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红薯麦芽糖 哪能羊毛可
尉迟敬德不吐不快:“啥事值百金啊?”
李世民半真半假地说:“寺庙的那些事。”
尉迟敬德:“不是我用十贯钱买的吗?”
谢景很满意李世民的回答,便顺着他的言辞道:“我还告诉李兄大唐境内有三千多座寺庙呢。”
尉迟敬德满眼疑惑,他说啥?
谢景:“乡间学堂加军营也没有寺庙的人多啊。”
尉迟敬德无法想象:“你你,没骗人?”
谢景摇头。
尉迟敬德想说什么,恰好房玄龄过来,尉迟敬德问他知道不知道大唐境内有多少寺庙。
房玄龄微微摇头,见他神色凝重,便问很多吗。
尉迟敬德连连点头:“天下那么多神佛,要是陛下听——听李兄的封了寺庙,那陛下肯定凶多吉少啊。”
房玄龄下意识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三千多!”
房玄龄没觉得多,但仔细一想,长安地界上没有八十也有五十,顿时大为震撼:“怎么会有这么多?多年前北周武帝不是灭过一次?”
谢景对北周武帝有印象。虽然不清楚距今多少年,但他可以倒推李渊、隋炀帝、隋文帝,之前便是北周,“五十年前吗?”
房玄龄点头。
谢景:“过去这么久,死灰复燃,不足为奇。”
房玄龄往常不曾留意过佛家,但提起此事,房玄龄便想起北周武帝为何灭佛,他忍不住担心有朝一日大唐的寺庙把良田占尽,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房玄龄看向李世民,碍于谢景不知他真实身份,欲言又止,一脸为难。
尉迟敬德没听懂,不是应当担心陛下被佛祖降罪吗。
北周武帝又是谁啊?
尉迟敬德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有一点毋庸置疑:谢景说的事值百两黄金。
既然陛下没有遇到诈骗,尉迟敬德就来到谢景身后,小心翼翼地把红薯藤摆在路边阴凉处。
李世民像是猜到房玄龄要说什么:“先剪番薯藤。”
房玄龄:“可是这个事——”
谢景故意说:“房兄,又不是你家的事,看给你愁的。”
房玄龄瞬间想要向他坦白。谢景可不允许,否则日后岂不是要在这些人跟前当孙子,“寺庙再多也没有百姓多啊。陛下心系百姓,百姓自会把陛下护在身后。莫说三千多,过几年翻一番又能如何?口口声声念着普度众生的神佛们还敢揭竿而起?他们胆敢越过百姓打进皇宫,我‘谢’字倒过来写!”
李世民陡然想起前些日子全城百姓备战。
尉迟敬德闻言忍不住起身看向李世民:“封了庙门神佛当真不会怪罪?”
谢景回头笑着调侃:“于兄信石像有灵啊?那你还不如信我。”
尉迟恭气得瞪他,什么时候了还耍贫嘴。
李世民想笑:“于兄,五郎说的不无道理。神佛没有亩产几千斤的番薯,他有。神佛不会赐下棉衣,他也有。”
谢景点点头看向不远处的棉花:“你给我弹棉花,我送你两斤。你在佛前虔诚地磕破脑袋,神佛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尉迟敬德发现无法反驳,索性拎着竹筐去找剪番薯藤的小娘子。
看着马吃饱的几名禁卫过来询问他们弹棉花,五郎送不送。
“一人两斤!”谢景说完就回屋把另外两个工具拿出来。
房玄龄趁机询问李世民,谢景还说些什么。
李世民想起谢景的雄心壮志就想笑:“他要成为大唐首富。”
房玄龄很是意外:“从商?”
脑子被他的驴踢了不成!
李世民笑道:“我说我多来几次,他不用从商也可成为大唐首富。”
房玄龄笑不出来。
——给谢景的钱越多意味着朝廷遭遇的事越多。
房玄龄压低声音:“您又给他钱了?”
李世民颔首:“只是他那招祸水东引也值啊。”
房玄龄承认这么坏的招他想不出来,单凭这一点不得不服。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房玄龄回头看着谢景给四个禁卫四把工具,教他们弹棉花,又承诺弹的多,另送五斤棉籽。
房玄龄低声道:“陛下的几人一定会做到咱们回城。”
“这天越来越冷,两斤棉可以做一身棉袍啊。”李世民听身边人提起过丝绸价,“约等于三贯钱,棉籽带回家中又可以得到长辈称赞,做到天黑也值得。”
谢景也没闲着,他先找村里人买下一只小公鸡,又在院门外支锅做饭,一陶锅红薯小米粥,一铁锅小鸡乱炖加面饼。
饭菜做好,谢景给自家人盛一份菜送到厨房,他和小六在门外陪李世民等人用饭。
之后,谢早和周仲朴收拾锅碗瓢盆,尉迟恭带着几个亲兵装车,谢景同房玄龄去买红薯藤。小六跟过去看热闹。
申时左右,最后一筐红薯藤上车,谢景回屋拎一麻袋棉花和半袋棉籽。
李世民的亲兵之一提醒谢景没有这么多。
谢景:“分给房兄一些,再分于兄一些。早些时候于兄说我骗他的钱,正好借此堵住他的嘴。”
尉迟敬德:“今日你又骗我——”
李世民打断:“于兄,天色不早了。”
房玄龄注意到谢家东西两边有许多村民,瞬间明白陛下担心谢景的钱遭人惦记,“于兄,收着吧。”
走出张杨里,房玄龄打马来到李世民身侧:“陛下,明日臣来给五郎送钱。”
尉迟敬德很是不快,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啊。
明明是自个和陛下先认识的谢景!
李世民少有的神色严肃,道:“敬德,先前你在张杨里险些害了五郎。五郎家的院墙那么矮,家中几位老弱妇孺,倘若被有心人惦记上,他为了护住老老小小,只能眼睁睁看着钱粮被洗劫一空。”
尉迟敬德顿时感到后怕,也不敢同房玄龄争抢。
李世民心底有些不安,倒不是因为谢景提到的和尚。
寺庙这件事上,李世民已有应对之策。
长孙皇后为李世民诞下两子一女,倘若谢景所言属实,长孙皇后的寿命去了十五年啊。谢景不愿中年丧妻,李世民也不想。
尉迟敬德回头看一眼车上的棉花,直言道:“陛下,臣的夫人不会用棉花啊。”
李世民收回思绪,道:“皇后对此物好奇,分我一半。”
房玄龄同妻子感情甚笃,今日休沐没能陪妻子,想给她带点稀罕物,“某不嫌少。”
亲兵看热闹不嫌事大,“尉迟将军,你还欠五郎十贯钱。”
尉迟敬德陡然想起这件事:“不给!我花钱买的!”
话虽如此,当着李世民的面,尉迟敬德也不敢过于吝啬。回到宫中分棉花,尉迟敬德分给房玄龄约莫一斤。
忙了半日的几名禁卫一人两斤,余下的棉花被尉迟敬德分给皇帝大半,他留下约莫一斤的样子。棉籽没分,被禁卫们送回家中。
禁卫的长辈们前几日就听说过番邦棉,但这些人认为番邦没有好物,对此就没上心。待他们看到软乎乎的棉花,态度陡然变了。
一个两个第二天一早就找西域人打听棉。
倒是有西域人前些日子带着棉回来,可惜放在铺子里不足三日就被人买走。西域人坐地起价,说开春可以回去帮他们捎过来,一斤百文。
禁卫们的家人对此嗤之以鼻!
待西域人带回来,他们家的棉也种出来了。
禁卫们的家人自西市回到家中,房玄龄带着家丁驾车来到张杨里。房玄龄令家丁把车停在院门边,他抱着箱子直奔谢景卧室。
小六在卧室练字,看到他便放下笔问他渴不渴。
房玄龄擦擦累出的汗水,温和地笑着说:“不渴。你兄长——”谢景身着短衣进来,脚上踩着草鞋,但上面很多泥土,“五郎又忙什么呢?”
“家中小番薯过多,一时半会儿切不完,我去挖点土埋起来。”谢景看向箱子,“于兄的也在啊?”
房玄龄眼前浮现出尉迟恭骂骂咧咧的样子,顿时想笑:“他说你把他当有钱人宰。”
“他看着就有钱。”谢景把小木箱放到大木箱里头上了锁,便问昨日的棉花和棉籽怎么分的。
这一点无需隐瞒,房玄龄据实以告。
谢景:“房兄着急回去吗?”
房玄龄点头。
谢景做个请的手势,房玄龄从屋子里出来,谢景叫他等一下,来到斜对面房间,拎出来半麻袋棉籽。
麻袋极小,但看其分量也有十多斤。
房玄龄亲眼看着谢家阿翁阿婆一个个取的,受之有愧,连声拒绝。
谢景:“不瞒房兄,我的这些棉籽一斤千文寻常人买不起,但卖便宜了,只会被他们转手卖掉。可是我又种不了那么多,房兄不收,过些日子我也是炒熟后砸扁用来喂牲口。”
房玄龄闻言收下:“到了城里我分给尉,分给于兄一半。”
谢景:“我也给程兄和秦兄留了。过些日子我家的猪长大,他二人又该来了。”
房玄龄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谢景此意是,两人不来探望他,亦或者不买他的猪,给他们留的棉籽就便宜牲口。
换成他,无论知道不知道二人是国公,房玄龄都不想上赶着送礼。房玄龄了然地笑笑:“那我就先告辞了?”
谢景送他到门外。
房玄龄的车前脚出村,后脚左右邻居过来,八成是想问问城里的有钱人又来干啥。兴许还会打听上车时拎的啥。但谢景没等她们靠近就转身回屋,抬脚关上院门。
孙大娘和刘婶子面面相觑,又因之前的事不敢敲门,在门外等了片刻不见谢景出来只能回家。
谢景陪小六练字两炷香,翻开书连蒙带猜教他一首诗,提醒在堂屋取棉籽的老两口看着家里,便拎着背篓牵着小六下地。
谢早和周仲朴今日也在地里捡番薯。但谢景到地里就叫谢早回去,万一周家人当真出现,老两口应付不了。
可惜上午没出现。谢景估摸着下午不会过来,扛着锄头再次把红薯地过一遍。
周仲朴和谢早饿怕了,见状没有认为谢景会过日子,反而很是欣慰他懂事了。
又过两日,红薯地被几人搜得一干二净,但还没下雨,谢景就叫姐姐姐夫留在家中歇息,等着下雨种小麦。
好在没叫谢景等太久,十月中,谢家的十亩小麦种下去。
这个日子对前世的谢景而言有些迟。但如今的长安并不冷,谢景不用担心麦粒被冻坏。
村里人看到谢景当真在红薯地里种小麦,也跟着他一样,有的种小麦,有的等着来年种高粱。
小麦种下去,苜蓿草还没长出来,谢家地里没活,谢景叫上几个堂兄把他家两处房子仔细检查一番。
翌日房子修好,谢景到厨房看看他泡的麦芽露头了,便把埋在斜对面屋里的小番薯挖出来。
谢景和周仲朴推着两百多斤番薯来到河边清洗。
也得亏河水不凉,穿着草鞋下水也不用担心着凉。
两人把番薯洗干净,切掉的番薯皮也带回去,便推车回家。
谢景把坏掉的番薯片倒入粪坑中,周仲朴去打水,又用井水冲刷一遍,谢景就把番薯切开上锅蒸。
小六刚把柴点着,敲门声传来。小六瞬间紧张起来。谢景在他身边,起身撸一把他的小脑袋:“怕什么?家家都有番薯。我过去看看是谁。”
周仲朴从堂屋出来,谢景冷不丁想起不该消失的周家人,便压低声音说:“兴许是你父母。”
周仲朴犹豫一下躲回卧室,谢景眼神提醒堂屋里的二老和他姐不必出来,他才去开门。
门外有四人,正是周仲朴的兄弟和父母。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跳过谢景向院子里打量。
谢早这些日子把犁烂的番薯切得一干二净,余下的番薯不是在柴棚底下土里埋着,就是在屋里埋着,院中自然干净到除了扫帚等日常用具便是菜。
谢景明知故问:“找谁?”
“你,你姐夫呢?”周父开口询问。
谢景:“我是一家之主,有什么事同我说也一样。”
周母笑着说:“我们想看看他咋样了。”
谢景挡着院门寸步不让,“先前我姐在你们家,我们可曾担心过?”
周母下意识说:“我们也没有不让你探望!”
谢景:“那我今天说了,往后不许过来!”
周母的笑容消失。
周父指责谢景不讲道理。
谢景好笑:“你们来干啥,旁人不知,我不清楚?番薯!”
周母反驳的话语堵在了嗓子眼。
谢景:“不瞒几位,除了我们自个用的,我家的番薯都被城里有钱人买走了。不过我可以卖给你们番薯藤。来年夏天一文钱十斤。看在我姐夫的面上,我会教你们怎么种。想要一文钱不出,从我这里拿走番薯或番薯藤,做梦!”
周母指着院中:“你叫他出来!”
谢景不假颜色地说:“姐夫今日背着我把番薯送给你们,明日我就把你们全家送去见官!罪名现成的,偷盗。因为他和你们一样姓周,县官不会认为这是自家人相送。”
周母的手指僵住,周父把妻子拉到身后,挤出一丝笑:“五郎,我们真是担心你姐夫。”
谢景:“我家有亩产八百斤的番薯,还能叫他饿着?我家卖掉的番薯足够给每人做一身新衣裳,还能叫他冻着?”
话音落下,很是关注谢景的四邻从家中出来,转眼间,谢家门外就从原先的一对四变成十几人对四。
见此情形,周父不敢一把推开谢景,“他毕竟是我儿子,没能亲眼见到,我心里不踏实。”
左右邻居几人嗤笑一声。
这种鬼话骗谁呢!
周父尴尬片刻就恢复如常,像是没听见似的。
谢景心想说,是个狠人。
周父又说:“叫他出来我看一眼,只看一眼我们就回去。”
一眼也不行!
周仲朴在谢家的这些日子,吃掉谢景几十斤挂面,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番薯、小米、麦面、鸡蛋、肉等等,只是在吃食上的开销,这半年等于他在周家十年。
毫无疑问,周仲朴比原先胖了许多。虽然离标准体重还有些日子,但同半年前相比他像换了个人。
周家父母一旦看到如今的周仲朴,无需多言也能猜到他在谢家过得滋润。谢家的生活极好,周家愈发不会放过周仲朴。
谢景:“我要是你们,有这闲工夫就去扒地,埋在地下的虫子挖出来冻死,或者用草木灰烧死,明年种下的番薯藤才不会被虫子吃掉。”
周父:“你要是这样,那我就不走了!”
谢景好笑:“吓唬谁呢?”转向左右邻居,“去把捆猪的麻绳拿来,捆起来扔到地里。”
周父潜意识认为谢家是儿媳妇的娘家,他打着探望儿子的名义到此,谢家不敢对亲家过于无礼,以至于没想到这一点,他瞬时慌了。
左右邻居难得有机会帮到谢景,赶忙回去拿绳子。
周父强装镇定:“你敢!”
谢景:“在你们村我不敢,在这里我还不敢?上次提醒过你们,别当我们张杨里的人好欺负。你是没听见还是不长记性?”
左右邻居拿来两捆麻绳便问谢景怎么绑。
谢景接过一捆向周母走去。
什么好男不跟女斗?在他这里不存在!
周母慌忙后退,周父上手阻拦,前后邻居伸手挡住他,周仲朴的兄弟身体一动就被邻居按住。
谢景停下,看向周家四人:“看在姐夫的面上,今日我可以放过你们。但是往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们,能做到吗?”
周母一看丈夫和儿子都被制住,连声表示能做到。
谢景同四邻使个眼色,众人松手。
这一次周母没敢趁机动手。
周家四人灰溜溜地原路返回!
谢景把绳子还给邻居,张百千问:“会不会再回来?”
“不敢!”谢景摇摇头,“一群欺软怕硬的脓包。他们真是恶人,为祸乡里,周家的日子不止于此。”
刘婶子:“回头找咱们买番薯藤呢?”
谢景:“他们给的钱是真的,卖给谁不是卖?就说前些日子来买番薯的那些人,个个都是好的?”
众人不清楚,兴许里头有比周家还要可恶的人。
谢景又说:“同周家几人的那番话,不是我随口一说。这些日子雨后我就犁地,为的就是寒冬腊月把虫冻死。”
张百千家中好像养了许多只鸡,谢景便说:“也可以把鸡鸭赶到地里吃虫子。听说吃虫子的鸡鸭比日日吃菜的爱下蛋。”
张百千的妻子孙大娘道:“吃虫子这事我们也知道。今年夏天我家几个小的天天抓虫子喂鸡。咋就忘了地里有啊。”
谢景:“那你们看住鸡鸭,丢了别怪我出的馊主意。”
经过几次的事,张百千已经摸清谢景的脾气,遇到难事找他求救,他会出主意,但不管结果。指望他从头负责到尾,结果只有一个——做梦!
张百千笑着说:“哪能啥事都怪你。明儿我就把小鸡送到地里试试。”
谢景:“方才的事麻烦大伙儿了。”
张百千:“应当的,应当的。咱们遇到事,你肯定也不会——”
“五郎,要出事!”
突兀的声音进来,张百千皱眉,不能容他说完吗。
张百千循声看过去,打西边跑来一男子,同谢景年龄相仿,但是张家人,张百千慌了,三两步过去问出啥事了。
那后生向谢景看去,谢景点头表示他在听,那后生立即说出两炷香前邻居妹妹哭着回来,他阿娘好奇就趴在墙根底下偷听。
这一听了不得。
先前里正提过番薯一文三斤,来年的番薯藤一文钱十斤,即便不好意思卖给亲戚也要收钱,以防他们转手卖掉或者吃掉。但可以半卖半送。
前些日子八月十六,许多嫁出去的女子回娘家,这后生的邻居妹妹也回来了,她阿耶就把此事告诉她,叫她回去转告公婆。
那个时候番薯在地里,没人知道多少斤,那女子回到婆家就没再回来。如今十里八村的人都见过甚至吃到过番薯,这女子的公婆信了,但不想出钱,叫女子回娘家要番薯。
女子听她娘提过,如今的张杨里不是以前的张杨里。女子在娘家也发现村里人变了。娘家有底气,女子拒绝公婆无理的要求,结果被公婆打了。
女子的父母兄弟要为她讨回公道,一个两个都忙着找人。
后生话音落下,从北边巷口出来几人,后生余光看到就对谢景道:“是他们!”
