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秋收 您的脑子难


    一个两个真当我傻啊?


    秦三的年龄能给李二当爹,也说是程大的兄弟,你们自个不觉得怪吗。


    “原来是李兄啊。”谢景心里很是激动,李世民,活的!但又忍不住腹诽,面上还要装出坦然,忙死他了。


    “李兄和程兄行色匆匆是有急事吗?”谢景很是善解人意地给出台阶。


    李二眉头微动,“李二”听起来便是化名,谢景竟然什么也没问。


    要么他不在意萍水相逢之人,要么早已认出“程大”和“秦三”,料到有可能见到他,所以此刻才会如此淡定。


    谢景身着灰白麻衣,手肘处有补丁,这样的家世以往不太可能接触到秦、程二人。


    虽说程咬金提过他有点拳脚功夫傍身,看他的神态也像经历过战场的洗礼,但他若在程、秦二人帐下,以谢景周正的相貌,二人不会毫无印象。


    所以谢景在卖猪之前不曾见过程、秦二人。


    李二断定谢五属前者!


    如此这般倒也省去解释。


    李二笑道:“小事一桩,但也不差一时半刻。”


    看李二的样子像是赶往皇宫。但近无战事!谢景估摸着八成是太子李建成的人在他爹李渊跟前告刁状,李渊令人宣秦王李世民觐见。


    那对废物父子不足为惧,谢景还是卖猪肉当紧。


    谢景顺嘴客气一句:“李兄要不要尝尝我们的炖猪肉和猪杂?但肯定不如程兄买走的鲜美。”


    李世民来了兴趣:“你知道我吃过啊?”


    谢景:“您是他兄弟,程兄此人看着就慷慨仗义,岂会吃独食。”


    程咬金往年没少行侠仗义护卫乡里。谢景的这番称赞可把程咬金夸美了,“谢小五,要是你的猪肉不比羊肉臭,这些我全买了。”


    谢大郎愣住,他听到了什么?


    还有这种好事?这些可是骚猪肉,谢景自个都有些嫌弃,“大丈夫一言既出——”


    程咬金:“驷马难追!”


    谢景立刻拿掉压在锅盖上的石头,掀开锅盖,从切块的猪肝旁侧拿起碗筷,夹了几块猪肝猪脚,又掀开另一个砂锅,添上几块被炖至软而不烂的五花肉。


    秦王李世民身侧的年轻男子看到肉的色泽瞬间想起前几日的五花肉,不由得吞口口水,“看着同我们自己做的一样啊。”


    谢景可不好意思糊弄众人,毕竟往后张杨里的猪还要指望他们,“还是不一样。程兄,李兄,请。”


    说话间直接把碗递出去。


    程咬金接过去毫不迟疑地转给李世民。


    谢大郎很是困惑,哪有兄让弟。


    弟弟若是小六那么年岁,尊老爱幼是该谦让,可是李二看着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六七岁了啊。


    李世民习以为常地接过碗筷,但他因为不止一次听人提起骚猪肉腥臭,是以不敢像那日一般大口吃肉。


    李世民挑小块五花肉,入口后有些意外——不如那日肥肉入口即化,也不是很臭。


    李世民好奇地问:“谢——五郎,这个当真是骚猪肉?”


    谢景:“先前程兄拉回去的肉,切块煎出油香便可加入热水炖煮。这次的肉切成小块后泡了许久,又冷水下锅放入葱姜,煮到变色捞出后,再用油煎出香味加热水。即使这样味道也重。李兄此刻觉得味道不重,兴许是香料水浸泡一夜之故。”


    李世民听得头晕:“如此繁琐?”


    谢景失笑:“这头猪养的时候不曾用心,想要猪肉美味,做时自然要用心。养的精细,做的时候自然简单。哪能什么好事都让我们占尽啊。”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的,哪有什么好事都占尽。


    “程——程兄也尝尝。”李世民把筷子给他。


    程咬金也来一块五花肉,认真品鉴一番,道:“五郎,你不说是骚猪肉,某吃不出来。”


    “给某也尝尝!”程咬金身后的男子伸出手去。


    李世民把碗递过去。


    谢景看向他。


    此人尝了一口又一口。


    程咬金回头:“你搁这儿用饭呢?”


    此人嘿嘿一笑,“比我前些日子用的羊肉味淡。那羊也不知道怎么养的,还是厨家不会做,膻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他还说有膻味才叫羊肉。真以为某没吃过好羊肉!”


    谢景:“那方才程兄说的——”


    程咬金本能想说,送我家去。话到嘴边赶紧咽回去,转身指着端着碗拿着筷子还在吃的那人,“去我家拿些钱来,再拿几个盆盛猪肉。”


    谢景看出程咬金的顾虑,“程兄,我们还要去西市买点香料,不如把车赶过去,半个时辰后在此等我们?”


    谢大郎慌了:“五郎——”


    谢景看出他担心驴车一去不回,“这驴车本就是程兄的钱买的。程兄若是在意这驴和车,又岂会拿出八贯钱来买我的猪肉?”


    谢大郎仔细想想,言之有理。


    程咬金许久不曾见过如此聪慧豁达之人,心情极好,上前搂住谢景:“你这兄弟俺老程认了!”


    谢景被他的大力气带的往前踉跄,心说不愧是山东大汉!


    李世民见状本能扶一下:“当心!”


    程咬金低头一看:“五郎,你的下盘不行啊。”


    谢景推开他的手朝他身上一下,程咬金猝不及防往后退一步,“程大,你的下盘也不行啊。”


    程咬金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爽朗大笑:“——李兄,某没骗您吧?”


    李二改变先前的推测——谢景认出他们。


    ——虽说“程”和“秦”两个姓称不上稀有,但秦王李世民麾下第一猛将“秦叔宝”的名字,怕是连三岁稚儿也有所耳闻。


    程咬金也是威名赫赫。


    他二人又是一同投奔大唐。这样的故事可能乡野人家无从知晓,但城里定会有人谈论。


    时常进城买猪杂、又不失聪慧的谢景不可能一无所知。


    谢景假装不知这一点也和他的通透对上。


    李世民也是不拘小节之人,是以不曾想过怪罪谢景的失礼。


    又因许久不曾遇到过这般有趣的人,李世民的心情也不错,笑道:“程兄所言甚是。”


    谢景把装钱的布口袋拿下来就把缰绳递出去。


    程咬金身后的人把碗筷还给谢景,接过缰绳便问:“送谁——谁家?”问出口心里多了一丝期待。


    程咬金看出他的想法,不客气地说:“我付钱自是我家。你小子胆敢拉去自家,我把你劈开炖了!”


    李世民又不差这口吃的,笑着抬抬手意思是听他的。


    那人偷偷翻个白眼,牵着驴车越过几人便驾车先行一步。


    程咬金转向谢景:“五郎,回见。”


    碍于去迟了李渊可能阴阳怪气,谢景不敢挽留,拱手道:“程兄,李兄,回见。”


    李世民一马当先。程咬金等人尾随其后。


    谢大郎又看糊涂了:“五郎,我怎么瞧着他们不像兄弟啊?那程兄方才把碗递给李兄时——”


    谢景不想节外生枝,打断他,“你没看错。但程兄看做派像出身草莽。李兄彬彬有礼,想必是个不拘小节的世家公子。草莽自然敬重世家子弟。好比你是兄长,方才是不是以我为主?”


    “那我啥也不懂,肯定听你的啊。”谢大郎说出来意识到,“程兄不如李兄懂得多。”


    谢景:“明白了?”


    谢大郎点头:“等等,那些肉还没过秤!”


    谢景吓一跳,以为谢大郎发现“李二”是李姓皇室排行老二,“秤在车上,他们会秤。上次给的钱只多不少,这次肯定也是如此。”


    从布政坊出来时,谢大粗粗数一遍钱,“卖了四百多文?要是再给咱们五百文,去掉糖和酱油、豆瓣酱的钱,这头猪可以赚三百文?”


    谢景听里正提过生猪价,他家和谢大郎的这头只值五百文。


    什么都去掉,是可以赚三百。


    谢景:“你给侄女多少?”


    谢大郎:“去掉找里正借的糖、酱油和豆瓣酱钱,我留一百。”


    谢景满意地点头,不是很贪,可以继续来往。


    “我得买点羊肉给小六补补身子。我们去市场。待会儿带你买盐。”谢景转向北边西市。


    谢大郎:“买啥羊肉啊?那么贵!”


    谢景:“阿翁阿婆要不要补?二老再没了,只剩我和小六相依为命!”


    谢大郎家里人多,潜意识认为谢景同他一样。听闻此话才想起他的两个婶娘早已病逝。


    “是我说话没长脑子。”


    谢景:“在张杨里和我跟前无妨,在城里容易得罪人。”


    谢大郎希望继续进城卖猪杂,不敢把他的提醒当耳旁风,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谢景也没再絮叨。


    来到肉行路过昨日的猪肉摊,屠夫唯恐人多谢景看不见他,高举手臂:“谢五兄弟,还要不要猪头?”


    谢景拉着谢大郎过去,“两个猪头和八个猪脚,还有两副猪内脏。同昨日一样?”


    那屠夫毫不犹豫地表示可以。


    谢景:“半个时辰后我再过来。”


    屠夫看见他手中的布口袋,估摸着他要去买别的,便承诺在此等他。


    走远后,谢大郎低声问:“多少钱啊?”


    谢景:“一个猪头二十斤左右,加上猪脚,二十五文。旁的一文一斤。拢共一百文。”


    谢大郎惊到失态,怕人听见慌忙捂住嘴巴问:“咱俩平分才用五十文啊?这个买卖合算啊。”


    谢景:“一家老小收拾猪下水,不要辛苦钱?在城里请个人,管吃管住一个月也得一贯。算上这个,再算上油盐糖和香料。咱们离秦岭近,可以上山。要是住在长安周边,是不是得进城买?上山辛苦不辛苦?”


    谢大郎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但他可以确定一点,这些乱七八糟的去掉,他只能赚个辛苦钱。


    “五郎,还得是你。要是我做买卖,肯定连自个都赔进去。”


    谢大郎这一刻终于承认他和谢景的差距。


    年长不等于懂得多!


    谢景以防被人听去也没再说什么。买了半斤羊肉用麻绳拎着,谢景就带着谢大郎穿街走巷钻胡同。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谢景低声说:“里面是卖盐的。你信我就在门外守着,不信我和我一块过去?”


    谢大郎不假思索地说:“不信你信谁?不是你帮我,那头猪肉还得叫你帮我拉回去。”


    谢景把肉给他:“那你在这里等我。钱袋子给我,我进去买盐。”


    谢大郎赚到钱有了底气,财大气粗地说:“两斤!”


    谢景敲敲门,里面问一声:“找谁?”


    “城南的好汉!”


    谢景话音落下,门打开,里面露出个脑袋,看到谢大郎吓一跳。谢景解释:“我大哥。在门边等着。”


    开门人迅速关门,做个请的手势,“谢公子是不是又有细白盐?”


    谢景:“我家又不在海边,哪有那么多盐。这次是帮我大哥买的。便宜点!”


    男子停顿一下,又边走边说:“你知道的,如今——”


    “我知道江南一带太平。别跟我说江淮一带过来的盐贵。”谢景不待他开口,“十文一斤!”


    男子险些被自己绊倒。


    只因他们的盐看在熟人的面上还要二十文一斤。


    正房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人,四十来岁,同开门的男子有些像。但也不足为奇,俩人是父子啊。父亲便说:“五郎兄弟,十文少了。”


    谢景:“打量我不知道,我给你们的一斤白盐,你们转手能卖两百文。你们才换给我五斤粗盐!”


    这父亲心说,不止两百啊。


    前几日卖给富贵人家用来烤肉,三百文啊。


    对上谢景“两百文我还是往少了说”的神色,他老脸一红,“给你,给你。”


    谢景:“用纸包好。少一粒以后不找你们买盐。”


    实则不同他们换盐!


    这父子二人听出这一点,哪敢缺斤短两。


    儿子去过秤,谢景把钱给父亲。


    门外的谢大郎不禁琢磨,万一巡逻兵问我在此作甚,我该如何回答,身后的门开了。


    谢大郎惊得跳起来,谢景被他吓一跳,“你干啥?”


    “吓死我了。”


    谢大郎以为巡逻卫从他身后冒出来。


    大门关上,谢大郎回过神,赶忙问多少钱。


    谢景把盐包给他:“给钱,二十文!”


    谢大郎接过去就拿钱,忽然感觉不对,“多少?”掂量掂量盐包,“这,有两斤吧?”


    谢景:“先给钱!”


    谢大郎惊疑不定地把钱递过去就拆盐包,随便戳一点尝尝,咸得齁心,打个激灵,道:“真是盐?咋,咋这么便宜?”


    谢景:“本来就没有多贵。只是许多盐商为了趁乱赚钱控价。想要多赚点的就只能偷偷卖。好比我们卖猪头肉,我说十文一斤。旁人就认为十文是最低价。咱们村最穷的几家想要多赚点,又怕我知道,是不是得偷偷摸摸往外卖?”


    谢大郎懂了:“官府不管啊?”


    谢景:“皇帝日日担心他被赶出长安,哪有心思管这些?过些日子商户们看到路上太平都去运盐,城里那些大盐商控不住,盐的价钱自会跌到五文一斤。”


    谢大郎觉得有道理,不由得露出美滋滋的笑容。


    谢景看他的样子担心他回去显摆,“我买十文一斤,换你得二十五一斤。回去别乱讲!”


    谢大郎神色愕然,脸上的笑容消失:“不是卖十文一斤啊?”


    “我的这张脸值钱。”谢景指一下脸就向坊外走去。


    谢大郎追上他,“卖盐的是不是你战友?”


    咋解释?也不能说实话啊。谢景索性反问:“日后还想不想买到便宜的盐?”


    谢大郎闭嘴,摇头,不问!


    一炷香后,两人回到原先碰到程咬金的路口,等了片刻,一辆驴车过来。


    谢景:“来了!”


    谢大郎不由得踮起脚尖迎接。


    车道跟前,兄弟二人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一匹马。


    驾车的人跳下车,指着陶盆道:“五郎,钱在里头,你数数。”


    谢景:“只多不少。程兄用得起随从养得起马,岂会差我仨瓜俩枣。”


    男子好气又好笑:“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谢大郎摇头,哪能把随从和马一起提,“我兄弟年少不懂事,您见谅啊。”


    男子看在肉的份上不同他计较,“天色不早了,回家吧。”


    说完便打马离去。


    谢景示意大哥上车。


    谢大郎:“不看看——”


    “出城再说。”谢景打断。


    谢大郎左右一瞧,人来人往,不便数钱,赶忙上车。


    拉着猪下水,行至一半,路上连个鬼影子也没有,谢景停车。


    谢大郎开始数钱。


    数了三次都没数对,谢大郎急得挠头。


    谢景:“试试十五一斤能不能对上。”


    谢大郎回想一下他俩原先卖出去多少,叫谢景帮他记下,等他数出钱的总数对上斤两,没差多少,“五郎,猪杂和猪肉都是十五啊?”


    谢景:“程兄没回家,这个钱应当是家里人给的。家里人寻思着猪肉再贵也不能比羊肉贵,又考虑到是做熟的,不能太便宜显得程兄为人吝啬,索性取个中间数。”


    “那咋分啊?”谢大郎问。


    谢景:“我原先卖出去多少,你照着十五文一斤给我,余下多少都归你。”


    谢大郎点点头又去数钱。


    数到一半想起来,谢景帮他买盐省几十文,谢景又帮他卖猪肉,他沾了谢景的光,猪杂多买一点钱——虽说谢景看着不计较,但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谢大郎寻思寻思再寻思,给谢景凑个整数他也不会少赚,就给他个整数。


    谢景笑着收下:“上车回家。”


    谢大郎看着他的笑意,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这小子方才一声不吭果然是在考验我。


    幸好我也不错!


    随着太阳偏西,谢大郎的家人都在谢景家门外路边坐着,看到熟悉的驴车拐进来,不约而同地起身。


    同谢景一道卖猪肉的张姓村民的家人也在,不等谢景停车下来便问:“五郎,卖的咋样?”


    谢景:“嘴巴会说点,你家的可以卖完。他推车走得慢,兴许还得再过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张姓村民的妻子忍不住问:“要是不会说呢?”


    谢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谁理你啊?””


    谢大郎深有同感,“我连一斤都没卖出去。”


    谢大郎的妻子眼前一黑,身体踉跄。


    谢景不客气地送谢大郎一记眼刀,跳下车去扶老嫂嫂,“我帮你家卖光了。拿着空盆空锅回家吧。”


    谢大郎眼看他差点把妻子吓晕过去,也不敢再言语。空锅递给女婿,空盆递给儿子,他又拎着一口锅,扶着妻子回家。


    谢景叫小六进院把隔壁门打开——谢景走之前从里头把门关上了。


    驴车进院,谢景指着空盆给小六使个眼色,他就把驴放屋里。


    谢小六个机灵鬼先把门关上才上车掀锅。


    肉和布包都拿下来,谢小六钻进隔壁厨房。


    谢景抓几把红薯藤把驴喂上,他才去找小六。


    小六已经找到麻绳,忙着串钱。


    谢景:“会数吗?”


    “阿兄会啊。阿兄教我。”


    谢家阿翁阿婆没少在谢小六跟前说,你兄长懂得多,你要跟他学。是以,无论谢景教他什么,好的不好的,他抱怨不抱怨,都会尽可能记下。


    谢景出去半日累得腿酸,坐在一旁草垫子上看着谢小六串钱。


    此时谢家院门外的村民也没闲着。


    说前有里正,后有谢老大,两头猪都卖光,说明城里人不厌恶猪肉,只是不会做。张杨里余下的十多头猪都杀了也能卖光。


    里正来了,左右一看没找到谢景:“在屋里啊?”


    谢家阿婆:“在屋里歇着呢。”


    里正想着昨儿累得够呛,谢景兴许跟他差不多,便不去打扰他,而是来到谢家阿翁身边坐下,问几家养猪的人,这几日把猪卖了,还是过几日宰杀。


    那几家想着八月十五前几日再杀。但是里正炖肉的料被人一下子尝出来,又担心那人也杀猪卖炖肉。


    里正看着他们犹豫不决:“依我看早点买掉早点省心。秋收过后把猪圈收拾干净,跟着五郎养没有腥臊味的猪,不耽误明年端午出栏。”


    “端午哪能出栏?”有人反驳,“我家的猪养一年了。”


    里正看向对面紧闭的院门,“五郎的猪七个月!”


    众人恍然大悟。


    里正心说,一个两个啥脑子,就这还敢隔三差五无视我。


    养猪的几家因此决定这几日把猪卖掉。


    这件事定下来,众人心静了,看着时候不早,陆续回家准备午饭。


    谢大郎一家终于算清楚今日赚了多少钱,一切费用去掉,足足有五百文!


    其妻不敢信:“咋这么多?”


    谢大郎:“我们在路口碰到程大。那个程大跟五郎聊几句,就跟五郎称兄道弟。他家人就把我们的肉买下来。猪杂猪肉都是十五文一斤。”


    谢家女婿不敢信:“还有这种好事?”


    谢大郎:“我们家祖坟都能冒青烟,有这种好事咋了?我留两百,剩下的都归你。回去吧,你爹娘该等急了。”


    其妻没见过这么多钱,不放心,非叫谢大郎送女婿。


    经妻子这么一说,谢大郎也有点担心,就送女婿回家。


    谢大郎回来在村口碰到一同进城的乡亲。谢大郎见他满头大汗,便过去帮推车。此人往车上一躺,“大郎兄,拉着我进村。双腿快断了。”


    谢大郎人逢喜事心情好,便拉着他,“卖完了吗?”


