,我自己吃加留种需要五百斤。给你一百斤,我哥种啥?”


    喜娘的父亲瞪一眼张百千。


    谢景:“三十斤可以种二亩地。”


    张百千:“可是我们仨呢。”


    没容谢景开口,喜娘的父亲说:“我咋不记得你们分家了?咱们村三十多户,一家三十斤就要九百多斤。”


    谢景笑着摇头:“小麦毕竟是杂粮,不比棉花和番薯亩产高。有人吃不惯,有人觉得明年是第二次种会减产,不可能家家户户都同我换麦种。”


    喜娘的父亲又说:“只有一半人找你换,算上你家亲戚也够呛。”


    张百千算算账:“那就三十斤。明晚我给你送过来。”


    谢景点头:“可以!”


    张百千看向喜娘的父亲:“你还有事?”


    喜娘的父亲也是来谈种子,谢景答应了,他的目的达到,带着儿子和女婿离开。


    两家人刚到家,东边两家找上门来,谢景在门外坦白告诉他们张百千换三十斤。两家担心言多有失惹怒他,觉得少也不敢有异议。


    翌日清晨,谢景和姐夫以及他姐下地把打过一遍的麦秸摊开晾晒打第二遍,小六和阿翁阿婆在家养牲口做饭。


    谢景趁机告诉他姐和姐夫,过几日房子晾干就搬家。


    端午前,谢景家的房子上梁,那一日谢景找他二哥买一头猪,请泥瓦匠和帮忙的村里人大吃一顿,下午把早已准备的木头草席铺上,又上一层裹着麦秸的泥,盖上瓦,谢家的房子算是竣工。


    次日安上门窗,谢大郎等人给谢景搭把手,在东偏房东边用剩下的青砖土坯修个牛圈驴圈,可以养两头猪的猪圈和养五六只羊的羊圈,又搭个鸭窝鸡圈,几间空地被塞得满满的。


    下午在西偏房南边搭个放木柴的草棚,又在院门外东侧修个茅房,挖个茅坑。次日上午,谢景拉来几个小石槽放在牲口圈,又在茅房按个石头雕刻的便池,通往茅房外边的茅坑。


    日后不用担心三伏天茅房里生蛆,到东边河沟里打一桶水冲到茅坑里头,盖上草木灰,在门外用饭也闻不到臭味。


    也得亏大唐百姓宅基地多,三人以内的小家可得一亩宅基地。否则谢景的新家不可能在有这么长的院子的情况下,院外头还有一大片空地。


    此后趁着天气好又做许多土坯,三间正房和东西各四间偏房铺上土坯,可防老鼠从地下打洞。


    谢早同周仲朴感叹,五郎有钱真会用。


    周仲朴高兴地做梦笑出声来,巴不得立即搬进去。但谢景认为新房湿气重,哪怕家具用旧的,无需通气,也要晾晒一个月。


    如今得了谢景的允许,周仲朴早饭后闲着无事就叫谢早陪他拉土,他要在偏房里头修两个粮仓。


    先前听谢景提过花椒可防虫,下午他同谢早沿着河沟地头找花椒。


    ——谢景以前在河沟边种过花椒树,村里人学他也种了许多。


    次日清晨,夫妻二人把花椒摊开晾晒,早饭后去县里买个小磨盘。花椒磨成粉,夫妻俩就躲到新房修粮仓。


    谢景在家等着亲戚换粮。


    张杨里这次明面上没人跟风。


    张百千以为旁人同他一样顾及面子晚上找的谢景。不曾找过谢景的人以为旁人跟他一样不吃面食也要争口气不找他换。


    五月底,谢景和他姐以及姐夫把十亩荞麦收上来,趁着雨后种上黄豆和高粱,暂时闲下来,谢景和他姐夫先把衣柜和成匹的布送过去。


    谢大郎看见了过来搭把手,谢景叫他搬粮食。


    两间偏房满满的,谢大郎惊得张口结舌:“——你家咋有这么多粮?”


    谢景提醒他有今年收上来的蚕豆、豌豆、小麦和荞麦。


    “去掉这些也有很多。”谢大郎惊叹,“去年的蚕豆还有几百斤吧?再来两年天灾也饿不着你啊。”


    谢景不好说出他时常把空间里的米和面拿出来,节省了许多粮:“你们不舍得吃肉,肚子里没油水,只能多吃粮。养鸡养鸭又不用粮食,谁叫你不多养几只。”


    谢大郎立即表示明儿就去县里买鸡买鸭!


    谢景提醒他先搬过去。


    一车车粮食拉出来,哪怕七成杂粮,左邻右舍也忍不住连声惊叹。张百千跟着搭把手,凑到谢景跟前说:“你还说不会种地。你要会种地,还不得塞满四间屋子!”


    谢景只是笑笑没理他。


    晒干的粮食入粮仓,尚未晒干以及近一个月用得着的就放在粮仓隔壁房间。反正新家东偏房四间无人住,皆可用来放粮食。


    农具也放在东偏房。阿翁阿婆和他姐姐夫住正房,谢景和小六住一块,以前是一间,如今变成两间,紧挨着两间厨房,很是宽敞,属于西偏房。


    之后谢景把牲口拉过去,两处老房子只剩柴、晒干的苜蓿草和菜。


    谢早摘了许多甜瓜洗干净招呼帮忙的众人,谢大郎指着老房子询问何时拆掉。


    “七月底再拆。近日趁着天热做土坯,买砖瓦和定做梁木。八月九月十月三个月修好。”谢景打算好了。


    谢大郎:“也修成新家这样?”


    谢景的新家底层用砖,上层用土坯,房屋墙高八尺高,门两米,院墙比门矮一点,没比村里的房子高出很多。但十一间房子都用青瓦,看着干净又气派。


    谢景估摸着谢大郎买得起瓦,“大哥也给侄子盖成这样?外人一看就知道咱们是一家人。”


    谢大郎卖了几年大肥猪不差钱,但他节俭惯了:“青砖不便宜啊。”


    “你用夯土。我的房子砌了一层土,外人又不知道我用的是砖。”谢景道,“原先我也想用夯土。但是挨着河沟,我担心遇到暴雨屋里跟着涨水。”


    谢早心说,你就没想过用夯土。


    不知他为何这样讲,谢早习惯了不拆台,只当自个没听见。


    谢大郎仔细想想,谢景家的房子离沟岸五尺,“是有点近。可惜西边有人住,你不能往西扩。”


    谢大郎的儿子也在,满眼期待地看向父亲。谢大郎点头:“跟你五叔一起修!”


    周仲朴提醒谢景是不是空出两间偏房,需要晾晒的粮食和农具都放在两间粮库里头。


    谢景不明所以。


    小六也想到了,“阿兄,过了三伏天小雀该来了。我们再做一张榻,挨着咱们的榻,给小雀睡。我不要和他睡一起,上回午睡差点把我挤掉地上。”


    第63章 做竹纸 李世民笑道


    以李世民心宽的性子,敢把嫡次子留在张杨里住上一段时日。


    谢景:“那就再做两张饭桌,几张小榻,小雀帮咱家收了番薯,可以到东偏房喝茶歇息。”


    小六连连点头。


    谢景摸摸他的脑袋:“再给你做个书架。明日我找木匠定下这件事就进城给你选几本书。”


    谢大郎趁机询问是不是叫小六考科举。


    小六虚岁十二,尚未满十一周岁,在谢大郎眼中他是个大孩子,但谢景不习惯把他当成大小子,“过几年再说。他这么小到了朝中会被人精们吃得渣都不剩。”


    小六被他吓得哆嗦一下。


    谢景笑道:“不是真吃你,而是把你害得尸骨无存。”


    小六放心了。


    谢景趁机询问谢大郎何时拉土。


    谢大郎:“你不是还要找木匠,又要进城吗?过几日吧。”


    谢景同他约定三日后。


    谢大郎等人离去,谢景和小六以及阿翁阿婆拾掇新家,谢早和周仲朴打扫老宅。至少牲口圈得清理干净,洒上草木灰。


    夫妻俩把鸡窝鸭窝收拾干净,关上房门,来到谢景这边陡然想起一件事,地窖里还有四缸粮食。


    这些粮并非很早以前放的,而是去年秋放下去的。周仲朴把粮食拎出来,谢早把石灰拎出来,之后二人合力把缸抬出来。


    谢早把石灰拆开撒到隔壁牲口圈,余下两袋拎回新家,之后她推着板车过来,夫妻俩先把空缸运过去,最后假装拉柴把粮搬过去。


    谢景看到空缸想起一件事。次日上午找到木匠定下桌榻,谢景进城买几口缸送到酒楼后院,留着接雨水用来防火。


    谢景还想知道突厥的情况,就把驴和车放在酒楼后院,前往肉行找到王屠夫。


    王屠夫见着谢景就露出笑意。


    谢景心下好奇:“王老兄捡到钱了?”