谢景带上院门来到路边,那几人也到谢景跟前,直接问有人欺负张杨里的人他帮不帮。
谢景提醒:“杀人偿命啊。”
几人有了一丝不安,怒气散了许多。
谢景:“我知道谁受了委屈。是你女儿吧?”
年过不惑、同谢景一样高大的男子点头,“不是我说,在张杨里也没人敢欺负我家女子!”
谢景:“那我问一点,女婿动手了吗?”
男子愣了一下,没想过他会这样问。
男子的儿子摇摇头:“我妹说妹夫没敢动手。他父母说敢动手就把他送去官府。”
谢景隐隐记得儿子打父母属于十恶不赦,不怪男子不敢。
“他家有兄弟几人?若是同我姐夫一样就问问要不要入赘到张杨里。”谢景看向女子的兄长,“家里多俩人,你同意吗?”
其女的兄长看向父亲,当父亲的想起一件事,年后儿子二十一岁,八成要服兵役,到时候家中只剩他和妻子以及一对小儿女,到了夏收他装车运粮都没人搭把手。
女子的父亲点头:“我同意!”
谢景:“那就叫里正陪你过去。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入赘,二是和离。张杨里啥样不用我说你也清楚,不担心女子和离回来没人娶吧?”
这句话说到该父心坎里。
原先他妻子想着儿子二十岁了,应当给他说亲。自从一车车番薯拉回来把不甚宽敞的小院堆得满满的,他妻子就不提这事。全家改去河边拉土做土坯,准备在隔壁空地上另起一处小院,再同谢景一样在墙上开个小门,看似两家实为一家。
女子的父亲:“我去找里正。”
谢景:“顺便再找几个人。提醒你女婿,不要想着入赘到张杨里才有机会偷偷把番薯送到自家。这种事不可能,一旦发现你就报官。”
张百千附和:“弄不到番薯还想入赘,那就是真想来咱们张杨里。”
女子的父亲想起谢景对他姐夫提过,到了谢家就是谢家人。再想想谢景先前对上周家人的那番说辞,他便知道怎么做。
谢景看着女子的家人向西找里正,他便转向张百千:“不过去看看?”
“我这把岁数,过去添乱啊?”张百千好笑。
谢景:“那就各回各家。”
刘婶子好奇:“五郎,你家煮啥呢?”
谢景:“蒸番薯!”
说完谢景就回屋。
几人在路边仔细闻闻,是番薯味儿。
刘婶子愈发奇怪:“还没到晌午,做这么早啊?”
“想知道?自个问啊。”张百千说完把妻子拽回家,提醒她日后远着刘氏。
孙大娘:“她还能害我啊?”
张百千:“先前她说错话得罪了五郎,如今啥事都不敢出头,指望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冲在前头。”
孙大娘觉得他想多了,“哪有那么多心眼。”但她又忍不住问:“你说五郎蒸番薯干啥?”
张百千:“自个问!”
孙大娘也不敢。
下午,谢景去了一趟县里,买回来一车两斤左右的粗瓷罐子。
有村民就把此事告诉谢大郎。哪怕谢大郎猜到被人当枪使,他也忍不住去找谢景。
谢景和谢早以及周仲朴在院里擦洗粗瓷罐子,小六坐在卧房门边练字,谢大郎进来称赞小六一句,便来到谢景身边。
显然学文识字不如粗瓷罐的吸引力大。
谢景:“大哥吃过麦芽糖吗?”
谢大郎本能说出多年前吃过一次。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家里没钱就算了,如今手头宽裕也不舍得尝尝。
谢大郎又想问他洗坛子干啥,到嘴边明白过来,惊得有口难言。
周仲朴奇怪:“大哥咋了?”
谢大郎指着谢景张口结舌:“你你,你会做麦芽糖?”
谢景下意识说:“很难吗?”
谢大郎连连点头,说除了卖糖的人,只有大户人家会。又问他跟谁学的,是不是前些日子来买番薯的那些人。
谢景看着他又惊又喜的样子,确定做糖的法子堪称秘方,以他的身份不可能接触到,“大哥就别问了。不过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但我是用麦芽和番薯做的。城里人不一定认。做好之后只能咱们自个用。”
谢大郎:“我,我做几斤不拿去卖。”
谢景:“鲜番薯出糖多,过些日子出糖少,你不要想着年底再做。”
谢大郎就是这么打算的,闻言只能改主意说他学会就做。
谢景起身叫他到厨房,打开两口锅,道:“麦芽才放进去,还要等上一等。”
翌日上午,谢大郎再次过来问他咋做。
谢景指着红薯汤,道:“挤出汤汁再过滤。回头我去借个做豆腐的纱布,过掉残渣熬成糖色就成了。”
谢大郎:“那我帮你一起过残渣?”
谢景点点头,便去里正家看看。以前他家人多,每次都要做一板豆腐,应当有过豆渣的纱布。
里正家是有这个,也是做豆腐准备的,但不是为了自家吃,而是想着拿去城里换食盐。
饭前把番薯水过出来,谢大郎回家用饭。饭后同烧火的周仲朴坐一块,亲眼看着汁水变浓稠,看着谢景把糖盛到盆中。
谢大郎奇怪:“咋不放罐子里?”
谢景:“凝结成块拿不出来。先在盆里变硬,我切成块放到罐子里。”
谢大郎终于明白他为啥连盛菜的盆和碟子以及碗都找出来,“多少番薯做的?”
谢景:“两百斤。我以为能出二十斤糖,如今看来有二十七八斤。幸好我买十个两斤重的罐子。”
谢大郎:“那也装不下啊。”
谢景:“还剩一点用纸包起来放橱柜里慢慢用。反正如今天冷不会坏掉,也不会招来蚂蚁。”
谢大郎低声问他是不是要拿去卖掉。
谢景点头:“回头两百文一斤卖给于兄。”
谢大郎惊呼:“这么贵?”
十斤番薯就算四文,再算上辛苦费和木柴,一斤糖的本钱最多三十文啊。
谢景:“跟谁一边的?”
“不不,我不是嫌你贵。”谢大郎道,“我是说城里的商人。”
谢景:“你说日后咱们村的人都做糖,能不能把糖的价钱给打下去?”
谢大郎点头:“肯定可以啊。我们不用买木柴,可以烧高粱杆和麦秸,一斤五十也有得赚。五郎,你要教大伙儿做糖啊?”
谢景摇头:“我想只教自家人。但旁人肯定眼红给咱们添堵。这事等他们求咱们,主动提出做糖的规矩。”
谢大郎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到时候咱说啥是啥,他们也会念着咱们的好。”
谢景叫他回去拿个菜盆。谢大郎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回家。谢景掰断一根筷子戳一块糖稀搅一下就递给小六。
谢早见状忍不住数落他:“我以为你有大用。戳这个用啥不行?仲朴,去门外树上掰几根树枝。”
周仲朴笑着出去。
谢景又拿一根筷子,谢早不许他掰。谢景:“断了一根不成双。”谢早把手收回去,他又掰断一根,戳一小块搅动一番把糖块分开递给谢早。谢早给在堂屋做棉衣棉被的阿翁阿婆送去。
周仲朴把新鲜的枝条拿回来,谢景选十多个,用刀削干净,谢大郎也来了,谢景给他挖一勺糖在盆中铺平,又给他戳一块糖,“给侄子尝尝。”
谢大郎:“那我就回去了?”
谢景点点头,又戳三块,他和他姐以及姐夫一人一块。
周仲朴高兴地嘿嘿笑。
谢早低声说:“五郎,两百文卖给于兄有点多。我听小六说,那日你送出去的棉花和棉籽,人家回咱们十贯钱啊。”
谢景趁着小六出去玩把黄金扔到空间里,小六晚上回来好奇箱子里有多少钱,谢景叫他自个打开,这小孩兴奋地数了许久。
往常谢景教他数数,不是六十拐到九十,就是四十拐到六十。那天数钱到一千他都没出错。
谢景服了小财迷。
谢景:“那就两百文一罐子。也不知道程兄和秦兄啥时候过来。十罐子啊。于兄一个人吃不完。”
谢早不禁说:“人家认识你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哪能可着他们几个薅羊毛啊。”
第42章 谢景备灾 我把高明忘
谢景提醒他姐,城里的糖一斤两百文左右。
饶是谢早知道糖贵也没想到这么贵,“那你,你跟大哥说两百文一斤,是真的啊?”
谢景:“要是假的,大哥只会说我卖贵了,而不是觉得城里的商人心黑。以前他家炖肉买过糖,只舍得买半斤。他一直以为每斤糖的本钱在七八十文以上。”
谢早:“那两百文一罐子,是不是有点便宜啊?”
“您说呢?”谢景看看尚未凝固的糖,“回头把里正的秤拿过来,称两斤二三两,一罐子卖三百文。”
谢早清楚了真实的糖价,也不好再说旁的。
几人在厨房看着耗子别把糖给爬了。但谢景盯着一炷香就烦了,“我问问谁家有小猫。”
走了半个张杨里,谢景抱回来两个小猫崽子,不到两个月大。
谢早喜欢,接过去就要给猫收拾窝,又说小猫的窝放在斜对面农具房中,那边有地窖,可以防着老鼠挖洞钻进去。
谢景提醒她小猫太脏给猫洗洗。谢早直接反对:“这么冷的天病了咋办啊。你嫌脏我洗洗再去厨房。”
初冬时节,谢早说得好像也不是没道理,谢景又因没养过猫,不便多言,他洗干净手就去厨房看看糖有没有凝固。
周仲朴盯着呢。“可能得到天黑。”
谢景想起什么便问:“还有没有黄豆面?”
谢早的声音从院里传进来,“在我和你姐夫屋里。”
——前几日种小麦之前谢景叫夫妻俩歇息,他俩歇一天就歇不住,拎出来四桶黄豆、高粱、小麦和糜子,说是要洗干净磨面。
依着俩人的意思粮食不用过水,但怕谢景嫌弃,夫妻俩没敢提。粮食洗干净,他俩仗着手里有俩钱,也没告诉谢景,驾车去县里买两口缸。
缸买回来出问题了,小小的厨房放不下。买都买了,谢景只能叫他们放屋里。俩人左思右想,放在堂屋正房显眼,亲戚邻居过来都得问问缸里头放的什么。放在长辈房中,担心他们起夜撞到,又不敢提出放到谢景屋里,最后两口缸被移到谢早屋里。
谢景叫他姐夫去屋里挖一碗生黄豆粉,用铁锅炒熟后,红薯麦芽糖裹着黄豆粉就不甚黏了。
小六去里正家中借秤。
十罐糖分装完成,粗布裹上罐口再放盖子。
谢景把糖渣收拾到碗中递给小六,成块的糖用纸包起来,一包一斤,包了六包,仍有少许剩余。
谢早忍不住说:“真有二十七八斤啊?”
谢景点头。
谢早算算账:“九斤番薯一斤糖?”
谢景:“收下来就做兴许八斤出一斤。但咱们那个时候不得闲啊。还有多少小番薯?这几天再做一次。”
谢早:“得有几千斤。”
“这么多?”谢景惊了,“不是只有两堆吗?”
谢早:“番薯重啊。不信你自个算,一亩地一百斤小番薯,咱家那些地也有两千斤。”
实则一亩地不止一百斤小番薯。
谢景看向姐夫:“明儿你和我姐去洗番薯,三百斤,我到县里再买二十个罐子?”
周仲朴一直担心埋在草棚下和斜对面屋里的番薯坏掉,如今可以换成糖,还能卖钱,他恨不得把余下的番薯全做了。
谢早也是这样想的。
夫妻俩一拍即合。
谢景想起一件事:“不成!我去三哥家换点大麦,泡几日长出来再洗番薯。”
谢早也把此事忘了:“正好里正的秤在咱家。你称几斤黄豆,三哥想要咱家的黄豆。”
今年谢景种的黄豆并不是去年留的种子,仍然是空间里的,所以他家黄豆比村里的长得好。不过旁人都认为是他精挑细选的种子。
谢景称十斤就去找三堂兄,谢早把秤还给里正。
红薯糖这事已经被谢大郎知道,谢景也不再隐瞒三堂兄,叫嫂子泡点大麦,过几日跟着他做糖留着过年走亲访友。
几日后,天上飘着小雨,谢家厨房热热闹闹跟过年似的。小六烧火的活被他侄儿抢去,又嫌他碍事,叫他去堂屋。
小六扁着嘴到堂屋就找他姐抱怨,“不该教他们做糖。”
谢早:“不许说傻话。我看看你是不是长高了。”
小六摇头:“阿兄说我小矮子。”
“跟他比咱们都是小矮子。”谢早把他拉到身边,用绳子比划一下胳膊和腿,“长了一点点,没事的。”
小六看到草席上的布料和棉花:“给我做棉衣?”
谢早点头:“前两日五郎到城里买了几块布,软的做棉衣,硬的做被子。”说到被子,又问两位长辈做几条。
谢家阿婆:“五郎说做六个,我们俩,你们俩,他和小六两个。我说铺麦秸用不着被子,他非要先做好收到柜子里。”
谢家阿翁:“他都把布买来了,你和七娘也没啥事,做吧。”
小六向厨房看去,低声问:“大哥啥时候走啊?”
周仲朴在他另一边,听得清清楚楚,小声说:“他们家也在蒸番薯。看着五郎把麦芽放下去就走了。”
过了一炷香,厨房只剩谢景一人。
第二天下午又热闹了。
红薯糖成了,谢大郎等人又回家了。
日日进进出出,就是瞎子也知道谢景家有事啊。不敢直接找上谢景,第二日就有人询问本分实在的谢大郎在谢景家干啥。
谢大郎回答,五郎教他用番薯麦芽做糖。此人就问几斤番薯一斤糖。谢大郎回答十斤。
那人算算糖的价钱,二十斤番薯出一斤糖也合算啊。这人就叫谢大郎教他,谢大郎一脸为难地表示,五郎没说教给外人,又说五郎也是跟旁人学的。
糖的诱惑太大,这人就找里正出面。里正反问:“你跟人学会做糖教我们吗?”
那人无言了。可是又想学就问里正咋办。
里正叫他把张、杨两家有点脑子的人都找来,琢磨个谢景不会拒绝的法子。
殊不知那人找上谢大郎的当晚,谢大郎就把此事告诉谢景。谢景这些日子一直在愁一件事,令李世民下类似“罪己诏”的天灾。
地里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他带着家人搬到城里也不安全。躲到秦岭山中不现实,野猪、老虎、野狼等等,要是连熊猫都饿的直打滚,熊猫也不介意改食荤。
面对天灾最好的法子,唯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既然一个个这么爱学他,谢景当天夜里就有了主意。
翌日清晨,晒了两日的地表干了,小六牵着驴,周仲朴扛着犁,继续犁地,谢景来到南边苜蓿草地里。
这块地有三十亩宽,苜蓿草占地十亩,谢景在十亩和十亩之间开沟,比作为地界用的地沟宽一尺深两尺。
谢景在地里不到两炷香,有人过去询问他挖啥呢。谢景回答开沟。那人听糊涂了,“两边都是你的地,还用做地界?”
谢景摇头:“前些日子突厥突然来袭,咱们事先都不知道吧?前两天下雨,我阿翁说今年雨水少,我就担心明年的灾荒跟突厥一样突然到来。”
村里人好笑:“就是有灾荒,挖这个也没啥用啊。”
谢景:“赶上暴雨呢?披着蓑衣再过来挖来得及吗?阿翁说今年雨少,要是明年比今年还要少,大旱过后必有蝗灾。我把蝗虫抓起来扔到沟里埋起来,我家的苜蓿草是不是能保住一点?”
此人笑着提醒,“真是大旱,苜蓿草可能就旱死了。”
“不会一年到头不下雨。只要苜蓿草的根活着就有可能长出来。”谢景停下,道,“过些日子再去县里换几十斤荞麦和胡麻。明年多了荞麦、胡麻、蚕豆、豌豆,赶上蝗灾也不怕。蝗虫不爱吃,会给我留一些。八十亩地只剩十亩,也够我们全家用的。”
此人收起笑容,他听出谢景是在认真备灾。
“五郎,是不是听人说过啥?”这人问。
谢景:“咱们这里没啥。前几日我出去一趟,你知道吗?”
整个张杨里的人都知道谢景啥时候出去过。此人不敢这么说,“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谢景:“听人说山东有个地方两个月没下雨了。两个月没雨,我的番薯耐旱也快死了。”
这人想说山东离得远,到嘴边想起突厥离得也远啊。这人改问谢景还要准备什么样的种子。
谢景:“高粱和糜子。我家有十亩地在河边,地势较低,这几年也没怎么收拾。过几日和我姐姐夫收拾出来留着种高粱,不用担心被淹。要是明年开春干旱,到三伏天才下雨,我就种糜子。糜子两个多月就可以割了,能赶在霜降前收上来。”
这人被他说得心慌:“不种粟和小麦?”
谢景:“小麦种着呢。可是一旦遇上蝗灾,肯定会被蝗虫吃得干干净净。我决定往后每年留出五亩田。真是干旱过又有暴雨,等暴雨过后你们一个两个在地里撅着屁股薅庄稼,我可以直接把粮食种下去。”
这人忍不住问:“要是往后跟这两年一样没有天灾呢?”
“风调雨顺收成好,七十五亩地足够我们一家忙活。”谢景道,“我留的也不是良田。用来种番薯的河头地。”
谢景此刻所在地南头就有水沟,算是护村河,整条河环绕着张杨里,不过在村民出来进去的地方被隔出一条小路。
谢景指着南边沟,“过些日子我把那边挖深一点,来年开春种上榆树、桑树、香椿、槐树、枸杞和花椒。”
此人不得不承认谢景今日之举并非心血来潮。
谢景见他仍未心动,又加一句:“好不容易等到关中太平扛过疫病,我可不能被天灾饿死。上天不给活路,我自个修一条出路!”