    “卖是卖完了。我的这条命也快完了。”张姓村民又擦擦汗,“往后不能这样卖。”


    谢大郎:“往后你买一副猪下水,搭五郎的车到城门口,咱挑着扁担卖。半个时辰卖完,走回来也不累。”


    “往后再说。我的这条腿得缓几天。”


    张姓男子长吁短叹,逢人就说,靠两条腿走路卖肉多累多累,最好的法子是劳烦谢景拉到城门口,一家推两辆车进城卖掉。


    雄心万丈的养猪户门看到他两股颤颤,吓得不敢贪心。但傍晚还是杀两头猪,把柴搬到谢景家门外,向他请教炖猪肉。


    谢景用他们的柴把自家的猪下水炖了也没人敢抱怨。


    翌日清晨,四辆车和挑着扁担的谢大郎先走,谢景拉着两头猪和两副猪下水天亮才出发。


    城门开得晚,谢景到城门口跟昨日一样,肉分开正好赶上城门打开。


    如此过了几日,村里的猪卖得一干二净,谢景告诉乡亲们,农忙前不再进城,他家的驴快累伤了,谁想卖猪下水,谁自个进城拉回来。


    来回近九十里路啊,没有车,村里人也不想进城,都说农忙过后再说。


    谢景说出这番话时村里人几乎都在他家门口。


    里正看不下去,指着最贫穷的几家,“你们也不卖?”又指着其中一人,“是不是还想着明年闹饥荒的时候五郎给你送蒸番薯叶?”


    那人不由得说:“可是这么远——”


    里正:“你们几家不会一块?每家出一个人,你挑累了换他,他挑累了再换另一个人。早点出发累了也能歇一会儿。趁着中秋每天赚二三十文,买了杂粮存起来,明年三四月还用天天喝凉水?”


    谢景心说,难怪他能当了多年里正。是比我有责任心啊。


    被里正点出的那几家看向谢景,试图征求他的意见。


    谢景呵呵一笑:“看我作甚?我的驴不外借。”故意停顿一下,“差点忘了,我养了五头猪,我家的番薯藤得留着养猪。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明年都种番薯,肯定不缺番薯叶。”


    番薯叶味道不错,但也是叶子,哪有胡饼小米抗饿啊。


    今年春险些饿死的妇人道:“里正说的是,我下午就进城买猪下水。”


    谢景忍不住说:“我一直想问,咱们县没有杀猪的吗?”


    众人愣住。


    里正率先回过神,道:“有啊!就在咱们县街上!”


    ——张杨里上面还有一个鄠县,鄠县属于京兆郡,京兆郡衙署在京城,但鄠县在城郊,管着张杨里周边几个里,离张杨里不足二十里路。


    里正明白谢景的意思,指着那几家:“明日去县上买猪杂!”


    少走几十里,这几家连忙应下此事。


    里正不禁感叹:“五郎,还是你的脑子活。”


    谢景:“您的脑子难不成是猪脑子?”


    里正抄起脚上的草鞋砸过去。


    谢景连连后退,待草鞋落下,他上前几步抬脚把草鞋踢得远远的。


    里正气得跳起来,没见过这么损的小子!


    损小子扭头向村外走去。


    里正下意识问:“干啥去?你踢的鞋我还没生气,你还敢生气?”


    谢景回头白了他一眼,“下地看看我家黄豆。”


    里正:“顺道看看我家的。”


    谢景来到自家地里,捏捏豆荚,还要再晒七八天。又绕去红薯地,看着红薯叶绿油油的,谢景有些奇怪,如今算得上深秋时节,红薯叶不该掉落吗。


    注意到脚上的草鞋,谢景突然明白问题出在何处,此地并不寒冷。


    在原身的记忆中去年只下过一场小雪。张杨里无人冻死。冬月初只需两三层麻衣。到了寒冬腊月才需要在屋子里烤火。


    若是如此,他的红薯可以再放一个月啊。


    谢景决定了。


    中秋节,谢景到鄠县买两斤羊肉,又买几十斤小麦,羊肉炖汤,小麦洗净晾干,第二日磨成粉,又把镰刀找出来,用驴拉着石磙压出场地等等,万事俱备,谢景带着老老小小收黄豆。


    十几亩黄豆收上来,谢景担心祖父母和小六累得一命呜呼,后续打黄豆晒黄豆都没叫三人搭把手。


    谢景一边晾晒黄豆一边念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里正家的黄豆比谢景家多两倍,今日全收上来,便过来看看他要不要帮忙,“嘀咕啥呢?”


    谢景:“我不是人!”


    “疯了?”


    这小子混起来怎么连自个都骂。


    谢景:“我是牲口啊。”


    里正明白了,累的!


    “你家今年有了驴和车,可以从地里往外拉,轻快多了。”里正蹲下去看看黄豆,又惊又喜,“你的黄豆,这,比我家的好多了。我家的又小又瘪。你的又大又圆啊。五郎,咋种的?”


    谢景心说,良种的问题。


    前世他为了喝豆浆吃油条囤了许多黄豆,一袋袋都用真空包装。


    几个月前,谢家阿婆拿出她存的一点黄豆,虽然没生虫,但种下去一亩地最多三十斤,不够费劲。谢景就说他去城里找点好的良种。


    谢景先后带回来百斤,种十五亩地。


    种的有点稀,但也有好处,每一株黄豆都长得十分茂盛。周围五十亩地都是谢景的,又因谢景的红薯地不在村子东边,而是在南边,村里人都盯着红薯地,很少有人来此,直到今日里正才发现他的黄豆异于常人。


    谢景:“我的黄豆种子是战友借的。回头双倍还他。”


    “种了多少?”里正左右一看,没等谢景开口,去掉不远处的高粱地,“十五亩吧?你的一亩得收百斤吧?原先一亩地种了多少?”


    谢景:“我要还两百斤!”


    “还剩一千多斤?”里正平日里用斗算粮食,一亩地三斗黄豆——三四十斤,他都觉得高产。谢景一亩地近十斗?里正想明白这一点,脸色巨变,激动地有口难言。


    谢景前世见多了高产作物,其实嫌他家黄豆亩产低。但看到里正这样,他要是再嫌少,里正真会以为自个故意气他,给他一顿。


    谢景故意问:“咋了?”


    里正张口结舌:“你你——你给我留百斤!”


    谢景无语了。


    合着憋了半天就憋这么一句?


    谢景点头:“事先说明,你也知道,这种子肯定一代不如一代,要是明年——”


    “明年只有五十斤我也不怪你。”里正恐怕谢景反悔,赶忙点出这一点。


    谢景:“我的黄豆一斤能出多少豆腐,心里有数吧?你家的一斤出多少豆腐?”


    里正:“我一斤半换你一斤!”


    “成交!”


    谢景话音落下,里正急急忙忙去自家地里。谢景喊住他,“晒干了再换!”


    里正此番回去就是拉黄豆。


    闻言他一脸无奈地看向谢景:“你这么大人了,咋这么斤斤计较?我的没晒干,你的不也没啥干?”


    谢景心说,我的一斤要是晒出一两水,你的瘪瘪赖赖的得晒出二两,“那就不换了?”


    里正服气了:“换!晒干!我晒成石子,看你还能说啥!”


    说完气得走人。


    在远处晒黄豆的村民注意到里正同谢景聊了许久,恐怕落在里正后头,像前些日子卖猪肉那次,他等里正走远,忙不迭跑过来问:“五郎,里正找你干啥?”


    谢景忘记问:“不知道。他没说。”


    村民:“那他跟你说啥呢?”


    谢景估摸着最迟一炷香,此人也会注意到他家黄豆又大又圆,肯定也会找他换豆种,“说要帮我家收高粱。”


    “这事?他家的高粱收上来了?”村民好奇,“昨儿我回村经过他家地——”不经意间瞥到脚边的黄豆,村民揉揉眼睛,蹲下去抓一把,猛然看向谢景,“五郎,这是你的黄豆?”


    谢景心说,看吧,眨眼间就发现了。


    “废话不是吗?我正在摊开晾晒,不是我家的是您家的?”谢景拿起木锨,“让让,让开!”


    这人连忙起身后退,想起嘴边的话,“五郎,这些黄豆你咋种的?”


    谢景:“种的时候你们看到了啊?先是我家阿婆阿翁挖坑,小六一个个往里丢。等我种好番薯,跟他们一样这样种啊。”


    那就是种子的缘故。


    此人想起来了,谢景当日也没有放粪肥。


    “你的种子在哪儿买的?”


    谢景:“战友送的。我答应他要是收成不错,回头多还他一倍。”


    “那你还多少?”村民赶忙问道。


    谢景伸出两根手指。


    村民绕着场地转一圈,估摸着有千斤。


    千斤?


    谢景不是只种了十多亩地吗?


    村民险些被口水呛着。


    缓过气来,此人上前抓住谢景的双手。


    谢景被他吓一跳,问他想干啥。


    此人迫切地说:“我知道里正为啥要帮你收高粱!他是想找你换豆种!五郎,你你,你给我两百斤,我也帮你家收高粱!”


    谢景嗤笑:“你家的瘪玩意换我这个?我傻啊?”


    “——我两斤换你一斤?”村民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谢景心说,回头传到里正耳朵里不就穿帮了吗。


    里正可没说帮他收高粱。


    谢景甩开他的手:“罢了。你也不是外人。一斤半换我一斤。只换五十斤。够你种七八亩地。你别贪多。万一赶上下雨,鸡飞蛋打!”


    此人不甘心。


    谢景:“良种一代不如一代。”


    今年亩产百斤,不等于明年也是如此。


    此人闻言点点头:“那就五十斤。回头收高粱,你跟我说一声,我,我帮你干一天!”


    谢景勉为其难地同意:“成吧。”


    几十丈外,同样在地头上晒黄豆的几家看到这一幕,心下好奇,不约而同地地过来。其中就有谢大郎。


    他们同谢景说一句“黄豆都收上来了?”就看到地上的黄豆。


    几人同刚才那人一样也要同谢景换黄豆。


    谢景:“你们来迟了一步。去掉我家用的两百斤和还给战友的两百斤,以及换出去的一百五,我还剩七百斤。如果我没记错,咱们村还有三十户人家。我都给你们,他们来找我咋办?”


    谢大郎闻言要三十斤种五亩。


    旁人一看他自家兄长都这样讲,也不好意思多要。


    谢景:“一斤半换一斤,合算吧?”


    这样的良种完全可以换两斤,几人连连摇头,就要去装黄豆。


    谢景抬手用木锨挡住几人:“且慢!我同里正说了,晒干再换!还有,方才离开的人看到了吧?他可是要帮我家收高粱,帮一天呢。”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他什么德行,赶忙承诺,他们也帮一天。


    谢景点头:“过几日挨个过来秤黄豆。”


    这几日天气极好,两日后,谢景的黄豆就晒得干干的。


    许多人扛着黄豆过去,里正慌了,赶忙拉着一百五十五斤黄豆过去。


    同谢景打交道,只能多不能少,否则这小子指定要为难他。


    里正到跟前一看旁人三十斤,最多五十斤,不敢说出谢景给他百斤。面对谢家兄弟询问他怎么拉这么多,里正胡扯:“我不信那小子只剩几十斤。待会儿剩多少我换多少!”


    谢景的同族兄长不禁说:“要不你是里正。”


    里正抬抬手提醒众人换好就走,别挡路!


    换到良种的众人还要下地收高粱,是以,没等里正再次撵人,他们便陆续离开。


    最终只剩谢家一家四口和里正父子。


    谢景挑眉:“里正,我待你如何?”


    里正:“你小子不是想坐地起价吧?”


    “那不能。”谢景摇头,“他们都要帮我家收高粱。您呢?”


    里正心说,不是两斤换一斤就成。


    “他明儿归你!”里正抬手指着儿子。


    谢景看看天色,“明日怕是有雨啊。”


    里正:“啥时候收高粱啥时候喊他,成了吧?”


    谢景:“过秤!”


    里正先秤自家的,对谢景道还多给他几斤。


    这话说得好像他很慷慨?


    慷慨的明明是自个!


    谢景嗤笑一声:“我谢谢你?回头就告诉乡亲们你起初就找我换百斤?”


    “别!”里正怕了他,不再多言。


    里正拉着百斤黄豆离开,今日才知此事的谢家阿翁不禁说:“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谢景:“咱们一家四口能护住这么多良种?既然不能,他们要换就换。省得他们一直惦记着这事,时间长了憋出坏心思。”


    谢家阿翁又觉得有道理,便没了担忧。


    谢小六:“咱家还有吗?”


    谢景:“必须有啊。留够咱们自个种的吃的和喂猪的,余下的我下午就拉去城里卖掉。”


    谢家阿婆认同:“咱家不比旁人多,人家才不会偷咱们的。”


    作者有话说:


    以后尽量十二点更新


    第15章 农忙吃面 不能是“


    谢景说的卖掉是真卖掉,并非哄骗祖父母。


    又小又扁的黄豆放在家中留着喂猪都嫌弃,是以,午后谢景就拉着两百斤黄豆进城。


    路过铁匠铺,谢景万分想要进去定做几口铁锅。可惜囊中羞涩,谢景只能多看两眼过过干瘾。


    实则谢景也可以用空间物资以物换物。然而快过期的速食品拿出来十有八九会招来杀身之祸。保质期贼长的他又不舍得。


    毕竟空间的物资不可再生,用一点少一点。当下用得七七八八,要是过几年赶上灾荒他该如何是好。


    等着朝廷救灾?大唐的兵又不是人民子弟兵。


    可惜他是人民呐。


    谢景宽慰自个,家里最值钱的物件鏊子也可以炒菜烙饼,再凑合几个月。


    但有的不能凑合。


    农忙这些日子,谢家阿翁和阿婆以及小六累狠了,谢景去买一斤羊肉,又买几个猪蹄。


    路过酒肆,谢景进去买一斤浊酒——糯米酿酒后未过滤。


    回到家中他毫不意外地又挨训了。


    谢家阿翁指着他说:“你又被骗了!这是最便宜的浊酒!”


    天天被骗?也没见我饿着你。谢景在心里嘀咕一句,笑着问:“阿翁,我咋被骗了?我是用浊酒的价钱买的啊。”


    谢家阿翁被问住,“你你,你想喝酒,为啥买浊酒?我和你阿婆不饮酒。小六那么小也不能喝酒,你买二两好的喝着舒坦,也能解解乏。”


    “明日你就知道。”谢景把酒放好,“看天色要下雨,我去把缸打满,收拾猪蹄,咱们早点用饭早点睡觉。”


    谢家阿婆又忍不住说:“买猪蹄就别买羊肉了啊。”


    “我和小六啃猪蹄,你和阿翁用羊肉。”谢景说完就拎着扁担和水桶出去。


    来回两趟缸满了,谢景又挑两桶水倒入陶锅中,小六很是懂事地跑到灶前烧火。


    谢景把几个猪蹄烤的黑乎乎的就用热水泡上。


    羊肉洗净切好,谢景问小六是想吃羊肉汤,还是用鏊子炒羊肉。


    小孩坐在灶前托着下巴,叹了一口气,“我想吃炒羊肉啊。可是阿翁阿婆牙不好,要吃烂糊的。”


    谢景:“那就烧汤炖烂吧。”


    小孩提出一个摇头:“阿兄,可以先把我的汤片捞出来吗?我不想吃烂糊的。”


    烫片是指谢景把面片擀薄,揪成拇指大小放入锅中,水开后加点水再烧到滚开便可捞出。但往常为了迁就老两口,谢景把面片煮烂才熄火。


    谢景吃够了。


    没成想小堂弟也够了。


    谢景笑着应下来。


    此刻的小六别无所求。


    谢景用热水把猪食烫了,就用竹刷使劲刷猪蹄。小六要帮忙,谢景心疼他这些日子累得吃饭都能睡着,叫他一边呆着去,别给他添乱。


    被嫌弃的谢小六气呼呼的,“以后也不帮你!”


    谢景把刷干净的猪蹄剁成小块放入锅中,扔进去葱姜提味,又把他打水前泡的黄豆扔进去。


    “黄豆煮猪脚?”谢小六很是好奇,“是豆腐味,还是猪肉味啊?”


    谢景:“做熟不就知道了?”


    谢小六二话不说,蹲下打火。


    谢景去和面。


    “阿兄,不煮羊肉啊?”


    谢景:“猪脚炖出味来再煮也不迟。”


    面片揪出来,谢景去隔壁喂猪和他的小毛驴。


    又过了两炷香,谢景把羊肉炖了,同谢小六坐到一起烧火。


    半个时辰后,谢景把他和小六的汤片捞出,小六出去洗手,顺便喊二老进屋用饭。


    谢景才把碗筷陶锅端到正堂,雨滴啪嗒啪嗒落下。谢小六甩着手上的水缩着脑袋进来。


    谢景望着瓢泼大雨有些担忧自家的茅草屋顶漏水。


    “阿翁,屋顶漏不漏水?”


    谢家阿翁抬头扫一眼就摇摇头:“不漏。别看咱家的屋子不如里正的瓦房,但我拾掇的结实。”


    谢景放心了。


    然而放心早了。


    正堂兴许不漏水,但他和小六的卧室半夜里滴答滴答滴答滴,滴答的心慌,担心明儿一早榻和衣柜都被淹,谢景摸黑点着油灯,找出洗脸盆发现漏水的地方有六七处。


    谢景哪有这么多洗脸盆啊。


    只能把厨房洗菜和面的盆都拿出来。大不了雨停了用开水挨个烫一遍。


    卧室收收妥当,谢景又去对面粮库看一眼,粮食上竟然盖着两层草席。


    谢景隐隐记得饭前阿翁和阿婆是粮库出来的。他以为老两口往屋里放镰刀等农具,合着是收拾这个啊。


    怪不得常人说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么说来他还怪幸运,家有两宝。


    谢景又去隔壁院中看看他的小猪和驴。


    小猪和驴睡得很踏实。但也没踏实多久,翌日清早路面泥泞,谢景不想出去,又因闲着无事,找个干净的破盆把晒干的草药烧好,就把五头小猪给割了。


    一回生二回熟。


    谢景手起刀落迅速解决。


    小六端着草木灰上前:“阿兄,快,别死了。”


    谢景瞪一眼他:“说点好听的!”


    “快点啊。”小六急得跺脚。


    谢景给小猪敷上伤口,这时小猪才意识到什么,又气又疼直哼哼。谢景指着一头小猪道:“像不像你累掉牙那天?”


    小六气得要打他。但手里还捧着盆。他怒气腾腾问:“你还用不用?”


    谢景:“不用,倒了吧。”


    小六把草木灰倒在小猪睡觉的墙角处,拎着盆来到谢景身边,朝他身上踹一下就跑。


    今日可不是昨日啊。


    小六到门外双脚一歪往前倒去。


    扑通一声,吓得谢景赶忙出来。小堂弟双膝跪地,两只手紧紧护着破盆。


    谢景哭笑不得:“盆碎了就碎了。”上前拉起小孩,“我看看膝盖有没有破皮。”


    多亏下了半夜雨,路面被泡的很软,小孩的膝盖只是红了。


    谢景放心下来便揪住他的小耳朵:“这就叫报应。”


    小孩拨掉他的手,意识到什么:“你没洗手?”