    王屠夫笑容满面:“大差不差。”


    谢景等他继续。


    王屠夫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低声告诉他前几日官府前来丈量铺面,明确点出肉行晚上不可留人,又给减了税,但也把乱搭乱建给拆了。


    谢景的酒楼也有人去过,王屠夫帮忙开门,测量一楼五间大小。王屠夫胡扯谢景装修之后没钱请人经营,官府也没提税,王屠夫估摸着酒楼开业西市小吏会过去收税。


    谢景左右看看,怪不得今日的肉行看着干净,原来许多门脸前面搭的小窝都被拆了,“酒楼可以留人吗?”


    王屠夫:“没有反对。应当可以。但早晚同城门一道关上。先前你有没有看到肉行两头多了两扇门?”


    谢景不曾留意:“没有旁的?”


    王屠夫:“有的。前几日有人到我住的坊间查人口和房屋,不知道要做什么。”


    谢景怀疑在坊间开个小市场。


    李世民肯定不希望出了皇宫目之所及皆是被撬开的坊墙,朱雀大街两侧尽是烂菜叶子烂果子臭气直冲皇宫。


    谢景:“你叫嫂夫人多多留意。我观陛下是个明君,兴许是好事。”


    王屠夫:“那你要做榻吗?”


    谢景:“放两张榻,再放几个衣柜。我不知道那么大的酒楼需要多少人,王老兄帮我琢磨琢磨。”


    王屠夫笑着应下,又问张杨里忙不忙,要是不忙他过几日去买猪。


    如今别处也有阉割后的猪,但张、王二人还是喜欢张杨里的大肥猪。兴许亲眼见过张杨里的人用新鲜的菜叶子养猪的缘故,两人就觉得张杨里的猪肉香。


    谢景:“庄稼收上来了。虽然地里还有胡麻和棉,但不着急。胡麻再长几日,棉花只需清晨采摘。”


    王屠夫明白了,无论啥时候过去都行。


    谢景拿出几十文零钱,余下的钱连同布口袋都给王屠夫。王屠夫看一眼记下两贯,便冲谢景微微点头。


    谢景看看日头该回家了,王屠夫唤住他,问他要不要买点羊肉给二老补身子。


    “改日吧。”谢景看看手里的钱,最多买一斤半。


    王屠夫笑着说:“可以买两斤,还是草原上的羊肉。听说李靖将军带回来很多。你向北边看,人最多的地方就是朝廷开的铺子,每日能卖几千斤,快跟猪肉一个价了。”


    谢景心说,我就说突厥的羊能把西市的肉价打下来吧。


    “那我得多买几斤。”


    王屠夫从钱盒子里给他拿百文,谢景接过钱就去北边排队。张屠夫看出他的目的,招呼一声就提醒他快去,今日的羊肉要卖光了。”


    排到谢景,打南边又来一车羊肉。谢景买一只羊腿又买五斤羊排,屠夫给他用油纸包起来。谢景看看他的身板,怀疑屠夫实则是朝廷的兵。


    屠夫是兵也是民,原本班师回朝是要回家。上司询问可有人擅长杀羊剥皮,他出列后就被留下。一日三餐,吃不完的羊血羊杂,每日还有百文,这样的好事可不多。


    然而李靖抓了几十万头羊马,哪怕只有十万头羊,东西市开设四个铺子,短时间之内也杀不完。


    李世民想起谢景的提醒,就把母羊小羊分给突厥奴隶,又把属于突厥贵族的草原分下去,期间有俘虏反对,督办此事的将军直接把人砍了。


    李靖俘虏的十几万突厥人回到故土,李世民改东突厥为州,选几个安分的突厥人自治,又选出十几名出生在北方的官吏协助。


    税收如谢景先前所言,一年一次,春有劳役秋交税,可以选用羊或苜蓿草。


    李世民又把突厥贵族的帐篷锅碗瓢盆分给突厥奴隶和平民,最后还令人送去衣裳和番薯干。


    时至七月,草原上没了贵族。哪怕原先是贵族,如今也只剩几十只羊和一块草地一个小小的帐篷。


    起先朝中许多官吏不明白皇帝为何用颉利可汗的钱财买粮买衣,甚至定做帐篷送给突厥奴隶。


    经办此事的官吏骑马踏遍牧民生活的地方,听到牧民用生硬的中原官话称呼大唐皇帝为“天可汗”,大唐北方没有兵将,突厥人也不会南下,官吏对皇帝心服口服。


    草原上发生的事,长安百姓不甚清楚,但他国放在长安的细作查得一清二楚。细作把此事上报,大唐周边小国不约而同地递来国书。


    中元节前后,李世民先后收到四份,他颇为困惑,毕竟没用以德报怨那一招啊。


    早朝议政,李世民拿出国书询问众臣的看法。


    房玄龄素来谨慎:“会不会有诈?”


    杜如晦:“不会。他们担心陛下除去王室,同东突厥一样把王室的土地房屋分给平民。”


    李世民:“只能是这样。不然便是中元节闹鬼。”


    房玄龄:“陛下接见使臣吗?”


    李世民突然想知道谢景会怎么做,“见!不见怎知他们意欲何为。”之后把此事交给接待外宾的鸿胪寺。


    七月十八,休沐日,李世民起个大早,令太监提醒李泰随他前往张杨里。


    早饭后李泰来了,李恪来了,李承乾也来了。


    李世民看着几乎一样高的三个小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叹着气道:“都去!”


    忽然想起李治贪玩,担心他闹着皇后陪他,李世民令人准备马车,李泰在车里抱着弟弟。


    三岁小孩不记事,以为第一次出宫,同半年前一样兴奋,扒着车窗往外瞅。李泰担心他摔下去,只能一直看着他。


    这小子兴奋劲过去呼呼大睡,李泰累得长吁短叹。


    来到张杨里路口,李泰还要把他抱出来:“阿耶不是又要我下地吧?”


    李世民示意他看看地里绿油油的黄豆和高粱,李泰松了口气。李承乾牵着马笑着说:“春天种下去的糜子和粟可以收割了。”


    李泰脸色大变,作势转身走人。


    李世民:“五郎的糜子和粟种得迟,算着日子,月底收糜子,中秋前后收粟。”


    小李治醒了,揉揉眼睛看清楚周围很陌生,又瞥到父兄和熟悉的禁卫,小孩不怕,闹着下来。


    李泰也不想抱他。


    这小孩近日天天在宫里四处玩闹,食量见长,比半年前高了不少,肉也结实了不少,李泰不止一次当着长孙皇后的面调侃他是小胖子。


    李治是胖了许多,但不像李泰胖过了。长孙皇后担心次子多心,没敢点出这一点,只说“他是你弟弟,随你。”


    一行人跟着小胖子来到村口,李世民率先看到南边崭新又干净的房屋。


    禁卫不禁感叹:“终于不用在门外用饭。”


    李泰过了小桥就要去南边,李世民提醒他先看看有没有搬过去。李泰停下向西看两眼,门外的菜和果树还在,但房门锁上了。


    即便小六和谢景以及他姐姐姐夫都不在家,老两口也应当在家啊。


    李泰:“搬过去了!”


    话音落下,住在谢景新家后面的梁氏从院里出来锁上门:“他李兄又来了?五郎搬到前边去了。五郎还叫人做几张桌子和几张榻——”


    李泰:“是不是给我准备的?”


    梁氏笑着点头。


    李承乾白了他一眼:“几张!”