此人比谢景年长十多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大受震撼。倘若前几年张杨里的人也这样做,那在谢景带着番薯回来之前是不是就不会饿死。
此人也听说了谢景用吃不完怕坏掉的小番薯做糖。本想趁机同他聊聊此事,此刻他反倒认为糖不重要。
心神不宁地同谢景寒暄几句,这人找到里正。里正听他说完沉默许久,道:“这事叫我想起去年夏五郎种番薯,咱们都笑他吃饱了撑的。今日五郎也像吃饱了闲的。”
此人:“您意思咱们跟着干啊?”
里正:“冬月、腊月和来年正月没啥活,闲着也是闲着啊。五郎说的那些树种下去,咱们想吃就吃,不想吃在路边也不碍事。”
方阿婆在院里削番薯皮,准备煮粥,听到堂屋的谈话便提醒里正:“五郎家不缺粮吧?七娘在院门外种了一片蚕豆。先前种的苜蓿草也没舍得割掉。”
里正的大孙子十多岁了,很多事都懂得,闻言忍不住插嘴:“小六和他姐夫又下地了。我看是想把他们家的八十亩地全犁了。”
里正沉吟片刻,道:“这种事不怕没有就怕有啊。”
此人:“那就跟他一样犁地、挖沟再种树?”
方阿婆:“咱们还做番薯糖吗?”
里正:“我也是这两天才想到五郎家的小番薯多,咱家要是五百斤,他家得有两千斤。他是吃不完才做糖。咱们把地里收拾好再说吧。”
前来找里正的这人提议把番薯切开晒干,以防明年粮食涨价。一斤番薯糖不一定能卖两百文,但到了明年两百文不一定能买到十斤番薯。
里正经历过多年战乱,很清楚粮价最高时有多么离谱。
“五郎做了那么多糖也没拿去卖,兴许就等着日后找大户换粮。”里正越想越觉得他猜对了,“明日,不,就今天,你挨家挨户说一声,不要过两年好日子就忘记以前多么艰难。”
此人心说,谁听我的啊。突然想到没人听他的,也有许多人把里正的话当耳旁风,但他们都和自个一样关注谢景啊。
果然,这人挨家挨户走一圈,先说出里正提醒大伙儿这样做,接着提到谢景已经这样干了,便没人再质疑他和里正。
隔壁孙大娘听说此事,就来谢景家询问有没有蚕豆和豌豆。谢早就要回答有的,她阿婆在院里种了一点没怎么吃,谢景扛着铁锹进来,“有的,但是我们要种到地头上。你找别人问问。”
孙大娘可不敢反驳谢景,“那我找别家问问。”
谢早等人走了才问:“咱家还有很多。全种下去得种一亩地。”
“那就种一亩地。”谢景的神色严肃,谢早也不由得多想,问他出啥事了。
谢景:“今年雨水少,我有个不好的预感。要是我想多了,蚕豆和豌豆收上来吃不完可以送到城里卖掉。”
谢早:“真要遇到荒年,咱家的粮食有点少。咱们得再存两间屋子。改天你和泥把隔壁偏房墙刷一遍,边边角角都堵上,搁里头做两个粮仓。”
谢景愣住了。
实则他准备了一堆说辞,没想到只是一句,他姐就信了。
谢早其实不是信他,而是饿怕了。她宁愿粮食多到喂牲口,也不希望再跟人抢榆树皮磨面。
是以,又听闻谢景要在南边地头上种各种树,谢早双手赞同。
两人话音落下,周仲朴和小六回来。周仲朴得知谢景的打算也觉得他想得周到。小六听说他家可能有四屋子粮食也很兴奋,问他姐啥时候种蚕豆。
谢早担心把弟弟累得不长个,“我挖坑,阿婆丢种子,阿翁埋土,用不着你。你给你姐夫牵驴,五郎挖地沟。”
谢景:“用饭吧。”
早饭后,谢家锁上门——锁是谢景前几日买的,一家老小齐下地。
对此半信半疑的村民在家待不住了。老人小孩种蚕豆,壮劳力和拎得起铁锹的妇人挖地沟。
这个时节庄稼收上来了,但张杨里的地里全是人,同张杨里田地接壤的几个村村民觉得稀奇。
半年前觉得稀奇,但没人上去询问,结果错过亩产近千斤的番薯。这一次可不能再错过。
周围几个村子的村民从张杨里的人口中得知他们担心灾荒,一个两个都好笑,你们有亩产那么高的番薯还担忧,旁人要不要活。
有人好奇就问张杨里的村民听谁说有可能闹灾荒。村民直言,五郎,见多识广种出番薯的五郎。
可以找到高产作物的谢五郎都担心,这事八成是真的。可是他们怎么没听人提过啊。张杨里的村民就提醒,先前突厥要打长安,你知道吗。
知道个屁!很多人看到伤兵回来才知道死伤惨重,差一点就被突厥打到长安。
明明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但这些人信了。又问张杨里要如何备灾。
村民本想胡言乱语,冷不丁想起谢景先前说过,只有张杨里有番薯,旁人会不会合起伙来来抢。是以,张杨里村民直言,低洼处种高粱,万一是水灾,不会被淹死。再准备好荞麦、胡麻和糜子,豌豆和蚕豆也种下去。路边种上可以吃的榆树、桑树、香椿这些,无论哪种灾荒,总能收到一点。
听闻此话,周边几个村的村民不得不信张杨里的村民是在认真备灾。
附近村中也有张杨里的亲戚,第二日就有人拉来一车番薯找亲戚换荞麦、胡麻和豌豆。
又过几日,张杨里的村民修护村河,有人修地头上的沟渠,以防突降暴雨地里的水出不来。
冬月中旬又有一场小雨,不见雪,被“备灾”影响,张杨里周边几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觉得今年反常。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
冬天过半了还没见到雪,甚至一场大雨,明年怕是真有灾荒啊。原先有些村民只是不希望被当成村里的异类才跟着种蚕豆和豌豆。
这场雨过后,一个两个认真起来。
腊月初,挖沟种蚕豆这件事已经蔓延了几十里。周仲朴的族人也慌了,先后找到周仲朴的父母询问谢景有没有番薯。
面对几个族中长辈,周仲朴的父母不敢扯谎,说番薯藤一文钱十斤,教怎么种。族中长辈又问只有这些吗,胆敢扯谎就把他们赶出去。
周父周母坦白,提前翻地把虫冻死。
就在这个时候张杨里周边村民又发现一个奇景,张杨里的人竟然在地里放鸡鸭。这又是要干啥啊。
三天两头一个主意,谢五不累吗?
可是又不敢装没看见,只能再次询问谢五又整哪一出。
村里人直言,地里有虫子,鸡鸭吃掉一些,明年就能多一些收成。鸡鸭吃饱了省得喂粮食,也会照常下蛋。
这件事交给小孩就可以,附近村民就把鸡鸭赶到地里。还别说,在外跑了一天,回家喝点水啥也没吃,第二天照常下蛋。
村民们只想着谢景的主意好,没想过地里虫多。
李世民一行正是这个时候来到张杨里。
坐骑拴在路边,李世民一边向谢家走来一边回头,“五郎,怎么都在地里放鸭子和鸡?我只见过放牛放羊。”
谢景:“地里的虫多,一个个挑能累死人。鸡爪子爱挠地,挠出来吃掉省得在院里挠墙。不年不节的,您几位怎么来了?”
尉迟恭:“今日休沐!”
谢景这些日子太忙,忘得一干二净,“再过一日便是腊八了啊?”
李世民点头,看着他像是拿着铁锨才回来,“你忙什么呢?”
谢景向东边看一眼:“沟深了。我们村的人挖的。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
李世民疑惑不解:“挖沟做什么?”
“听商人说多地少雨。担心我们这里明年也是。但我也担心大旱之后有暴雨,地里和村里的水都不出去。”谢景推开院门,“请进。”
尉迟恭进来:“好好的天怎么会大旱?”
谢景看向李世民:“李兄做买卖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听说过某地粮价上涨?”
但凡谢景一个月前询问李世民,李世民都得送他四个字——杞人忧天!
就在七天前,李世民收到一份奏折,恰好是旱灾。
尉迟恭看到他沉默不语,惊得张口结舌:“——真有啊?”
自从全城备战突厥,李世民就不敢小瞧百姓的消息:“五郎,还听到什么?”
谢景:“大旱过后必有蝗灾。蝗虫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先是虫卵啊。无论有没有,我们在地里放鸡都可以吃掉一些。”
秦琼今日也来了,他和李世民的想法一样,谢景有奇遇!
谢景笑道:“不信啊?张杨里上了岁数的老人都知道。我阿翁还问我要不要多准备几个锅,到那时在地头上烧水煮蝗虫,晒干后慢慢吃。”
俩人心头讶异,竟然不是奇遇。
谢景:“没听说过蝗虫可以吃吧?煮熟后可以的。”
李世民对此一无所知。
谢景觉得以李世民的智慧,回去查到的肯定比他懂得多,便点到为止,“高明没过来?”
李世民想起儿子顿时想笑:“嫌你爱逗他。”
“那他没口福啊。”谢景摇头叹息,为李承乾感到可惜。
程咬金闻言很是好奇,示意谢景快说说。
——日前李世民决定令程咬金接管泸州,年后出发。程咬金看看舆图,泸州离绵州不是很远,闲暇时候他可以过去,恰逢休沐,天气又好,他便决定前来问问谢景甘蔗的具体样子,顺便向他辞行。
秦琼时常在程咬金面前提起谢景,程咬金觉得秦三哥记挂他,下朝后邀秦琼一起。
尉迟敬德在两人身后听得一清二楚。这个爱告状的当天下午就把此事告诉李世民。李世民令人知会程咬金,今日一块过来。
李世民同谢景来到院中没有闻到肉香,路过厨房看到几个小番薯,他福至心灵,“谢景,你用番薯做糖了?”
谢景脚步一顿,险些把自个绊倒。
程咬金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抓住他。
谢景回头看向李世民,他是人是鬼啊!
李世民忍俊不禁:“看来我猜对了。”
小六听说家里来客了,忙不迭跑回来正好听到这两句,“李兄,你要买我家的糖吗?”
李世民耳聪目明,已经听到小六的脚步声,这次没被小孩吓一跳,他转过身去:“我得尝尝甜不甜。”
“和蜜糖一样甜。等我一下啊。”小六跑回卧室。
前几日谢景还买四个小木箱,两个分给姐姐姐夫,两个放在自己屋里,其中一个给小六。
小六把笔墨纸砚塞进去,又把谢景给他分装的糖块放进去。一小包只有二两,小六每天一块,可以吃上十日。
小孩打开他的小木箱拿出一小包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拆开尝一块嫌硬,谁知只是感觉硬,嚼起来不费劲。小六仰头禀报,“阿兄说这个糖使劲拉使劲拉,可以变成白色的脆脆的。李兄喜欢脆的还是这样的啊?”
李世民看着他就想起自家那小子。那小子生来富贵,却不如无父无母的小子懂事。李世民笑着说:“我都喜欢。”
小六眼睛一亮。
尉迟恭担心皇帝又被骗,赶忙询问多少钱一斤。
小六跑到对面房间,抱个糖罐子出来,“于兄,你说多少是多少。”
谢景乐了。
尉迟恭被谢景笑得心慌,怀疑里头有坑,“我可以打开看看吧?”
小六点头。
程咬金翻个白眼。
即便谢景算到他们几人会过来,也不会在番薯糖上做手脚。三斤番薯才一文钱,三十斤番薯出一斤糖,对谢景而言也是小钱啊。
谢景要是连这点钱都算计,当初他循着肉香过来,谢景不会请他用猪头肉。
李世民也想到里面不会有假,只怕坑在别处。“于兄,是不是糖?”
尉迟恭点头,又看看罐子的厚度,同他用过的酒坛相似,“感觉有两斤多。”转向谢景,“即便没有两斤,这一罐子我也给你四百文。”
小六赶忙问:“多少?”
尉迟恭:“四百啊。”
小六又问:“于兄要多少?”
尉迟恭看着小孩迫切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转向李世民,“某是不是说多了?”
小六:“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尉迟恭确定他说多了,可是怎么可能啊。
今儿的日头也不是打西边出来啊。尉迟恭满心疑惑地看看糖罐子,又看看怕他反悔的小六,目光停在谢景身上,“只是糖也值三百五。搭上罐子,我给四百很多吗?”
谢景叫他先猜猜小六为啥叫他出价。
尉迟恭同样好奇:“小六,你兄长说过这个糖多少钱?”
小六看向谢景:可以告诉他吗。
谢景颔首。
小六:“阿兄说城里的糖每斤在两百文左右。便宜的一百五,贵的三百。于兄同我阿兄认识,我家的糖又甜,肯定不好意思给一百五啊。”
尉迟恭点头:“话虽如此,可是四百也不多。”
李世民感觉他猜到真相,“前些日子你才给五郎十贯,五郎也不好骗你。五郎,倘若我没猜错,这罐糖的定价是三百吧?”
小六满眼佩服:“李兄,你神了!”
李世民乐了。
尉迟恭张口结舌:“不是,这,我,这罐我买了!”
程咬金险些笑呛着。
尉迟恭瞪他。
谢景:“于兄,多买点也不亏。”
“是,同城里的糖比不亏,可是,可是你肯定三百一罐卖给他们。”尉迟恭不是没钱,只是想到比秦琼和程咬金买的贵心里就不痛快。
尉迟恭又想起什么,转向小六,“你这小孩,好的不学,竟然跟谢五学算计人!”
武将瞪眼,小六害怕,躲到谢景身后。
谢景反手拉住他的小手安慰:“于兄,你吓到我弟弟。”
尉迟恭有点尴尬,便收回瞪大的眼睛。
李世民宽慰他:“于兄,你啊,过于心急。五郎几次设计你只是因为这一点。换做是我,我会问小六是否可以送给我。不送再谈买也不迟啊。”
谢景顺着李世民的话说:“那我不送。李兄想要买多少?”
李世民:“我可不敢说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你家两堆番薯,谁知道你这些日子做了多少。”
小六从谢景身后露出头来,小脸上写满了‘李兄好聪明’啊。
李世民瞥到这一幕又乐了,“小六,不带我们看看你家的糖吗?”
小六从程咬金身后绕去偏房。李世民来到尉迟恭身边,拍拍他的手臂:“过去看看。”
糖罐子挨着墙壁对着房门,几人来到门边便可看得一清二楚。
程咬金数一下:“二十五?五郎,做了这么多,番薯出糖很高吧?”
谢景:“放了麦芽,十斤出一斤。”
李世民算算番薯的亩产,再算算一亩地出多少糖,瞬间失态。
秦琼忍不住问:“往后的糖同太平年景的盐一样便宜?”
程咬金回过神来问谢景如果找到甘蔗呢。
谢景:“不会更便宜。城里做糖的柴要钱,再算上人的辛苦费啊。赶明儿要是秦岭被某个世家拿下,无论谁上山砍柴都要花钱,反而会更贵。”
李世民心说,不许百姓砍柴,穿不起棉衣的百姓岂不是要冻死。
看来明年要做的事很多啊。
李世民:“五郎家中只有这些?”
谢景:“我阿翁阿婆屋里有一罐糖渣。成块的他们咬不动。阿姐屋里有几斤,我屋里也有几斤。”
这么说来他家的糖足够用到来年开春啊。
李世民:“卖给我们吧。”
尉迟恭下意识看看手里的罐子,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李世民接过去:“五郎逗你呢。”转向谢景,“明日我叫人驾车过来拉走。”对秦琼等人道,“到我家来取,一人一罐。”
小六担心他听错了,“李兄,二十五罐,好多钱啊,当真要买吗?”
李世民颔首:“比起城里卖的便宜很多啊。倘若找城里人买糖送给我的这些兄弟亲戚,兴许要多用三贯钱。”
小六:“那,我叫阿兄送你一罐。”
谢景:“你怎么不送?”
“我也可以。”小六跑回对面卧室抱个小罐子。
谢景接过去递到李世民手中,“送给高明吧。”
小六连连点头:“我把高明忘了。送给他!”
李世民笑着收下。
原计划下午回家,可是听到谢景的旱灾洪涝和蝗灾,李世民心里不踏实,歇息片刻,没等小六把水烧开他就起身告辞。
来到村口,李世民左右看看,不止护村河的河沟变深,地里也多了几条很宽的地沟,像是用来排水。
秦琼心细注意到这一点,出了张杨里便问:“陛下也担心关内出现旱灾?”
李世民:“前几日我收到山东一地快两个月没下雨,该地的冬小麦极有可能绝收。”
秦琼和程咬金祖籍也属山东一带,俩人猛然拉紧缰绳险些摔下来。李世民停一下,回头道:“朕已令人救灾。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传到市井之中。”
秦琼:“府衙不一定有百姓和商人灵通。商人到了山东回来就把消息带过来。府衙需要令人核实,再商议要不要上奏,如何上奏。这样耽搁下来,迟了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
李世民:“你们看看这一路上,不止张杨里挖沟放鸡,可见最少迟了半个月。”
第43章 谢景的安排 担心惹怒谢
谢景发现李世民着急回去,猜测他是要找房、杜等人商讨应对之策。
实则也叫他猜对了。
房、杜等人被“全城备战”吓到,认为“旱灾”传到市井之中,肯定比奏折所述严重。好比突厥人屯兵黄河,当日他们认为最多十万,结果二十万!
整整翻了一倍!
房、杜等人给出意见是,派人核实灾情的同时筹备灾粮。登基第一年,路有冻死骨,只怕对陛下极为不利!
长孙无忌提到朝廷有番薯。
房玄龄往常在朝三思而后行,如今他担心又是一场“全城备战”,当即直言:“番薯有水方可成活。倘若三月有雨,四月五月干旱,直到六月三伏天才舍得下一场雨,只怕番薯早已旱死。没有番薯藤,如何种夏番薯?”