    谢景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一下头。


    小孩惊得“嗷嚎”一嗓子,钻到隔壁就洗耳朵。


    谢景撇撇嘴,心说我和面做饼也没见你嫌脏。


    看着五头小猪无精打采的样子,谢景真想叫它们见识见识现代科技。但那些药物哪怕放过期,谢景也不舍得用到牲口身上啊。


    ——谢景前世寻思着药又不是粮食,过期后效果大减,万一真到末世,泱泱华夏必然涌出许多中医,所以没备太多西药。


    谢景点点几头猪,“慢慢熬着吧。反正熬没熬过去都得死。”


    关上猪圈门,谢景去隔壁做饭。


    谢小六把耳朵洗红了。


    “干净了?”谢景没好气地问,“过来,我给你绑头发。”


    谢小六乖乖过去,“早上吃啥啊?”


    谢景:“有粟有面有蛋,你想吃啥?”


    小孩仰头露出讨好地笑容。


    谢景:“鸡蛋饼啊?”


    小孩连连点头。


    谢景:“鸡蛋我有别的用处。不放鸡蛋,多放点小葱呢?”


    “阿兄做的都好吃。”小孩还是想用鸡蛋饼,但也没闹,“我去烧火。”


    谢景给他绑好两个小揪揪就放开他,“先去厨房,我说烧再烧。”


    洗洗手,到了厨房先把小砂锅找出来,加入一瓢水,小六见状点火。谢景把鏊子放在灶旁侧的两块土坯上方,他去薅葱,注意到不远处的大蒜,谢景拔两头。


    小葱煎饼做出来,谢景把他昨日买的米酒倒入砂锅中,以防老两口絮叨个没完,留下一半。


    攒了三天的几个小鸡蛋搅匀放进去,米酒蛋花汤成了!


    早饭便是米酒鸡蛋和小葱煎饼。


    谢家阿翁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米酒可以煮鸡蛋,“五郎,这个小六也能吃?”


    “可以。”谢景看向小堂弟,“好喝吗?”


    小六喜欢:“甜滋滋的。阿兄,啥时候还做啊?”


    “过两日就做。”谢景不待老两口阻止,“我买的酒打开后只能放几日。过几日就酸了。”


    谢家阿婆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景满意了。


    饭后用刷锅水烫了猪食,谢景又将烤至半生不熟的一头大蒜捣碎放入猪食中。小六在一旁看得仔细。谢景告诉他小猪要是闹肚子也可以用这个。


    小孩又问:“还用草木灰吗?”


    谢景点点头。他把破盆拉过来准备烧草药。谢景赶忙阻止,“咱们早上做饭烧的就可以。这次不是用在猪身上,放在潮湿的地方防止小猪染上脏物生病。”


    小孩不由得想起里正家的猪圈,“阿兄,你告诉里正给小猪阉割后用这个法子,他的猪也会死掉。”


    谢景端着一盆猪食走在前面,回头看一下跟上来的小孩,“为啥?”


    “他家猪圈太脏。猪会脏死啊。”小孩说完一脸嫌弃,“我不要吃他家猪肉。”


    谢景乐了,“有的吃你还挑上了?”


    “我怕得病!”小六理由充分。


    谢景敷衍地应一声好,到了隔壁叫他看着小猪吃食,他去拿一把豆秸喂驴。


    看着自家辛苦多日的小毛驴过几日又要辛苦,谢景觉得给他吃豆秸委屈了,应当用紫花苜蓿啊。


    谢景前世没想过准备这种种子。但也无妨,他记得有位唐朝诗人写过“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


    说明大唐有紫花苜蓿啊。


    谢景打算过些日子去胡人多的西市打听打听。


    摸摸毛驴的小脑袋,谢景道:“再凑合几个月啊。等我种出来,天天给你准备饕餮盛宴。”


    “我呢?”


    谢景吓一跳,回头看到小孩满脸期待,顿时无语又想笑,“过几天天晴了,我再去西市把黄豆卖了,就去给你买点好吃的。”


    小孩:“小猪吃食了。”


    谢景:“那我们去隔壁。你该看书了。城里像你这么大的小孩整篇《诗经》都会背了。”


    “你教我也会。”谢小六不服气地说。


    谢景心说,我倒是想教,可惜空间里的书拿出来没法解释啊。谢景只能挑他记得教,理由是现成的,没钱买书。


    往后赚了大钱再买书和笔墨纸砚。


    谢小六犹豫片刻:“阿兄,黄豆卖了钱别给我买好吃的,攒起来吧。”


    “不差你这一口。”谢景朝他后脑勺一下,到卧室就蹲在地上,“我教你写字。不过有的字可能缺胳膊少腿。我也是跟人学的,记不清了。你先凑合一下。”


    小六找村里小孩旁敲侧击过,他们都不识字,也不会背诗,哪怕是凑合,他也比同龄人懂得多,所以小六不介意凑合。


    谢家阿翁听到说话声,过来一看俩孙子在地上写写画画,他误认为谢景出去的那几年跟同袍学了认字,所以啥也没问,悄悄离去。


    第二日太阳出来晒到下午,谢景感觉不能行车,又等一日,他推着板车拉粪。


    村里人看到谢景挖“土堆”纷纷跑过来。


    擅长种地的人跑得最快。


    到跟前臭气熏天,他们跟没闻到似的,凑近像是要尝一口,“五郎,真成了?”


    “我干事有不成的?想不想学?想学帮我撒粪。”


    最先过来的几人连忙说:“帮,帮!”


    短短半日,谢景家的十五亩黄豆地撒了粪,他堆的肥还剩一半。


    搭把手的几个村民便问剩下那堆肥咋用。


    谢景:“肯定不能给你们用。我的高粱地、糜子地,还有粟收下来就一直荒着的地不用啊?”


    几人也觉得谢景不可能便宜他们,但心存侥幸啊。


    闻言倒也不生气。毕竟他们家的地都种下去,也不舍得把剩下的肥送人。因为来年春还可以追肥。


    又过一日,路面被烈日晒的焦干,谢景只拉一百斤黄豆进城。以防半路上有水坑,车轮陷进去,他一个人推不出来。


    谢景这一次没有买肉,而是去农具铺子把犁拉走,又找掌柜的要两张纸。半道上谢景拆了四袋快过期的方便面用两张纸包起来。


    犁也用原先装黄豆的麻袋盖起来。


    好在谢家东边只有两户人家,这两户邻居都下地看看能否收高粱和糜子,谢景进村时无人看到。


    谢景其实不是怕村里人发现他的犁与众不同,而是累了半天不想应付。


    歇息片刻,谢景掐两根葱叶,薅一把青菜,就叫小六烧火。


    晌午饭便是青菜方便面。


    方便面是油炸的。


    末世了,肯定不能买非油炸。


    谢景当日储存方便面时便是这样想的。


    面出锅前谢景放一点猪油,没有放调料包,谢小六也被香迷糊了。


    谢家阿翁阿婆这辈子没吃过如此有味的面食,难得没有问贵不贵,只说一句,“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谢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小堂弟附和道:“难怪都说皇帝天天山珍海味啊。”


    谢景回过神来很想说,皇帝也没得吃!


    “这个我也会做。”谢景道,“咱们家往日吃的汤饼再切细一点,用几根筷子撑住放到油锅中炸透再煮就是这个弯弯曲曲的面。有钱买到铁锅就给你们做。咱家的陶锅不成,容易裂开。”


    谢家阿婆做了一辈子饭,虽说厨艺马马虎虎,但厨房的那些活,她一点就透。根据谢景的说法想象一下,“真是弯弯曲曲的面啊?”


    谢景点头:“很多吃的用的,你们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不会做。有句话叫啥来着,隔行如隔山。好比酱烧猪肉,先前知道吗?”


    老老小小三人一致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谢景心说,成了!


    往后隔三差五拿出来一点临期食品也不用再解释。


    “谢小六,锅中还有点面汤,要吗?”


    小孩喝饱了也吃累了,摇了摇头,“阿兄,我想睡觉。”


    “去吧。”


    谢景把碗筷收到厨房洗刷干净,用刷锅水烫了一把红薯叶和麦麸把猪喂了,给驴添点刷锅水,他抓一把自家种的豆芽泡上,准备发豆芽。


    一切妥当,谢景回屋眯一会,起来后找阿翁牵着驴,他扛着犁下地。


    谢景不会犁地,原身的手艺也不成,谢家阿翁一边牵着驴一边教谢景犁地。


    上了年纪眼神不好,又因为家里没有犁,他不常看到,以至于一亩地下来,一个多时辰过去,他叫谢景停下来歇息,也没发现犁与众不同。


    谢景犁的是黄豆地,旁边就是高粱地。黄豆地另一侧种着糜子。两边作物遮挡,在地里忙碌的村民们也没发现谢景的犁怪异。


    谢景抓一把高粱叶喂驴,谢大郎过来,“五郎,过几日你家的驴给我用几天?”


    “一天两亩地。”谢景事先声明,“犁多了我家的驴吃不消。”


    谢大郎点头:“上午一亩下午一亩,我给你喂麦麸。”


    “可以!”


    谢景在村里住着,这种事无法避免,与其过些日子不得不借给不懂事的,不如先借给懂事的。


    谢大郎又顺嘴问:“我看你的犁怪好用。是里正家的吧?”


    谢景:“不是。找人做的江东犁。”


    “江东?”对谢大郎而言在天边,他不明白,“江东犁还能比咱们的好用?”


    谢景向不远处看一眼,“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也是啊。谢大郎走过去扶起犁,心说跟里正家的没差别啊。准备放下,问谢景这个犁贵不贵,突然发现同里正家的不一样,里正的犁前面是直的,这个是弯曲的,好像不易倒下。


    谢大郎可算意识到这个犁好用,扛过来就说:“五郎,你的犁也给我用用!”


    谢景点头。


    谢家阿翁因为谢大郎激动的脸通红,终于看出他家的犁不同寻常。


    种了一辈子地的老翁回想一下谢景扶犁好像不费劲,明白犁是多么实用,他大受震撼,内心很是复杂。


    难怪以前进城卖草席听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许久,老翁激动的心才平复下来,耳边传来谢大郎絮絮叨叨的声音,说要是村里人知道又得排队用他家的犁。给谁用不给谁用都是个事,又问谢景有没有想过如何应对。


    谢家阿翁想起一件事,他能看出来犁好用,卖犁的人肯定也能看出来,这把犁的价钱肯定比里正家的贵很多,“五郎,咱家是不是又没钱了?”


    “卖猪肉猪杂的钱没了。咱家不是还有几百斤黄豆?再卖一半就有钱了。”谢景指着高粱、糜子,“足够交赋税。”


    谢大郎不担心谢景没钱,“阿翁,你家还有一片番薯地。”


    谢家阿翁踏实了,心思又回到犁上,“大郎,别给我家用坏了。”


    “坏不了。”谢大郎跟稀罕珍宝似的摸一把犁,“五郎,我说的事你别不当回事。不要小看这个犁,真会为了它打起来。”


    谢景:“糜子和粟还有番薯,都是春天种的吧?”


    谢大郎不解其意,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你家的糜子种的迟。阿翁担心几个粮食放一块收不上来。所以到现在还没熟透。粟是开春种下去的,所以前些天就收上来了。”


    “所以都是明年才种?今年犁地干啥?”谢景又问,“种杂粮冬小麦啊。这才八月底,十月初再种也不迟。一家一天,一个多月刚好。”


    谢大郎:“他们可能想要多用几天。”


    谢景:“自个买去!我欠他们的?”


    谢大郎不如谢景有本事,腰板挺不直,不敢这样同村里人说话。


    傍晚,谢景扛着犁到村口,忙了一日的许多村民在谢家西边歇息闲聊,有人一眼就看出他的犁奇怪,谢景没等他们开口,“我家的高粱和糜子收上来之后,这个犁,一家用一天。没得商量!”


    众人慌忙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景扛着犁回家,不给他们仔细打量的机会。


    此后三日,谢景又犁八亩地就开始收高粱。


    收高粱这一日许多人来帮忙。


    前面割掉高粱头,后面把杆子砍掉。


    热火朝天繁忙的景象,仅仅一日就把谢景的高粱收下来堆到他大伯家的空屋子里。


    第二日,谢景和祖父母带着小六收糜子。


    村里人也忙着收庄稼。


    九月过半,糜子和高粱晒干交了赋税,谢景又觉得他死过一次。


    强打起精神拉着一百斤干瘪的黄豆进城卖掉,谢景难得没去农具铺子拉他的耙和耧车。也没有买需要他收拾的鱼和鸡。


    谢景买了一斤羊肉,回去做方便面。


    午后一家老小回屋睡觉。


    又过两日,晴了近二十天的张杨里下起小雨。


    秋雨淅沥沥一日,第二天上午,里正穿着草鞋过来,“五郎,我看地下透了。”


    谢景:“又没上冻,我过些天再犁地种麦。”


    里正要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把他家的犁抗走。


    犁地前脚离开,后脚谢大郎来了,看到没了犁,他急得挠墙,“我只有驴咋犁地?”


    谢景:“驾车去买点猪下水,明儿进城卖猪杂?”


    “猪杂哪有地当紧,我找他去。”谢大郎去找里正。


    里正不敢同谢家人计较,就让谢大郎先用一日。谢大郎犁了两亩地,心里踏实了,第二天早上就告诉谢景,他下午去城里。


    谢景用过早饭,估摸着他家驴歇过乏,便驾车前往西市拉他的耙和耧车。


    ——种小麦需要犁地耙地,用耧车播种啊。


    慢悠悠走到城门口,迎面来了一队人马,谢景下来靠边,因为个个身着甲胄,他惹不起就得躲啊。


    可不是人人都像程咬金一样直爽,像秦叔宝一样义薄云天。


    “谢五?”


    谢景听到熟悉的声音扭头看去,“于四?”感觉他的甲胄透着血腥味,“打仗归来啊?”


    长安周边也没有战事啊。


    不能是“玄武门之变”提前了吧?


    尉迟恭跳下马,笑着说:“几个小贼。已经处理。听说近日你没卖猪杂?忙啥呢?”


    谢景心说,瞪着一双大眼照明用呢。


    没看到他车上的农具吗。


    “秋收农忙啊。过两日进城卖猪杂。”谢景故意说,“没想到您是位将军啊。”


    尉迟恭脸上的笑意凝固,坏了,要被认出来了。


    谢景佯装好奇:“你的盔甲看着怪好的。跟人家说的大将军的一样。您是哪位大将军啊?”


    尉迟恭不由得身体后仰,以为这样就能不被认出来,“你,听说过哪几个将军啊?”


    谢景:“听说的可多了。要说带兵,肯定是李靖将军。要说夺旗先登,只能是秦叔宝啊。”


    尉迟恭小心翼翼地问:“没听说过程知节和,和尉迟敬德吗?”


    第16章 坏了 害人害己,


    谢景佯装思索,思索许久,尉迟恭眼看等不下去露出焦急的神色,他慢悠悠开口,“听说过。”


    尉迟恭暗暗松了口气,“他——他俩如何?”


    谢景:“不知道。”


    尉迟恭惊叫:“不知道?”


    等了你小半天,你给我来句不知道?


    谢景一脸淳朴诚恳地说:“我会种地会养猪,不懂带兵打仗啊。于兄要问我小麦啥时候下地,咋把猪养的膘肥体壮——”


    “停!”


    啥跟啥啊。


    尉迟恭打断:“我说他俩的军功同李靖和秦叔宝比如何。”


    谢景指向他身后。


    尉迟恭不明所以,回头看去,一个个憋着笑。尉迟敬德不如程咬金厚皮老脸,他又羞又恼,上去挨个踹他们的马还不解气,一个个朝身上一巴掌。


    谢景很是无辜地表示:“我啥也没说啊。”


    尉迟敬德气饱了,翻身上马,可是他辛苦几日嘴巴淡出鸟了,“过几日去布政坊卖猪肉。我叫家人留意。”


    谢景见他还有心思惦记着吃食,确定“玄武门之变”没有提前。


    走到半道上,谢景拿出五包方便面,依然只留饼,调料包扔回空间。


    前几日谢景又发一点豆芽,回到家中用砂锅煎一下豆芽,加入提前烧好的热水,放入方便面,再加点盐,味道也不赖。


    可惜还没吃完,里正晃晃悠悠进院左右张望。


    谢景腹诽,鬼鬼祟祟当个梁上君子肯定是一把好手。


    谢小六吓得脸色大变,压低声音哀嚎:“阿兄——”


    谢景也不希望里正看到面问东问西,起身呼噜一把小弟的脑袋,安慰他不必担心,起身到院中,“看啥呢?”


    里正:“听说你又买个耙和耧车,在哪儿呢?”


    村里缺曲辕犁,不缺耙和耧车。是以,一路上谢景丝毫没有遮掩。


    谢景闻言倒也不意外,里正犁地累了半天,晌午不在家用饭,找他指定有事。但今天他也只干一件事,正是把耙和耧车拉回来。


    “没有你不想知道的。”谢景抱怨一句,推开厨房对面粮食房的门。


    耙和耧车就在门边放着。


    谢景:“是不是跟你家的一样?”


    里正前后左右打量一番不稀奇了,“我以为又是好用的。”


    “这俩还能咋好用?”谢景随手关上门,“吃了吗?”


    里正摇摇头,顺嘴问:“你家做啥吃的?”


    谢景:“豆芽汤煮汤饼。可惜没了!”


    里正不屑地哼一声:“有我也不稀罕用。”但他的眼睛没忍住向屋里看一眼,谢小六夹一筷子豆芽往嘴里塞,可见谢景没有撒谎。


    里正收回视线,谢景看着他往外走,“带上门。”


    “知道了。”


    里正出去随手带上门,谢小六长舒一口气,“阿兄,以后用饭闩门。”


    谢家阿婆:“就你小心眼。”


    谢景:“阿婆,小六说得对。里正看着咱们不做面,而是在城里买现成的,肯定觉得咱家有钱。里正八成不会羡慕,但他跟家里人聊起这件事,不懂事的小孩说出去,旁人会不会胡思乱想?”


    谢家阿公:“五郎说的是。老话就说过,财不外露。”


    阿婆:“咱家也没钱了。”


    谢景:“旁人不信你家没钱还买面。实则咱们这些日子辛苦,我不想做面,也不希望阿婆和面。但他们跟咱们想的不一样,不能理解。”


    听闻此话,谢家阿婆可以理解了,因为她也觉得不该买。虽说她这些日子也很累,做饭喂猪,晒糜子和高粱,但她还是有力气和面。


    谢家阿翁又说:“咱俩上了岁数,脑子不够用,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听五郎的。”


    谢小六抬起头来。


    谢景:“你不听我的?你几岁啊?”


    出生才第七个年头的谢小六瞥一眼自己的小鸡爪子和嫩胳膊,再看看兄长宽厚的肩膀,硬邦邦的手臂,他缩着脖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饭毕,谢景把牲口喂了就去割红薯藤。


    院中的红薯藤割下来堆到堂屋门外,谢景开始挖红薯,谢小六和阿翁阿婆跟在后头捡。


    谢景忘记听谁说过,留种的红薯不可破皮。


    书上没有提过这一点,谢景不知真假,依然提醒三人仔细些。


    院子很长,但也没有半亩地,不到一个时辰红薯就收上来。但产量极高,堆成小山。


    谢家阿婆和阿翁以及小六累得汗如雨下,哪怕觉得红薯产量高也没心思多想。


    谢景也累,但原身留给他的这具躯体不错,他还撑得住,在院中南端东西两侧各画一个长方形就开始挖呀挖。


    小六抬起胳膊抹掉即将流入眼中的汗水,问道:“阿兄,挖啥啊?”