    李泰装没听见:“五叔该想我了。我也想五叔。阿耶,我先过去啊。”沿着房屋同河沟间的小路向南跑去,李治迈着小短腿跟上。李承乾和李恪不甘其后,扔下缰绳跟上去。


    李世民叹着气把马拴在河边榆树上,令禁卫先去谢家老房子门外掰苜蓿草喂马。禁卫发现许多散发着香味的瓜,远比家中婢女在菜行买的新鲜,一人摘一个拿去谢景家中清洗。


    此时李家父子五人在谢家东偏房内坐着。李世民靠着只有一边高的榻上,李治脱下鞋趴在三面有围栏的榻上,李承乾和两个弟弟坐在饭桌前,等着小六切瓜。


    禁卫看着离地面一尺高的三张榻,忍不住问怎么那么像胡床。


    小六回道:“阿兄说是照着胡床改的。阿兄还说夏天地上虫蚁多,离地面近了会被咬伤。”又问几人要不要吃瓜,门边缸里还有三个。


    十多名禁卫进院就看到厨房东偏房门边有一口缸,但用木盖盖上。


    禁卫打开木盖,三个很大的西瓜。


    桌上的西瓜被小六挡住,众人没看清,此刻抱起一个,忍不住询问是不是有六七斤。


    小六:“阿兄说七八斤。”


    李世民坐直了,又问一遍西瓜多重。


    小六笑着问:“是不是没想到我家的瓜那么大啊?以前阿兄种的只有三四斤。但每年阿兄都留下最大的瓜子,今年又在被河水腌过的地沟里种西瓜,阿兄说那里土肥,今年的瓜最大的有七八斤。”


    禁卫们抱着西瓜进来看向皇帝不知该说什么。


    ——李世民餐桌上的瓜,最大的不过五斤左右。


    李世民笑着问:“小六,五郎知道不知道西市的西瓜多大?”


    小六思索片刻,道:“这几年阿姐种了许多菜,阿兄种下许多早熟和晚熟的瓜果,城里有的我家都有,阿兄不曾买过,应当不知。”


    说完小六疑惑不解,李兄此话何意啊。


    李承乾:“比我家的瓜大。”


    小六好奇了:“你家也种西瓜?”


    李承乾不能说底下人孝敬的,只能点点头,“我家仆人不会种菜。”


    小六:“我给你留几个大瓜种子——或者明年你来拿瓜苗。”


    李世民笑道:“不至于。只是瓜小一点,味道大差不差。切了吧。”


    小六从中间一切两半,想起什么,放下刀来到厨房拿出一摞碗和竹签,他把一块瓜借着瓜皮切成小块,堆成满满一碗,插上一根竹签递给李承乾。


    李世民来了兴趣,“小六,给我一份。”


    李治从榻上滑下来,挤到大哥和他嫡亲的二哥之间,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问:“雉奴的呢?”


    小六把第二碗推给他,小孩抱着碗美滋滋。


    李世民看到他又想上榻,赶忙按住,“在这里吃!”


    小孩靠在大哥身上滑到坐垫上,李承乾被他挤出坐垫,又不敢起开,担心他身体后仰摔倒哭闹哄不好,只能给禁卫使眼色再给他拿一个。


    幸好房中备了一摞草编的坐垫,靠墙而放,禁卫递过去两个。


    小六给他和李世民一人一份,西瓜还剩一点,小六就把刀递给禁卫。


    禁卫发现一个房间四张小饭桌,两个放在房子中间,还有两个靠墙放着备用,禁卫一边靠墙切瓜一边佩服谢景想得周到。


    众人坐下吃瓜,终于意识到少了什么。


    李世民看向小六:“五郎呢?”


    李承乾哥几个也反应过来,不止没有见到谢景,也不曾见到谢家阿翁和阿婆啊。


    小六看向西南方:“我家南边往西十余丈是大兄家,大兄家门外有一大片空地,前几日在空地上搭个草棚,又支个灶,还有几个水槽——”


    李世民叫他直说出什么事了。


    小六:“做纸。今日抄纸。我们村的好多人都去了。”


    禁卫想起来了:“先前那个梁氏欲言又止,兴许是想说此事。”


    李世民看向禁卫们:“过去看看?”


    太原李家无人擅长做纸,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禁卫家中也无人擅长,如今宫中用纸来自别处做纸世家,禁卫用纸靠买,是以,必须看看啊。


    李世民问小六去不去。


    小六摇头:“好多人,吵吵嚷嚷,汗臭味熏得我头晕。”


    李世民把李承乾提溜过去。


    李泰嘎嘎乐。


    李恪倒是看出李世民的用意,但他觉得太子之位就算长兄不要也轮不到他,是以,他不羡慕不嫉妒安安心心吃瓜,顺便看住不安生的小弟。


    李世民依照小六的说辞来到前面人家门外,转身向西看去,两个草棚,里外许多男女老少。


    谢景不在里头,反倒在人群最外边,靠着果树同旁人说些什么。但他此刻面向北,李世民等人从东边过去,到跟前他才发现。


    谢景站直,他对面的人转过身来,李世民看清楚是谢家四郎,比谢景年长七八岁的样子。谢四郎招呼一句李世民,他就从人缝里挤到草棚里头。


    谢景看向李承乾,“要不要看看如何抄纸?”


    短短几个字把李承乾问糊涂了。


    谢景拉起他的手臂,高喊一声:“让一让!”


    众人回头,发现谢景要进来,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路来。


    两名禁卫跟着李世民进去,谢大郎父子一人拿着一个像筛子似的木板,但木板形状是长方形,正是他们平日里书写用纸大小。


    谢景向李家父子解释,这个便是纸帘,他在西市找人买的。另叫人定做两个,兴许日后做出的纸上带有丹凤朝阳,亦或者旁的纹路。


    李世民示意谢大郎父子做几张纸出来。


    谢大郎两手拿着纸帘在浆水中晃动几下便拿出来。李世民忍不住询问:“成了?”


    谢景:“我大哥还在练,纸张厚薄不均,不可用来书写,只当厕纸。但我加入藤汁不会烂掉。”


    跟进来保护李世民的禁卫之一恍然大悟:“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有人用竹子做过纸,但纸张一扯就散,是不是少了藤汁?”


    “是的。幸好长安不冷,秦岭随处可见。要是年年大雪,那些藤条定会被冻死。”谢景说的藤汁是用来做宣纸的增稠剂,生长在温暖的南方。


    如今长安温度同后世的长江两岸大差不差,谢景才能找到杨桃藤。但这一点只有他和他姐夫以及谢大郎父子二人知道。旁人只知道加了藤汁。


    谢大郎小心翼翼把纸放下,李承乾蹲下去打量,看着薄薄一层,同平日里见得纸差别很大,他有点不可思议。


    谢景把父子二人抄出的一摞纸移到一旁,对李承乾道:“如今天热,午后就干了。”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在这里玩玩,还是同我回去?”


    李承乾想要上手试试,谢景把他交给大侄子,同李世民等人回家。谢早和周仲朴以及阿翁阿婆都在,谢景不必担心旁姓人趁机欺负他的小客人。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叫谢景说说纸的做法。


    谢景:“李兄不知啊?”


    “不瞒你说,我在《蔡伦传》中看过用树皮、麻布等物做纸,但照着那个法子不成。”李世民不曾叫人做过,但他觉得要是那么容易,长安地界上做纸的不会只有四五家。


    谢景来到河沟边,指着今年开春插下去的榆树。


    李世民不确定地问:“要加这个?”


    谢景边向北走去边问:“李兄以前听人说起荒年啃树皮,是不是以为抱着树皮啃啊?非也,非也。是把榆树皮剥掉,取其内皮晒干磨成粉。正是那个可以增加纸的粘稠。亦或者说把碎布褚树皮粘合到一起变成一张纸。”


    李世民:“你方才说的藤汁——”


    谢景笑道:“也是真的。倘若在益州做纸,榆树少了,兴许可以找到黄葵根。做纸人通常把这类物什称之为“纸药”。”


    禁卫们不禁惊叹:“我们听说过‘纸药’,一直以为是药。”


    谢景点头:“黄葵根可入药,治水肿解毒,还有旁的用处。”忽然想起长孙皇后身怀六甲,“李兄家中可有医者?待嫂夫人出了月子,问问医者嫂夫人可否用黄葵根。”


    长孙皇后孕晚期会出现水肿,李世民决定回去就问问御医。


    禁卫不禁问:“五郎,你就不怕我们也做纸啊?”


    谢景:“我没说竹纸加入何物啊?”