杜如晦提议江东运粮。
长孙无忌又出言提醒如今已是寒冬腊月,水路怕是无法通行。
杜如晦眉头皱了一下,国舅怎么了。
国舅不甚相信乡野小子罢了。
杜如晦的肝病有所好转,以至于他对谢景深信不疑。考虑到此时不易出现内乱,杜如晦便耐心说道:“江东水暖,河面无冰。今年至今未下雪,渭河也不曾结冰。”
李世民瞬间坐直:“克明提醒了朕,去年也不冷,但冬月飘了一场小雪。”
杜如晦也想起来了,哪怕雪刚落地便融化,也有一场雪。
参与商讨国策的众臣终于意识到今年天气反常。
李世民不再犹豫,询问长安粮食储备。
此后李世民又令皇庄农夫挖沟,在沟边种上可以过冬的菜,来年开春种上各种榆树、桑树等物。
唯恐人心惶惶,李世民不曾下明旨。他也觉得四五十里外的谢景都知道的事,长安周边百姓不可能一无所知,不必多此一举。
然而多数百姓一无所知。个别人说南边的秦岭野人挖河修沟是吃饱了撑的。但皇家不可能也是吃太饱啊。心头疑惑的人去南边打听,得出山东大旱,今年反常,明年就算不会蔓延至关中,粮价也会有所上涨。
腊月中旬,张、王二人来到张杨里便问谢景有没有听说过山东大旱。
谢景心下奇怪,啥时候变成山东大旱了啊。
考虑到两位老兄家在城中,遇到天灾连树皮也吃不上,谢景连连点头,“老兄,明年要是没有灾荒,我家番薯长得好,你们来我家买番薯回去晒干存起来。再在屋子里修个粮仓。只怕干旱洪涝蝗灾全来一遍。”
张屠夫吓得变脸,“不会吧”
谢景:“以前听人说过,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担心是这样啊。”
王屠夫听说过“厄运专找苦命人”,对他的言辞信了大半,“我们手里有点钱,可以多备粮,就怕被有心人看见。”
谢景提醒,“要是左邻右舍不缺粮,晚上把坊门关上,不会有人偷抢吧?”
王屠夫觉得言之有理。
前些日子因为突厥的事坊正相信他消息灵通,这次想必也会信他。王屠夫决定回去试试,“五郎兄弟,你的猪改养两头吧。你家这门外还有很多草,买几小羊,羊吃草不用喂杂粮。”
养猪的那边正房塞满了苜蓿草,地里还晒着前些日子割掉的苜蓿草,要是不养羊,一天五顿饭也烧不完。
谢景:“过几日就去县里抓几只小羊。”
两人走后,在谢家不远处的村里人上前询问王、张二人同谢景嘀咕什么呢。
谢景直言:“城里很多人都知道山东大旱,朝廷八成要收粮救灾,就算明年关内没有旱灾,粮价也会上涨。”
有人张口便抱怨:“皇帝也不说一声。”
谢景反问:“不是关内遭灾,你叫皇帝说啥?说出来好叫商人屯粮推高粮价?粮价高了贵人吃得起,你吃得起吗?”
该村民无法反驳就当自个没说过。
张百千闻言从院里出来:“五郎,明年咱们的番薯卖不卖?”
谢景:“明年我家只种十亩春番薯。要是夏天有雨,我在河边高粱地旁边再种几亩。一亩地算三千斤,我家也吃不完。至于卖不卖,看天儿。秋天一个多月不下雨,番薯可以晒干储存就不卖。”
张百千说出他的猜测:“明年不如今年雨水多,后年肯定大旱啊。”
谢景:“兴许是暴雨。”
张百千又忍不住问暴雨咋办。
谢景:“容我想想。”
张百千等人突然不慌了。
以谢景的脑子没有万全之法也不会叫人饿死。
谢景:“张伯,你家来客了。”
张百千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向西,自家门外多了三人。张百千仔细看看,竟然是大儿媳娘家人,他赶忙迎上去。
刘婶低声说:“听说给他儿媳说亲。”
谢景:“这个时节外嫁?张伯和他儿媳不蠢,不会同意。兴许入赘。”
“啥意思?”刘婶大为震撼,难不成是她想的那样。
正是刘婶想的那样。
几个月前张百千把一捆番薯分三份,闺女一份,俩儿媳娘家各一份,约莫可以种一分地。
张百千慎重的样子令这三家选择良田种番薯,且勤施肥和浇水。
大大小小的番薯收上来足足有四百斤。以至于前些日子得知张百千卖番薯,一家过来拉走六百斤,当天就放到地窖中。
这三家敢断言张家老弱妇孺也比他们过得好,自然不敢同张杨里断亲。
张百千送走亲家就找到里正询问儿媳妇也能招赘吗。
里正:“县里不管这些。但是你儿媳再不嫁人,县里兴许要收税。”
张百千苦着脸表示家中住不下。
里正:“你家不是有宅基地?大伙儿搭把手,来年三月就能修起来。不耽误种番薯。”
张百千又要去找族人商议。
里正直接拆穿他:“你想找五郎吧?五郎那次咋做的你也听见了。找他他也是像我这样讲。”
张百千有点尴尬,脸色微红,“那我问问儿媳。”
这事不用问。
张家俩儿媳看到小六身上又厚又暖的棉衣很是羡慕,早已暗暗决定明年用心伺候棉花,到秋也给一家老小做一身。
两日后,张百千来谢景家借板车,说年前把土拉齐,年后做土坯,土坯干了就修房子。
恰好近日挖沟,今日是最后一日,路边堆了许多土,张百千和孙大娘可以直接拉回家去。
几人看到这一点也找板车往家运土。
谢景撑着铁锨在岸边歇息,见状便问旁边靠着柳树的三哥,“他们家拉土干啥?”
“修房子。”谢三想起一件事,便告诉他前些天被婆家打回来的喜娘的丈夫也过来了。喜娘的父母要给她修个房子,往后留在张杨里。
谢景:“那家也同意儿子入赘啊?”
“不同意。说敢过来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也不知道喜娘跟丈夫咋说的,昨儿同里正到县里把户籍转过来。”谢三低声说,“一定是看到喜娘家有很多番薯。”
谢景眉头微皱。
谢三郎猜到他烦心什么,宽慰他要是开春粮食涨起来,喜娘的公婆得上门求和,再找喜娘买番薯藤。张杨里这么多人,他们不敢明抢,没事的。
如今不止张杨里有番薯,就算有人想抢也是抢近邻。谢景想到这些放心了,看向河沟挖出水来,“明年开春这里干了,说明干旱比咱们听到的还要严重。”
准备回家的村民停下顺嘴询问要是没干呢。
谢景:“没有涨也等于比今年干。”
谢三赞同:“上半年雨水多,下半年雨水少。照理说明年春的水比今年多。”
“那我插几根柳条做个记号。”
村民踮起脚掰几根柳条插到水边。
翌日谢家早饭时,周仲朴又要做糖。
谢景:“卖给城里人?”
周仲朴连连点头。
谢早那日亲眼看到城里人送来八贯钱,待人走后,谢景给她一千五,分老两口五百,夫妻俩就想做糖。
谢景:“正好我去县里买羊,顺路捎一袋大麦。你俩到隔壁收拾一下,给羊搭个草棚。”
谢早:“你认识的李兄、程兄今年还买咱家的猪吗?咱家的猪养了半年多,有两百多斤了。”
“过几日他们家该备年货了。还不过来我就卖给王兄和张兄。”谢景说完回屋找出谢早给他做的棉帽,带上钱驾车前往鄠县。
买了三只小羊和百斤大麦,谢景在粮店看到油菜、荞麦以及蚕豆,偷偷把空间里的铜钱拿出来,买了两包荞麦,又买几斤油菜和蚕豆。准备回去时,谢景不经意间发现个阿婆寒风瑟瑟中卖小鸡小鸭。只需一眼他就明白为何无人问津。
并非小鸡小鸭快要死了,而是看起来全是公鸡和公鸭。
农家有口吃的也是养母鸡母鸭啊。
赶巧谢家不缺下蛋的鸡,只缺在地里挑食的鸭和鸡。谢景上前买下来,没等他走远,余光瞥到不止一人对他指指点点,就差在他耳边大喊“人傻钱多”!
谢景回到张杨里,同以前一样稍微慢一点就有人问他买的啥。谢景这次停下来,先说鸡鸭,可以去地里吃虫子,接着打开粮袋。
谢家老四在路边同人闲聊,见状走过来,“你要种这些杂粮?”
谢景指着荞麦:“来年二月初下一场雨,种下去四月底可以收割。要是从二月到四月迟迟不下雨,五月初下一场雨种下去,七月初收上来,不耽误再种一茬高粱。说起这件事,四哥去把里正找来,顺道跟大伙儿说说明年的准备,省得回头又怪我不告诉你们。”
谢家老四想问他要说什么,但没等他问出口就被身边的邻居推一下。
片刻后里正过来,张杨里的其他人也到了。
谢景看着乌泱泱五六十人,抬抬手叫一家派一个上前。
三十多人围着谢景,谢景向南看一眼,先表示苜蓿草无论是干旱还是洪涝,他都不打算动。冬小麦收上来种黄豆。
其次前些日子种的一亩蚕豆和豌豆,估摸着三月底可以成熟,收上来之后撒种种荞麦,荞麦收上来种高粱,到了初冬时节看情况而定。
年后春二月种十亩荞麦,收上来之后等到下雨天也种高粱。之后三亩春棉和十亩春番薯。但番薯提前育苗,三月初下雨就种下去。一个月后下雨就剪枝种四亩夏番薯。
要是有空闲,再种二亩蚕豆。听闻蝗虫不爱吃蚕豆荚,倘若今年是蝗灾,不至于颗粒无收。蚕豆收上来也种高粱。三月再种十亩粟和十亩糜子。余下的地忙得过来就种上大麦,收上来种黄豆,不能只种高粱。
里正帮他算一下,问他八十亩地忙得过来吗。
谢景:“我算过像荞麦耐旱,可以二月初种下去,不下暴雨就不会冲出来。之后我和我姐、姐夫种番薯,小六牵着驴,阿翁用耧车种庄稼,阿婆照看家里。三月中把番薯和棉花种下去,歇上几日正好接着收蚕豆和豌豆。无论今年风调雨顺,还是下暴雨,我家的地至少能收三成。”
里正:“唯独不能是蝗灾?”
谢景:“要是跟往常人说的一样夏天蝗灾,咱们的番薯都长大了,叶子吃掉反而给我们省事。”
谢大郎仔细算算:“还真是无论啥灾,不挨个过来就饿不着你。”
谢景:“其实今年迟了。我应当多种点蚕豆、豌豆和油菜。要是清明过后一直干到夏天,我的蚕豆、豌豆和油菜收上来也不怕。”
谢大郎决定明年深秋时节这样种。
“我说的这些有个条件,来年同今年春一样下雨。开春没雨,只能等雨后种荞麦。”谢景想起一件事,“险些忘了。我挖的地沟种油菜,能长多大全看天意。”
谢家东边东边的嫂嫂忍不住说:“你一年把三年的粮种出来了啊。”
谢景:“我最后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无论哪种庄稼,咱们打一次就去帮亲戚收割。亲戚邻居的庄稼收上来打一次,咱们再压第二遍。好比我家冬小麦,第一次打出来九成,还剩一成先堆在麦场,我去帮我大哥割小麦。里正,你看呢?”
有人问出她家要是种十亩,邻居家种了二十亩,那不是比她家多收很多。
“你邻居有那么多良种吗?就不怕种下去都打水漂?我家有那么多番薯,我为啥今年才种十亩春番薯?”谢景怀疑是她自个想要多种一些,“贪心不足小心鸡飞蛋打!”
众人恍然想起谢景的八十亩地碰到一起的庄稼只有十亩。哪怕前后脚种下去的粟和糜子也可以有先后。
谢景:“番薯育苗前想清楚自家能收上来多少。我可以确保谢家人不会贪多。张家和杨家有人贪多颗粒无收,找你们亲戚借粮。不要说五郎家粮多,你借给我。不借!”
说完叫众人让开他回家。
谢家人因为谢景的离开而各回各家。张家和杨家人眼巴巴看着里正等他拿主意。
里生也没有更好的好主意,“五郎也是为了大伙儿着想。要是啥灾没有,十亩地几万斤番薯也忙不过来。咱们可没有好用的犁和力气大的驴。”
有人又说自家没有荞麦和大麦以及油菜。
里正:“找亲戚换回。春节不走亲戚吗?五郎的打算都说了,谁想咋种咋种。自作聪明的杨家人往后不要找我。”
里正说完也回家。
张百千唤住他。
因为苜蓿草剔苗那件事,里正烦他,没好气地说:“找你们张家人!”
张百千瞪他:“我还没说啥事。我觉得明年可能真有蝗灾。”
准备离开的杨家人停下。
张百千指着东边挨着村路的田地,“这几日我懒得去自家地里,看那边没有庄稼就把小鸡放过去,你猜怎么着?半天就吃饱。他家地里要是原先就有这些虫子,先前咱们走过来走过去肯定能看见啊。”
里正指着谢景东边东边的梁娘子,“是你家的地吧?”
梁娘子点头:“可是我家地里没有那么多虫啊。五郎先前不是跟咱们说草木灰可以杀虫?前些日子我用草木灰泡水,跟我婆婆洒了三天,死了很多虫子。”
里正琢磨片刻,“我家有一块地虫子不多,我留着来年种粟。下午就把鸡鸭送到地里试试。”
仍然有村民半信半疑,但是他们把小鸡放到地里一天,当真无需喂杂粮或菜叶。
又过一日上午,里正把此事上报县里。
天下初定,县里的官吏还没备齐,林林总总加一起才十来个人。但这些人也听说了山东大旱,也看到城里调动频繁,不敢把里正的话当耳旁风。
当天下午县里就去买些小鸡放到翻过的地里,小鸡果然忙着低头找食。
此事被县里报给雍州长史——原先的京兆郡如今是雍州,但雍州牧是个虚职,长史是李靖。李靖将军直接面见天子。
李世民深知道不可下明旨,便令少府出面买些小鸡小鸭分给皇庄农夫,令其日日下地放鸡鸭。务必令附近百姓看见。
果然,皇家越是遮遮掩掩,百姓反倒爱效仿。这可把各村爱抱窝的老母鸡累坏了。
实则不止皇家如此。
谢大郎注意到谢景买了小羊没买小猪,傍晚就去问他是不是改养羊。谢景提醒他猪养得好离不开杂粮,羊可以凑合。
谢大郎前些日子抓了五头小猪,从谢景家回来就给堂弟两头,又亲自送给亲家一头。左右邻居看到这一点找到谢大郎,谢大郎把谢景的那番言辞告诉他,邻居觉得有道理,短短一日,家家户户最多两头猪,至少一只羊。
谢早从大嫂家拿着甜瓜种子回来就跟谢景说:“你干啥村里人干啥。赶明儿你说屎是香的,他们都得怀疑是不是自个鼻子不对劲,为啥闻着是臭的。”
谢景好笑:“我不会那样做。他们爱跟就跟吧。省得往后来咱家敲门借粮。”
小鸡小鸭已在谢家熟悉了两日,午后,谢景拎着两个笼子,后面跟着扛着小树枝撵鸭子的小六,兄弟二人下地放鸡鸭。
来到地里不到一炷香,村里人又出现了。
小六嘀咕:“学人精!”
殊不知四周几个村落的人看到张杨里田里的人,再想想长安传来的消息——皇庄忙着备灾,一个两个不得不把闲聊和晒太阳的地点改在田野中。
小年第二日,程咬金和尉迟恭出了长安城往南五里便看到有人在挖沟在种蚕豆等物。
尉迟恭忍不住问:“也不怕冻坏。要是只有山东旱灾,这些人不会骂陛下吧?”
程咬金:“据我所知,乡野百姓每日两餐,上午和下午没有茶点。莫说种的这些,蚕豆等物再多一倍他们也不嫌多。”
尉迟恭很是奇怪,开口询问以前怎么不种。
“以前也种。我第一次到张杨里,家家户户门外都有菜。”以前程咬金在乡间呆过多日,比尉迟恭心细,又说,“菜不管饱,百姓吃够了,不想种太多。好比五郎家的小院,别看院墙不高,挨着院墙种一圈豆角,过些日子一天可以摘十斤。往常他可能喂猪,来年定是煮熟晒干存起来。”
程咬金说对了。
此时谢早就在家中收拾长得快可储存的种子。
闲着无事,谢景同她坐在草席上挑拣,小六趴在一旁小饭桌上练字。
周仲朴嘿嘿笑着进来。
谢景头皮发麻,很想给他改过来,可是也不是要命的缺点,又不想费心。
在心里叹了口气,谢景无奈地问:“有啥好事?”
周仲朴:“又有人来给咱们村的人说亲啊。”
谢景:“我以为有人给你说亲。”
“我?”周仲朴摇头,“我和七娘是夫妻!”
谢景心说,这么看也不傻啊。
谢早好奇问他谁说亲。
“张伯的小儿媳和喜娘的兄长。”周仲朴指着西边和后边,“前后脚来的。我看得一清二楚。”话到嘴边想问谢景,冷不丁想起他那次发火,赶忙咽回去,“五郎,给张伯小儿媳说亲的人是不是要入赘啊?”
谢景:“往常不好说。这个时候八成是入赘。”
“那张杨里明年要多十多人啊。”周仲朴又高兴了。
谢景忍不住问:“人多了好?”