    谢景:“挖地窖。番薯放在地窖中才能存到明年开春。”


    谢家阿翁起身。


    谢景出言阻止:“您歇着吧。累得一病不起,我还要卖黄豆给你治病。”


    谢家阿翁神色坦然地表示再生病就不费那个钱。


    “您老是看透生死了。”谢景看出阿翁不希望拖累他和小六,因此不能苦劝——没啥用,“往后谁教我耙地种冬小麦?”


    原身确实不擅长种地。谢家阿翁准备教他,他跑去军营。


    闻言谢家阿翁不敢再提死,也不敢逞强过去给谢景搭把手。


    谢景把一个坑挖了一半便停下休息,谢小六把隔壁院里种的甜瓜递过去,“阿兄,解解渴。”


    谢景接过去抬手一砸,瓜裂开,他使劲掰成三块,他留最大的,余下两块给小六,小六把另一块给阿翁阿婆。


    缓过来,谢景继续挖呀挖。


    金乌西坠,一个坑成了。


    谢家阿翁指着番薯问放进去吗。


    谢景摇摇头,不成。


    先前种红薯时看过窖藏修建资料,但过去大半年他早忘了,今晚需要复习一二,明早再放红薯。


    谢景:“不着急。这样的天番薯不会发芽。我挑几个小的破的,咱们晚上吃番薯汤。”


    谢小六把他的小篮子贡献出来,谢景大大小小找了十多个。谢家阿婆小声说:“五郎,多了,咱们四个人用四个吧。你不是得留种?”


    谢景:“咱家用不了那么多。”


    “你答应乡亲们。”阿婆提醒。


    谢景:“地里还有很多。阿婆,我有分寸。”


    谢家阿翁提醒,留太多也是被人惦记。


    阿婆闻言不再阻拦。


    谢景带着老老小小来到隔壁,他把番薯洗干净,削掉的皮放在猪食盆中,五个番薯切成小块,放一把淘洗干净的小米。谢景叫小六烧火,指着余下的,“留着明天早上吃。”


    谢景出去打水,谢小六担心又有人突然来他家,立刻把番薯放入柜中。


    村里人忙着犁地,半日没看到谢景也没觉得奇怪。


    翌日上午,家家户户又出去犁地,谢景和谢小六窖红薯,谢家阿婆和阿翁收拾搭在红薯窖上的草席。


    红薯窖成功,谢小六欲言又止。


    谢景:“咋了?”


    “在这儿看像个挨着地面起来的小房子。远看好像我爹娘的屋子啊。”谢小六疑惑,“阿兄——”


    谢景打断:“快别说了。”


    小六爹娘的屋子就是坟墓啊。


    谢景:“你冬天要睡在屋子里,番薯不用啊?去把破的收起来放厨房,我再挖一个番薯窖放地里的番薯。”


    谢小六捡起地上的小番薯烂番薯就去隔壁。


    谢家阿翁指着堆在正房门口的番薯藤:“那些是不是放外头?”


    谢景把番薯藤摊开:“晒干了收起来冬天喂驴喂猪。赶上荒年还可以凑合几顿。”


    谢家阿翁叫他去挖地窖,他和老伴儿收拾。


    谢景寻思着晾晒累不到他们,又去南边空地上苦苦挖坑。


    到了午饭前,谢景的番薯坑挖好,发现四周还有许多空地,谢景找出菠菜等可以扛过冬日的菜籽种下去。


    翌日上午,谢景下地瞅瞅他的犁在谁家。


    走了半个村子,谢景才在里正远房侄子地里找到自家的犁。


    里正的侄子是个中年汉子,跟原身有代沟玩不到一块,又因家在村西,没机会同谢景闲唠,总而言之不熟。


    汉子用犁也没同谢景说一声,有些羞愧,“五郎要用啊?”


    谢景:“你用好了我再用。我先把番薯收了。”


    男子的儿女都闲着,问他啥时候收,他叫儿女过去搭把手。


    谢景:“下午过去吧。我先去地里看看。”


    回家带上农具,谢景到地里先割番薯藤。


    谢小六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帮他拉到一旁。


    张杨里的老老小小都惦记他的番薯,这次没容谢景招呼,一个两个看到都过来搭把手。得知他要把番薯藤送到自家院中,就回去推板车。


    谢景的番薯不多,拢共才三亩地。


    谢大郎在他旁边学挖番薯,“五郎,你答应一家给十几斤,咱们村三十多户,得四五百斤吧?三亩地能收那么多番薯吗?”


    方阿婆跟在谢景身后捡番薯,连个番薯根都不舍得落下,就怕来年不够。闻言反倒嫌谢大郎说话晦气,“咋说的?你没看到五郎在他家院里种的?”


    谢景的三亩番薯种的随意,不曾犁出地垄,虽然成行,但苗跟苗的间距长短不一,估摸着亩产不会太高。


    可惜谢景忘记他这块地不曾种过番薯。往年谢家也不曾犁地,无论是种的高粱还是糜子,都长在地表。


    番薯扎根地下发现营养丰富,跟久旱逢甘霖似的,亩产高达千斤。


    挖的时候一个个放在地里不显眼,帮忙拉番薯的村民拉了一车又一车,来回二十车还没拉完,在附近犁地的都急得跑过来,询问他到底种了几亩。


    谢景抬手一指:“都在这儿。”


    “最多三亩半啊。可是我咋觉得你才拉一半?咱就算一车一百斤,亩产——”


    七八百斤?


    向来亩产不曾过五十斤的人瞬间变脸。


    挖番薯累得晕头转向的村民们听到此话意识到这一点,齐刷刷变脸,转向谢景的眼神跟看怪物一样。


    谢景一脸茫然:“有这么多吗?”


    “有!”


    前一刻还浑身无力的谢大郎爆喝一声。


    谢景被他吓一跳,佯装震惊:“这么多?”


    “你不知道?”


    众人齐声问道。


    谢景一脸无辜地摇摇头,“不知道啊。”


    谢大郎:“送你番薯的人呢?”


    “他又不是番邦人。”谢景说得理直气壮。


    众人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便信以为真。


    无论是谁在战场上缴获了物资,都想不起来问俘虏怎么种,亩产多少。


    众人忽然有些慌乱,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人说:“找里正。”


    里正和他儿子在地里头砸大块的土坷垃,因为谢景的犁犁的深,直接耙耙不碎。里正的妻子儿媳和孙子孙女在谢景这里。他大孙子爬起来就说:“我去喊阿翁。”


    里正得知谢景的番薯亩产七八百斤,连走带跑,草鞋都掉了。里正的儿子跟在后头给他捡鞋,殊不知自个的神色跟他爹一般无二。


    爷俩先后到谢景跟前,顾不上缓口气就问:“当真七八百斤?”


    谢景点头。


    里正二话不说:“我去上报朝廷。”


    谢景点点头,故意说:“可以。朝廷把番薯拉走,给每个村子都分点,明年——”


    “不成!”


    方阿婆打断谢景,拉住里正。


    张杨里的老老小小意识到一件事,朝廷出面很有可能把他们的番薯全拉走。


    虽然那李渊看着比他表兄隋炀帝杨广好一些,可隋炀帝以前也是个好的,后来不还是变了。


    李渊要是再变,他们还要不要活啊。


    今年春险些饿死的几户人家难得默契十足,起身拦住里正的去路。


    里正停下,打眼一瞧,不是面黄肌瘦的孩子,就是风烛残年、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的老人。


    三十岁正值壮年的汉子瘦骨嶙峋,二十多岁的小娘子面无血色。


    里正叹了一口气:“不上报。老天要怪就怪我一个!”


    谢景:“上天有好生之德,怪你干啥?换做旁人,也是先紧着自个村的人。”


    里正终于反应过来:“那你方才——”


    “我也没说错吧?你上报的结果只有一个,咱们村三十多户人,朝廷最多给咱们留四百斤。”谢景道,“也不一定有赏钱。毕竟是从战场上捡的。照理说应当上交。但一家种十来斤,不一定能撑过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啊。”


    谢大郎忍不住问:“五郎,你意思多分——”


    谢景打断:“我说过每家十来斤跟朝廷不一样。你们没得种,我有啊。等我的番薯藤长出来,乡亲们是不是可以掐叶子蒸着吃或者煮汤?长大了是不是可以剪掉种到地里?皇家的番薯长大了,你敢去剪番薯藤?”


    谢大郎恍然大悟。


    谢景:“我答应给大伙儿十多斤,是考虑到番薯窖藏几个月可能会坏掉很多,怕答应给你们太多拿不出来。这是番薯,我不懂,朝廷有人懂吗?要是被他们窖藏坏了,明年是不是来拉咱们的?倘若被皇帝的亲戚昧下,李渊不舍得得罪亲戚,会不会把他留给咱们的三四百斤收走?”


    众人前些年见多了横征暴敛的贪官污吏,谢景的这番言辞并非杞人忧天。


    谢景担心的也不是贪官,而是贪得无厌良田千顷的所谓世家!


    李渊那个性子,什么崔、卢、郑、王一撺掇,他哪还记得宛如草芥的百姓。


    张姓老人感叹:“过几年安稳日子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里啥时候有过咱们?想当皇帝,要人打仗,想起咱们来了。”


    谢大郎使劲点着头附和:“五郎说得对!”


    方阿婆转向丈夫:“谁也别说。亲戚要是过不下去,咱们就送点番薯叶,说是自家种的野菜。”


    百户的张杨里如今只剩三十多户,里正不希望再有人饿死,“听大伙儿的。明年收上来之前谁也不说!”


    谢景:“收吧。”


    里正想起一点,转向谢景,“你小子不会想起来就煮几个吧?”


    经他提醒,众人想起他的性子。


    上个月他就吃掉几个。


    众人齐刷刷转向谢景,以至于没有发现小六一脸心虚。先前他还仰着头听,此刻耷拉着脑袋蹲下去玩土。


    谢景:“我把小的破皮的挑出来放我家院中,留着我慢慢吃,可以吧?小的留作种子明年也长不大,这点常识不用我多说吧?”


    里正:“反正这个收上来,我也没啥事,隔三差五就去看看。”


    谢景白了他一眼:“我隔三差五挖开地窖拿番薯,不怕番薯冻坏?你们没得种,我明年不也是没得种?害人害己,我脑子被驴踢了?”


    里正严重怀疑谢景骂他脑子被驴踢了,看在番薯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谢大郎:“里正,只要五郎答应的,啥时候说话不算话?”


    众人仔细寻思一番,这小子跟滚刀肉似的,性子不好,嘴巴又毒,但他真没干过言而无信的事。


    谢景:“这么不放心我,那我现在把番薯分了。一家十五斤。”


    众人赶忙拒绝。


    那么一点番薯如何窖藏储存啊。


    谢景瞪一眼众人:“愣着干啥?太阳落山了!”


    太阳还没落山,但番薯还没窖藏,众人想着天黑前收好,赶忙分工合作。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谢景的三亩地被清理的干干净净,连个番薯叶都见不着。


    谢景心说,蝗虫过境也比不了啊。


    但也出现一个问题,谢景的地窖放不下那么多番薯。


    里正:“五郎——”


    “闭嘴吧。我就是在路中间挖坑,也不会把番薯放你家。”谢景指着两个地窖中间的空地,正好对着大门,“大哥,挖!”


    谢大郎手里有铁锹,挖番薯用的,闻言立刻开挖。


    谢景把装满番薯的地窖盖上。


    村里也有老人懂地窖,打量一圈,忍不住称赞谢景的地窖挖的好,明年开春最多坏一成。兴许可以全部保住。


    有些村民担心谢景连地都犁不明白,挖的地窖会不会天一冷就扛不住。听闻此话,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最后一个番薯入窖,谢景叫人把番薯藤都放院中靠近正房的地方,晒干后他直接堆到屋里。


    里正:“放地窖上面得了。”


    谢景:“地窖里头太热,番薯不怕是吧?一个个都是铁做的?”


    里正噎得有口难言。


    方阿婆:“少说两句。咱家以前藏萝卜,你都怕捂坏,换个不一样的,你就忘了?”


    谢景的几个邻居笑着附和:“您还是少说几句吧。别看你白头发比五郎多,不一定有他懂得多。”


    谢景抬抬手:“都出去,我关门。打今儿起,这个院门不再打开啊。”


    正对着院门有个“坟”,万一落入过路人眼中,定会谣言四起。


    村里人没想到这些,但他们不希望外人稀奇,便称赞谢景做得对。


    谢景:“我大哥会养猪骟猪,我也教过他糟猪食,想要养猪都去找他。”


    里正问他干啥去。


    “犁地耙地种小麦!”谢景白了他一眼,“你的地耙好,我种小麦的地还没犁!”


    里正决定从此刻起就是个哑巴。


    等着用谢景家犁的村民看向谢景欲言又止。


    谢景似笑非笑地通他们对视。


    那几个村民确定说也是白说,便决定谢景白天用,他们晚上用。


    谢景叫里正帮他撒粪,用了四天犁十亩地——种番薯的那片地,他就把小六放在耙上开始耙地。地耙好,仍未下雨,谢景也不再犁地。


    一场小雨过后,谢景种下去十亩小麦。村民不再用他的犁,谢景上午犁地,下午耙地。直到小年地变硬了,谢景还剩十亩地。


    小年第二日,里正看到谢景坐在门外晒太阳,走到跟前问:“八十亩地,你种得完吗?”


    谢景摇摇头:“放在那儿。往后想种就不用收拾,用耙过一遍就成了。”仰头看着他,“啥事啊?”


    里正转身蹲到他身边,“你教我们养猪的法子,跟谁学的啊?”


    谢景:“跟养马养骡子的。咋了?你家猪不长?”


    “就是长啊。”里正左右看看,跟做贼似的,“我家的地多,收上来不少黄豆。你给我留了黄豆种,我不用自个留了,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做几块豆腐,用泡豆子的水和豆渣喂猪。还有那些白菜叶子,萝卜啥的。我咋感觉猪一天一个样啊?”


    谢大郎走过来问谢景要不要进城买几个猪头趁着过年赚点钱。


    “坏了!”


    谢景跳起来。


    里正吓一跳:“咋了?”


    谢景:“我我把尉——于四忘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推荐,按照千字收益排榜,晚上十点更新。我尽量多写点


    第17章 又赌输了 这话说得好


    里正询问于四又是何人。


    谢大郎解释是谢景在坊间卖猪头肉认识的。他家房屋怪气派的,看着是个大户人家。


    “五郎,后来又见过他啊?”


    谢景:“何止见过,我还答应他过去卖猪头肉。但愿他不跟我计较。大哥,去推车,我去牵驴。”


    里正跟进去:“农忙啊,他可以理解。”


    “那也得跟人说一声。”谢景道,“他要是个讲义气的,肯定担心我这么久不出现是不是出啥事了。”


    里正代入自己也会担心,“我的猪——”


    “你的猪没事。蛋没了,没有别的念想,又吃得好,一天不长六七两,对得起你把它当祖宗一样伺候?”谢景指着他,“留步!”


    里正向隔壁院看去,“你又种了啥?”


    谢景:“种的菜,只有一条小路,跟过来会踩到我的菜。”


    里正不信,趴在小门边往里瞅,地窖周边绿油油的,“吃得了吗?”


    “喂猪喂驴。”谢景进去把驴牵出来。


    这些日子他也没去过长安,因为可以去县里买羊肉补身子。若非如此,谢景也不至于时至今日才想起尉迟敬德。


    谢景叹气:“但愿他别同我计较。”


    里正听不下去:“多大点事?”


    谢大郎:“里正,你不知道,他们家人多,上回买了四盆!我和五郎一人一副猪下水,他们家能全买下来。不说五郎答应人家,凭这一点咱也不能把人给得罪。”


    里正真不知道,闻言也有些担心,“五郎,我看你院里的菠菜挺好,是不是挖一篮子给他送去?”


    谢景就在方才想到一个法子,“不用。他要同我计较,这点菜哄不好。不同我计较,也不必送菜。你有没有要买的?”


    里正摇摇头。


    谢景回屋拿钱,谢大郎这些日子也攒点钱,叫谢景等等他去拿五十文。


    “拿一百,多买点。”谢景高声提醒。


    谢大郎脚步一顿,便往家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俩人来到西市。


    肉行同米行、食店等铺子在一处,胡商聚集处在肉行北边偏东的方向,谢景仗着晌午街上人少,他把四副猪头猪脚猪下水放车上,就把车停在路口,叫谢大郎看着。


    谢大郎好奇:“你干啥去?”


    谢景指着偶尔从北边出来长相各异的胡商,“听说番邦有一种棉种在地里,穿在身上暖和得同丝绸不差上下,我问问胡商有没有。还有一种草料,养马养牛的,种下去五六年不用操心,每年可以——像长安的天儿,可以割两茬。”


    谢大郎听得稀奇:“还有这种好事?”


    谢景不好解释,索性反问:“突厥人的马为啥比咱们的壮?”


    谢大郎懂了,“快去,快去!”


    有了番薯,再有这两样,张杨里定能恢复以往的强大。


    原身不懂番邦语,谢景会的在此用不到,好在前来大唐经商的胡商听得懂汉话。谢景随便找个有胡商的铺子进去比划一下,胡商就指着自己的裤子。


    谢景不明所以。


    胡商扯开一点裤头,里面是白花花的棉花。谢景连连点头表示是这种,他只要种子,比照稻米的市价给他。


    稻米来自南方,长途跋涉,价钱很高,胡商寻思着棉花这玩意在他们那旮旯四处可见,他不卖有人卖,稍作思索就答应谢景。


    谢景这才说他家有牲口,还要买点牧草种子种出来喂牲口。胡商比划着比照稻谷的价钱,谢景微笑着拒绝,点出草原上遍地都是。


    胡商看出他是真懂,也不希望他去找旁人,便承诺年后给他寻来,比照粟的市价。


    谢景同他人前击掌应下此事。


    在路口翘首以盼的谢大郎一看他从北边出来就急忙迎上去:“没买到?”


    谢景还不知道胡商何时找到,以防谢大郎隔两天问一次,“答应帮我找来。可是这么冷的天,北边大雪封路,他也回不去啊。我觉得这事挺悬。”


    谢大郎:“胡商肯定要回家。今年没有明年还能没有?”


    谢景:“你说得对。那就等明年。先回家。”


    未时左右,谢景载着谢大郎和四副猪头猪下水回来。


    谢景下车便问他在何处收拾。


    谢大郎想着拿回家,腊月天那么冷,在院里可以避避风。考虑到他家人多,谢景家人少,带着老老小小收拾,兴许要忙到天黑,“在这儿。我回家拿盆。”


    谢景喊住他:“大哥,胡商那事——”


    “我谁也不说。”谢大郎也担心家里人嘴漏,没等谢景买到他们就传出去。


    谢景放心了:“吃点饭再收拾。不急,咱们明天才卖。”


    谢家紧闭的房门从里头打开,露出一个小脑袋,“阿兄?我听声音就是你。买到了吗?”


    谢景把缰绳扔给他,“在车里,饭后收拾。”


    小孩把毛驴拽进院中,谢景把车拉到院门外侧,省得在路上碍事。


    谢景跟到大伯院中,谢小六拽着见菜走不动道的贪吃驴累得小脸通红,“阿兄,快来!”


    谢景接过缰绳,抬手朝驴背上一巴掌,驴痛的松口,谢景趁机把驴牵屋里。


    小六把被驴啃的菜拔掉扔进食槽中,谢景又去拿几把红薯藤扔进去,问小孩有没有喂猪。


    谢小六:“阿婆说等你回来做饭,饭后喂猪。”


    谢景拉着他到隔壁厨房,翻出筛去麦麸的白面,“汤饼还是小葱煎饼啊?”