    禁卫想起来了。


    李世民指一下谢景:“不要觉得他话多嘴碎。不该说的,他嘴严着呢。”


    谢景:“就当你称赞我。”


    李世民注意到一件事,先前谢景叫众人让开,许多人的神色很不自然,来到谢家院中,李世民才问出这一点。


    谢景:“他们想找我换麦种,我要两斤换一斤,但以前同我换别的种子是一斤半换一斤,认为我坐地起价,一个两个心里不快。”


    禁卫听糊涂了,问出心底疑惑:他怎么记得谢景的红薯苗和棉籽以及苜蓿种子都是无偿送的。盖因他们也收到一些。


    谢景点头:“是的。我只同他们换过黄豆种子。我直接说,一斤半换一斤也可以,既然这么计较,那就把红薯苗、棉籽和苜蓿种子钱付了。”


    禁卫又有了新的不解:“我记得张杨里种麦子的不多,即便两斤换一斤,也不会多出很多吧?”


    谢景:“我只能给他们换三十斤。多出十五斤罢了。”


    禁卫们气笑了。


    要是四年前,十五斤对张杨里的一些人家而言很多。但如今不过是百斤番薯钱啊。


    李世民有些担忧,问村里人会不会给他添堵。


    谢景笑着摇头:“一个两个都想跟我大哥学做纸啊。不但不敢记仇,还会当先前的事不曾发生过。我要是翻旧账,他们还会故作宽容地表示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不知真相的人听起来像是他们不同我计较。”


    禁卫感叹:不怪太上皇叫人设学堂。简直是不可理喻。


    谢景看着他好像一副不曾见过的样子,忍不住问:“城里世家讲道理吗?”


    禁卫没话了。


    世家看中旁的直接抢。但他们要面子,不会亲自出面,而是暗示有求于他们的人抢来送给他们。


    在外人看来,世家收下是看得起你。其做派比张杨里的村民还要无耻!


    李世民心想说,难怪谢景不恼火,原来他早已看清只要有人地方就无法避免这种事。


    “那你教吗?”李世民问。


    谢景:“我不打算做纸,由我的几位兄长决定。他们不担心日后被抢生意,爱交给谁交给谁。”


    李世民笑道:“你倒是大度啊。”


    谢景:“我看不上这点小钱。我等着跟着李兄赚大钱呢。考虑清楚了吗?你九我一,这样的好事可不多。”


    李世民笑着摇头拒绝,原因是他听高明提过,但据他所知石炭埋得很深,不如多种树烧木炭。


    谢景:“东突厥有地下十几米的石炭。兴许还没有长安城墙高。不深吧?”


    第64章 五名奴仆 往后你们姓


    李世民从未听说过十几米深的石炭,忍不住确定一下:“当真?”


    谢景:“有的也有十丈左右。”


    “那也不深啊。”李世民心动了,毕竟他不想看到长安地界上找不到一棵苍天大树的盛况。


    不过李世民仍然婉拒,“过几年吧。听闻突厥当中许多人仇视我们,只怕我们前脚挖开,他们后脚填埋。”


    谢景听出他言外之意,战乱之后,突厥人心不稳。


    佯装认真思索片刻,谢景道:“此事也急不得。挖石炭需要懂行的,我们也要找车队等等。倘若被黑心人学去,他们敢拿人命换石炭。战乱过后大唐百姓少了许多,壮劳力们再被黑心人绑去挖石炭,只怕皇帝想要征兵都得找他们借人。”


    征兵招不到人过于夸张。但绑人这种事李世民相信并非谢景信口开河!


    去年粮商的做派正是视人命如草芥。他把粮价打下来之后要是被粮商巧遇且认出来,粮商敢直接捅了他。


    李世民决定回去就叫人排查天下各处石炭,兴许已经有人这样干。之后再令人在山多林密之处修个做纸场。谢景已经把做纸的秘密告诉他,他没理由找他人买纸印书啊。


    李世民面上附和:“到了那个时候朝廷想要杀鸡儆猴,最先挖石炭的我们兴许就是那只无辜的鸡。”


    谢景点点头:“是我考虑不周。”


    禁卫们看着俩人的样子无语又想笑,索性躲进东偏房把他们先前摘的香瓜吃了。


    院中只有李世民和谢景二人,李世民低声说:“听闻朝中收到许多小国国书,依你之见他们想做什么?”


    谢景:“提前俯首称臣避免被大唐将军灭了啊。”


    李世民点头表示同他想的一样。


    谢景心说,你的想法我的想法其实不一样。


    “这些小国八成还想同陛下哭穷,陛下仁厚,定会接济他们,他们养精蓄锐,日后壮大再啃上我们一口。”谢景道。


    李世民的神色凝重。


    谢景笑着问:“李兄不信啊?不妨打个赌?”


    李世民立刻就信了。


    “蛮夷小国,国王不曾读过几本经史子集,哪懂得君子一诺千金啊。”谢景嗤笑一声,“他们不能理解君子重诺,也不信陛下会信守承诺不动他们。最多三年便会有人在大唐边关挑衅。”


    李世民登基整整四年,打了两次,三年天灾,不宜大动干戈。三年正好可以用来休养生息。但也要谨防周边小国壮大。


    关于这一点,李世民已经想到,但他多此一问是想听听不同的看法,果然谢景说出哭穷。李世民先前没想到这一点。


    既然谢景同李靖、杜如晦等人的看法一样,周边小国所谓“臣服”是缓兵之计,李世民就要改变对外政策。


    李世民:“看来往后我同番邦人做生意要多长个心眼。”


    谢景:“您越是瞧不上的人兴许越奸诈。长得菩萨面,实则蛇蝎心肠。”


    李世民想起什么,笑着调侃:“我观五郎周身好像闪着金光?”


    谢景义正辞严高声澄清:“我表里如一,天生善良!”


    在室内啃瓜的众禁卫呛得连声咳嗽。


    谢景估摸着李世民没别的事,顺势进去:“啥意思?吃我家的瓜我有不许吗?”


    众禁卫连连点头表示他是对的!


    小李治看过来,眨眨眼睛,没有认出谢景,但他不曾害怕,兴许是看到兄长和小六满眼笑意的缘故。


    李世民随着谢景进屋介绍:“雉奴,这位是谢五叔,你爱吃的酸甜肉是五叔教家中厨子做的。”


    小孩撑着饭桌起身向谢景跑来。谢景伸手架起他的两条手臂,小孩手上黏糊糊的,脸上黏糊糊的,还有些许黄色之物,像极了瓜瓤。


    谢景哄他出去玩水,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六起身来到院里,打开厨房门边的缸舀一瓢水,谢景给小孩洗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瞪一眼俩大儿子。


    李泰一脸无辜:“碰一下就闹,谁敢给他洗啊。”


    小孩吭吭唧唧想哭的声音传进来,李恪给他父亲一个“看吧,我们没有骗你”的眼神。


    李世民转身来到院里,谢景给小孩擦干净脸、手和脖子,毛巾往盆里一扔,拉着他回屋,小孩不愿意,还要玩水。


    小六把毛巾洗洗捞出来,抬手把水倒在西厢房南边黄瓜地里。


    小不点气得挣开谢景去追小六讨回他的水!


    小六不知道小崽子是帝后的小儿子,朝他脸上捏一下便躲开小孩稚嫩的攻击。小孩没能碰到小六的衣角继续追他,小六在院里跟遛狗似的左躲右闪。


    躲着躲着,小孩忘记他的水,乐得哈哈笑。


    李世民看到这一幕心说,这孩子的脑子多少有点不对。


    谢景过去把小六手中的盆拿走,小不点停下,仰头打量谢景,谢景前世没跟这么大的小孩玩过,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便问他是不是想吃酸甜肉。


    小孩吃瓜饱饱的不是很想吃,但他还是点头。谢景指着东南角的鸡窝,“我杀三只小鸡。要不要吃鱼?我们去河边抓鱼?”