“好啊。挖沟有人搭把手,打架也有人搭把手。”周仲朴觉得张杨里会越来越好。
谢早叫他坐下挑种子。
瘪的烂的扔到锅中煮了喂猪。
可惜没等种子下锅,程咬金和尉迟恭带着家丁赶到。
旱灾突至,尉迟恭和程咬金也被安排许多事。脚不沾地忙了半个月才得以喘息的俩人回到家中,程咬金的夫人便问今年春节的肉是下乡还是去西市挑选。
程咬金这才想到张杨里还有几头大肥猪。
今早程咬金找到秦琼,秦琼这些日子累得不轻,直言劳烦他带着家丁过去。程咬金记得谢景有四头,他和秦琼要不了这么多,哪怕私下里不想同尉迟恭来往,还是找到布政坊。
临近过年,昼短夜长,程咬金一行务必赶在天黑前入城,因为明早还要进宫议事,以至于来到谢景家中寒暄一句就叫周仲朴把锅拿出来准备杀猪。
谢大郎等人看到锅在路边就过来帮忙捆猪。
这次二人要带走三个猪头,祭祀省得买了。没容谢景收拾猪脚,开膛破肚后猪肉搬上车,几人就准备回去。
谢景令两人等一下,给他们带上四罐糖和一麻袋棉籽。
——程咬金算过谢景的几头猪比上半年养得久,给谢景带来八贯钱,即便有剩,也最多是一罐糖钱。
程咬金不好意思收下这么多,谢景低声说:“我家明年只需十斤棉籽。但考虑到亲戚,我又留下几十斤。其中扁的烂的足够我来年养小猪。我兴许只养一头,年底杀掉。”
程咬金:“还有没有糖?再给我两罐,改日我叫人把钱送来。”
谢景回屋拿两罐。
程咬金收下糖,低声提醒他:“先前我以为你没做。改日别做了,番薯吃不完切片晒干。”
谢景解释这些天一直在晒。要是准备太多,过些日子赶上连阴雨,雨后来不及晾晒也要发霉。
程咬金:“还会发霉?”
谢景点头,“卖给你的那些番薯,时常看一下,兴许明日天热,后天也会发霉。”突然想到此刻时机不错,谢景问他家存了多少粮。
程咬金不好解释他年后离京,指不定猴年马月回来,便说他家的粮够用。明年上涨也买得起。
谢景摇摇头:“只要不是颗粒无收,粮价不会涨太多。但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可不好说。”
程咬金神色怔忪,显然没想到后一年的事。
“明年夏遭灾,明年秋的日子不会艰难。因为可以用先前的存粮和野菜。到了冬季和来年定会有人卖儿卖女沿街乞讨。”谢景提醒。
程咬金想想自家粮仓,明年不买粮可以撑到年底,年后呢。关内庄稼减产,不可能突然长出来。从正月到五月底,这几个月的粮价定会翻几番。
“真到那个时候,你和秦兄等人去江南买粮吧。”谢景佯装思索片刻,“听闻江南有些地方的稻子一年两熟。十月底还有新稻。”
程咬金一直在北方,北方的庄稼多是一年一熟,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看在谢景如此为他着想,程咬金不好隐瞒,直言他年后去泸州走货,顺嘴问其对泸州了解多少?”
谢景不清楚:“听说有的稻子一年一熟。有的稻子割掉之后稻茬还会长出来,到了十月可以再收一次。但我不知是不是过往商人吹嘘。”
程咬金记下这一点:“改日我到泸州找人问问。先前就想问你,甘蔗是和高粱长得一样吗?”
谢景:“乍一看也像竹子。”
程咬金懂了,“你家的粮够吧?”
谢景顺势说出他明年计划。
程咬金听得晕头转向,好在谢景说的粮食作物他熟悉,不会像棉花、甘蔗那么难记。
见他小小年纪如此周到,程咬金心服口服:“你家的门,该换个新的了。”
谢景笑着说:“年后就换!”
程咬金拍拍他的背,上马返京。
尉迟恭好奇问他俩聊啥呢。程咬金半真半假地说他提醒谢景别再做糖,院墙和门修结实,防范流民和饿疯了的野兽。
尉迟恭联想到程咬金最后看一眼门便信以为真。
二人进城不到申时,程咬金叫家丁把两头猪送回去,他进宫面圣。
程咬金先问年轻的帝王可知江南的稻子一年两熟。
李世民不信程咬金有心思打趣他,便叫他有话直说。
“倘若明年遭灾,百姓年底和来年会过不下去,陛下也想到了?”程咬金又问。
李世民想到了,但程知节又怎会突然想到?昨日朝议他显然毫不知情。“今日休沐你出去了?”
程咬金:“不瞒陛下,臣去张杨里买了四头猪,其中一头已经送到膳房。”
李世民宽慰他天灾兴许只是虚惊一场。
程咬金:“谢景也是这样说的。但他还是把自家八十亩地排的满满当当。”
实则李世民心里不敢放松,只因朝议商讨救灾统计粮仓,关内没有救灾用的“义仓”,竟然也没有防止粮价过高的“常平仓”。
李世民当廷吓出一身冷汗。
原先李世民还有闲心看着长孙皇后食补,近日变成长孙皇后盯着他用饭。
听闻此话,李世民自是要问谢景作何安排。
程咬金忘记谢景何时种何物,便说根据小麦、大麦、黄豆、高粱、荞麦、蚕豆、豌豆、粟、糜子和红薯生长周期安排的。
李世民听到这些也要晕了,令身边伺候的人记下。
翌日早朝热闹了,只因许多官吏没把荞麦和蚕豆以及豌豆算进去,偏偏荞麦生长时间短,蚕豆和豌豆深秋时节种下去,开春可以收上来。二者皆可避开夏季蝗灾。
李世民把此事交给民部官吏,令其把各种灾害考虑进去分发到各地。
朝中官吏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谢家人闲下来。
四头猪被买走,没有多少活,周仲朴饭后靠在院门边,东瞅瞅西看看,见到生面孔就竖起耳朵偷听。听到有趣的就回屋告诉谢景和谢早。
谢景嫌他烦,早饭后拿着书,给小六包严实,拎着鸡鸭下地。
直到除夕前一日。
除夕这天消停了,但初一又热闹起来。
谢景一早起来又听到他姐夫嘿嘿笑,便故意问周仲朴,“阿婆给你压岁钱了?”
周仲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谢景挤兑他,他不在意地摇摇头,“五郎,你和小六有没有用棉被?我们的棉被很暖和很暖和,夜里我都被热醒了。”
谢景:“都是我姐做的,你说呢?”
周仲朴又嘿嘿笑两声。
谢景:“去厨房烧水洗漱。饭后跟我们一起给长辈拜年。”
“我也去?”周仲朴不禁问。
谢景:“你不是谢家人啊?休想偷懒!”
周仲朴腹诽,我才不是偷懒。往常父母都说我不用去给长辈拜年。
“我听你的。”周仲朴近日闲着无聊爱上热闹,他觉得初一一定很热闹。
何止热闹,谢景险些被他大侄吓晕过去。
谢大郎的长子才十六岁,比谢景小上八岁,就在谢景到来的前一炷香,有人来给谢大郎拜年,顺嘴要给他儿子说亲。
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样,谢景不好阻拦,先问女方多大。
谢大郎:“十三岁。”
谢景无语了。
“是有点小啊。”谢大郎被谢景黑漆漆的眼眸看得有些窘迫。
谢景问他可知为啥老话常说“女大三,抱金砖”。谢大郎一家不知道,但听说过这句话。
“女子大了可以生个壮实的小孩。当母亲的年少极有可能一尸两命!别说谁谁谁几岁生孩子。要是很多人跟她一样,你们会记得吗?”谢景反问,“隔壁村认识大哥的人多还是认识我的人多?”
“你啊。你是张杨里——”谢大郎把后面“最聪明”几个字咽回去,“那咋办啊?”
谢景听出来这是答应了。
“先接过来和小侄女一个屋。过几年再成亲。”谢景无奈,“户籍这些不能少。养了几年不愿意留下也要从张杨里出嫁!否则岂不成了帮人家养女儿。”
谢大郎不敢自作聪明。
谢景:“聘礼不会是番薯吧?”
谢大郎惊到失态。
不是,他当兵那几年杀的是人还是鬼啊。
怎么跟妖孽附体一样!
周仲朴忍不住说:“我也知道啊。”
谢大郎愈发感到尴尬。
谢景:“大哥,你的几个姑姑姊妹,还有嫂子的舅舅姨母以及姊妹兄弟有可能找你们要番薯藤。先前我教你翻地把虫冻死,用一些草木灰等等,一定告诉他们。改日被虫吃了颗粒无收,亲戚都会恨你。”
谢大郎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谢景前往二阿翁的独子家中。谢大郎一家去给谢景的阿翁阿婆拜年。
年初二谢早不用回娘家,也不用去婆家,夫妻俩吃饱等饿,穿得暖不嫌冷,一东一西在门外看着左右邻居家迎来送往。
谢景和小六在堂屋烤花生。
先前小六嫌他买的花生糖贵,谢家阿婆在隔壁院里种一些,花生种子还是找方阿婆借的。
谢景用筷子把烤好的花生夹出来放盘子里,问老两口要不要尝尝。
谢家阿婆摇头:“五郎,你说你那些姑姑今年还来吗?”
“放心吧。今年比去年来得早。我的十亩番薯地可以剪出三十亩藤条啊。我没有提醒大哥别往外说。他那张嘴肯定早帮我说出去。”谢景剥开一个花生,“今年你娘家侄子和外甥兴许也会过来。要是提出花钱买,咱们就送他们一家两三斤棉籽。要是开口讨要,屁也没有!”
谢家阿婆啥也没吃险些噎住。
谢景阿翁:“你阿婆娘家离张杨里二十多里路,也知道咱们有番薯?”
“不要小瞧布衣百姓啊。”谢景怀疑过些日子皇家的番薯种下去,此事会很快传遍关内,北边百姓会组团去老李家地里剪番薯藤。
谢景又担心他想多了,“看看您侄女来不来。要是过来我就得提醒程兄等人小心旁人去他们地里偷番薯藤。”
谢家阿翁:“五郎,这事你得说一声。他们买咱们那么多番薯,又买咱家的糖,回回都多给钱,咱们不能忘恩负义啊。”
“知道,知道。”谢景乐了。
小六想问他笑啥,抬眼发现谢大郎和姊妹以及姑姑都来了。
八成被提醒过,一个两个进屋寒暄几句就称赞五郎做事周到,谢家有他是谢家的福气,谢家祖坟冒青烟了云云。好听的词说完了,又要求买番薯藤,不会叫五郎白辛苦。
谢景见她们如此识趣,便说:“兴许用不完。过来买番薯苗吧。早日种下去早日收上来。要是遇到天灾,也可以早点挖出来补种。”
但这些人欲言又止。
谢大郎替她们解释想给亲戚买一些。
谢景点头:“也可以。但要尽快收上来。秋天一直不下雨,地里的番薯干了别怪我。”
众人连声承诺不怪。
谢景:“我可以卖十亩地。余下的得给我阿婆的侄子侄女留着。”
谢大郎记得谢阿婆的侄子不在了,忍不住问哪个侄子。
谢景这才想起两家不来往一是因为离得远,二是敢独身走二十多里路的壮劳力要么死了要么像谢景一样上了战场。
谢景:“侄孙!”
谢大郎:“你舅呢?”
谢景:“给钱就卖啊。”
这些姑啊姐啊一看谢景一视同仁,心里舒坦了。
谢景的舅和小六的舅也被皇庄的消息吓到,年初四一块过来提出买番薯。谢景问他们是要番薯而不是番薯苗吗。他们又改口要番薯苗。
谢景答应给他们各留二亩地。
两家亲戚已经听人说过一亩地可以另种三至四亩地,觉得不少就放下年礼回家。
谢早和周仲朴还给他们。几人也不敢扔下,担心惹怒谢景一个毛见不着。
年初六,谢家阿婆的侄孙和侄孙女过来,衣着单薄有补丁,日子明显不如谢景的舅舅,但谢景也没松口。这几个亲戚也没敢有所不满。
如此过了几日,秦安到了,给谢景送来一张纸,上面详细写着遇到何种灾荒补种哪种作物。
看字迹不是房、杜等人,八成是秦安抄的。
谢景:“秦小弟来得巧啊。正想去布政坊找于兄。正月二十挖坑,过几日一直暖和不下雨就育苗。”
秦安闻言有些不解:“先前不是说月底吗?”
谢景点头:“三月前后苗长起来,一旦下雨就挑大的种下去。你回头问问秦兄。”
秦安把此事带回去,朝中众臣都担心过早育苗番薯冻坏。在这方面李世民不信他的心腹们,只信种过两次的谢景。他令人多准备麦秸,一层不够盖两层。
红薯苗慢悠悠长大,谢景把荞麦和两亩蚕豆种下去,清明下一场雨,雨后谢景掀开草席,老两口和小六在家拔红薯苗往地里送,谢景和姐姐姐夫一人负责一亩地。
临近巳时,谢家阿婆的侄孙侄孙女过来搭把手,谢家阿翁就带着小六下地种大麦。
种到傍晚谢景给他们薅一车没收钱,又把车借给他们。几人不太敢收,谢景说辛苦钱抵了。
翌日又来做三个时辰,谢景家的红薯只剩一亩地没种,但还有许多红薯苗,他把个头大的挑出来叫他们拉走。
第三日几人仍然过来,但谢景家的红薯种下去了。他们问谢景家还有啥活,谢景决定下午种棉花。
同前一日一样,这次给半车红薯和棉花。谢景也不知道送了多少,估摸着可以种十多亩地番薯和三亩棉花。
第四日两个人过来还板车,身后跟着十多人问卖不卖番薯苗。谢景替村里人做主,大的苗一文钱三斤,小的一文钱五斤。也是这一日,谢景和谢早的几个舅舅才出现。谢家阿婆的侄孙和侄孙女帮忙拔苗,谢景挨个过称一文不少。
下午谢景的堂姐堂姑过来,他把最后一池苗掀开。最终还剩许多小的,谢景看出阿婆的娘家人想要,但担心害了他们,提醒他们带回去分给邻居亲戚,否则旁人没有只有他们有,那些人怕是要使坏。
翌日他们又过来把余下的苗拉走,说分下去了,有的人种在院里有的人种在门外。
此时村里人才知道谢大伯院中尽是番薯育苗坑。不过没人羡慕,只因他们一个个也想趁机卖苗,先前育苗时把有可能发芽的番薯用得一干二净。
得亏今年猪少,否则猪又要日日饮刷锅水。
周家人不曾出现,但周仲朴看到以前的邻居不止一次在西头找人买苗。谢景怀疑周家找人代购。
随着谢家的育苗坑填上改种瓜果,长安近郊皇庄的番薯也种下去。
休沐日,李世民在地头上看着郁郁青青长势喜人的番薯很是欣慰,到了宫里收到一份急奏——河北大旱!
第44章 水灾 李世民真是
不过几日,河北多地大旱的消息就被真正的商人带到长安,张、王两位屠夫前来张杨里提醒谢景下半年改养一头小猪。
谢景突然醒悟过来,他的末世在此!
张、王二人看到他愣住,以为他吓到,等他缓了片刻才再次提醒他。
谢景回过神便告诉二人今年只养一头小猪。
俩人放心了。
谢景给他们拿一车二月种的油菜。
——不曾种过油菜,又是撒种,谢景零经验撒得多,谢早和周仲朴经验不足有的撒多了有的种少了,需要剔苗补种。可是如今没有雨,想补种就要挑水,谢景得留着力气收蚕豆和豌豆,索性一天三顿吃油菜。油菜煮面,清炒油菜,凉拌油菜等等,以至于得知谢景要把油菜送给两人,一向节俭的阿婆和阿翁帮忙往车上搬。
两人注意到谢家院里院外种了许多菜,以为吃不完不舍得喂牲口才送给他们,欣然收下。
随着种在地沟里的油菜长大,豌豆和蚕豆也熟了,但收之前张杨里收到县里送来的补种单,顺便通知村民服劳役。
张杨里的人早已准备妥当,要粮给粮要布给布。
今年小吏很和善,要粮!