    小孩自出生到谢景穿越而来没吃过几顿饱饭,如影随形的饥饿感导致他啥都想吃,以至于左右为难,“阿兄吃啥我吃啥。”


    谢景轻笑一声,“那就用鏊子做几个煎饼,再用砂锅做点汤饼?”


    “我去摘菜。”小孩往外跑去。


    谢景提醒他掐葱叶,小孩回一句“知道”,他先和面,后洗菜切葱做面糊。


    小孩坐在鏊子和砂锅前方,一边烧砂锅一边看着鏊子,菠菜汤饼煮熟,谢景把他和堂弟的饼——实则是面条,捞出后,最后一张鸡蛋饼也成了。


    小孩又烧片刻把阿翁阿婆的面煮烂,谢景就去门外喊他们用饭。


    ——老两口在门外看着猪头猪脚猪下水。虽说如今村里没人敢动谢景的物品,但穷怕的人不亲眼盯着心里不踏实。


    谢景给他们盛了汤饼,老两口又要出去。


    “谁偷啊?”谢景叫他们坐下安心用饭,又给他们掰一块小葱煎饼。


    老两口食量不大,抬抬手表示不需要。


    谢景还不了解他们,就算吃不下去,像煎饼这种放了许多油的,他们也想尝尝味,“少用点。”


    塞到老两口手中,老两口没再拒绝。


    饭毕,依然是小六烧火,谢景洗洗刷刷,再用刷锅水烫豆渣、红薯叶以及菜叶子等物喂猪。


    谢景也没有忘记给他的宝贝驴匀一碗。


    牲口喂饱,谢景拎着砂锅出去。


    门外对面路边有个柴垛,谢景拿些高粱杆点着把猪头和猪脚烤了。


    谢小六蹲在一旁给他打下手,看到猪脚,吸吸口水,小声询问:“阿兄,我们可以留一个猪脚炖黄豆吗?”


    谢景:“又馋了?”


    小孩对上他打趣的眼神有点害羞,抱着膝盖,小脑袋埋进膝间。


    谢景:“留两个。咱家还有很多黄豆高粱,没钱了可以用粮食换物什。不差几个猪脚钱。”


    小孩愈发干劲十足。


    就在这时谢大郎一家过来,看到谢景已经收拾,到跟前就说:“咋不等等我啊。还有多少?”


    谢景嗤笑一声,“想啥呢?我自个的还没收拾完,给你烤猪毛?”


    谢大郎向板车看去,他的猪头猪脚猪下水都在车里放着。


    习惯了他嘴巴跟淬了毒似的,谢大郎也没生气,笑呵呵叫家人们一人分一样。


    谢家阿翁阿婆不舍得谢景太辛苦,虽然没啥力气,还是在一旁收拾猪大肠。


    谢景才把猪脚猪头的毛烤干净,里正一家过来。


    上午谢景说出他的猪一天长六七两,里正心里想的是“难怪一天一个样”。谢景和谢大郎走后,他回到家中把这句话告诉妻儿。方阿婆不敢相信,其子目瞪口呆,里正不明所以,问他俩咋了。


    方阿婆问他是不是听错了,亦或者谢景又拿他逗趣。里正掐指一算,养到他先前杀的那头猪那么大,最多五个月?先前那头猪他养了七八个月?


    里正震惊。


    里正回想一下谢景的语气,仿佛每日六两是最少的,要是长到八两——里正吓得倒吸一口气。


    一家老小的午饭都没用踏实。


    哪怕丧尽天良之人,此时也很难无动于衷啊。


    里正估摸着谢景该回来了,走出家门往东看去,谢大郎拎着猪头在路边烧烤。里正就把家人都喊出来过去搭把手。


    谢景家东边邻居看到里正献殷勤,也出来搭把手,叫谢家阿婆和阿翁一旁歇着去。


    人多做事快,太阳将将落山,猪头猪脚猪下水就收拾干净。谢景提醒大堂兄拿回家泡到晚上,葱姜水焯过再炖。


    谢大郎希望能跟他一块把猪下水卖掉,自然是听他的。


    天黑下来,谢景关上院门,同祖父母和小六在厨房一边喝着猪脚黄豆汤一边烧火。谢景吃饱喝足洗漱后,厨房里弥漫着卤肉香。


    锅底下没了明火,谢景才和小六回屋。


    摸摸榻上的麦秸垫,谢景心说,等我把棉花种出来就统统扔掉。


    不过话说回来,麦秸垫在身下是暖和啊。


    谢景一觉到天亮,用了早饭,留下半块切成片的肝和切成段的大肠,他就和谢大郎直奔长安布政坊。


    谢景此时不应该知道“于四”是尉迟,是以,这次也是先找坊正。


    坊正拿着户籍从家中出来,谢景正好把车停下,他脚步一顿,确定没有眼花,急忙忙上前:“小谢?真是你啊?怎么这么久没过来?我以为你遇到什么事了。”


    谢景:“收庄稼犁地晒粮食交税啊。”


    坊正恍然大悟:“老糊涂了。以为你靠卖猪杂过活。都有什么?我看看。”


    谢景打开锅盖顺嘴问:“您不会一直等着我的猪杂吧?”


    “不瞒你说,我买一副猪下水叫家人试过,用的也是酱油黄豆酱和糖,香料也没少放,但是不如你做的。”


    坊正还去西市买过羊肉酱烧,可是腥味淡的羊肉贵啊。坊正一家老小人人都吃几口,最少要三斤。


    算上各种调料,一顿就要百文。


    坊正心疼的恨不得当天去张杨里找谢景。可惜他这个坊正大事没有,小事不断,等他有时间,他忘记了,等他想起来又有事找上门。


    坊正指着几个猪耳朵:“还是十文一斤吧?我全买了。”


    忽然想起身上没带钱就向院里喊儿子。坊正的儿子出来,坊正看向谢景,“买一百文,咱们吃两天。小谢,我还有点事,过了秤给他。”


    走出去几步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尉迟将军问他有没有见过“谢五”,答应过来卖猪头肉,那小子怎能说话跟放屁似的。


    坊正回头想叫谢景去前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谢景还不知道“于四”就是尉迟将军啊。


    犹豫片刻,坊正绕路到前面提个醒才去衙署。


    谢景把坊正的十斤猪下水选出来过秤,收了钱准备去前面,打西边路口出现几人。


    谢大郎很是激动,碍于坊正的儿子在跟前不好明说,他轻轻碰一下谢景的手臂。谢景余光留意到了,“看见了。”


    坊正的儿子向西看去,邻居从家里出来,八成也要买猪下水:“小谢,你先忙。”说完就回屋,不再打扰。


    坊正的邻居来到跟前,路口几人随后赶到,没等站稳就抱怨:“谢五,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才来?”


    谢景:“种地!”


    几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么朴实的理由。


    这几人虽为尉迟敬德的亲兵,但不是生来富贵。入伍前也是农夫之子。很清楚地里的庄稼耽搁不得,以至于不好意思抱怨。


    一个两个尴尬地笑笑就问有没有猪肉。


    谢景:“快过年了,我担心家家户户早已备齐年货。要是几位需要,回头我从肉行买点,明日这个时辰还在这里?”


    几个小子连连点头。


    坊正的邻居问:“是不是上次那种肉?”


    谢景:“只有那种骚猪肉。”


    “那你多做点,给我五斤。上次我用你给的肉汤炖菘菜,我儿子竟然说菜叶比肉好吃。以前他看都不看。”邻居至今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


    谢景:“今儿也有肉汤。您去拿碗,我给您盛一碗?同上次的大差不差。”


    邻居自然不会拒绝,买了两斤猪脸肉和一斤猪蹄就回家拿个盆。


    谢大郎瞪大眼。谢景抬起胳膊给他一手肘。邻居也有点不好意思,“两勺。”


    谢景给他盛半盆。


    邻居走后,尉迟府的几个小子还在挑挑拣拣。谢景叹气:“一口锅炖出来的,味道一样。


    同他年龄相仿的小子摇头:“猪肝和猪大肠不一样。”


    另一人又说猪脸肉和猪肺也不一样。


    谢景:“我这些都是十文一斤,你们样样来一碗不就成了?”


    几人愣住。


    谢景好笑:“忘了?”


    忘了!


    所以他们纠结半天白纠结了?


    三人把盆递出去叫谢景每样盛一点。


    谢景尝过谢大郎的猪下水,跟他做的一个味。先前卖自家的,谢景这次盛他的。


    过了称付了钱,三人忍不住捏一块解解馋。


    谢景好奇地问,“够吃吗?”


    三人摇头:“回去再加点菜。”


    谢景给三人浇几勺卤汤,“灌灌缝。”


    三人笑着道谢。


    谢大郎看着他们走远就说:“五郎,两百文!本钱出来了!”


    “也不是第一次卖这些啊?”谢景无法理解他激动个啥。


    谢大郎把锅盖盖上,“第一次是帮你侄女,再多钱也不是咱的。”


    谢景点头:“这倒也是。”


    “等一下!”


    谢景拽着驴正要掉头,急切的脚步声传入耳中。谢景回头看去,是坊正邻居的邻居,跑到跟前扶着车就问,“是谢五吧?”


    谢景点头:“这意思还有旁人啊?”


    邻居的邻居缓口气就说:“前些日子也有个推车卖猪杂的。我尝一块,那猪大肠熏得我险些把隔夜饭吐出来。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西市也有几个学你卖猪下水的。”


    谢景解释近日忙着收庄稼晒粮食耕地种小麦,累得直不起腰就没进城。


    “难怪呢。我们也觉得你是被什么事绊住。”此人缓过来,掀开锅盖,“我看看都有什么。”


    谢景用筷子给他夹一段大肠。


    此人咽下去迫不及待地说:“是这个味!给我来一斤。有没有猪耳朵?我妻子爱吃。”


    谢景看一下对面的房屋。


    此人瞬间反应过来:“全被坊正买走了?这个老翁也不怕吃多了累掉牙。”


    谢景提醒他还有猪脸肉,还有猪肝。


    此人摇头:“猪肝噎得慌。”


    谢景:“听说猪肝是供血的,吃了也补血。”


    “那就来半斤。再给我称半斤猪脸肉。”此人最想买的是五花肉,放一些菘菜笋干,一斤可以吃两顿。


    谢景把称好的猪下水放他盆中,给他四勺汤。


    此人心底大喜,问谢景年前还来不来。


    确定谢景明日过来,他找谢景定五斤五花肉。


    谢景收了钱准备驾车走人,到路口又被拦下来,卖得一干二净才出布政坊。


    谢大郎看着车上装钱的布袋鼓鼓的,不禁感叹:“这里住的人真有钱啊。”


    “要不我选这里呢,”谢景问,“我打算买两条鱼。你买啥?”


    谢大郎:“先把肉买齐。”


    忽然想起五花肉的买卖是谢景谈的,就问自个可以做几斤。


    谢景:“咱俩各三十斤五花肉和两副猪下水,一个猪头以及几个猪蹄。猪头收拾起来麻烦,有的人还不敢吃,我们多做点猪下水。”


    谢大郎不懂,就听他的。


    谢景买了鱼又买一斤羊肉。


    两人到家,张杨里上空弥漫着炊烟,显然家家户户忙着做饭。谢景没有打扰家里人,他把驴牵进院。谢大郎把车推进来就回家用饭。


    谢景在隔壁给驴放几把豆秸,趁着四下无人拿出一把挂面拆了包装纸,用先前他扔在空间里、这个时代的纸包起来。


    拎着鱼和肉、抱着面到厨房,三人吓一跳。


    小六反应过来就跳起来接过鱼就放入水盆中。


    老两口照旧抱怨一句:“又买这么多啊。”看到白如雪的挂面也没多问,潜意识认为这是贵人吃的贵面。


    谢景看到饭菜好了,便对小堂弟说:“晚上吃羊肉煮面。”


    小六还没吃过那么白的面,美得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饭后同往常一样喂牲口收拾猪下水。


    晚上也跟昨日一样先做饭再炖肉炖猪下水。


    翌日上午,谢景来到坊正家门口受到十二分惊吓——尉迟恭跟个门神似得站在路边。


    谢景:“尉——于兄?”


    尉迟恭一脸幽怨,“谢郎还记得某啊?”


    谢景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


    这话说得好像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渣男。


    “于兄又不差钱,还缺这口吃的啊?”


    谢景心说,不明真相的还以为我的猪头肉是山珍海味。


    尉迟恭:“你日日吃粟不想尝尝麦?”


    谢景无法反驳,“某不是故意言而无信。这些日先是收庄稼种庄稼,因为忙起来家里的几头猪疏忽了。等猪长胖,某才腾出空闲进城。”


    谢大郎在一旁连连点头,他可以证明。


    尉迟敬德心说,难怪能跟程咬金那厮称兄道弟!


    同他一样擅长睁眼说瞎话。


    尉迟敬德故意问:“这么说来五郎答应帮我养的猪长大了?”


    谢景点头,前几日就打算用猪哄他。


    尉迟恭气笑了。


    谢景:“不信啊?要不咱俩赌一把?要是我的猪不比程兄拉走的两头小很多,你以——某也不说羊肉,以活羊的市价买下来?”


    尉迟敬德心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养猪!


    “赌!”


    谢景转向谢大郎:“大哥给我们做个见证?”


    尉迟敬德急了:“谢五,你可以怀疑我兵法谋略,甚至可以怀疑我的骑术,但不能怀疑我的人品!”


    谢景:“那明日——”


    “不,今日!”尉迟敬德心说,你小子同程咬金臭味相投,心眼比藕眼还要多,回去找旁人借两头,我也不知道。


    谢景:“可是我的猪肉还没卖。”


    尉迟敬德转身上前几步把坊正家的大门拍的碰碰响,“等着。我去牵马!”


    同尉迟敬德一块过来的还有昨日买猪下水的几个小子。


    坊正的左右邻居听到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出来看到谢景,赶忙回家拿盆。


    人多热闹,好奇心盛和爱凑热闹的街坊走近,听闻油汪汪做熟的五花肉十五文一斤,顿时觉得合算,又想着过年用得着,也回去拿盆。


    约莫两炷香,谢景和谢大郎的猪肉猪下水卖得一干二净。


    尉迟敬德的随从把肉送回家,又牵着马过来。


    “我去去就回。”尉迟敬德叫他们回去。


    谢景想着秦王和太子如今称得上剑拔弩张,你不死我怎么活!若是太子的人看到尉迟敬德落单,极有可能下黑手,“这两位兄弟肯定也想看看某的大肥猪。”


    两人感激地笑笑就使劲点头证明他们迫切的心情。


    尉迟敬德瞪一眼两人,便任由他们跟上。


    出城后,尉迟敬德嫌谢景的车慢。


    谢景:“您的马送给我?”


    尉迟敬德不舍得他的宝马,不敢再嫌弃。


    谢大郎用衣袖遮面偷笑。


    谢景并没有因为迁就尉迟敬德而把他的小毛驴往死里使唤。


    同来时一样慢慢悠悠到村里。


    尉迟敬德早已在村口等得不耐烦,“谢五,你怎么跟个慢郎中似的?秦——秦兄都能当你爹,也没你这么磨蹭。”


    谢景心说,跟秦琼比,您真看得起我。


    “那你送我两匹宝马。”谢景下车,“我肯定飞起来!”


    尉迟敬德张口结舌:“你——先前还说一匹,这才多久就涨到两匹?你响马投胎啊?”


    “您看,您又说没多久。”谢景慢慢悠悠把毛驴系在路边枣树上,“没多久着什么急啊?”


    谢景拎着钱袋子,“大哥,往后几日我不再进城。你想去毛驴借你用。”


    推开院门,谢景吓一跳,出来个小不点。


    谢景抓住谢小六:“慌慌张张干啥去?”


    小孩也被他吓一跳:“听到阿兄的声音想开门啊。”


    “倒是我误会你了。”谢景拉着小六侧身请尉迟恭和他的两个亲兵进来,“小六,这位是我在城里认识的于兄。”


    小孩乖乖喊一声:“于兄。”


    谢小六同尉迟恭的小儿子年龄相仿,这黑脸将军不由得露出笑意,很是和善地说:“小六郎,叨扰了。”


    小六下意识回答:“不叨扰,不叨扰。”伸出另一只小手,“于兄,请!”


    尉迟敬德三人被他小大人的做派逗笑了。


    谢景无语又好笑,“于兄,这边请。”指着墙上的小门。


    尉迟敬德拉开门进去,吓得哆嗦一下。


    谢景心下奇怪,跟着随从挤进去,两个随从明显哆嗦一下。


    “咋了?”谢景好奇。


    三人不约而同地指向地面凸起的三个“坟头”。


    谢景看过去,小六忍不住说:“阿兄,我说像爹娘的坟墓,你还不许我说。你看,吓到于兄了吧?”


    尉迟敬德闻言确定不是坟墓,“这是挖的地窖?可我怎么记得地窖是在地底下?”


    谢景:“那种地窖能传家。某的几个地窖来年开春就填埋了。一次性的挖的不是很好,凑合用一下。”


    尉迟敬德:“那我看看猪吧。”


    谢景拉着小六转向厢房,因为门被他拆了换成半个,无需开门、站在门外就可以看清五头大肥猪。


    尉迟敬德向左右看看,泥土路上没有猪进出的痕迹,不像是借旁人的猪。猪圈虽干净,但墙壁上锃亮的痕迹明显可以看出不是一朝一夕蹭的。


    尉迟敬德心底大为震撼,若是没记错,离他同谢景谈养猪,仅仅四个月!


    四个月长大?


    猪是谢景吹起来的吗?


    尉迟敬德上阵杀敌眼都不眨,此刻险些失态,“谢五,你的猪啥时候养的?”


    小六:“秋天啊。”


    尉迟敬德心里咯噔一下,仍然不愿意接受现实,问小孩:“八月还是七月?”


    小六记不清了,“中秋前。”


    尉迟敬德又问是不是很热的时候。


    小六分得清冷热,“不是啊。枣子都熟了。阿兄还给我买大桃子。”


    亲兵之一不忍心打碎他的希望,但也看不下去,“小孩不会撒谎,肯定是您找小谢的时候他才抓小猪仔。”


    谢景笑看着尉迟敬德:“于兄,大丈夫言而有信啊。”


    又赌输了?


    尉迟敬德转向两位亲兵,我是在做梦吧?


    作者有话说:


    中午十二点更新


    第18章 李承乾挨打 以前怎么没


    尉迟敬德抬腿钻进猪圈。


    小六好奇地问:“于兄是要买我们家的猪吗?你一个人抓不住,我去帮你喊人。”


    谢景忍着笑说:“他看猪是不是真的。”


    “猪还有假?”


    稚嫩的童音落入尉迟恭耳中,黑脸将军的脸更黑了,也不好意思凑近打量。


    谢景气死人不偿命地说:“于兄,活羊的市价啊。”


    “买!”


    尉迟恭愈发觉得心里堵得慌。赢不了程知节那厮也就罢了,竟然还能输给比他小近二十岁的农家小子!


    传出去成何体统!


    余光瞥到哼哼唧唧的猪,尉迟恭忽然想到个好主意,“谢五,你的猪有多重?”


    谢景:“还没称啊。”


    尉迟恭叫他估算。


    谢景:“若是按照活羊的市价,一头猪两贯。”


    尉迟恭:“有一头是坊正的?我听他提过。余下四头我全要了,十贯!”


    谢景终于看懂了他为何突然怒气全消,合着想从程咬金处找回来。


    “另外两头是程兄的。”


    尉迟恭:“卖给谁不是卖?”