    小孩在宫里喂过大鲤鱼,也曾趴在水边试图抓过,可惜没等他碰到水就被小太监拽起来。小孩原本忘记这件事,谢景此言瞬间勾起他的兴趣,转身向院门外走去。


    谢景跟上去,回头吩咐小六拿鱼钩渔网,再抓几只蚯蚓。


    禁卫和李家兄弟从室内出来,皆看向李世民,询问他去不去。


    李世民这些日子不曾安安静静地歇一歇,他回到屋里,看着桌上的西瓜汁,叫李恪收拾干净,他躺在贵妃榻上。


    李泰进来看一下,问他要不要被子。


    小六从隔壁拿着渔网出来,听闻此话心下好奇,进屋看到李世民要睡觉,他放下渔网,到对面拿一个棉花做的枕头,又把卧室里的一盆薄荷和一盆艾草搬过来。


    李世民乐了,称赞他愈发贴心。


    小六有点不好意思:“薄荷和艾草是阿兄种的,棉枕也是阿兄叫我姐做的。李兄做买卖很累吧?你睡吧,饭菜做好我们再喊你。”


    李世民微微点点下巴,示意李恪和李泰出去玩儿。


    禁卫留下两人,恰好屋里还有一张罗汉床和一张贵妃榻,一人一张,休息的同时保护帝王。


    余下多名禁卫一半去看造纸,一半帮小六找蚯蚓,拎着盛鱼的木桶。


    三岁的李治腿短走得慢,小六等人在门外粪坑边挖了许久还能在半道上追上他。


    小孩走累了被谢景抱在怀里,但他和谢景不熟,有了别的选择就向嫡亲的二哥李泰伸出小手。


    李泰惹不起他只能接下,“早知道不带你来了。”


    小孩跟担心被扔似的,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李泰顿时感到呼吸不畅,高喊“五叔救命”,谢景拉开小不点的手,“这里没有树木好热啊。我抱着你,咱们去那边乘凉。”


    东北方一排排树木看着很是阴凉,小孩也知道热,又回到谢景怀里。


    谢景带着他疾步过去,眨眼间就来到地头上,但地里种着高高的胡麻和高粱,河面被遮挡的一干二净。


    小孩在谢景怀里转来转去,谢景抱着他穿过地沟,来到河边果树下。小孩想下水又想摘果子,以至于又在谢景怀里转来转去。


    谢景摘个大桃子,单手抱着他来到河边洗干净用衣角擦擦就给他。


    禁卫看到这一幕心说,幸亏谢景不知道他眼前的小孩是天潢贵胄啊。


    谢景坐在果树下收拾鱼线,小孩坐在他身边啃桃子。


    李泰和李恪都不想带孩子就撺掇小六去远处撒网。


    距去年河水暴涨渭河的鱼被冲过来已经大半年过去。这些日子像谢景一样讲究用大网的人极少,许多人有什么网用什么网,大的卖掉,小的自家煮汤,鱼少了许多,也被吓得不敢露头,小六估摸着抓不到,便提醒哥俩可能会失望。


    李泰:“五叔其实不一定能钓到鱼啊?”


    小六点头。


    李恪:“我们什么也抓不到吗?”


    小六摇头:“可以抓到泥鳅和蟹。前几日阿兄在他钓鱼的河边抓了十只公蟹,洗净切开裹上番薯粉过油炸了之后又用酱和花椒炒的,很香很香。我一人吃了四个!”


    李泰算算谢家人口:“你阿翁阿婆的也给你了?”


    小六:“阿翁和阿婆一人吃半个,余下的给我。另有四个我和阿兄一人两个。”


    李泰:“谢姐姐和周姐夫疼你。”


    不止如此,二人嫌蟹肉少,吃着麻烦,做起来费油,不如拿到城里换二两猪肉。小六觉得他阿兄说得在理,家里不缺肉,无需这样算计,何不尝尝别的。


    小六不想同好友抱怨,索性点点头,毕竟俩人也确实疼他。


    李恪问小六会不会抓螃蟹。


    小六:“阿兄教过我,但我们没有拿铁锨啊。”


    两个禁卫跟过来,以防三个小的落入水中来不及施救,恰好听到这番言辞,其中一人很想尝尝过油炸的蟹,便回去拿工具。


    另有几名禁卫在树林里选桃子。


    谢景的桃子也比家中婢女买的大且水灵。其中一禁卫低声道:“他怎么种的啊。”


    另一名禁卫指着地面,小声回道:“先前河水暴涨这里一定有淤泥,淤泥肥田,旁人用来种庄稼,他用来种瓜果啊。”


    几名禁卫想起来了,旁人的瓜果多是种在贫瘠的土地上。再有便是种在院里院外。但院里院外种了多年,自然不如才种两三年的地有劲。


    之后几人撺掇比谢景小上两岁的同僚问问谢景的桃子卖不卖。


    那禁卫来到谢景跟前如实询问,谢景微微摇头:“给我们留几个便可。”


    有了这句话,该禁卫回去拿麻袋把一株桃树的大果摘个干净,得有七八十斤。谢景听到惊呼声,回头看一眼,发现他们没碰挂满果的另一棵桃树,便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河面。


    小孩儿嫌无趣,啃得坑坑洼洼的桃子塞给谢景他就跑去远处找兄长。谢景发现有禁卫盯着小孩就没出言阻止。


    兴许谢景有着足够的耐心,半个时辰钓了两条鱼。扔到桶里,谢景便去找小六。小六网到一条草鱼,个头不小,谢景收了。小六叫他抓螃蟹。


    先前河里有鱼就没人抓螃蟹,河边的螃蟹极多,谢景加入进来,不到一炷香就抓了五六只,算上先前的足够一人一只,谢景提醒众人该准备午饭了。


    小李治不曾见过螃蟹很是好奇,被谢景抱在怀里仍然勾着头盯着水桶。


    谢景担心他突然用力摔下去,“别看了,回去就给你做。”


    小孩指着螃蟹问香不香,谢景点头,小孩不看了。


    谢景一行到家,谢早和周仲朴以及阿翁阿婆已经回来,得知“他李兄”在东偏房休息,四人就和李承乾等人躲到正房饮茶吃瓜。


    谢景把小李治塞给李承乾,叫他姐夫打水,小六烧火,他姐抓鸡,他杀鱼,顺便把螃蟹扔到盐水里吐泥。


    鱼收拾干净用盐腌上,谢景找来菜篮子去老房子院中摘了一篮子豆角子和茄子。


    谢早杀鸡腌鸡胸肉,谢景收拾素菜和螃蟹。


    如今谢家的厨房有两间,可以在厨房里搭两个临时灶,谢景叫小六看着临时灶,一个砂锅煮小米红薯干,一个红烧鱼炖粉条蒸茄子。周仲朴看着两个铁锅,谢景先把小鸡炖了,在炖小鸡的空挡他用另一口铁锅炸鸡胸肉、螃蟹和切好的茄子。谢早忙着和面在炖鸡肉的锅中贴饼子。


    谢景把鸡胸肉炸好,就做风味茄子和干煸豆角和烧螃蟹。谢早把饼子贴下去,调蒜汁拌蒸茄子。


    李家哥四个也在厨房,嘴上说着给谢景搭把手,其实是饿了。炸鸡胸肉出锅,没等谢景询问要不要调个酸甜汁,小李治就踮起脚扒着灶台要肉肉。


    李承乾看向谢景,谢景递给他一份,四个小的来到小六身边,同先前一次一样,几个小的先吃点垫垫。


    几个菜都做好,谢景给他姐和姐夫分一下,俩人端去正房陪祖父母用饭,谢景把余下的菜一分为二,禁卫一桌,他和小六同李家父子一桌。


    除了小鸡炖肉和红烧鱼炖红薯粉丝,余下的几道菜李世民以前不曾用过,他最喜欢干煸豆角和风味茄子。李世民觉得就算这么家常的厨艺,谢景在西市也可做到门庭若市。


    李泰喜欢过油炸的螃蟹,李世民把他的那份给胖儿子。


    谢景心说,你也好意思担心他身体过胖影响寿命啊。


    李承乾瞥见只当没看见,省得弟弟误会他羡慕,父亲认为他扫兴。


    李恪也不好说什么,改问坐在身边的小弟还要哪样。小孩指着滑溜溜的粉丝和浇了酸甜汁的鸡肉。


    李恪给他夹几样又给他一块面饼。小孩皱着眉头推开,李恪提醒他味道极好,他也不想尝试,李恪看向坐对面的谢景。


    谢景:“不吃就不吃吧。今日吃了西瓜和桃,等于吃了菜。实则吃了粉条也等于吃饼。”


    李恪没听懂,一脸疑惑。


    谢景:“那句话怎么说——”


    李世民问是不是《黄帝内经》中提到的,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


    谢景点头:“谷、果、畜和菜,每日都有一样就够了。”


    李泰停下来。


    谢景故意问他怎么不吃了。


    李泰看着油乎乎的螃蟹,又看一眼被小弟清空的酸甜鸡肉,道:“我之前吃了许多油炸鸡肉。”


    李世民心说,难得他想到忌口啊。


    谢景:“饭后领着雉奴玩一会,再吃一份也不会长肉。”


    李泰放弃还没吃够的河蟹,果断选择蒜蓉茄子。


    李世民好气又想笑,“我们雉奴明明很乖啊。”


    忙着炫饭的小孩听到他的名抬起头来,干干净净的小脸又变成油乎乎的,李世民说不出“乖”字,称赞一句“雉奴吃得很香”,又给小孩挑两块鱼肉和一点粉条。


    小孩上手,吃得打个饱嗝靠在李恪身上。李恪眉头紧皱,犹豫片刻,扔下筷子拽着他出去。谢景提醒皂角在厨房门边的窗台上。


    李恪先给小孩洗手,接着洗脸,擦得干干净净把他扔到罗汉床上,又把父亲用过的枕头扔过去,叫他和枕头玩。


    小孩吃撑了不想动弹,但也不想躺下,坐在床上盯着众人片刻,他滑下来,光着脚丫子来到谢景身边,眼巴巴看着他。


    谢景把他放到怀里,另一只手搂着他,小孩露出鼓鼓的肚子,又不至于躺得过低难受,可算舒服了。


    谢景吃饱,他也睡着了。


    李世民问出心底疑惑,“雉奴怎么到了张杨里就变成小猪啊?”