可惜“灾后补种单”上的字里正只认识一半。忽然想起谢景连蒙带猜懂得比他多,就叫谢景给众人念念。
谢景看到同秦安送来的一样便猜到先前那张是秦琼对他的感谢。
之后谢景和他姐以及姐夫每日下地,一日拔一点蚕豆或豌豆,几日就拔干净一亩地。
一日傍晚,谢大郎在田间路边碰到谢景就忍不住说:“你这样种地是不累啊。”
谢景心想说,得亏地多,可以把时间错开,还是一年一熟。但他着实懒省事,把种在麦场的蚕豆也拔下来,他就把去年打麦子的场地拾掇平整,用驴拉着石磙压蚕豆。
阿婆认为压不干净,但压过的蚕豆秧她挨个挑也没挑出一斤。
谢家的蚕豆和豌豆晒得像石子一样才出现今年第二场春雨。春雨当日谢景披着蓑衣剪番薯藤,老两口和小六在家做饭和准备驱寒的姜汤。
下午雨势变小,找张杨里买番薯藤的人同时上门。
先前育苗时谢景提到过,种下去一个月左右,小雨当天下午过来,大雨就等雨停了第二天上午过来。
周边几个村子看到谢景言行合一,当真冒雨剪番薯苗也不敢心存侥幸。
第二天早上,谢家阿婆的侄孙侄孙女带着亲戚来了。他俩来帮忙,他们的亲戚想要买番薯藤,也帮忙一块剪。
谢景卖十斤送一斤。几日后,谢家地里快剪秃了终于没人找他。
歇了几日,谢景把被雨水滴坏的麦场收拾平整,荞麦快熟了。村里人跟他一样种了许多,四月底家家户户打荞麦。
谢景和姐姐姐夫负责收割,老两口和小六收油菜喂牲口做饭。
荞麦收上来许久落了一场小雨,只是叫番薯叶好看一些。这个时候谢景才把高粱种下去。张杨里的一些村民又觉得今年风调雨顺,因为小麦快收了,不该下暴雨。
这一次谢景趁着家家户户忙碌时扬场。收下来就在院子里晒小麦。是以,无人发现他的麦粒饱满,亩产比去年多三倍。
并非谢景自私,年年都有良种他无法解释。至于自家人,无需谢景解释他们就给出理由——谢景见多识广,弄到点良种轻而易举。
谢景的小麦晾晒期间,他在隔壁大伯的偏房、猪圈对面修了两个粮仓。粮仓晾晒期间,谢景把大麦收上来。
粮仓晒得干干的,大麦和小麦入仓,恰逢一场大雨,雨后黄豆和高粱先后种下去,村里许多人越发觉得今年风调雨顺。
地面干了,到了七月初,谢景和他姐夫下地割番薯藤。第二天阿婆的娘家人过来,帮忙是其次,重点是想看看谢景有没有收割。
其实几人心里认为可以再长一些时日。不懂谢景为何这般急切,都不等番薯送到家中,直接叫阿婆在地里切片晾晒。正因不懂,几人不敢自作聪明,回去便照做。
里正也不明白,但他觉得照做无妨,不就是减产几百斤吗。
这个时候尉迟敬德过来,确定谢景当真在收番薯,回去的当天就叫皇庄的农夫们把犁找出来。
期间张、王二人也带着妻子帮忙,当天买回去几百斤番薯,第二天又带来许多街坊搭把手挖番薯,顺便买番薯回去切片晾晒。
谢景也没叫人白忙活,院里院外种的豆角和茄子摘了一车叫两家人带回去晒干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除了谢景埋藤种下的几分地,他把所有春番薯收上来,该卖的卖,该切片的切了,他就准备收糜子和粟。
忙了多日,糜子和粟入仓后歇息两日,谢景收夏番薯。张杨里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明明再长一个月每亩地至少多出三百斤啊。
谢景偷偷翻过书本,不知道是记载有误,还是并非指张杨里一带,毕竟历史很模糊,可是他看到关中秋有水灾就不敢赌。
村里人百般不愿,但是谢景一言不发苦苦干,他们也不敢自以为是。周围村子第一次种番薯,同谢家阿婆的娘家人一样因为不懂反而不敢大意,谢景啥时候收他们啥时候收,谢景怎么存他们怎么存。
七月底天凉,所有番薯收上来放在院中几日晾去水汽,谢景趁着这几日挖地窖。完好的番薯放入地窖,小的放在屋子里,犁烂的切片晾晒。
尉迟恭的亲兵过来看到谢景当真把番薯放地窖,赶紧回去禀报。李世民调出许多禁卫下地收番薯。七成被运到遭遇旱灾的地方。但长安没有那么多车,李世民令当地官和兵将亲自过来运番薯。
一千多万斤番薯先后送到各地,无论是官还是民皆震惊不已。
番薯不像小麦或者小米需要磨和锅。当地流民可生食,也可挖个坑在烈日下钻木取火把番薯烤熟。吃不完的番薯切片晒干可以煮汤。
流民有了吃的便返回祖籍等待雨后官府发粮补种荞麦。
就在山东各地收到番薯这日,张杨里落下第一场小雨。谢景说声一觉睡到自然醒,小六睡到第二天巳时还没动静,吓得谢景趴在他脸上听呼吸,又拉住他的手腕找脉搏。
孩子又黑又瘦累脱像了,谢景思索片刻去隔壁抓来一只小羊在柴棚下杀了剥皮。
羊肉香味飘到卧室,小六终于被馋醒。
这些日子谢景也没亏着他,鸡蛋和鸡得空就做。但从三月到七月,歇得最久的一次只有六天,周仲朴都想偷懒,小六的身体吃不消也正常。
村里人也跟谢景一样累。下雨天躺在榻上闹不明白为啥跟他学,家里也不缺粮和钱啊。
小雨断断续续下了五日仍然没有放晴的迹象,张杨里的人慌了。
长安城中,深宫内苑,李世民站在太极殿廊檐下,望着淅沥沥的小雨愁云密布。
长孙皇后不想打扰他又担心他,悄悄来到他的身侧。宛如雕像的李世民转过身去,“怎么出来了。”说话间拉着她回屋。
日前李世民心系灾情,长孙皇后陪他忙碌,谁知就在番薯放入地窖的第二日她便一病不起。今日才有些好转。
谢景“中年丧妻”的言论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回响,李世民心慌,不得不把次子幼女皆交给长子李承乾,不忘叮嘱李承乾,没有天大的事不许打扰皇后。
李世民担心妻子,长孙皇后也心疼他,“番薯不是送到河北各地了吗?”
“送去了。”李世民屏退左右,低声解释他怀疑谢景能掐会算。
皇后:“何出此言啊?”
去年谢景收番薯比今年迟了一两个月,李世民催他快点,他慢慢悠悠想要一天收一亩,还不如他家驴勤快。
那次的番薯李世民尝过,很甜。这次的番薯他也尝过,只有淡淡的甜味。要说去年十斤番薯出一斤糖,今年怕是三十斤也难出一斤。
谢景种了两次不该不知,但他还是收上来,唯一的解释是他知道这场雨要下很久,不收上来会泡坏。
李世民把他的猜测说出来便等着皇后的看法。
皇后:“去年二郎说今年有蝗灾啊。我想他是看到没有旱灾也没有蝗灾,担心有水灾。他不敢赌。他的性子如何?”
李世民:“看似口无遮拦,敢在我跟前骂建成和元吉,实则提起边关将军却要背着所有人。”
长孙皇后认为谢景只是比寻常人聪慧。
李世民回想一番:“他种出亩产几千斤的番薯不曾自傲,只有些许得意。但这是人之常情。看来他是头脑清醒。是我多虑了。”
长孙皇后笑道:“二郎,谢景可以算出天灾是好事啊。”
“对,对,天佑大唐!”李世民的身心放松下来,眉眼有了笑意,“那小子不求高官厚禄,只要钱也是要他应得的,前些日子还扬言出家当和尚,我担心什么啊。应当担心一不留神他同孙思邈一样跑去隐居,叫我遍寻不到!”
长孙皇后:“他不会的。看你拿回来的糖,可见他是个爱吃的,过不了清苦的日子。”
李世民笑道:“怪不得他要成为大唐首富呢。”
来到榻前,长孙皇后看到用棉花做的靠枕,不想给他添堵,犹豫片刻,仍然忍不住问出口,“棉花会不会淹死?”
李世民摇头:“棉花很高,结了棉桃,会减产,但最多损坏一半。”
长孙皇后也放心了。
远在张杨里的小六趴在软软的棉被上同谢景商议晌午吃什么。
谢景:“我们去杀一只小公鸡?”
小六起来要给他生火。
谢景给他一粒钙片,告诉他是像糖一样的药丸。
吞服的那种被谢景以前用光了,这个是他不想遭罪给自己买的。这些日子阿翁阿婆和姐姐姐夫也用过。谢景说他找城里人做的药。可惜他们以为谢景故意逗他们,实则是糖。
小六很喜欢,接过去嚼吧嚼吧就问还有多少。
谢景:“尽管吃。啥时候人家不做了,啥时候就没了。”
“为啥不做?”小六好奇。
谢景:“雨下这么大,庄稼歉收,咱家的番薯都不甜了,拿啥做啊?”
小六恍然大悟,信以为真,跳下榻趿拉着鞋,道:“阿兄,走吧。”
谢景炖小鸡的香味飘出厨房,左右邻居也忍不住杀一只。原本想着农闲时进城卖掉。如今再不吃怕是小鸡也要发霉。
两日后雨停了半日,谢景把门窗打开透透气,又检查一下屋顶,到了晚上继续关得严严实实。
果然,半夜又下大了。
翌日清晨大雨变成小雨,护村河的水离地面只剩两尺。
里正站在河边道:“定是哪里在放水。幸好咱们往下挖了四五尺。”
闲聊片刻,里正来到东边地头上,地沟还没满,他担心再下一夜满了,就叫人找来锄头扒开路面往护村河里放水。
倘若不曾像谢景一样挖沟,地里的低洼处肯定有积水。
里正感叹:“没成想蝗灾变水灾。”
跟着他的村民问还会有蝗灾吗。
“说不好。”里正说出来就找谢景,谢景在屋里没出来。
里正回到村里敲门,谢早和周仲朴在南边地头上放水,老两口在家但有点耳背,只剩小六好心告诉他,“阿兄要睡觉。”
如今村里人可不敢打扰他。谢景用行动保住了所有人的番薯,堪称天大的功劳!
惹怒谢景,只怕老天爷要发怒。
然而没人打扰谢景,老天爷也没开眼叫这场雨停。断断续续又下了二十天,可算下累了。
小六从累得难受到闲得难受,程咬金送他的几本书他都翻破了。
终于可以出去,小六兴奋地又蹦又叫。谢景没时间陪他闹,他要下地看看棉花、黄豆和高粱死了多少。
这些日子只有一场对棉花而言不算大的大雨,棉花减产也不少,因为许多棉桃被泡开。黄豆地里有着很宽的地沟,积水很少。高粱挨着河边种在低洼处,但河面很宽,水位不高,只有两尺宽的高粱泡在水里。天放晴的第二日便可露出地面。
第四日小六和姐夫犁番薯地。犁过之后随便耙两遍,他姐撒种荞麦,谢景摘棉花——不敢再叫阿翁阿婆辛苦。
周边几个村子确定谢景在番薯地种荞麦,同先前他提过的一样种过番薯的地要改种小麦、大麦、高粱等作物,他们也跟着种荞麦。
九月上旬种下去,冬月寒霜或小雪突降前可收获。
往常冬月下旬才要穿厚衣裳,寒冬腊月中旬才会结冰。这一点朝中民部官吏也懂,是以也建议种荞麦。
这一次张杨里没人多嘴,也无人调侃他一年种出三年的粮,各家各户自发跟着他补种。
谢家阿婆的娘家侄孙带着里正过来,只看一眼便回去叫村里人照做。
鄠县官吏下来查看受灾情况,见到的便是百姓们忙得脚不沾地。
天下初定,官吏不具有过多威严,谁知道明儿会不会换皇帝,以至于上到老者下至幼童都不怕没有刀枪的地方官。
面对小吏事无巨细地盘问,着急补种的百姓心烦叫他们自个去地里查看。
鄠县官吏啥也没查出来,又找村民询问,得到的结果是今年收成不好,番薯每亩减产四五百斤。
据说番薯亩产八百斤。鄠县小吏明白了,写下“多地受灾严重,百姓忙于补种。”
雍州长史李靖随手翻开这份奏报气得脑子发蒙。
旁的县或许如此,但鄠县绝无可能。
陛下叫他调兵送番薯的那一幕仿佛还在昨日。尉迟敬德嚷嚷着“谢景的番薯收了”,当他没听见吗。
李靖亲自下乡,看到的便是荞麦已发芽。一路向南,眼看离秦岭十里的样子,李靖下马看到地里白的花朵,过去捏一下软软的,回去定下鄠县无需救灾。
这一幕被半里外的谢景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时候谢家十亩种春番薯的地里已经种上荞麦。他种在河边高粱地旁边的夏番薯地空出来之后没再种荞麦。过些日子高粱收上来一块种油菜。
黄豆种得迟,还要等上半个月才可收割,谢家人闲下来就在路边柳树下剥棉花。
刘婶子拎着开花的棉桃从地里过来也看到几个骑马的人,便问谢景是不是他的李兄。
谢景:“应当是京官下来看看咱们有没有补种。”
刘婶子又问荞麦收上来是不是叫地歇歇。
“蚕豆豌豆可肥田。 ”谢景想起一件事,叫她跟里正说一声,收割时割浅一点,地里留多一点,一把火烧了省得再用草木灰。
如今刘婶子也不敢说你咋不去。
谢景看向身边的阿翁:“明日我进城找王老兄问问粮价,再打听一下外地旱灾。”
啥也不知道很令人心慌,谢家阿翁提醒他看看长安有没有流民,有流民就要把院墙加固,再把院门换了。
翌日清晨,谢景把院墙交给姐夫,院门交给他姐,叫他姐前往隔壁村找木匠做门——两个院门和两个堂屋门。
谢景用破麻袋收拾两麻袋豆角和茄子,小六把他早些时候定做的大长刀抱出来放车上——这小孩听到谢景提了一句路上凶险,要把细麻衣脱下换成带补丁的短衣。
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从屋里拿出三贯钱。
少年心疼不已。
谢景:“趁着物价还没涨起来多备点。”
谢家阿翁和阿婆在院中,听闻此话叫他再带点钱,食盐买够一年的。小六闻言确定阿兄不是趁机败家,跑回屋里帮他拿一贯。
谢景一路上没有看到乞讨者,心底很是高兴。入城后谢景直奔王屠夫家中。王屠夫的妻子在院里晒番薯干。
原先买的番薯切了一半,另一半堆在柴棚下用土埋起来。但她担心再放下去会坏掉,趁着天好全切了。
王妻看到谢景就喊“五郎兄弟,进来吃茶。”谢景摇摇头,“王兄在西市啊?”
“是的。虽说养猪的少了,也不能就此关门啊。”王妻看着谢景拎着麻袋,赶忙上去接一下,发现是茄子豆角,就说院里种了。
谢景:“晒干备着吧。我们没啥吃的还可以切榆树皮,城里怕是只能喝水。”
王妻也不舍得拒绝,“那我就收下了。你兴许还不知道,不止河北,听说山东也有几个州大旱。也不知道明年什么光景。”
谢景:“王兄借着每次下乡买猪买点荞麦吧。积少成多不显眼。”
“你不去肉行啊?”王妻问。
谢景微微摇头,他要去牲口行买些小鸡小鸭和小羊。小六馋肉了就杀一只。忽然想到张家离得不远,就把另一袋菜搬下来,请她转送给张屠夫。
这些日子王、张二人担心路上乱,一直搭伴下乡买猪。两家处的融洽,谢景自然不担心她把菜昧下。
谢景来到西市路口,依然人头攒动,仿佛水灾只是一场梦,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注意到不远处新开一家书院,谢景牵着驴过去询问书本价钱,竟然比前些日子便宜一半。
谢景心说,书店背后主人不会是李世民吧。
给小六挑几本书,谢景把车寄存了,拎着装书和一贯钱的布口袋,腰别大刀,另一只手拎着几个笼子前往杂货铺。
买够两年的牙粉、面脂等物,他才去牲口行买三十只小鸡仔和二十只鸭,又买四只小羊。
谢景取了车前去买盐。
饶是西市各大盐铺的盐最贵的一斤才要七八文,也没有无需市税和房租的盐便宜。
谢景找到以前买盐的父子买十斤。当父亲的问谢景庄稼情况,谢景坦白今年还成,只怕明年再有灾荒。
那父亲就问谢景要是明年有灾荒,会不会粮食比盐贵。
买小羊时谢景听了一耳朵,“即便明年没有灾荒,年底或开春,粮价也会大涨。听闻长安下雨的那些日子,河南、陇右等地突降寒霜,正好赶上庄稼灌浆。陇右比长安冷多了,无法补种荞麦。”
卖盐的父亲近几日不曾出去,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心慌也没多想就问:“这该如何是好?”
倘若是孩子还小的王屠夫这样问,谢景只能建议多备粮。对于走南闯北的商人,谢景提议前往益州亦或者江南。
卖盐的父亲问:“你呢?”
谢景叹气:“我上有老下有小啊。阿翁快七十岁了,我驾车载着他,他也到不了益州。莫说几千里外的江南。”
卖盐的父亲沉吟片刻,决定再等等。
人离乡贱,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挪窝。
下次再来可能见不着了,谢景道一声“珍重”!
半道上,谢景拿出黄檗纸,包了百斤干面条。原先他一直担心干面变得快,兴许不常接触空气之故,干的物品变得缓慢,吃不出怪味。
谢景把面塞到先前盛茄子豆角的破麻袋中,小羊小鸡和小鸭放在显眼处。
进村时许多人在路口闲聊做活,向车里看一眼就问怎么又买这么多。
谢景看一眼降了一半的护村河的水:“小鸭又不用我养,小鸡放地里,我家的草足够羊和驴吃两年。”
村民们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问。
谢景顺利进院,周仲朴从隔壁院里过来,谢景指着麻袋看一下厨房,他拎着就走。见不得人的物品消失,谢景才慢慢悠悠收拾盐和家禽。
同以前一样鸡鸭熟悉两日,谢景和小六拎着鸡鸭走出家门。
门外东边有个身着葛布短衣的小娘子,面前有个小娃娃,小娃娃这边瞅瞅那边看看,他身后的小娘子忙着同刘婶子、梁嫂子等妇人闲聊。
谢景走近,小娘子转过头来,圆脸圆眼未语先笑:“五叔又出去啊?”
小六眨了眨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满眼好奇的小不点:“春儿姐?这个小孩是我侄孙吗?他咋这么大了?”
谢大郎的长女春儿又笑了:“你侄孙三岁了。”
谢景问她什么时候到的。
刘婶子:“刚刚过来。你侄女婿还带了一只鸡,回家了。”
春儿夫家今年跟着谢大郎种了许多番薯,除了卖给城里人和窖藏的,还有几百斤番薯干。这样的亲家一定要交好,是以,春儿想回娘家,婆家就给她拿一只母鸡。
春儿点点头证实这一点,也看清谢景拎的何物,“五叔又养鸡鸭?”
谢景叹了一口气。
春儿和刘婶子等人心里咯噔一下,能叫他犯愁的事一定是大事!
谢景:“就在咱们这里下大雨的那几日,河南、陇右遇到霜降。咱们的番薯要是没有收上来,没有水灾,也有可能被冻坏。今年的天如此反常,我担心年后又有变。”
刘婶子不知道陇右在何处,但河南河北还是知道的——黄河的河,“你意思都遭灾了?”
谢景点头:“咱们过了水灾,明年想必没了。但旱灾过后必有蝗灾。要是这俩也过了,等着咱们的兴许也是霜降。”
春儿脸色煞白,不由得抱起孩子。
刘婶子急得惊叫:“老天爷让不让人活?”