    谢景悠悠道:“君子爱财,财取之有道呢。”


    尉迟恭故意用激将法:“是不是傻?旁人可不像你这样。”


    “杀人放火金腰带,只要官府不抓他,我可以当没看见。但我不可以这样做。大好男儿立于天地间,靠的便是言而有信!”谢景说得大义凛然。


    尉迟恭突然不习惯这样的他,“你没做过亏心事吗?”


    “那可多了。”谢景道。


    尉迟恭噎得许久才憋出一句:“——那你跟我说这些?”


    谢景:“不卖!”


    尉迟恭又噎得口不能言。


    谢景挑眉,“您看,这俩字简单,顺耳吗?”


    尉迟恭隔空指着他,“别落我手里!”


    谢小六不由得拉住谢景的手臂,小脸很是紧张。


    谢景低头一看,小孩跟要上战场拼杀似的,顿时哭笑不得抱起他,“于兄恼羞成怒,故意装出这副样子吓唬我,以为我会松口。好比里正隔三差五想要捶我一顿。不怕!”


    尉迟恭意识到吓到小孩,挤出一丝笑,“被你兄长看出来了。”忽然想起谢景的言辞,“原来想打你的不止我一人啊?”


    谢景:“有被安慰到吧?那就出来。猪圈很香吗?”


    尉迟恭从猪圈里出来,随手指个侍从,“回去找一辆马车。”


    随从问他何时回去。


    谢景:“同洗干净的猪一块啊。”


    尉迟恭是这样打算的。但是被谢景点出来,他又有点不好意思,“突然想到家里人以为我去去就回。我还是先回去,明早再过来。”


    谢景心说,就你这么要面子,回头还得被程咬金气得跳脚。


    “劳烦于兄同程兄和坊正说一声。”谢景看一下大肥猪,“杀了过个肥年。”


    如今东宫和秦王府的关系一触即发,说不定哪天就要兵戎相见。年后他也不知道会被太子的人弄到何处,是该趁机过个好年。


    尉迟恭应下此事便带着随从回去。


    下午,谢大郎买猪头回来,谢景托他明日抓四头小猪。


    谢大郎:“两间屋子只养四头啊?”


    谢景:“年后开春种红薯、高粱、糜子和粟,再多养几头猪,我也伺候不过来。人不能被猪给累死。”


    此言甚是啊。


    谢大郎把驴还给他便拎着两副猪下水和猪头回家。


    小六拉着谢景的手晃晃:“我们不卖了吗?”


    谢景微微摇头:“明日把猪卖了要清理猪圈啊。还要准备过节的吃食。”


    忽然想起一件事,谢景闩上院门,拉着他去正堂。


    老两口嫌冷一直在屋里待着。


    谢景来到东间——老两口的卧房,俩人果真没有睡觉,而是在闲唠。


    看到谢景进来,谢家阿婆便问:“是不是做晚饭啊?我们不饿,喝点汤就成。”


    谢景不由得看一眼小六,只因他要提到的事和小六有关——他是谢景大伯的儿子,照理说不该比他小十多岁,实则小孩上头还有个姐姐,只比谢景年长一岁。


    “我打算明儿去买点纸钱,带着小六给我父母和伯父伯母修坟,突然想到我姐八月十五就没过来,过年回来吗?”


    两位老人沉默下来。


    三年前原来的谢景在战场上生死不明,外人就当他死了。


    那时谢景的堂姐二十岁,早该找婆家,但无人问津,并非她身患恶疾,亦或者丑陋不堪,而是她没了父亲和叔父以及堂弟,家中只有老弱妇孺,娶了她肯定要帮衬她的家人。


    好不容易找到个有兄有弟的穷苦人家,反倒嫌谢家是拖累,定亲之初直接明示堂姐嫁过去便是他们家的人,娘家少些走动。


    堂姐不想嫁,可她留在家中谢家要多交一个人的税,她出嫁谢家只剩俩人的税收——小六年幼,谢家阿翁阿婆过了六十岁是老人,老幼皆可免税。


    端午节谢景的堂姐两手空空回来,临走时谢景给她摘了满满一包红薯叶。谢家阿婆叮嘱她,家里人都很好,不用再过来,省得婆家人有怨言。


    此后便没了音讯。


    堂姐的婆家位于张杨里东北方,两地相隔十八里。原先谢家没有牲口,谢景不想走着过去,对她也没啥感情,这些日子从未去过,所以不知道堂姐是生是死。


    谢景:“明儿把大猪卖掉,有了钱我进城买几样点心,或者拉一筐番薯过去看看到底咋回事?”


    老两口如梦初醒。


    谢家早已不是三年前的谢家。


    顶门立户的谢景回来了,如今家里有驴有车,偏房还有堆得满满的粮食,地窖里还有多到吃不完的番薯,他们无需担心


    谢家阿婆:“那你过去看看呢?”


    小六仰头问:“阿兄,我要去看看吗?”


    谢景:“天冷来回几十里路易生病,你就别去了。”


    谢家阿翁:“别买点心。花那个钱干啥,咱家又不是没有粮。”


    “那就带二十斤红薯和十斤黄豆。”谢景敲定此事,便拉着小孩回屋。


    小六躺在舒服的榻上片刻进入梦乡。


    谢景趁机整理他的储物空间。真空包装的粮食他一粒没动。罐装的食物据说可以放很久很久,谢景也没碰。


    谢景把有保质期的食物挑出来放到一旁,粗粗算算,隔三差五来一顿,足够他用到贞观二年啊。


    谢景买的方便面保质期只有十二个月。如今只剩一两个月。谢景决定把纸箱拆开,先消耗方便面,再消耗塑料袋装的挂面,以防到了夏天热起来生虫。


    谢景没试过空间里会不会生虫,但他不敢赌。在这年月浪费粮食真要遭天打雷劈。


    考虑到祖父母和小六知道他这几日进城不曾买过方便面,他就没有着急拿出来。反正如今天冷,可以多放一些时日。


    不知不觉发现屋子里暗下来,谢景才意识到天快黑了。谢景把小六薅起来给他烧火,他摘两根菠菜做面汤。


    饭后把驴喂了。谢景没有喂猪——明儿就杀了,没必要浪费麦麸豆渣。


    洗漱后,谢景和小六回到卧室就教小孩背书。


    小六下午睡饱了,同谢景“聊”到深夜把谢景聊困了他才住口。


    翌日早饭后,谢景在隔壁院里喂驴,小六慌慌张张跑进来,“阿兄,于兄来了,程兄和秦兄也来了。还来了两人,一大一小,我不认识。”


    自从程咬金和秦琼给了猪肉钱,谢小六就不再喊他们程大和秦三。


    谢景每每听到他顶着稚气的小脸这样呼喊就想笑。


    “来就来呗。”谢景扔下红薯叶,拉着他出去,“他们又不会买猪不给钱。”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景向院墙上的小门看去,门外出现一群人。


    居中走在最前头的赫然是秦王李世民。


    李世民身边还有个小孩,同小六年龄相仿,肤色白里透红,头发乌黑,不像小六脸色仍然有点偏黄,头发也有些枯黄,典型的营养不良。


    谢景算算李世民的岁数便可确定这小孩是他的长子李承乾。


    秦琼位于李世民身侧,仅仅落他半个身位。程咬金和尉迟敬德靠后,再后面几人像亲兵随从。


    谢景瞬间回过神来笑脸相迎,“李兄,秦兄,程兄,于兄,都来了啊。这位是?”看向小孩。


    李世民:“犬子高明。”


    谢景心说,化名真是张口就来。


    突然想到好像不是化名。


    李承乾,字高明。


    这是打量布衣百姓没有机会探听到龙子皇孙的名和字啊。


    谢景看向李承乾,“高明公子,我是谢景,可以唤我谢五,这是我弟弟谢小六。”


    李承乾拱手道:“谢兄,小六弟弟!”


    李世民被口水呛着,“——喊叔父!”


    谢景看着李世民的样子很想笑:“各论各的。”


    李世民瞪一眼长子,便对谢景解释:“昨日于兄到我家中说起肥猪,正好被这小子听见。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就到我房中询问何时出发。我和他母亲睡梦中惊醒,险些被他吓晕过去。”


    李世民被太子李建成明里暗里害过几次,随他南征北战的宝剑便放在枕边,他险些挥剑斩“逆子”。


    “那就过来看看吧。”谢景侧身做个请的手势。


    李承乾自然不敢越过父亲和诸位伯父们,仰头征求他的意见。李世民微微颔首,他才敢向谢景跑来。


    谢景抬起下巴指一下偏房,李承乾跑到门边,很是失望,“也不大啊。”


    李世民走近:“这些猪自出生到如今最多六个月,长到这么大已是骇人听闻。”


    “那猪原本要长多久啊?”李承乾很好奇。


    李世民:“九个月!”


    李承乾愈发失望“只是少了三个月啊?”


    李世民顿时觉得对牛弹琴。


    谢景:“高明,话虽如此,但此话不对。”


    李承乾被这句话给绕晕了。


    尉迟恭瞪一眼谢景,他怎么谁都敢戏弄,“好好说话。”


    谢景:“少三个月是不多,但五头猪每日需要许多菜叶和两斤豆渣。就算三斤黄豆可以出两斤豆渣,一个月就要用掉近百斤黄豆。三个月便是三百斤。”


    李承乾心说,也没有多少啊。


    谢景:“高明可知黄豆亩产多少?”


    李世民把嘴边的解释咽回去,拍一下儿子的背,“问你呢。”


    高明摇摇头,他知道嫩豆腐挺好吃的。


    谢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亩产三十斤,需要种十亩地。赶上旱涝,兴许只能收到两三斤。也有可能颗粒无收。”


    高明又问:“十亩地很多吗?”


    谢景指着隔壁房间,“我家的驴连犁带耙一天一亩地。听起来只需要十天。但有些田地在雨水过后的七八天就犁不动了。再想犁地种别的,只能等下次下雨。倘若一直无雨,不是人饿死就是猪饿死。”


    高明甚是奇怪:“不可以吃别的吗?”


    谢景笑问:“何不食肉糜?”


    高明万分震惊,谢兄怎知他在想什么。


    难怪程伯伯称赞他聪慧。


    李世民眼前一黑,二话不说拽着儿子出去。


    秦琼等人慌了,连忙阻止。


    程咬金抢过李承乾,秦琼张开双臂挡住李世民,“——李兄,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尉迟敬德此刻也不敢同秦、程二人较真,跟着附和:“小公子还小,慢慢教,可以慢慢教。谢五,你说是不是?”


    谢景看看一脸茫然的李承乾,冷不丁想起这小鬼几年后干的那些缺心眼的缺德事,顿时心头冒火。但他面上不显,慢吞吞道:“孩子不懂事是该打一顿。一顿不成就来两顿,两顿无果,饿他三日!”


    秦、程和尉迟三人瞳孔地震。


    站在旁边小路上的随从亲兵们像看傻子似的,谢五知不知道高明是何人?


    谢五知道!


    李世民方才留意到谢景看向李承乾的眼神若有所思,定是一眼就猜到“高明”只是字。


    在这种情况下,谢景还敢这样讲,说明他的长子该打!


    李世民瞪着秦琼说:“让开!”


    秦琼扭头瞪一眼谢景,“李兄,咱们是来买猪的。过两天便是除夕,就让小公子先过个好年。”


    谢景抄着双手,很是慈祥地看一眼李承乾,笑吟吟道:“过年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秦琼恼了,怒吼,“谢景!”


    谢景被杀神的怒火吓了一跳,小六打个哆嗦。


    李世民也吓了一跳。


    秦琼见状赶忙解释:“——李兄,某不是冲你。”


    李世民不曾打过孩子,因为他本人是在父母的关爱中长大的,他没长歪,便认为慈父不会败儿。方才也不过是气糊涂了。


    秦琼抬臂阻拦,李世民便冷静下来。可是谢景的样子令他有点不好意思就此收场,“秦兄,我不想同你动手。”


    可怜的李承乾还不知道他错在哪儿,“我说错了吗?谢兄,你也这样说,为何叫父亲打我?我以前得罪过你吗?”


    谢景心累:“你没错!”


    错的是我啊。


    我他娘的就不该多嘴。


    谢景:“李兄,依我看罢了,回去饿他一日,小公子自然知道莫说肉粥,就是硬得硌牙的胡饼也是人间美味。”


    秦琼看出李世民不舍处罚李承乾,闻言就说:“回去再罚也不迟。”


    李世民隔着几人指着李承乾:“今日看在你这些叔伯的面上,我先不打你!”


    李承乾不敢再开口。


    谢景拍拍小六,叫他出去喊人过来捆猪。


    程咬金松了口气,放开李承乾的手臂,无奈地看一眼谢景。


    谢景:“拉活的还是只要猪肉?”


    李世民:“要猪肉。我们住的那里不许杀猪。”


    谢景:“那我把陶锅拿到门外,再去打几桶水。李兄不如到门外等着?此处屎臭味太重。”


    李世民给程咬金等人使个眼色,从小门转到院门外。


    李承乾不敢靠近他父亲,看着小六回来,他一把抓住小六,“我以前得罪过你兄长吗?”


    小六心说,李兄看着不傻,怎么会有个傻儿子啊。


    “肉比粮食贵很多很多,你没有粮食,用什么换肉啊?”


    李承乾脱口道:“花钱买啊。”


    小六:“哪来的钱?”


    “做买卖做活赚钱啊。”李承乾越说越奇怪, “你兄长不知道咋赚钱啊?”


    谢小六心累,“我们离长安四十里啊。我家有驴,可以骑驴进城。没有驴的人早上起来赶路,到城里就晌午了,还咋做活?”


    李承乾:“可以买驴啊。”


    小六不想理他,但想到找他家买猪的几人都是小傻子的伯父,又不好得罪他,“没钱咋买驴?没有驴咋进城?”


    “这不是,死胡同了?”李承乾诧异。


    谢景拿着扁担和水桶出来,“也有一条路。你把钱借给我们。我算算啊,去掉有牲口的,我们村有三十户。就算一头驴十贯,你要借给我们三百贯。”


    李承乾点头:“好的。”说完很是得意地看向谢景,以为这点小事就能难倒我。


    程咬金在一旁来回搬秸秆,闻言脚步一顿就当没听见。


    尉迟敬德想要开口,忽然想到昨日打赌才输给谢景,他不想再被谢景下套输掉裤衩,也当没听见。


    谢景:“我还没说完。据我所知,天下很多百姓都没有牲口,有一半百姓饿不死但也吃不饱,就算这些人有百万户,那就是千万贯钱。小李公子也能拿出这些钱来吧?”


    李承乾掐指一算,越算越晕:“怎会有这么多?你个坏人,还是个大骗子。”


    “以小见大,你的文学先生不曾教过你?天子脚下吏治清明的张杨里尚且如此,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只会更甚。”谢景空出一只手朝他脑门上一下,“无知的蠢蛋!”


    李承乾长这么大只听说过聪慧,何时被骂过蠢,气得追上去:“谢五,给我站住!你给我说清楚,谁蠢?”


    李世民眉头紧皱,秦琼在一旁点火,见状赶忙起身:“小公子才七岁。以谢景的脑子,您应该担心小公子。”


    尉迟敬德放下高粱杆,“公子,不得不承认,谢五方才讲的那些有些道理。他讲的不好,您再出面指点小公子也不迟。”


    程咬金把盆放到锅旁边,也跟着劝说:“先前您也提过五郎兄弟聪慧啊。先让五郎指点指点小公子。”


    李世民胸口怒火一点点消散:“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孩子这样啊。”


    说出这句话,李世民十分困惑不解。


    秦琼等人心说,我们也没发现啊。


    他们也意识到李承乾需要教育,但也轮不到他们出手。李承乾可是龙子凤孙。也就谢景毫不知情才毫无顾虑。


    “程郎君,秦郎君,都来了啊?”


    众人惊了一下,循声看去,里正带着几人过来。


    程大迎上去:“里正,捆猪啊?”


    里正看看还没烧水,“我们先去捆起来。您几位烧水。这边杀了猪,那边就要脱猪毛。”


    “跟我来!”小六转身跑去院里。


    程大见小六带路,便留在院门外。


    “老天爷啊!”


    院里传出一阵惊呼。


    尉迟恭不禁说:“又出什么事了?”说完就要进来。


    秦琼拉住他。


    程咬金:“定是同我们一样没想到猪那么大。五郎的猪算起来才四个月啊。养猪时间少了一半,是——”余下半句,当着李世民的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只有蠢货才会认为少了几个月不足为奇!”


    蠢货回来了。


    跟在谢景身后宛如一条被遛的蠢小狗。


    李世民没眼看,“秦兄,点火!


    谢景来到跟前把两桶水倒入陶锅中。


    李承乾个城巴佬看着什么都稀奇,“需要这么多水啊?”


    谢景微微摇头:“猪一半,你一半。”


    “我不用沐浴。”李承乾抬起衣袖闻闻,不臭,“我前两日才洗过。”


    谢景:“你需要的。因为直接吃太脏了。”


    李承乾满眼震惊,“你竟敢吃我?”


    谢景:“是的。我要把你剁了做成肉饼。”


    李承乾大声质问:“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你父亲同意了啊。”谢景看向对面木着一张脸的李世民。


    李承乾转向他爹,李世民不想理他,只当没看见。李承乾慌了,转身去找程咬金等人,程咬金表示,你姓李不姓程啊,我管不了。


    谢景又想起小蠢蛋后来干的事,好比小六要改姓日本人。不趁机收拾他,谢景岂不白白穿越一回,“高明,你改姓谢吧。你成了我弟弟,我肯定不吃你。”


    李世民很想翻白眼。


    “好!


    李承乾脆生生应道。


    李世民、程咬金等人懵了,反应过来意识到他说什么,猛然转向小孩。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世民怒不可遏地一个箭步冲上抓住李承乾的手臂,抬手就朝他屁股上打。李承乾被打蒙了,挨了三巴掌才知道求饶。


    谢景笑吟吟走到李承乾前面,李承乾抬腿踹他,谢景不慌不忙地后退,“连姓都敢改。你阿耶不生气才怪。”


    “阿耶叫你吃了我。”李承乾泪眼模糊满脸委屈。


    谢景无语了。


    “你阿耶说了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啊?有没有可能是我故意骗你?你阿耶方才一声不吭,兴许只是嫌你笨,不想理你。居然连这种鬼话都敢信。吃了你要先杀了你。杀人偿命!你当大唐律令是摆设?”


    李承乾不挣扎了。


    秦琼过去拉住李世民的手臂,李世民顺势停下,秦琼抱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孩,“你才认识五郎多久啊?”


    尉迟恭过来指着谢景:“他个黑心肠的,先哄了程兄一大笔钱,昨日又骗我一笔。”


    程咬金附和:“我们都以为你聪慧不会被骗。等着你帮我们报仇。没想到你被骗的最惨。”


    李承乾擦着眼泪看清几人失望的样子,忍不住问出口:“我真是个蠢蛋啊?”


    第19章 煽风点火 你是个大骗


    李承乾自然不蠢。


    以秦王和秦王妃的才学,李承乾真是块朽木,二人反而能令朽木开出花儿来。


    谢景也知过犹不及。


    这个时期李世民也不该为儿子的事分心。毕竟离“玄武门之变”近了,他应当全力防范太子。


    谢景便说:“实则蠢的是你的文学先生啊。他只知道教你书中知识,书中会写到民不聊生,不会写到百姓一顿饭需要多少粮。他会教你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忘记教你如何分辨小人。”


    小人?李承乾看向谢景。


    谢景气笑了!