    谢景:“先前来回走了近二里路累的。”


    李世民又问:“为何不叫我抱?”


    李承乾为他解惑:“阿耶抱着不舒服。”


    李世民:“雉奴告诉你的吗?”


    李家三个大小子一起点头。


    李世民尴尬了。


    谢景:“李兄以前抱过高明、青雀和小鸟吧?”


    哥仨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愈发尴尬了。


    小六瞪一眼净说实话的兄长,不能给李兄留点面子啊。


    谢景朝他脑袋上拍一下,抱着小鸡崽起来放到罗汉床上,又去房间拿来一件上衣给小孩盖上。


    小六询问李世民要不要去看看纸有没有晾干。


    李世民很是欣慰:“好孩子!”


    谢景:“他把你当财神奉承呢。”


    “阿兄!”小六瞪他,“不可以闭嘴吗?”


    李世民笑道:“那我也高兴。小六,我们去看看你大哥做的纸能否书写。”


    李家哥几个跟着起身,谢景唤住他们,“给我收拾碗筷。麻布和扫把找来。”


    李世民听见了只当没听见,显然默许他这样做。哥仨看着父亲的态度只能留下听候差遣。


    兄弟三人在谢景的指点下把东偏房清理干净,李世民也同小六来到谢大郎家门外。半道上李世民试探小六所学,发现谢景不曾胡乱指点,他有些意外。


    转念一想,谢景给他出主意时不止一次避开禁卫,便明白他担心教多了反倒害了小六。


    得知小六有个书架,李世民承诺改日给他带几本书,小六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发自内心的高兴,李世民也不由得笑了。


    虽说孩子有点小心思,但终归是个好孩子啊。


    这个时候谢大郎一家才把饭菜做好。谢大郎从厨房出来往外一瞅看到李世民,他便端着碗出来。


    李世民看到谢大郎碗里的鸡肉挺意外,记得以前第一次来到张杨里,谢大郎连他自个炖得猪杂都不舍得多吃一口,只因炖猪杂用了对他而言十分昂贵的糖。


    谢大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个的碗:“他李兄尝尝?”


    李世民:“我用了。五郎晌午也是做的鸡肉。你家小鸡也长大了?”


    谢大郎笑着点头:“以前五郎说我米面吃得多是因为肚子里没油水。这个月我们多杀几只鸡和鸭,米面是比以往吃得少。我和妻子算过,省下的米面换成麦麸可以养很多只鸡。五郎还说多吃鸡肉可以补身体。”


    小六附和:“阿翁和阿婆说腿疼,阿兄就说缺肉。”


    谢家阿翁阿婆的神态好像比几年前显得精神。倘若几年前六十五岁,如今看着就像六十岁。


    李世民仔细想想,不是错觉,老两口脸颊有肉把皱纹撑起来,着实精神多了。


    李世民决定回去就调整妻子的食单。不是谢景今日提起,李世民想不到根据《黄帝内经》定食谱。


    说来也是李世民正值壮年,无需调养。其次也是他和皇后很忙,没有想到这一点。


    李世民点头:“五郎说得对。大郎,我看看你的纸。”


    谢大郎叫他随意,便回屋喝粥。


    李世民找到谢景先前放的那一摞纸,轻轻揭开一张,比他用的纸粗糙很多,练字兴许晕墨,但用来当手纸,一定大受欢迎。


    小六也揭开一张打量一番,“同阿兄买的差好多。”


    李世民:“卖给城里的贵人当手纸比番薯粉条赚得多。”


    小六:“是因为竹子不用花钱买,也不用我们犁地种下去。今年把竹子砍光,明年又会长出很多,源源不断。”


    李世民瞬间想起多年前他在长安住过一些时日,期间听人提到竹子,他兴冲冲挖几棵想要种在庭院中,不但得到母亲反对,连四邻也出面阻止。


    李世民不舍得扔掉就把竹子种在城外。如今城西路边有一片竹林,李世民怀疑正是他早年扔掉的几棵的子子孙孙。


    据说年年有人砍竹子。


    倘若种在他家,李世民怕是晚上做梦都有可能被竹子顶起来。


    李世民笑着点头:“正是这样。”


    小六把那一摞纸包起来,向院里喊道:“大哥,我拿走了啊。”


    谢大郎从堂屋出来:“够不够用?”


    小六:“回头把你挑破的给我。我叫阿兄进城帮你问问纸的价钱。”


    谢大郎笑着应下。


    李世民帮他拿一大半:“不怕五郎不帮你?”


    小六摇头:“阿兄不会不帮我。”


    李世民看着小六笃定的样子,心说,哪是养弟弟,这种神态分明是养儿子啊。


    小六当真以为李世民是商人且不会做纸,拿到家中他就把纸一分为二,自个留一份,另一半用黄檗纸包起来,又用麻绳系起来便交到李承乾手上。


    李承乾坦白自家不缺纸,小六不假思索地表示,省得找人买了啊。李承乾把目光投向父亲,李世民笑着说:“改日给小六带两本字帖。”


    小六连连点头:“李兄还要送我几本书。书和字帖比纸贵很多,我不曾去过长安也知道这一点。你就收下吧。”


    李承乾收了,就问小六有没有不认识的字。


    如今三伏天过去,晌午的室外虽热,但门外树荫下不热,小六便拿着草席和笔墨书本同李承乾到院门外树下。


    犯困的李泰决定前往东偏房陪弟弟,李恪跟上他俩,李世民在东偏房同谢景闲聊。


    说来也不是闲聊。


    去年离京的人很多,房价和铺面价钱跌了不少,李世民不信聪慧如谢景不曾动心,直接询问谢景的酒楼买在何处。


    谢景失笑:“什么事都瞒不过李兄啊。”


    李泰努力睁开一只眼。


    李世民移到罗汉床上坐下,轻轻拍拍儿子,李泰再也撑不住,被他父亲哄睡着了。


    谢景:“位于西市西南方,同北边的胡姬酒肆在同一排,但相隔三四里路,不会被热闹的胡姬酒肆抢生意,住在南边的人要去胡姬酒肆反倒会从我的酒楼经过。”


    坐在另一张榻的禁卫忍不住说:“我知道那里。那里的酒楼关了很多家啊。”


    谢景点头:“去年粮价过高,各种生活物什跟着涨价,整整半年入不敷出,许多人撑不下去。”


    “要是撑到年底——”禁卫余光注意到李世民微微摇头,不禁问,“再撑两个月就能买到,买到朝廷的平价粮啊?”


    李世民示意谢景告诉他。


    谢景:“连着三年灾荒把很多人吓到,寻常百姓不敢出来吃喝,世家贵人出来的极少,饭菜便宜了又如何呢?”


    禁卫听闻许多世家在家中办酒席,嫌西市噪杂,“要坚持到今日啊?”


    谢景:“看着再坚持一年,有点家底的商人能坚持下去,但去年没人知道今年长安风调雨顺啊。”


    禁卫明白了,令人绝望的不是生意不好,也不是囊中羞涩,而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李世民问谢景何时开门。


    谢景:“杀猪的王屠夫提醒我买几个奴仆,否则厨子极有可能带着我的食谱另谋高就。可是把人找到我就要留在城中教他们做菜。”


    李世民:“不放心家里?”