谢景:“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可是我们又说不准以后什么样,当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刘婶子:“那我的母鸡不能卖啊,要留着孵小鸡。”
谢景:“等到年底再看看吧。兴许是我想多了。”
刘婶子:“看也看不出啊。两个月前咱们都觉得今年风调雨顺,谁能想到棉桃那么硬都能被水泡烂。”
谢景提醒侄女一句,过些日子兴许有流民,看紧小孩,便和小六下地。
兄弟二人来到河边高粱地旁就把小鸡小鸭放出去。整个河岸不是荒着就是高粱,不用担心鸡鸭糟蹋了庄稼。
此时李世民一行来到张杨里。
刘婶子正要去找里正,没心思同城里人寒暄,指着东北方道:“五郎在那边放鸡鸭。”
李承乾被弟弟妹妹们烦透了,今儿死活要跟出来,闻言很是奇怪,忍不住看向父亲,不是放羊放牛吗。
李世民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先把马拴在路边,不经意间看到柳树之间种的枸杞长得很好,竟然还有几块艾草,决定回去叫皇庄农夫们多种一些。
令禁卫们原地歇息,李世民拉着儿子向田间走去。
张杨里东方和北方有着一望无际的田地,但并不平坦,可以明显看出东北方比村口高了许多,定是早年挖河的淤泥把东北堆高了。但田间平整,宽宽的地沟还留有雨水褪去的痕迹。
李承乾指着地沟道:“阿耶,和咱家的地一样啊。”
李世民:“这些地沟是谢景先挖的。”
“他知道会有水灾吗?”李承乾脱口而出。
李世民脚步一顿,并不想节外生枝,便故意说出谢景挖地沟是为了掩埋蝗虫。
李承乾闻言很是高兴,“他也会算错啊。”
李世民好笑:“谁人无过啊。”
“阿耶也有吗?”李承乾很是好奇。
李世民点头:“我也有啊。”注意到儿子没有看路,拉一下他,“不要踩到庄稼。”
李承乾转过头去,沿着地沟来到最北边河岸上,但谢景不在。左右看去,除了庄稼树木和荒地,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李世民拉着他沿着斜斜的河岸向东半里,来到一棵柳树下,谢景头枕田梗,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小鸡在高粱地里找食,小鸭在河边试水,小六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树枝,坐在地上写字。但小六眉头紧锁,显然被字难住。
李承乾看着小六的样子,忍不住说:“阿耶,谢五识字不多还爱教谢小六,谢小六要被他教坏了。”
李世民笑道:“他比你懂得多啊。”
“旁门左道!”李承乾不服气,“我去教谢小六。”说着话就向小六跑去。
父子二人的声音不小,谢景晃悠的脚丫子说明他没睡着,自然不好装死,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谢景拍拍身上的草屑,回头一看,身着白色长袍的李世民和李承乾,心说,这父子俩装白衣百姓装上瘾了啊。
“只有您二人?”谢景仔细一看才发现没有随从。
李世民真是艺高人胆大!
“家丁在村头。”李世民走近,看一眼不远处吃得欢实的小鸡,“又担心明年有蝗灾啊?”
谢景:“只怕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李世民希望谢景多说点,他先抛砖引玉,“那你要怎么做?这些日子我翻过书籍,蝗灾多在六月左右,不耽误把五月夏收啊。”
谢景:“李兄啊,蝗灾之前必有大旱。”
李世民听出他言外之意,没等蝗虫到来小麦就旱死了。
“五郎,我家上千亩地呢。明年颗粒无收我会伤筋动骨,你就直说吧。”
谢景先提醒他,番薯亩产高但费地,今年种番薯的地方明年继续深耕种番薯极有可能绝收。
谢景再看脚下的地:“这块地先前种番薯,前几日我想着补种荞麦,但忙不过来就空着了。旁边高粱收上来,两块地收拾出来种油菜。油菜可肥田。清明过后便可收割。即便明年干旱,我想清明也会下点雨。”
李世民默默记下,又问旁的地呢。
谢景:“离村子近的种春番薯的那块种豌豆和蚕豆。这两样可以过冬,同油菜前后收割,不用担心干旱旱死。”
李世民不甚了解庄稼,“之后不种了?”
“油菜、蚕豆和豌豆收上来之后下一场大雨,可以种糜子和粟。要是没有雨,种下去也长不出来,那就多养鸡鸭等着抓蝗虫。蝗虫过后下雨再补种荞麦。”谢景的这个计划有理有据,不担心李世民看出什么。
李世民倒也没多想,“番薯不种了?”
谢景:“育苗前地头上草丛里的蝗虫很少,我种十亩。幼虫很多就种五亩。冬小麦也种五亩,来年开春再种几亩荞麦和胡麻,听闻蝗虫不爱吃。”
李世民故意问:“若是四月飘雪呢?”
看来陇右的霜冻传到宫中。谢景笑道:“小蝗虫肯定会冻死。天转暖不会出现蝗灾就补种荞麦啊。真要是四月飘雪,也不会把已经成熟的蚕豆和豌豆冻死。”
李世民替他补一句,终归不会颗粒无收!
“若是水灾呢?”李世民又问。
谢景:“春天水灾只有一个原因,下游河道堵住了。即便有水灾也是山东等地。不过李兄这么一说,山东等地倒是真有可能发生水灾。”
李世民想想谢景的秉性,不会见死不救,便问要是他会怎么做。
谢景:“前几日进城听闻山东、河南、河北都有天灾。朝廷是要赈灾吧?不如以工代赈。每日干了活吃到饭,不用担心今天有救济粮,明日断了,流民踏踏实实在老家等着补种,河道也清了。”
李世民此刻仅凭“以工代赈”四个字便可断定谢景前几年有奇遇。
前几日李世民也同房、杜等人提过这番担忧,但无人提出“以工代赈”解决非暴雨造成的水患。
长孙皇后的言语浮现在耳边,李世民笑了。
——旁人遍寻不到的奇遇被他轻而易举碰到。
可见李世民才是真命天子!
李世民:“言之有理啊。假使流民来到长安,即便山东下了雨或天晴了可以补种,他们也来不及。”
谢景点头:“一个个都去做事也不会出现动乱。只是涉及到许多钱粮,就怕底下的官吏层层盘剥。但也不足为虑,这个时候阳奉阴违,陛下把人杀了算是替天行道。兴许抄家抄出的钱粮便可安置流民。”
李世民眼中一亮,如今各地重臣皆出自世家,世家存粮多啊。
借机打掉几家,他不但得了民心,往后从旁掣肘的人也会少了许多。
李世民故意问:“你说的这些要是被陛下听见且有用,陛下一定会重重有赏。得了赏赐我分你一半?”
谢景心说,你比我会装啊。
“我家缺布,给我几匹不打眼但穿着舒服的布?”谢景道。
李世民很是意外:“只要几匹?”
“你给几十匹我也不嫌多啊。”谢景向不远处的村落看一眼,“可是出来进去有人盯着,多了哪藏得住啊。”
李世民提醒他,三百两黄金足够在城里置办一处大宅子。
“我家阿翁阿婆到了城里待不住。”谢景顿了顿,“明年再有天灾,城里不如村里。好比这条河,明年干了也可以从淤泥底下挖出泥鳅和蟹充饥。”
李世民看出谢景没有一丝搬离的意思,怀疑明年还有天灾。
可是谢景先前的那番言辞反倒像有备无患啊。
即便如此也要继续从江南买粮把常平仓修起来。
前些日子是不是房玄龄说过有一段河道堵得很。回去查查舆图,离灾地很近就令百姓清理河道。
第45章 皇帝下田 谢景太坏了
午时三刻左右,谢景拎着鸡鸭同李世民来到村口,李世民就要带着儿子回去。
谢景叫他留下用饭,李世民笑着解释今日下地查看,顺便来张杨里看一眼,没有告诉家人晌午不回去用饭。
李承乾点着小脑袋附和:“阿耶还叫我下地拔草!”
谢景顺嘴问:“分得清草和荞麦吗?”
李承乾后悔多嘴,因为他分不清拔错了。
“分得清《论语》和《诗经》吗?”李承乾想到这一点很是得意。
李世民没眼看。
——谢景识字不多不等于他不会啊。好比村中老农大字不识一个,也知道秋收冬藏啊。
谢景摇头叹气:“分不清‘有朋自远方来’和‘关关雎鸠’呢。”
李承乾微红的小脸变成错愕,眼中尽是“他竟然读过书”的慌乱。
可是他为何不识字。
李世民可以解释,谢景的奇遇时间过短,容不得他博览群书认识书上的所有字,他学的只是用得着的。
这些猜测可不能叫他看出来啊。李世民拍拍儿子的背岔开话,“过几日再来。”
谢景:“过几日我家收高粱和黄豆啊。十月再过来吧。”
李世民颔首。
亲兵把缰绳递来,李世民翻身上马,李承乾同样很利落地上去,靠在谢景身边的小六满眼羡慕。谢景转过头来准备回家,看到这一幕,拉起小孩的手,“改日叫高明教你。你学会了,我给你买一个小马驹。”
小六又惊又喜,感觉踩在云端,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不过李世民回到宫中并未着急用饭,而是令人宣召民部官吏,令民部留下番薯十万斤,余下的几百万斤切片晒干储存。
民部的几位官员疑惑不解。
李世民是个脾气不错的皇帝,因此他耐心解释番薯亩产高但废地,种过番薯的那些田地近几年需要黄豆、豌豆、蚕豆或小麦、高粱轮番种下去方可恢复。
民部尚书唐俭询问:“假使来年把番薯种下去呢?”
李世民:“会减产。也许生病绝收。明年什么光景,朕也说不准,不可再出人祸。”
这个节骨眼上唐俭不敢固执己见,何况他不了解番薯也说不出良策,“十万斤可种几千亩春番薯,京郊没有那么多地。”
李世民:“来年在今年种棉花的地里种番薯,余下的番薯苗送至山西、益州等地。”
唐俭担心山东、河北再有天灾,也不敢提出送到这些地方,便请示今年种番薯的几千亩地明年种什么。
李世民不打算种小麦。其一小麦在他心里如同杂粮,其二倘若明年风调雨顺,之后再种也不迟。假使来年有旱灾和蝗灾,反倒浪费良种。
李世民直言:“种上油菜、豌豆和蚕豆等清明过后便可收割的庄稼。这些庄稼皆可肥田。之后风调雨顺补种小麦、高粱、荞麦或粟。”
唐俭等人听出皇帝言外之意,倘若之后遇到干旱或水灾,京师也不至于绝收。
担心闹饥荒,唐俭又问是不是令百姓也种这几样。
李世民想起小六同李承乾抱怨,张杨里的人都是学人精,“不必。有些人叫他往东他反而向西。你藏着掖着他反倒好奇。但要提醒各地,种过番薯的地不可再种番薯。朕不希望明年番薯染病传至四方!”
李世民的神色异常严肃,宛如战场上的杀神,在他的注视下唐俭浑身一紧,不禁感到不寒而栗,出了宫门亲自调集豌豆、蚕豆、油菜等良种。
朝廷的粮库没有那么多蚕豆、豌豆,需要向城中各大粮商购买。不过几日此事就传遍西市。
张杨里还有许多头猪,王、张二人下来买猪,顺便把此事告诉谢景,又问他可知陛下何意。
谢景心说,李世民一定是看出这种法子最稳妥。今年多地天灾令他不敢侥幸明年关内风调雨顺。
谢景无法对二人言明,索性半真半假地说:“陛下被河北等地的干旱吓到了吧。种蚕豆可以赶在春天干旱前收上来。”
王屠夫家中今年种满了各种菜,他记得年后没多久鲜蚕豆就可以吃了。倘若明年像河北一样从四月到六月亢旱无雨,对蚕豆的影响微乎其微啊。
张屠夫思索片刻也想到这一点,不吝称赞:“陛下考虑周到啊。五郎兄弟,你看我们是不是也种上蚕豆和豌豆?”
谢景:“挨着墙角种上豆角,再种点茄子和黄瓜,余下的地种上这两样。只是不知可否在门外墙边种上可攀爬的青菜?”
王屠夫摇头:“不可。但可以同坊正商议。”
谢景:“王老兄试试吧。四邻有吃的也不会惦记你家的。”
听闻此话,王屠夫的神色变得不自然,欲言又止。谢景叫他有话不妨直说,王屠夫点出想找他买粮。
谢景以为出什么事了。
张屠夫也想买,向谢景承诺同今日城中粮价一样。谢景叫二人稍等片刻,他去里正家中拿秤。
王、张二人担心半道上被抢,也不敢买过多,谢景卖给二人黄豆和小米各五十斤,找出自家的破麻袋扔在粮食上头。
好在从张杨里到长安这几十里路几乎都有人种番薯,百姓不缺吃的,无人铤而走险,他们顺顺利利到西市。
晚上,王屠夫找到坊正,提出过些日子应当种冬小麦,朝廷反而买蚕豆、豌豆,看起来很奇怪啊,是不是把坊间的边边角角利用上。
坊正前些日子也被连阴雨吓到,但他不懂种地,只能干着急。王屠夫的这个意见令其豁然开朗,又不敢自专就向上请示。
三日后此事传到李靖耳中,李靖已经收到来年开春运送番薯苗的指示,也听说皇庄准备种蚕豆,又觉得这点小事无需叨扰陛下,便令下属传下去——可!
朝廷同意把坊间路边用起来,看来明年仍有天灾。
四五日,这件事就传遍长安城,坊间百姓不约而同地下乡买菜籽和豌豆和蚕豆种子。乡下百姓因此紧张起来。
李世民和李承乾就是这个时候来到张杨里。
张杨里半个村子的人都在村东路口。
——村里人有事请教谢景,不敢叫谢景迁就他们,而谢景坐在路口护村河边放他的小鸭子,身后还有他的小鸡在田间找食。
张百千不等李世民下马便问:“他李兄也来找五郎买种子啊?”
李世民没听明白,笑着说:“不是。我算着五郎的高粱和黄豆快熟了,过来给他搭把手。”
张百千很是羡慕又忍不住称赞:“他李兄有心了。您来巧了,五郎说明儿收庄稼。他家今年种了几十亩黄豆和高粱。”
李承乾三两步跑到谢景身边,谢景坐着他站着,看着比谢景高不少。小鬼头居高临下地说:“谢五,阿耶听我的,你对我说声谢谢,我叫我家的人帮你收庄稼。”
谢景笑着道:“多谢高明!”
李承乾得意的小脸凝固,不是,他怎么这么没骨气!
谢景不应当大吼“做梦”吗。
李承乾回过神来满心失望地瞪着眼睛质问:“你是不是大丈夫,你的骨头咋这么软?”
李世民本想开口,看到谢景露出笑意,他便停下。
谢景笑着说:“小高明,我看你又学歪了。我用利益诱惑你,比如给你一个烤羊腿,叫你打你阿耶,你可以说贫贱不能移!此时你帮我,你不提起这一点我也应当道谢。我不道谢只能说我不懂礼数啊。”
“你,你不讨厌我吗?”少年的想法简单,不可以向厌恶的人低头。
谢景笑问:“谁说我讨厌你?你阿耶给你读书,你不懂,他嫌你笨是讨厌你吗?”
李承乾果断摇头。
谢景:“倘若你妹妹学写字,你看她写得不好,也是讨厌她吗?”
李承乾懂了:“你不讨厌我啊?”
“讨厌你还允许小六和你玩?”谢景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朝他脑门上戳一下,“自作聪明!”
李承乾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两下,李世民伸手拉一下,李承乾站稳,吓得心脏怦怦跳,气得大吼:“我讨厌你!”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我不讨厌你。我家去年养的鸡鸭都长大了,帮我干活,晌午给你炖鸡炒鸭!”
谢景越是如此李承乾越觉得挫败,“阿耶,我们回家!”
李世民摸摸他的小脑袋:“去找小六玩儿去。”
谢景:“小六,和高明回家告诉咱姐杀三只鸡和三只鸭,鸭毛不许丢掉,收拾干净了来找我,我回去做菜。再叫姐夫把家里的镰刀、镐,还有板车拉出来。”
谢小六很会权衡。他按住一个李承乾,十多人帮他家做事,哪怕他不想陪小鬼也上前拉住李承乾的手臂,劝李承乾去他家,他家门外的枣子挂满枝头,他堂兄家还有石榴、柿子和拐枣。
李承乾回头看一眼父亲,李世民给他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他便任由小六拉他进村。
村里人趁机询问李世民家田地回头种什么。
李世民终于明白“种子”是什么种子,“我担心明年关内跟今年的河北一样大旱,打算种蚕豆豌豆。”
此话落入众人耳中成了“城里见多识广的有钱人都这样做,肯定没错”。要是李世民主动提醒村里人这样做,得有一半村民怀疑他没安好心。
哪怕李世民之前不懂这些,经过几次接触,聪慧如他此刻也能看出一二。李世民点到为止,转向谢景询问先收高粱还是黄豆。
谢景看着李世民认真的神色多少有些意外:“李兄也下地啊?”
李世民故意问:“不可?”
谢景突然可以理解尉迟恭为何在李渊还活着的情况下胆敢为了李世民斩杀李元吉。
虽说谢景不是尉迟恭,但他会顺杆爬,“却之不恭!不过太阳出来豆荚晒干,轻轻一碰便会炸开,不适合割黄豆,收高粱吧。”
打高粱的场地有两个,一个是先前的麦场,一个在苜蓿草旁边,那边有十亩高粱和十亩黄豆,谢景嫌拉到村子东边费劲,索性在地头上做一个。
谢景带着李世民等人来到南边。
李世民看到苜蓿长得很好忍不住问是不是可以收割。
谢景据实以告:“先前打算黄豆割下来就收这个。既然李兄来了,给我留一亩,余下的归李兄和诸位。”
李世民的亲兵们倍感意外,这小子今儿转性了不成。
谢景看到众人的样子无语又想笑:“李兄和诸位主动过来帮我收庄稼,我还给诸位斤斤计较,谢五是那么不懂礼数的人吗?”顿了顿,“上半年收过一次。如今这些用不完放在外面被水淋坏掉,岂不是损人不利己!”