    混小子竟然认为他是小人,那他不做点什么岂不是令他大失所望。


    谢景摩拳擦掌上前,皮笑肉不笑,小孩嗷嗷叫:“你不是小人,你是君子,谢兄是君子!”


    谢景停下,“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便是如此。我想你明年也不会忘记。是不是比你的先生屡次重复有用?”


    李承乾深以为然。


    秦琼看不下去:“你还敢信他?”


    李承乾试探地问:“不对吗?”


    “你的样子是胆小怕事!”尉迟恭恨铁不成钢——这小孩怎能是秦王殿下的嫡长子!


    那谁还记得他才七岁,还是个孩子啊?李承乾愈发觉得心酸委屈,“我也打不过他啊。”


    尉迟恭没好气地问:“我们死了吗?”


    李承乾恍然大悟。


    程咬金摇头叹气无奈地说:“他也没说不可以找人求救啊。”


    李承乾浑身是胆,挣扎着下来,指着谢景叫嚣:“再敢骗我,我叫伯伯们把你杀掉!”


    谢景轻笑出声。


    李承乾被他笑蒙了,本能躲到秦琼身后。


    谢景:“真当朝廷大门是你家开的?”


    程咬金心里咯噔一下,秦琼正要捂住李承乾的嘴巴,谢景的声音传过来,“即便当官的是你家亲戚,他就没有政敌了吗?你的伯伯们把我抓起来,我的亲戚可以找他们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友人。为你开蒙的先生提到过吗?”


    李承乾晕乎乎摇摇脑袋,满眼尽是崇拜,他懂得好多啊。


    “骗子是要什么都懂吗?”


    李承乾问出口意识到说了什么慌忙捂住嘴巴。


    谢景没有不快,“骗子啥也不懂如何骗你?”


    言之有理啊。李承乾:“你懂这么多,咋还这么穷啊?”


    秦琼后悔没把他的嘴巴捂住。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方才我说过,天下有一半人饿不死吃不饱。我吃得饱穿得暖,家里有车有驴,八十亩地和五头大肥猪,我还穷啊?我已超越八成百姓。”虚点点他,“啥也不懂的小蠢蛋。快别说话了。”


    李承乾一直把谢景的那番言辞当戏言,闻言扯一下秦琼,请秦琼帮他反击。


    秦琼低声说,“这次没有骗你。如今天下约莫三百万户,吃不饱饭的兴许多达两百万户。”


    李承乾满眼震惊,心灵受到极大冲击,像是从锦衣玉食的秦王府瞬间掉进乞丐窝中,神色恍惚,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一切。


    谢景管杀不管埋,点了火就走人,去院里看看猪怎么还没抬出来。


    李承乾小心翼翼地看向父亲,想要找他再次确定。


    李世民抬抬手,李承乾的屁股很疼,不敢靠近。


    秦琼拉着他过去,李世民蹲下问:“疼不疼?”


    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打的小孩鼻头发酸,委屈的泪水涌出眼眶,可怜兮兮地叫着疼。


    李世民给他擦擦泪,“今日你令我很失望。”


    李承乾哽咽道:“谢五说了,不怪我蠢。阿耶,不气好不好?阿耶再给我寻个先生?不要谢五。谢五爱骗人。”


    谢景的招儿邪性,为人做派过于不拘小节,李世民也不敢令谢景为师,担心长子被他带到另一个极端。


    李世民:“我们不要谢景,谢景更擅长养猪种地。”


    “阿耶,何时回长安?”李承乾不敢在此待下去。


    谢景懂得那么多,算计他张口就来,他不想又因说错话屁股肿起来。


    秦琼出面答应他杀了猪就走。


    李承乾窝在李世民怀里,看着几头猪被抬出来,万分好奇也不敢上前。


    谁叫谢景在猪身边啊。


    尉迟敬德蹲在灶前烧火,发现只有四头,提醒谢景把坊正的那头也杀了。无需开膛破肚。


    谢景:“于兄同他说过多少钱?”


    尉迟恭先解释这么大的骚猪五百,他帮谢景谈到一贯。


    谢景摇头:“一贯少了。不过你给的多,总的不亏。”


    尉迟恭的脸绿了。


    李世民趁机宽慰儿子,低声说:“你看,尉迟伯伯也被他骗了。”


    李承乾终于止住泪水,“我不要陆先生!”


    陆先生是指当世儒学大家陆德明。去年被李世民请来教导李承乾。李承乾虽然也学骑射书画,但同陆德明在一起的时间最久。


    谢景方才提到的是“文学先生”,李承乾认为他指的是陆德明。


    李世民认为李承乾如今这样是身为人父的他不够尽责,不该怪罪陆德明,“陆先生教你识字读书书中道理,我教你书中没有的。”


    李承乾满眼期待地问是不是教他分辨像谢五一样的骗子。


    李世民哭笑不得。


    秦琼:“谢景喜欢逗人,并非骗子。恶人不会提醒你错在何处。”


    谢景又在逗人了。


    坊正的那头猪被里正带着几人抬出来,谢景看向立于案板前等着杀猪的程咬金,“程兄,我卖给于兄的猪两贯一头啊。”


    程咬金听出他言外之意,很想送他一记白眼,“分明是于兄打赌输给你。我不可能给你这么贵!”


    谢景:“你给我四贯,告诉你一件事,与你有关。”


    尉迟敬德同程咬金比起来有些憨直,但他不傻,瞬间猜到谢景想要作甚,“程兄,且莫信他!”


    谢景乐了:“于兄怎么还急了啊?”


    程咬金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定是憨货在意先前打赌输给他,在谢景面前做过什么。他程知节有钱,不差多给谢景一贯。


    程咬金离谢景有四五步,恐他听不见,高声说出可以!


    尉迟恭扔下烧火棍向谢景跳去。谢景赶在他到达之前说出,“昨日于兄说十贯买我四头猪。程兄,您说他是何意啊?”


    尉迟恭停在谢景跟前,伸手便可给他一拳头,但这样做显得小家子气,毕竟他说的是事实。何况为了两头牲畜也犯不上啊。


    程咬金看向尉迟恭,“好你个——”余光看到满脸笑意等着看热闹的村民们,陡然清醒,把“尉迟敬德”四个字咽回去,“好你个大黑炭!”


    尉迟恭正因不好出手有些尴尬,闻言可算找到台阶,“你才是大黑炭!”


    程咬金:“你全家都是大黑炭!”


    尉迟恭上前,远离谢景,“你全家才是大黑炭!”


    程咬金:“不服是不是?”


    尉迟恭:“我看你不服!”


    程咬金顺嘴问:“敢不敢比比?”


    尉迟恭一直不服程咬金:“比就比!”


    两人不约而同转向西边人少的地方。


    看呆了的李承乾终于回过神,“阿耶,他俩要打架吗?”


    “切磋。”李世民并不担心极有分寸的两人。


    李承乾看了看准备相扑的两人,又看看抄着手满眼笑意不嫌事大的谢景,“他好会煽风点火啊。”


    李世民收起笑容,提醒他重点不在挑拨是非。


    秦琼同小孩解释谢景的一头猪在一千三左右,程咬金打算给他一贯五。两头猪三贯。谢景三言两语这么一说,多了一贯。一贯钱可以买许多粮,足够谢家四口用到来年开春。


    李承乾恍然大悟,喃喃道:“难怪他说他不穷啊。好会赚钱。”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李承乾小声问:“阿耶,谢景不怕程伯伯没有钱吗?”


    “只看你程伯伯的衣着和坐骑便可猜到他有钱。但谢景此人不贪。”李世民看向在案板上等着水开的肥猪,“他的猪在长安独一份,卖给酒肆可以卖更多。”


    李承乾:“好奇怪啊。”


    秦琼:“这些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辨别一个人品性,要看大是大非。谢景在大事上当得起‘君子’。”


    李承乾满眼好奇,对相扑结果都没了兴趣。


    肥猪惨叫一声,李承乾吓一跳,李世民搂着他,李承乾循声看去,鲜血流入盆中,他吓得转过身去。


    李世民抱起他安慰。


    窝在父亲怀里,李承乾又有了勇气,扭头看到余下四头猪只来得及哼唧一声就没气了。


    谢景挽起衣袖拎着半桶热水上前,拿着工具的村民等着刮猪毛。众人分工合作,转眼间猪身上的黑毛刮得一干二净,谢小六拎着小篮子捡猪毛。


    李承乾又不懂了,“阿耶,猪毛也可以做美食吗?”


    秦琼开口,“谢景要做刷子。”


    李承乾:“刷鞋吗?”


    秦琼看着小六挑的仔细,“应当不是。”转向李世民,李世民微微摇头表示他也想不出谢景要做什么。


    没能分出高下的程咬金和尉迟恭看到谢景几人忙起来便过去搭把手。


    到跟前险些踩到小六的手,程咬金便问蹲在地上做什么。小六心说,原来城里人都是这么笨啊。


    小六比划一下:“牙刷啊。”


    程咬金也有牙刷,但没有毛,以至于忍不住好奇问他怎么做。


    谢小六想送他一记白眼,程兄是个大蠢蛋吗?也不看看他才几岁,哪里知道这些啊。但既然问到他这里,他岂能同高明一样无知。


    “做个小棍加几个孔把毛塞进去,就可以刷牙了啊。”


    程咬金又问为何还要挑拣。


    谢景直起身来歇息,“猪鬃毛。猪背或猪颈的硬毛。”忽然心中一动,“程兄,五百文一支。”


    程咬金:“抢钱呢?不买!”


    里正笑道:“五郎逗你呢。”


    谢景摇摇头,认真说道:“没有。牙刷极小,做起来很费功夫,一支牙刷我要忙上三五日。程兄,友情价呐?真不要啊?”


    程咬金断然拒绝:“不要!”


    尉迟恭得意洋洋地说:“我们知道怎么做。下次少说几句!”


    谢景看向两人笑眯眯地问:“不如打个赌?倘若你们的牙刷做好,算上辛苦钱和各种费用,每一支的价钱都在五百文或以上,二位一人给我一贯?”


    程咬金气笑了,“欠你的?”


    谢景:“不敢赌直说便是。”


    尉迟恭:“又用激将法,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好用就成。”谢景才不中计,“这一招能让我吃到老,我还省心了呢。您两位看着可不差钱,不会真不敢赌吧?”


    尉迟恭就要松口,程咬金伸手扯出他,“即便我们自个做每一支也需五百文又如何?我们的钱想给谁给谁。”


    谢景一脸可惜地说:“难怪常人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呢。”


    这小子真会大言不惭!程咬金白了他一眼,“你是谁师傅?快点开膛破肚,我们要回去。过两日便是除夕。这些猪肉要拉回去收拾。”


    谢景实则不会做牙刷,如今还在学习阶段,二人真要同他赌,谢景年三十都别想歇息。是以,听闻此话也没有揪着不放。


    李承乾小声问:“阿耶,谢景这次没得逞啊?”


    李世民:“快过年了,你程伯伯真答应下来,他大年初一都要忙着做牙刷。”


    秦琼附和道他想要好好过年,所以这次并不在意输赢。


    李承乾想起休沐日他只想着玩,“那他还要赌啊?”


    李世民:“逗他二人呢。”


    李承乾:“程伯伯要是跟他赌呢?”


    秦琼低声说:“先前他俩跟他赌输了,暂时不会再跟他赌。钱是小事,面子挂不住。”


    李承乾惊叹:“他料到了?”


    秦琼点头。


    李承乾忽然觉得谢景好可怕啊。


    秦琼见状便提醒他谢景不是坏人。


    李世民:“可知里正等人为何帮他杀猪?”


    李承乾理所当然地说:“他们是好友,像阿耶秦伯伯这样。”


    秦琼告诉他,谢景教村里人养猪,也教村里人做卤肉。虽然谢景不曾特意提起这些事,但他炖肉时没有避开任何人,来到他家的村民都能学到。


    李世民指一下谢大郎,说谢景没有亲兄弟,只有一个堂弟。那人应当只是同他关系较好。前些日子谢景帮他卖猪肉。可见谢景并非恶人。


    李承乾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谢景这样的人,不由得盯着谢景打量。


    谢景用斧头砍掉猪头便问,“程兄,要吗?”


    程咬金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说:“赏你了。”


    谢景笑嘻嘻地说:“多谢程兄。”转头扔到先前盛热水的盆中。


    里正把猪内脏拽出来,尉迟恭开口说出家里无人收拾。里正闻言便把猪内脏放入谢景的桶中。


    猪脚也被谢景剁掉,因为上面都是毛。


    看看天色尚早,烧水的锅底下还有明火,谢景就把猪毛烤了,黑乎乎的猪脚分一半给程咬金等人,教他们用黄豆炖猪蹄补身子。


    程咬金想说他不需要,忽然感觉身边少一人,左右看去,视线停在秦琼身上,秦琼的面色白中泛黄。这几年在战场上留下的伤一直反反复复。程咬金转向尉迟恭,“你不用补吧?”


    尉迟恭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又见他看向秦琼,还有什么不明白,“我的身体好着呢。”故意说,“不服是不是?再比比?”


    程咬金把猪脚收起来,“比你个头!”


    谢景回屋拿两个盆,一个盆放两个猪肝,一个盆放几块煮熟的猪血。


    程咬金把这两样接过去,同猪脚放到一处。


    随从们往车上搬猪肉,程咬金叫他们停一下,拿起大刀切下几斤猪排骨和五花肉。


    里正脱口道:“又叫五郎做啊?”


    谢景笑着接过去:“多谢程兄赏赐。”转手递给小六,“这是程兄给咱们过节的肉。”


    谢小六眼中一喜,“谢谢程兄,程兄过年好!”


    程咬金被他人小鬼大的样子逗笑了,“小六也过年好。”


    里正哑然,心说,难怪谢景能和他称兄道弟呢。


    谢大郎等村民也没想到程咬金是这个意思。想起先前他在此吃肉,也以为叫谢景给他做点尝尝。


    随从把钱送来,程咬金接过去,确定是四贯,没好气地说:“你上辈子定是个赌徒!”


    谢景心说,可惜我上辈子没碰过赌。否则等不到我穿越,就被我老子给打死了。


    “多谢程兄。”谢景转向尉迟恭。


    尉迟敬德没好气地说:“少不了你的。”


    回到自个车上同样拎来一个粗布口袋扔给他,不多不少,整整五贯。


    这么一会儿功夫,四头猪肉和一头整猪被送上车。谢景看着他们要走,把钱放到阿翁和阿婆身边过去送他们。


    李承乾恶狠狠瞪一眼他。


    谢景逗他:“高明,过两日我去你家探望你啊。”


    李承乾慌了,“你又要干什么?”


    谢景不慌不忙地说:“给李兄拜年啊。你和李兄不是一家的吗?顺道探望你。”


    “不要!”李承乾急忙拒绝。


    谢景故作苦恼,“那可就难办了。李兄看着比我年长。过年期间不出现,外人会认为我不懂礼数啊。我的名声受损,往后谁还敢买我的猪肉呢?猪肉卖不掉,没钱买油盐,你是希望我饿死吗?”摇头叹气,“高明啊,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好狠的心啊。”


    李承乾瞬间感觉自个好像十恶不赦,但又不想过年还要见到谢景,因为见到他自个就有可能挨打,“那你,我要怎么做,你才不去我家?”


    李世民这一刻万分想要变成瞎子聋子——见过蠢的,没有见过同他儿子一样蠢的!


    谢景可没有因为李世民面露无奈就停下,“我看你腰间的玉佩怪好的。拿去换粮,足够我们家用半年。”


    高明身上唯一一件饰品,也是他最喜欢的玉佩,否则不至于跑来乡间还要戴着。为了过个幸福年,高明一脸肉疼地摘下来,闭上眼递过去,“送你!”


    谢景伸手接过去,赶在他睁开眼之前塞到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


    李承乾睁开眼看到谢景笑眯眯的样子,感到心在滴血,“不会再去我家了吧?”


    谢景摇摇头。


    李承乾长舒一口气,觉得心不那么痛了。


    谢景漫不经心地说出,“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啊。”


    李承乾瞳孔地震。


    秦琼等人这一刻突然忍不住同情小孩。


    李世民赶在儿子嚎啕大哭之前抱着他上车。


    到了车上,李承乾推开车窗指着谢景,“你是个大骗子!天下第一大骗子!”


    李世民这个时候把手中玉佩摊开,李承乾神色愕然。


    程咬金拍拍谢景的肩膀道:“他才七岁,手下留情啊五郎。”


    尉迟敬德瞥向谢景:“你是真坏啊。”


    谢景悠悠道:“打个赌?”


    尉迟敬德脚步一顿,仓皇跳上车就叫亲兵驾车。


    秦琼拱手道:“五郎,回见!”


    今日谢景的所作所为值得他道谢,秦琼便承诺日后遇到难事可以去布政坊找于兄。


    话说出口,秦琼心里咯噔一下。


    布政坊没有“于兄”,谢景在布政坊卖过几次猪肉,当真不知道这一点吗。即便不知,谢景也没打听过“于兄”是哪位将军吗。


    先前尉迟恭提过,有一回在城门边碰到谢景,他因为身着甲胄,险些被谢景认出来。尉迟敬德说此话时语气很酸,说谢景称赞李靖是最厉害的将军,先登夺旗唯有秦叔宝。


    他和程知节只得个“听说过”,但不了解。


    谢景点拨李承乾的那番言辞浮现在脑海中,秦琼感觉他别有深意。


    秦琼面上不显,又说一声告辞,便上了李世民的马车。


    李世民放下车窗便问:“何事?”


    秦琼:“谢景已经认出我等?”


    李世民:“——秦兄才发现啊?”


    秦琼张口结舌,“他上次见到我和这次并无不同。某还是因为方才提到‘于兄’,感觉他不可能对于兄一无所知才觉得奇怪。”


    李世民:“那是因为在你之前他就认出知节。你和知节来到此间,又自称‘秦三’,秦琼,字叔宝,行三,正是秦三啊。”


    秦琼没指望一直瞒下去,但也没想到一打照面就被认出来,以至于他身体发虚,忍不住庆幸谢景没有坏心眼。


    马车晃晃悠悠,李承乾没心思抱怨不舒服,他看看父亲又看看伯伯,好奇地问:“谢五知道秦伯伯是将军,父亲是秦王吗?”


    二人双双点头。


    李承乾伸出小手指着自个,“他也知道我是谁?”


    李世民点头。


    李承乾不禁惊叫:“那他还敢逗我?”忽然想到他问谢景,可知他父亲是何人,他脸色骤变,“我真是个蠢蛋?!”


    李世民安慰他不是。


    李承乾摇头:“我就是!我居然还问他知道不知道我是谁?好丢脸!阿耶,我再也不要见到谢五!这辈子都不要见到他!”


    李世民看着重新挂回到儿子身上的玉佩,心说,怕是不成啊。


    谢景半天教学抵得上他半年啊。


    第20章 堂姐谢早 阿兄这么疼


    李世民一行远去,谢景把钱放回屋里就出来收拾猪头猪下水。


    四个猪头、八个猪脚,四副猪下水,谢景家的洗菜盆洗脸盆以及水桶塞得满满的,摆在路边很是壮观。


    里正问是不是立刻炖煮,不耽误下午拉去城里卖掉。


    谢景微微摇头:“这些猪杂是程兄等人送的,不该转手卖掉。”


    谢家阿翁拄着拐杖提醒谢景这么多吃不完。


    谢景随手指着一个猪头,说炖熟后明日送去他姐家中。猪肝、猪血和猪腰子烧汤,猪肺和猪大肠炖菜,余下的炖熟后慢慢吃。


    这几日天冷,白天放在屋里,晚上放在室外冻得硬邦邦,可以用到上元节。


    经谢景提醒里正也意识到拉去长安卖掉极有可能碰到程咬金等人的随从,要是被人撞个正着,那可真是无地自容啊。


    里正劝谢家阿翁多用点,补补身子,年后还要种地。


    谢景看一眼小堂弟,“原先我觉得小六气色挺好。今日同高明比起来,小六还是显得面黄肌瘦。”


    高明白里透红肉嘟嘟的小脸浮现在里正眼前,里正心生羡慕,“同他们比起来,咱们都像难民啊。”


    谢景:“所以不卖了。”


    里正险些忘记一件大事:“五郎,你的猪才养四个月!”