    谢景点头。


    不是担心他姐和姐夫被人欺负,而是担心他们会过日子,又把小六和老两口养得营养不良。


    “改日到城里看看吧。我也不可能看着我姐和姐夫一辈子,他们总要自己过日子。”谢景决定明日就去。


    翌日清晨,谢景驾车带着几张草席和几床薄被子,还有家里的旧水盆等物进城。


    车上用破麻袋盖上,张杨里的人因为换麦种一事对谢景感官复杂,难得没人上来掀开麻袋看看底下盖的何物。


    王屠夫做事妥帖,床和衣柜等物都安放齐整,谢景把草席铺上,被子扔到床上,骑驴来到家具铺结账。


    之后谢景在家具铺东家的提醒下来到人市,打算挑三男三女在酒楼做事。


    谁承想他被一双双天真中带有惶恐和期待的眼睛绊住脚。


    小吏顺着谢景的视线看去,解释道这五个孩子来自同一个地方,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因为他们是一起的,要走一起走,在此住了两个月都没人要。


    谢景眉头微皱:“不是听闻陛下叫人买回来还给孩子父母吗?”


    同谢景隔着一扇栅栏门的几个小孩低下头,肉眼可见地失落,亦或者伤心。


    小吏低声说:“还给父母了。但不到一个月就被卖给同乡。买他们的人担心卖到当地,几个大的偷偷回家就把人带到长安想要私下卖掉,正好被金吾卫看到。金吾卫把那俩人抓住交给府衙,几个小孩送到我这里。”


    谢景:“他们是要签长契吗?”


    小吏:“要是不把他们分开,卖身为奴也可。”


    谢景进门前从空间里拿出几贯钱,看着小吏头疼的样子,八成不会很贵。如此抱团也不能签契,否则他们过几年长大了可以违约另开一家食肆。


    谢景不敢烂好心,“问问要不要卖身为奴。我今日就可以带他们回去。但是村里,我家地多,需要几个收庄稼的。”


    小吏高声询问五人的想法。


    不分开怎么都成,三个十来岁的孩子互看一眼就同意了。


    谢景牵着驴带着几个小的来到酒楼,令他们在酒楼等着,他去买点牙粉牙刷擦脸布,就载着他们出城。


    半道上询问了姓名,谢景听着不是狗就是猫的,一看就是当父母的随口扯的,便问要不要同他姓。


    五个小孩不在意姓什么,觉得能让他高兴改了也无妨。


    “往后你们姓谢,名就叫甲乙丙丁戊。”谢景之后就告诉他们自家有几口人,他们需要做什么。


    这五个小孩同小六一样,五六岁就帮家里做事,谢景说得养鸡养鸭放羊,对他们而言不难,是以,一个个老老实实应下。


    来到张杨里路口,谢景想起一件事,住哪儿。


    谢景到路口下车指着南边的房子:“我们一家住在那里,但没有房间了。这边两处也是我家,前些日子我还住在里头,但没有榻,你们几个先睡草席——”


    三个大一点的小孩一起点头。


    谢景把人带过去,来到门外终于明白他们为何那么干脆,只因一个两个的眼睛盯上了门外的果树和菜。


    谢景扒开瓜秧,给他们摘五个香瓜,提醒他们用衣裳擦一下再吃,几个小孩用衣裳蹭一下就往嘴里塞。


    在路边乘凉的村民被突然出现的几个小孩惊呆了,此刻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上前!


    第65章 以防万一 我只是不屑


    面对好奇的亲戚邻居,谢景没提五个小孩是他买的奴仆,只说五个小孩往后是谢家人,心里想的是,倘若姐姐姐夫无儿无女,被父母抛弃的小孩正好给他们当养子养女。


    半道上给几个小孩改姓之后,谢景趁机问过十二岁的谢甲要不要回家。谢景又解释权当他日行一善。


    谢甲闷声说出,回去也会被卖掉。


    在谢甲看来谢景有板车和驴,是有钱的大户,跟着他肯定饿不死,又表示被主人买下,又改姓谢,往后他们就是谢家人。


    谢景指着张百千的小孙子:“去南边找小六拿钥匙。”


    张家小孙子不止把钥匙带来,谢早、周仲朴等人全来了。


    五个小孩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着像是流浪儿。


    实则不是,只因“人市”是个市场,无论找活的还是卖身的都不会留宿。


    朝廷令各府官吏安置流浪乞讨的孩子,以至于人市没有小孩。这五个小孩拒绝回乡,又不能送他们前往收留无父无母的小孩的悲田院,小吏也不敢把人撵出去,想起来给他们打点水洗脸带点吃的,忙起来忘记,几个小孩怕被赶出去不敢闹,唯有硬抗,便成如今这样。


    谢早走近闻到馊味忍不住皱眉,几个小孩见她如此厌恶,抱着啃了一半的瓜躲到谢景身后。


    谢早以为小孩怯生,挤出笑容解释她是五郎的姐姐,也是谢家人。谢景叫他姐把小六的旧衣裳找来,再找几张草席放在她和阿翁阿婆房中,回头他找木匠买两张床。


    谢早:“不能住一块啊?”


    谢景:“三男两女。”


    谢早勾头向他身后看去,怎么看都是小子啊。


    谢景指着老三和老五,“她俩是女孩。最小的这个是最大的妹妹,中间三个是亲姐弟,往后同咱们一样姓谢,分别叫甲乙丙丁戊。”转向几个小的,“我姐和姐夫都是好人,往后你们就知道。姐,交给你们了。”


    谢景把钥匙给她,牵着驴拉着车回前院。


    五个小孩不约而同地跟上。


    小六挡住他们,“我阿兄说得话没听见啊?”


    谢景回头,发现几个小孩盯上他,就叫姐夫回家拉来做饭的砂锅、小米、番薯干和水缸水桶,又提醒他拿几个洗菜洗脸盆。


    谢景开门陪几个小的进院,小六攥住谢景的手,谢景怀疑这小子心底又不安了。谢景反拉住他的手,明显感觉到小六的身体放松下来,谢景心疼又想笑。


    谢早一看用不着她,便回家给周仲朴搭把手。谢家老两口被亲戚邻居唤住询问那几个小孩是不是五郎捡的。


    谢家阿婆觉得是他买的。


    ——昨晚谢景胡扯,他李兄出钱买酒楼,他出人做生意,赚得钱五五分。谢家阿翁提醒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谢景顺嘴说出今儿进城买几个。


    谢家阿婆一辈子没用过奴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担心说出来遭到调侃只说她也不清楚,这事得问五郎。


    张杨里的村民不敢给谢景添堵,有人就撺掇闻讯赶来的谢大郎进去问问。


    谢大郎心里好奇,但他觉得谢景要想告诉他,早晚会主动说起。谢景不想提,此刻过去只会给谢景添堵。谢大郎来一句“有啥好问的,不就是几个小孩。”说完就同谢家阿翁阿婆在门外等着。


    谢景和小六带着几个小的来到大伯院中,告诉他们过几日这处房子便会拆开,盖了新的他们搬过来,之后再把另一边的房子拆了。


    如今谢大伯院中也种了许多瓜果蔬菜,谢景提醒他们想吃什么摘什么,但要煮熟,且注意防火。


    回到自家院中,谢景叫他们住主卧,院里有艾草,每晚睡前用艾草熏一遍屋子,之后来到厨房,灶台还在,但没了案板锅碗瓢盆。


    谢景告诉他们先吃几顿小米煮番薯干凑合凑合,明日他买砂锅和蒸笼,再买来案板和菜刀就叫他姐教他们做菜。


    小六看向谢景:你不教啊?


    五个小孩买来给姐姐姐夫用的,谢景不想越俎代庖,省得他们忘记谁是主子,“我们家小六也会做菜,不懂的可以问他。险些忘记,这是我弟弟六郎。我在兄弟中行五,又名五郎。”


    考虑到五个小的有可能给他姐和姐夫当儿作女,“可以喊我五叔,喊小六六叔。不要觉得我们家小六没比你们大多少。我侄女的孩子已有谢戊这么高。”


    小六点头:“他喊我小阿翁。”说出来自个忍不住笑了。


    谢景受他影响也笑了。


    周仲朴拉着一车物什进来。


    谢早帮他先把缸抬下来,缸中有一袋小米和一袋番薯干,除此之外还有五双碗筷、一个砂锅、一个洗菜的粗瓷盆、一个洗脸盆、一个盛汤的盆和一个盛菜的碟子以及一个水缸。


    谢早一一拿到厨房就问谢景还缺什么,她回去拿过来。实则不知道谢景怎么打算的,不敢自作主张拿少了,也不敢多拿。


    谢景:“洗脸布呢?”