李世民愈发欣赏谢景的性子,便对亲兵道:“收上来给我一半,余下的归诸位。”
十多名侍卫当中一半出自关陇大家族,家中和城外庄子里养了许多牲口,需要鲜嫩的苜蓿草。另一半家世不显,但也认识许多养牲口的富人,一文钱十斤肯定有人买。得到亩产的一半也能换几千文啊。
出来一趟就有这么多,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即便方才有人心里有点不情愿,此刻也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三人装车,余下众人两两一组,李世民割高粱头,谢景砍掉高粱杆。李世民不明白为何多此一举,谢景看向地头上的场地,“放在那边晒一个晌午用石磙压出来。”
李世民以前在太原的家中见过高粱头做的扫帚,也看到过高粱杆做成的锅盖,“压坏了不可以做扫帚吧?”
谢景:“可以留下一亩地。一亩地做的足够我们用上三年。”
李世民在心里嫌弃自个糊涂。
旁边割高粱头的禁卫问:“城里卖的打扫屋子的就是这个做的?”
谢景:“是的。很大的打扫庭院的是竹子做的。我阿翁阿婆会做,到年底我家杀猪,李兄,给你留一半猪肉,到时候带着车过来,我再给诸位拿几个扫帚。”
禁卫不好意思收下,眼神请示李世民,但他和李世民中间隔着谢景,被谢景看得一清二楚。
谢景:“李兄帮我收高粱,我阿婆阿翁不知如何感谢李兄,收下扫帚和锅盖,二老才能心安啊。”
李世民笑着应下。
众人忙到正午,地头上的场地铺得满满的,旁边又堆着许多,谢景就叫众人回去休息。谢早在门外路边槐树下准备了槐米茶,又准备许多洗干净的瓜果。
在院里听到众人的声音,她拎着水桶和瓷盆,李承乾拿着毛巾跟出来。
毛巾是真毛巾。
谢景前世认为末世是冰天雪地像某部电影里的世界,潜意识认为弄几辆车进去也没法用,有这个钱不如多准备日用品。
纯白色的西北棉毛巾准备了两大箱。前些日子下雨天闲着无事又整理一番物资,挑挑拣拣,发现毛巾上没有商标他就拿出三条。
谢早发现和她用棉纺出的线相似,不等谢景胡扯就说:“这是棉花做的吧?手艺真好,棉线快和丝线一样细。”
谢景把到嘴边的话改成:“阿姐日后多琢磨琢磨也能做成这样。”
饶是谢早觉得谢景拿话逗她也很高兴,但高兴之后就把毛巾给收起来,说家里的几条擦脸布用破了再用这种好的。
此刻看到李承乾拿出来,谢景看向谢早: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姐姐!
谢早只当没看见他眼中的调侃,把水桶和水盆放下就回屋做小米番薯粥和面饼。
李承乾递给李世民一条:“阿耶,这个擦手好舒服啊。”
李世民先前以为做农活不如打仗累,但干起来才意识到不容易,热得汗流浃背,哪有心思在意舒服不舒服啊。
李世民很是敷衍地说:“也叫叔叔们擦擦。”
“叔叔”是指李世民的亲兵,以前秦王府侍卫,看着李承乾长大。玄武门之变那日,李承乾和弟弟妹妹们就被这些叔叔藏在身后。
李承乾先前同谢景提到“我家的人”正因如此。李承乾递出去一条,留下一条,“这个被我用了。”
同谢景年龄相仿的这些禁卫无语又好笑,他怎么到了张杨里就变得异常幼稚有趣啊。
李世民颇为嫌弃:“没人同你争。”
谢景洗洗手洗洗脸把水倒了,给李世民倒一盆干净的,“李兄,吃点瓜喝点水歇着,我去把两口锅拿出来。我家厨房小,做不了那么多。”
周仲朴拿着一把拐枣去厨房给谢早烧火,谢景把鸡鸭剁块端出来,小六端着调料跟出来帮他烧火。
谢景担心李世民等人嫌热,离他们一丈,在刘婶门外的槐树下做菜。
李承乾坐到李世民对面,趴在小方桌上研究槐米茶。李世民吃着黄瓜询问:“看出什么了?”
“苦,不好喝!”李承乾摇了摇头,想起什么猛然起来,向东边的小六跑去,蹲在小六身边嘀咕一声,俩小孩跑回屋里。
眨眼间,李承乾再出现两只手鼓鼓的,李世民好奇,等他到跟前就叫他摊开手。小孩手中各有两块花生糖。
这个糖当真是谢景做的。
——开春育苗剩一点番薯,谢景吃了一个冬天够够的要炖了喂猪,小六和谢早都要做糖,谢景想起还有花生,剥出一些把花生米炒熟放进去。
谢早吃着这个花生糖同谢景以前买回来的相似,一个劲感叹番邦人也会吃啊。
小六把花生糖包起来放在罐子里,又放在阴凉处,再后来忙起来就忘记了。
前几日谢景把可能发霉的衣裳拿出去晾晒给他翻出来,竟然没有招蚂蚁,花生仍然脆脆的。谢景怀疑是糖纸外层黄檗纸的功劳。
李世民随便拿一个,问:“用什么同小六换的?”
“小六有很多不认识的字,我教他。等他和我一样高,我教他骑马。”李承乾给他父亲一个“放心吃,没问题,我已解决”的眼神。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高明辛苦了。”
李承乾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别别扭扭地说一句:“就吃吧!”又在他手里放一块就向小六跑去。
李世民把糖放入口中,“竟然是番薯和花生做的。”
坐在李世民身侧吐拐枣的禁卫看过去,长方块一指厚,看着很像糕点,“不是点心啊?”
李世民把儿子后给他的一块送给他,其尝过之后便询问谢景卖不卖花生糖。谢景摇摇头,“今年的番薯做不了糖。”
不但做不了,谢景还担心不能放到来年开春,前几日隔壁院中晾干,他就叫小六下地窖把番薯掏出来几筐,阿婆和阿翁在家擦片晾晒。
说起此事,谢景顺便提醒李世民番薯拿出来晾晒几日再放进去,水汽过多,他担心过些日子变坏。
李世民:“我会提醒家中仆人。”
谢景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刘婶从院里出来,也叫她告诉村里人和亲戚们,趁着天热把番薯掏出来一些切片储存。
刘婶来到路边,道:“今年的番薯收早了没有甜味,我也怕放坏了。”
谢景:“那你回头放羊见着邻村的人也说一声。”
刘婶想着种庄稼不容易,“我这就去找里正,叫里正说一声。”
谢景:“周围没人偷咱们的番薯干,可以放到地里晾晒,傍晚再收回来。”
李世民闻言心说,邻村人看你这样做,什么也不说他们也会照做。
果然,下午有人把番薯放到砍下的高粱地里,邻村人看见就问怎么又晒番薯。村里人实话实说,担心水多不能久放。此人都没等到第二天,回到家中就叫在地头上晒谷子的女儿镲片晒番薯干。
这个时候已是申时左右,李世民带着李承乾到南边地头上,谢景把驴拴在路边,拽一把苜蓿草,驴乖乖吃草,他拿着木叉挑起压扁的高粱头抖动几下,高粱米落下来。
李承乾好奇,晃晃李世民的手,李世民拉着他过去接下木叉,小孩险些把自己累摔着,李世民赶紧拿走还给谢景。
谢大郎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笑道:“你还小,过几年再帮五郎打谷子。五郎,我把驴牵走了啊?”
谢景:“你家的牛呢?”
谢大郎:“你三哥在用,我也不能叫他停下换你的驴啊。”
谢景接受这个说辞,“自家用好了再往外借!”
“知道。”谢大郎等驴吃完就拉着石磙向西,他也在西边高粱地头上搞个打谷场。
谢大郎走远,李世民便问谢景是不是再压一次。
谢景摇头:“虽说半个月前雨才停,谁也不知道过几天会不会下雨。趁着天气好先收上来压一次,之后再压第二次。”
李世民低头问儿子可知为何压两次。
李承乾摇头,前来送水的小六道:“一次压不干净啊。”
“还有很多吗?”李承乾好奇。
李世民:“没有很多也要收上来。像今年河北等遭灾,一亩地也不见得能收一斤高粱。有些人家兴许会为了一斤高粱面卖儿卖女。”
李承乾怕了:“那怎么办啊?”
李世民也没有好法子,只能出钱把孩子赎回来还给父母,“会有法子的。”
李承乾想起午饭,“阿耶,我不该嫌鸡胸口肉塞牙。”
李世民很愣了一瞬间,没想到儿子能说出这句话,他很是欣慰,决定明日继续过来。
第二天上午李承乾不甚想出来。身边人担心他知道真相后闹脾气,提醒他杨妃生的三皇子汉王和他亲弟青雀也要过去。
李承乾嘀咕一句:“什么事都有他俩。”
跑到太极宫,仗着皇太子和长兄的身份数落他俩,“年幼无知,到了张杨里只会给谢五叔添堵。”
身为父亲的李世民和善,孩子养得大胆,三皇子李恪和四皇子李泰双双送他一记白眼,心说,你不就比我大半岁/一岁!
李承乾不管,拉住李世民的手:“我们走。”
李世民看着儿子身上的白袍,没用任何金玉,便对李恪和李泰解释,张杨里离得远,他俩的骑术撑不到那里。
四皇子李泰看着肉乎乎的胳膊和手,上马费劲,“不可以乘车吗?”
李世民:“前些日子下雨天百姓放水路上有很多水沟,乘车颠簸缓慢,到了张杨里就迟了。”
实则李世民一直希望儿子减肥。倒不是嫌孩子的眼挤成一条线看着不美,他是担心孩子太胖对身体不好。
日常练骑术一定可以瘦下来,李世民承诺他的骑术变好就带他过去。
三皇子李恪忍不住问他呢。
李世民:“你俩一起!”
李恪看向李泰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他骑术精湛要到猴年马月啊。
李世民不管,拉着李承乾出去。
李恪向端坐在一旁满面含笑的皇后求救,希望她可以求求父皇通融通融。李泰看到这一幕气得脑袋直冒烟,“瞧不起谁!我去练骑术!”
长孙皇后终于失去淡定,赶忙给李泰的婢女使眼色,速去给他换衣裳!
李恪为了早日出宫,跟上李泰刺激他,说他不可能坚持下来。
李泰原本说出那句话就后悔了,李恪这样一说,他反倒乖乖随婢女换上骑装。
待这小子来到马场,李世民和李承乾也来到城门外,许多人在地里晒番薯干。李世民稍稍一想就明白这些农夫八成是跟皇庄农夫学的。
实则也是如此。
一行人抵达张杨里,谢景家东边的打谷场摊满豆子,谢家阿翁在路边树下切番薯,李世民便上前询问谢景在何处。
阿翁转向南边,告诉他在割高粱。
驾着空板车过来的禁卫忍不住说:“很早就起了吧?”
李世民:“我找人询问过,要在露水晾干前把黄豆割下来,否则豆粒会炸开落到地里。”又提醒禁卫们先割高粱,谢景喊停,他们再割苜蓿草。
谢景已经割了许多,二十多人忙了两炷香,谢景家南边的十亩高粱杆就没了。谢景和姐夫帮他们割苜蓿草,午时左右,一半侍卫拉草回城,一半侍卫随谢景回村歇息。
谢景今日也杀了几只鸡和鸭。
李世民在他炒鸡时走过去,问他去年养了多少。
谢景:“几十只。隔三差五杀一只足够我们用到明年清明。到那时我前些日子买的也长大了。这些鸡鸭我没用过粮食,李兄不用为我心疼。”
在门外路边拔鸡毛的刘婶闻言忍不住说:“他李兄,你尽管吃。五郎家养鸡养鸭很省心。不是喂草就是喂虫。”
李世民想起蝗灾,“地里真有那么多虫吗?”
“先前不曾留意,但去年和今年虫很多,我家的鸡在路边半个时辰就吃饱了。”谢景转向北边的刘婶问她以前可曾留意过。
刘婶摇头:“没想过在地里放鸡。不会真有蝗虫吧?先前你提过蝗虫是一年比一年多,路边的草不够吃,蝗虫跑出来吃庄稼。”
谢景:“是不是正月底天转暖就知道了。”
李世民正要询问,耳边传来刘婶的疑惑:“为啥?”
谢景:“开春虫卵破壳,地里会出现很多像蚂蚱一样的小虫子。要是过些日子发生蝗灾,那小蝗虫肯定多到走一步可以踩死十个。”
李世民把这一点记下,回去之后令民部官吏交代下去。
李承乾撑着双膝弯腰打量谢景。
谢景:“看什么呢?”
李承乾指着盆里的六个鸡胸,忍着笑好奇地问:“是不是我说塞牙,你就不做了啊?”
“想得美!”谢景白了他一眼。
李承乾的笑容凝固,气得哼一声,“谢小六,我们不帮他烧火。”
谢小六:“你不想吃鸡腿啊?”
李承乾犹豫片刻,劝自己看在鸡腿的面上同谢小六蹲到一起。谢景把鸡炒出香味就换砂锅加水炖鸡,他把铁锅刷干净放到一旁,端着鸡胸肉回屋。
待他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罐子,正是油罐子。谢景把油和铁锅放一起备用,直到炖鸡肉的香味浓郁,贴上面饼再过一炷香便可用饭,谢景才把油倒入铁锅中,热油开炸。
鸡肉外层裹了面糊和饼渣,李承乾以为他炸饼条,闻着香也不感兴趣。
李世民注意到放鸡肉的盆没变就猜到是炸肉条。眼前浮现出儿子震惊的样子,李世民不由得露出看好戏的笑意。
一炷香后,谢景把“面条”放到小饭桌上叫小六过去尝尝,他看着烧火,李世民好奇也过去。
李承乾跟过去,小脸露出嫌弃。
小六露出震惊的样子,李承乾忍不住捏一块就惊得张大嘴巴,咽下去向东看去,“谢五,你骗人!”
谢景:“不讲道理。我何时骗你?”
李承乾回想一下,谢景没有承诺不做鸡胸肉。
“阿耶!”李承乾希望父亲帮他对付谢景。
李世民:“你不吃就没了啊。”
亲兵们被香味勾的口齿生津也过来尝尝。
李承乾扭头一看鸡肉条少了许多,哪里还顾得同谢景计较啊。
鸡肉外酥里嫩,完全吃不出是鸡胸肉。李承乾言不由衷地嘀咕,“他怎么这么会吃啊。”
亲兵们自然不会同小孩抢吃的,捏两块尝尝味就去一旁啃瓜果垫肚子。
午饭后,李世民在护村河边树荫下教李承乾认识榆树、桑树、枸杞、艾草等物。但小孩对炸鸡肉念念不忘,哪怕啃了一个鸡腿,又来一个鸭腿,他吃得饱饱的。
申时过半,禁卫们把车装满苜蓿草准备回去,小孩别别扭扭来到谢景跟前,低声询问:“鸡肉条怎么做的啊?”
谢景看着他低垂着脑袋,耳根微红,逗下去八成会哭,便直接告诉他鸡胸肉去掉杂物切条,切得像他的小手指那么细,用刀背把肉拍松散,放入酱油、葱姜和盐腌上两炷香,裹上筛去麦麸的麦粉糊,粉糊中可以加个鸡蛋,再把把早上的饼捏成碎渣粘上去,入油锅炸至金黄便可。
李承乾觉得他记住了,又觉得过于简单,仰头问:“没了吗?”
谢景:“不好吃再来找我。南边的苜蓿草还有一些,你明日还要再来一次。”
李世民这次带来的人虽多,但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割苜蓿,无法同先前那次一样一天干没了。
李承乾想起苜蓿草还剩一半,便不再怀疑他的说辞。
谢景顺嘴问:“要不要我给你抓两只鸡?”
小孩下意识点头。快到李世民没来得及阻止。
谢景给他抓两只还没下蛋的小母鸡,小孩指着高傲的大公鸡。谢景提醒他:“不后悔?”
李承乾点头。
李世民在门外等儿子,看到笼子里的公鸡眼睛陡然变大,转向谢景:什么意思啊。
谢景一脸无辜:“高明选的,他说他喜欢!”
李世民想要出言阻止,考虑到儿子的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便叫他放车上。
回到宫中,李世民叫长孙皇后给谢景挑十匹布。可是谢景是贫民,可以用的颜色极少,可把长孙皇后给难到。不经意间瞥到李世民身上的白袍,瞬间想起为他做衣裳选了许多布,白色不会给谢景招来灾难,便告诉他仅剩八匹。
李世民点头:“八匹就成。我们去用饭,早些歇息。”
长孙皇后以为他收一天庄稼累了,二话不说陪他用饭。
三更时分,长孙皇后正好眠,白天人来人往的太极宫静得只剩下明月高悬星星眨眼,突兀的鸡鸣响彻苍穹。
长孙皇后猛然睁开眼,慌忙推醒李世民,有点后悔先前李渊心口不一地提出移出太极宫时不曾挽留。但也不能怪她,她被突厥屯兵黄河的消息惊得心神不宁,没有心思敷衍李渊。
李世民转身下榻拿起挂在一旁的宝剑,不过是一瞬间。
公鸡嘹亮的嗓门再次飘过来,长孙皇后终于清醒,但不是很清醒,惊疑不定地问,“公鸡?人扮的暗号?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放松下来把宝剑扔回去,回到榻上,拉着她躺下,“今日谢景给高明做了一道炸鸡肉,他吃着香,向谢景讨要做法,谢景八成看到他变懂事了,送他两只母鸡。他嫌不好看非要么鸡。”
长孙皇后:“先前你要早睡正是料到这一点?”
李世民:“早年行军在外被田野里的公鸡吵醒过。应当是鸡的主人急于逃难忘记带走。”
长孙皇后:“高明也被吵醒了吧?”
李世民乐了,“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有遇到过磨难,正好谢景给他补回来。”
长孙皇后忍不住问鸡还会不会叫。
李世民:“五更天也会吧。”
天亮前公鸡又叫了,东宫方圆一里的皇子皇女和宫女太监们都睡不着。李承乾趿拉鞋跑出卧房就喊禁卫把鸡抓了宰了。
虽然困得头脑发蒙,但没忘记他母亲在调养身体,鸡肉做熟后送到父皇母后寝宫。见着李世民,这小子就抱怨:“谢景太坏了!”
李世民:“谢景可曾提醒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