    帮忙杀猪的多人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询问他怎么喂的。


    谢景:“原先天热,我用糟料,有了麦麸和豆渣就用熟食啊。我一天三顿,猪每日四五顿。”


    里正:“难怪你的猪见风长!”


    谢景提醒众人莫要学他,他有一屋子番薯叶,不用担心肥了猪瘦了自个。


    前来搭把手的张姓村民趁机提醒谢景不要忘记年后送他几斤番薯。


    谢景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猪,今日说过,明日忘记。”


    此人有点尴尬地笑笑。


    谢景:“帮我把这些猪杂收拾干净。明年开春三窖番薯都能保住,我送你们一家三十斤,勉勉强强可以种一亩地。”


    里正惊叹:“三十斤才种一亩地?”


    谢景:“春天一亩到了夏季可以再分三亩。苗种稀点可以分四亩。拢共五亩还少啊?”


    这样算起来比种黄豆还要节省。


    里正没话了,吩咐众人打水烧火。


    猪头等物全都收拾干净,太阳偏西,未时左右。谢景看着两大盆熟猪血,决定把猪肝和猪腰留下,挑出他不喜欢的猪肺和猪血一块煮两大锅——另一口陶锅来自隔壁邻居。


    谢景叫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喝汤。


    汤烧好,谢景又切两副猪大肠先在砂锅中煎片刻才放入萝卜。


    大肠滋滋冒油,里正的馋虫被勾出来,便叫儿子儿媳去把家里豆腐都拿来,又叫谢景把大肠分两锅添入豆腐。


    也想蹭一口的村民回家拿几棵白菘,亦或者在秦岭山中砍的笋。


    原本半锅大肠炖萝卜,转眼间变成两锅乱炖。


    谢小六看着人人都盛半碗菜半碗汤,很是心疼,小脸皱得跟谢家阿翁似的。


    谢景给他盛半碗猪大肠和豆腐,低声解释:“大伙儿帮咱们忙这么久,应当请客啊。咱家还有四个小猪,大哥帮咱们买的。这次不请吃饭,下次还有人帮咱捆猪杀猪吗?”


    谢小六被说服后眉头松开,蹲在菜墩前吃菜。


    乡亲们吃饱喝好,自发帮谢景打扫。


    人多手快,不到一炷香,猪杂等物入了厨房,邻居的锅还回去,架着锅的几块土坯放到谢家门外侧留着下次用,烧剩的高粱杆堆到厨房留着谢景晚上煮饭。


    院里院外干干净净,众人各回各家。谢景拉着小六一边关门一边问,“若是我们收拾,需要收拾多久?你会不会累生病?病了又要花钱啊。这样做叫因小失大。咱不能跟高明个小蠢蛋一样短视。”


    谢小六不想变成小蠢蛋:“阿兄,听你的。”


    “累了半日,我们也回屋睡会儿。”谢景闩上门拉着他回屋。


    小六看到桌案上方的布口袋,抱到榻上,拿出一贯贯铜钱:“我们有好多钱啊。”


    谢景忽然有个好主意,“明日从阿姐家中回来,我就去长安买几斤白面。吃得壮壮的,长得高高的,往后咱俩犁地。阿翁阿婆吃得好,明年开春也不会生病。”


    小孩想起他阿娘和婶娘都是春天病逝,不希望家里人再变成小屋子,难得慷慨一次给谢景四贯。


    谢景笑着接过去:“去把余下的藏起来。”


    小孩塞到木箱中衣裳最下方,他认为这样隐秘,殊不知小偷进屋后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木箱啊。


    谢景不会把钱留在家中太久,年后就会找机会“用掉”,是以也没有提醒小孩家中只有这么点地方,藏到何处都不安全。


    一觉醒来金乌西坠,谢景收拾一个猪肝和四个腰子,晚上吃掉后,谢景和谢小六蹲在厨房烧火炖肉。


    炖猪头肉的香味把四邻馋得睡不着。


    张杨里的人卖了几个月猪杂,如今最穷的人家也买得起一副猪下水,家家户户不约而同地决定明日买几斤猪下水过年。


    翌日上午,谢景看着劈开炖煮的猪头,打算拿半个。


    谢家阿翁:“不是拿一个?”


    谢景:“拿一个过去该以为我发大财。那家人一直嫌贫爱富,不想被他们缠上。拿半个过去,我说买一个,家里留一半,阿姐也不会起疑。”


    来到隔壁掏出一筐番薯,留下一半放在厨房,小六立刻用麦秸盖上,以防里正又不请自来发现他们偷吃。


    谢景装黄豆时犹豫不决。


    小六指着又扁又小的黄豆,带着奶气说,“阿兄,阿姐吃不了那么多。给他们好的,也会落到她公婆肚子里。”


    谢景选了又大又圆的黄豆,“她公婆要是会过日子不舍得吃。要是不会过日子,咱们以后不再接济阿姐。阿姐在婆家过不下去,就叫她同姐夫和离。咱家有钱有粮,养得起阿姐。”


    谢小六赞同。


    谢家阿翁和阿婆也赞同。


    二人相信,孙女今日归家,明日便会有人上门提亲。只因他们家出个会养猪能赚钱还有番薯的谢景。


    谢景又叮嘱小六一句看好家,他才牵着驴出去。


    小六没等他到村口就把门关上。


    家里藏着那么多钱粮和肉,他一定要看住啊。


    以至于他不知道谢景出村后就拿出绿色棉大衣和帽子把自个裹得严严实实。直到离他姐婆家三里路,谢景才把大衣仍回空间,毡帽换成破布缝的帽子。又因身上衣裳补了多次,无论远看还是近看,谢景都像个乞丐。


    可惜他的车宽大结实,毛驴壮实,没人敢把他当成讨饭的。


    谢景进村后,在门边路边晒太阳的村民就起来盯上他的驴车。


    来到人多的地方,谢景停下盯上面容和善的老翁,“老丈,敢问谢早谢娘子家在哪儿?”


    老翁想想村里好像有两个姓谢的,就问夫家叫什么。


    老翁身边的后生试探地问:“是不是仲朴兄家的谢嫂子?”


    谢景忘记询问阿翁姐夫叫什么,但知道姓周,行二,八成是他。


    后生抬手指着南边:“前面第二家就是。胡同够宽,你的车过得去。”


    谢景拱手道一声谢就调转车头。


    老翁脸色微变,另外几人欲言又止。那后生奇怪,问几人出啥事了,他没说错啊。


    几人回头看到谢景已经走远,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胡乱说一句:“没什么。”


    后生越发奇怪,仔细想想,他没说错,就把此事抛之脑后。


    谢景很快来到姐夫家,看着同他家一样的房屋,心说,十几口人不会挤到一块吧。


    “后生,找谁?”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谢景转过身来,衣着单薄的女子脚上穿着毛窝子,这一点同谢景一样。谢景的是祖父母编的,里面塞着麦秸,很暖和。但女子头发枯黄有些凌乱,手指通红,手背裂开,面色瘦得发青,不是他堂姐谢早又是哪个。


    谢早因七月早产而得名。幼时谢家日子过得去,在原身记忆中,她十五岁之前没干过重活。如今竟然寒冬腊月出去洗衣裳。


    饶是谢景对她没有感情也不由得怒上心头。


    “五郎?”


    谢早难以置信。


    衣裳同半年前大差不差,但他看着胖了一点,器宇轩昂,身边的驴车尤为显眼。车上看着放了许多物品,像是来探望她。


    难道这半年来家里的日子大变样?谢早不敢如此期待,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五郎是路过这边探望我?”


    “跟谁说话?在外头干啥?衣裳洗好了吗?再不晾晒我咋过年?”


    话音落下从院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妇人脚上同样踩着毛窝子,但身上的衣裳比谢早厚实多了,手上也没有冻伤,脸色看着远不如城里的贵女,但两颊有肉,乍一看比二十三岁的谢早还要水灵。


    村妇打量一番谢景就忍不住微皱,目光留意到驴车,转了笑脸,“后生找谁啊?”


    谢五这一刻不打算把粮食和肉拿下来,“我是谢娘子的弟弟。”


    妇人惊了一下,“你是那个——谢家五郎,快进来!”


    谢五:“我得去长安卖点粮食过年。车是借人家的,着急还给人家,就不进去了。跟我姐说几句话就走。”


    再过一日便是除夕,谁还没把年货备齐啊。


    谢家竟然需要大过年的卖粮?妇人撇撇嘴,夺走洗衣盆,跟担心谢早把衣裳送给谢景似的,抬手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谢早神色尴尬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景左右一看没有外人,高声道:“姐,边走边说吧。我着急赶路。”一把抓过谢早示意她上车。


    谢早不敢耽搁,二话不问就跳上车。


    来到村头田间小路上,谢景停车,打开锅盖,指着猪头肉,“吃猪耳朵。你看样子肚子里没啥油水,猪脸肉吃了会闹肚子。”


    谢早摇摇头:“是你做的吧?留你卖钱吧。”


    先前谢早回娘家,那顿午饭是谢景做的,谢早这才知道堂弟的厨艺很好。


    “给你的。这车也是我买的。你见过我养的猪吧?没有腥臊味,城里贵人买去。先后七头猪,卖了十几贯。”谢景的手在衣裳上蹭几下,掰掉猪耳朵塞她手里。


    谢早听傻了。


    谢景担心有人出来,催她快吃。


    谢早咬一口,泪如雨下。但她是无声地哭泣,而不是不讲道理的嚎啕大哭,反把谢景哭得揪心。


    谢早一边吃一边哭,和着眼泪咽下去也没觉得咸。


    一个猪耳朵吃完,谢景才开口:“和离吧。”


    谢早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不和离也成。”谢景怀疑她姐同姐夫有点感情,就叫他姐问问姐夫要不要落户到张杨里。


    张杨里的房屋空了一半,田地荒了许多,谢景同村里人商量,五贯钱应当可以买下一处小院和三十亩地。


    谢早难以置信:“你有——那么多钱?”


    谢景:“猪耳朵味道如何?”


    谢早本能点头,自从父亲病逝,她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美味的肉。


    “我同村里人卖了猪头肉,攒下一笔钱。年后还能赚到钱。”谢景看到她有点心动,好像还有顾虑。


    谢景提出她搬回来可以帮他照看祖父母和小六。好比今日,他担心有人欺辱老老小小,刚出家门就叫小六关门。


    谢早终于松口说她考虑考虑。


    “不要说咱家有钱。”谢景提醒,“姐夫也不能说。只说咱家有粮食,饿不着你们。姐夫不同意就跟他离。”


    谢早点点头。


    谢景又给她撕一块猪拱嘴,掀开番薯袋子,说是在院里种的,收了满满一地窖。


    “这个就不给你了。”谢景拎起黄豆,“做成豆腐过年吧。”


    谢早听谢景提过番薯,说来年给她种子。此刻她终于对谢景只是前来探望她这件事深信不疑。


    谢景没有问她去洗衣裳姐夫死哪儿去了,八成在城里做活。倘若是个好吃懒做的,他愿意搬到张杨里,谢景也会想方设法把他撵出去。


    “我还要进城买点布,回头叫阿婆给你做一身厚衣裳。阿姐若是冷得受不了,下午回去吧。咱不怕他们休妻!”


    谢景同情谢早,也没有暴露空间拿出军大衣。


    谢早把最后一口猪拱嘴咽回去就催他快去,以防迟迟不归祖父母担忧。


    谢景把黄豆给她,再次提醒她不必在婆家受委屈才驾车走人。


    虽然村里人看不清谢景同谢早说什么,但能看清地头上有车和人。待谢早拎着黄豆回村,住在村头的几家就问她拎得什么。


    谢早解释堂弟进城卖粮,分给她十斤黄豆。


    不见外的妇人扒开看一下,惊呼道:“这么好的黄豆?”


    谢早因为娘家的改变精神恍惚,跟在梦中似的脑子不够用,也就没有留意到谢景的黄豆同婆家有何不同。


    经乡亲提醒,谢早抓出一把,被又圆又亮的黄豆晃了眼。


    乡亲询问谢早的黄豆卖不卖,她出两文一斤。


    谢早:“弟弟叫我做豆腐。”


    乡亲惊叫:“这样好的豆子做豆腐!你疯了?”


    “我该回家了。”


    谢早不会卖掉娘家人送的粮食。


    乡亲气得跺脚。


    其夫低声说:“找她婆婆或她嫂嫂。”


    那妇人想起谢早在婆家说话如放屁,还会被嫌弃放的臭,决定晌午谢早在厨房做饭时,她再去找谢早的婆婆-


    谢景没有因为谢早可能回娘家就放弃把挂面拿出来,因为他已经想到如何圆谎。


    驾车先到附近县里买一块细布,用来做袄里——家里有阿婆织的粗布做面,又去买个崭新的木盒和两张纸。半道上荒无人烟,谢景拿出十斤挂面拆了包装放入垫了纸的木盒中。


    慢慢悠悠回到村里,已是正午。


    小六听到动静跑去打开门就抱怨,“咋才回来?阿翁都要去找里正。”


    谢景拉着驴车进来,不明所以地问:“找里正干啥?”


    谢家阿翁很清楚孙女的婆家什么德行,担心谢景的这张嘴跟人三句话没说完就干起来。谢家阿翁看着他全须全尾回来,很是松了口气,道:“我怕你被那家人留下。”


    谢景轻笑一声,“我又不傻。不过我姐——”想说她傻,冷不丁想起谢早以前面对的情况——年迈的祖父母,年幼的弟弟以及两个妇道人家。


    哪怕谢早脾气火爆,也不敢同婆婆撒野。因为她还要指望婆家在娘家人被欺负时帮一把。


    纵然后来谢景回来了,但谢景烧得昏昏沉沉险些过去,谢早愈发不敢在婆家惹事请谢景为她撑腰。


    “没给阿姐?”


    谢小六疑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谢景转过头去,指着车上的番薯,“那个没给咱姐。黄豆给了。”


    小六爬上车打开锅盖,少了猪耳朵和猪拱嘴。谢家阿婆从屋里出来恰好看到,便转向谢景上下打量。


    谢景感觉谢早可能撑不到年初二,以防她突然回来吓到老两口,便坦白告诉二老,这样的天他姐还被嫂子使唤洗衣裳,身上的衣裳薄到无法挡风,莫说御寒。


    看着她这样,谢景载着她到村外,吃点猪耳朵和猪拱嘴,提醒她过不下去就回来。


    谢景说得简单,但村里有这么穷的人家,老两口回想一下就难过得直掉泪。


    小六不禁问:“阿兄,咋不把阿姐带回来啊?”


    谢家阿婆:“那是她家。得她自个愿意回来。你阿兄把她拉回来,那几人得去官府告咱。”


    谢景没想到这些,但阿婆的这番话不无道理,“是的啊。小六,往后遇到事不可蛮干。”


    小六抿抿嘴算是答应了,又忍不住说:“阿姐真傻。”


    “她是担心打起来伤到你。你看咱们家,只有我一个能打。她婆家呢,有姐夫和兄弟以及她公公,四个人啊。”谢景举起拳头,“双拳难敌四手!”


    谢小六脱口道:“我也可以。”


    谢景:“他们家也有小孩和女子。阿姐的妯娌和婆婆。打得过吗?”


    小六学了一百以内加减法,小手数了几遍自家也只有四口人,打不过!


    谢景把肉盆端下来,又把木箱端下来。


    老老小小三人这才想起来谢景走之前没带木箱。木箱看着很新,定是谢景买的。三人就跟去厨房问他买的什么。


    谢景打开木盒,白花花的面条令三人倒吸一口气。


    谢小六反应过来就跑过去,“都是咱们的?好多啊!”


    谢景简单说一下和面、醒面、盘条,再醒发拉面晒干,便是如今的面条。


    会做饭的阿婆想起自家平日里吃的汤饼,拉细拉长放在竹竿上晾干,同谢景买来的一模一样。阿婆没了疑问,便要自个做。


    谢景:“一头驴四头猪,八十亩地,忙得过来吗?赚钱为了啥?不就是吃好喝好。”


    谢家阿翁:“小六说他给你四贯,又没了吧?”


    谢景:“麦面便宜,虽说精做,也没有比白花花的米贵多少。听人说冬天是补身体的好时节。咱们冬天长了肉,来年累瘦了,也不用担心太瘦易生病啊。”


    小六盖上盖子就左右寻找。


    谢景:“放在这里!”


    “里正啊。”谢小六担心。


    谢景:“大不了我教他咋做。”


    小六仍然有些担忧。


    谢景抱着他出来,“我们把正房西间收拾出来,阿姐年初一不过来,年初二一定会过来。”


    老两口也去西边收拾。


    家里的人少了四个,两张榻无人用,谢家阿翁又不舍得劈开烧火,此时都堆在正房西间。谢景扛出来一张,又把乱七八糟的杂物拿出来,小六拿一块湿布跳上榻擦洗。


    谢家阿翁拄着拐杖扫地,阿婆找出一张粗布被子,被子里头是麻絮。远不如丝绵暖和,但好过芦花、蒲花做的被褥。


    谢景趁机拿出他买的那块细麻布,说这两天给他姐做一件棉裤和棉袄。


    屋子收拾出来,谢景带着领着小六塞两麻袋麦秸,压平整放在榻上,又铺一层谢家阿婆自己织的粗麻布。


    谢景他娘以前用的木箱放回去,留着谢早放衣物。


    余下的杂物被谢景扔到厨房,谢家阿婆心疼,谢景解释上头可能还有春天的病毒,到了春天容易生病,烧了以防万一。


    一场病带走俩人,谢景也险些被带走,老两口如今最怕的便是两个孙子走在他们前头。


    谢景的这番言辞正好捏住老两口的软肋。


    这么忙一通,四人都饿得饥肠辘辘。用猪头肉汤煮了面,谢景又给每人切大半碗猪杂,吃饱后才发现太阳落山。


    谢景把小猪和驴喂了,老两口要去睡觉,但小六不困。谢景也不困。兄弟二人便点着油灯用水在书桌上写字。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小六捂住肚子,小脸期待地看着谢景。谢景笑着下榻。小六跟着跳下来,端着油灯去厨房。


    谢景切半个猪肝和一个猪耳朵,谢小六烧清水煮面。


    面煮熟后,谢景把淋上热汤的猪杂和猪耳朵一分为二,小六一半他一半。


    小六吃一口白面裹着猪肝,美得冒泡,“阿兄这么疼我,我长大了孝顺你!”


    谢景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好——”


    “有人敲门?”谢小六慌忙捂住碗。


    谢景拉住他,“着什么急。既然敲门就不可能是坏人。这不是提醒左右邻居咱家有外人吗?猪杂又不是稀罕物,没人抢你的。我出去看看。”


    谢小六左右看看,右手拿着擀面杖,左手拿着高粱做的扫帚,跟在谢景身后到了院门边,他躲到门后才示意兄长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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