    周仲朴点头:“拿了,在水盆里头放着。”


    谢景:“再给他们找几身衣裳。”


    谢早带了几身衣裳,在草席里头,她抱过来的,但是没有女娃的。谢早看着最小的谢戊,“她也穿小六的啊?”


    谢景点头:“先穿小六的凑合几日,明日买到布,你教谢丙和谢戊做衣裳。”


    谢早试着问:“是不是先洗洗?”


    谢景:“你烧水给谢丙和谢戊洗干净,姐夫,带他们仨去河里。”


    周仲朴不禁说:“忘记拿火镰。”


    谢早和他回新家。


    谢景和小六依然留下陪他们。


    一炷香后,周仲朴拎回来两桶水,谢景叫谢甲烧火,谢早把洗脸盆放到对面原先放粮食的屋子里,经过几个小的身边又闻到馊味,她想起以前的自个,便询问谢景几个小的头上有没有虱子。


    无需多问,肯定是有的。


    谢早看到谢景点头,她毫不意外,“我去把篦子拿过来?”


    谢景看向几个小的:“他们的头发都缠在一起了,哪梳得动啊。谢甲,头发剪掉烧了,没有虱子咬你们,也当同过去告别?”


    几个小的没有傻子,否则他们的父母无法出手。几个小的只一眼就认出两袋粮食当中有一袋是父母也不舍得日日吃的粟,便意识到这里比家里好多了。不想失去来之不易的生活,也不懂什么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几个小的连连点头。


    谢早要回去拿剪刀,谢景提醒她拿五顶草帽。


    之后谢早给他们剪的干干净净,谢景提醒五个小的戴上草帽,旁人不会发现他们没了头发,如今的天气还可以遮阳。


    这个时候锅里的水也热了,谢景看向老三和老五,“跟着我姐洗漱。你们跟我姐夫下河。我到门外树荫下等你们。”


    谢景和小六到门外,东边刘婶就问几个小的是不是谢景路上捡的。谢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刘婶很想知道?”


    刘氏心里咯噔一下,讪笑着:“随口一问。”


    谢景又看看张百千等人:“也想知道?”


    张百千笑着说:“知道不知道都不会变成我家的。我就是过来看看。瞧着天色不早了,我家该做午饭了。”说完就拽着妻子回家。


    张百千的几个孙子孙女跟上去。刘氏等人看到这种情形也不敢待下去。谢大郎等人没有离开,看向谢景无声地询问他咋回事。


    谢景:“碰巧遇到他们几个,想着家里养得起,就把人带回来。兴许多了他们,我姐和我姐夫沾沾孩子气,可以三年抱俩。”


    说起谢早的肚子,谢大郎的妻子万分赞同:“前些日子我和你大哥还说孙医圣说七妹好好的,一直没孩子不是缘分没到,就是得罪了老天爷,要不要做点善事,可是又不知做啥,你把他们带来正好。”


    谢景:“我还有一点考量。我姐太瘦,我叫她多吃点,可她吃过就干活。往后家里多几个小的,可以烧火做饭喂牲口,她闲下来长点肉孩子就来了。”


    谢家阿婆没听懂:“为啥啊?”


    谢家大嫂子:“阿婆,七娘就算怀上,没等医者给她查出来孩子就饿没了。”


    谢家阿婆:“这样讲我就知道了。”


    早年谢家阿婆流过俩孩子,一个是累没的,一个就是饿没的,要不然她不止两个儿子。


    阿婆的三个妯娌和侄媳妇也遇到过同她类似情况,否则谢景这一辈不可能只有六个兄弟。


    谢家阿翁:“可是那么瘦,还没有咱家小六高,能干活吗?”


    谢景:“小孩长得快,顿顿吃饱,十来天就变样了。”


    谢大郎看向谢景的屋子:“他们住进来,这个就不拆了?”


    谢景:“明年三月再拆也无妨。梁木、土坯放在屋里也不会坏掉。”


    谢早端着一盆黑乎乎的水出来倒掉,忍不住低声说:“我觉得得有三个月没洗澡。”


    谢景:“干干净净的早被人买走。哪能轮到我啊。”


    谢早又觉得有道理,拎着盆去厨房打热水加凉水,再给俩女娃洗一次。


    谢大郎听出来了:“真是买的啊?”


    谢大嫂:“可是我咋听人说陛下叫人买了还给父母?五郎,官府不会找你吧?”


    谢景:“不会。他们是又被卖了。”


    众多谢家人不可思议。


    荒年也就罢了,怎么天灾过后还有人这样干啊。


    张杨里的人不常进城,但时常去县里卖卤肉,听人说过陛下年年都叫人做事,不但管饭还给粮。如今又是瓜果蔬菜随处可见的时节,谢家人无法理解。


    谢大郎忍不住问那几个孩子的父母在何处。


    谢景:“找到他们打一顿啊?他们的官话说得磕磕绊绊,应当不是长安人。我听人市的小吏说,虽然是关内人,但在长安以北,离长安挺远的。”


    谢家大嫂:“这样的父母肯定不得好死!”


    谢景:“不说这些。他们几个还小,听到旁人胡言乱语,可能会偷偷跑掉。回头旁人问起这几个小孩的情况,就说不清楚不知道,想知道叫他们来问我。”


    谢大郎:“这样就不会瞎说了?”


    谢景:“什么都不知道反而不敢胡乱猜测。”


    谢家人不希望谢景的钱打水漂,也希望谢早能为谢家添丁进口,以至于不约而同地答应下来。


    谢景担心有人管不住嘴,又说三个男孩长大,将来有人欺负谢家人也多三个帮忙的。


    谢大郎不禁说:“我差点忘记。那俩女娃长大了想成家,咱们就叫她们入赘。”


    谢家二郎附和:“就算不入赘,五郎家还有仨小子,长大后咱们谢家又多三家!”


    谢景见他们这么兴奋,像是要不了几年就可以称霸张杨里,便笑着说:“我把他们带来也是想着我家人丁单薄。”


    谢景的几个兄长嫂嫂一致称赞他做得对!


    小六担心他阿兄被人抢去,一直紧紧抓住谢景的手。周仲朴带着三个小子回来,他都没放开。


    之后谢家人各自离去,老两口回去看家,谢景拉着小六再次来到厨房。


    谢早教谢甲和谢乙用小米煮番薯干。


    谢景提醒他们这些日子饥一顿饱一顿,一次吃太多可能撑死。晚上饿了就在院里吃黄瓜,但也不可以吃过多,除非他们想当个饱死鬼。


    没吃过饱饭的五个小孩不懂吃撑的感觉,但他们不敢赌,不是怕死,而是担心没撑死反倒因为不听话被送走,所以粥煮好,谢景几人关上院门离去,他们也没敢再煮一锅。


    饭后他们把碗筷收拾干净,不知道干什么,和往常一样到屋里待着。


    谢景回到家同往常一样做饭炒菜,谢早询问是不是给他们一口小铁锅。谢景摇头:“明日再给他们买一个砂锅和一个笼屉,你带点猪油过去,教他们蒸饼蒸菜。我看看他们心性。有的人穷很安分,但吃了几顿饱饭就不知道自个姓什么。你对他们也不要过于关心,省得他日把人送走你伤心。”


    周仲朴看向谢景,欲言又止。


    小六白了他一眼:“说得就是你!”


    周仲朴:“我干啥了?”


    小六:“你没说阿兄会花钱啊?”


    “我——我称赞五郎!”周仲朴道,“给我钱我都不知道咋用。”


    小六又送他一记白眼。


    谢景给他夹一块小葱炒鸡蛋,顺便提醒他姐,看看其品行再给几个小的送鸡蛋。但不可过多,提醒他们十个鸡蛋用五日。


    谢家阿翁:“是不是有点少啊?”


    谢景嗤笑一声:“多了不知道感恩。我送给村里人那么多番薯苗,又送棉籽和苜蓿种子,除了自家人,有几人记得我的好?前些日子帮咱们修房子,帮大哥做纸不是别有目的?一个个当我无知。只是不屑同他们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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