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对东宫上下而言乃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常进忠早已告知过宫人,要好好准备,多多上心,勿要惹殿下烦心。
常进忠走后,刘承喜想到一个好主意,悄悄同东宫众人道:
“东宫马上就要迎来新的女主人了,我们既然想为殿下排忧解难,又担心殿下动怒,不妨筹办一个欢迎礼节,也好恭迎太子妃的到来。”
此想法甚好,顿时赢得一片附和声。
大家都希望大婚典礼办得风风光光的,想帮太子殿下做点事儿,又战战兢兢害怕最近情绪不佳的太子殿下拿他们撒气。众人纷纷应和刘承喜,七嘴八舌地商讨起来。
“刘公公说得是,殿下既然从千百张画像中挑出这一张,想必心中是喜欢的。我们定要好好准备个惊喜,不能马虎了。”
“刘公公,不知我们如何筹办欢迎礼节,才好展现东宫的热情?”
三个俗匠,胜过卧龙,更何况东宫上下有这么多俗匠,不消片刻就共同想出个好主意,拿给刘承喜裁决。
刘承喜听罢感觉甚妙,心中涌出一股万丈豪情,抚掌道: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办法虽俗,好用便可。这些日子咱们偷偷偷偷排演一下,给殿下和太子妃一个惊喜。就这么定了!”
众人皆是被鼓舞到,充满期待和激情地道:“是!”
-
整个京城都沸沸扬扬地讨论着太子大婚之事,江府一夕之间被架在火上,丝毫不敢耽搁,忙碌地备婚。
孟氏纵然再不情愿,却也知圣旨不得违逆,咬着牙给江稚玉准备婚器、妆奁、嫁妆……每准备一样,都让她心头剜血一般,恨不得全都夺占了去。
孟氏不是没偷偷动过抢占江稚玉嫁妆的心思,甚至支使丫鬟把姜书沅的嫁妆铺子给克扣下来。
但此事被前来清点的宫女发现了,当着府邸众人的面就揭穿了她,狐疑质问为何缺斤少两。当时江崇明也在,沉着脸骂了她一顿,命令她补齐。
孟氏被说了个没脸,浑身燥得慌,给江稚玉把嫁妆补上,转头就把满屋的下人给骂了,严惩了那个丫鬟。
听说江婉仪知道后,在屋子里怒气冲冲地摔了很多瓷器,闹得鸡犬不宁。
江稚玉去请安时碰见了江婉仪,数日不见,她依旧光彩照人,只是目光看过来时,明艳面容无端显得有些扭曲阴深。
两身相错时,她淡淡地道:“江稚玉,就凭你的心智,在宫中是待不下去的,而尊贵的位子和掌管中宫的大权迟早会落入我手中。不信咱们走着瞧!”
江稚玉回头看她,却见江婉仪穿着华丽的裙裳,背脊挺拔地走远了。
江婉仪向来雍容清高,极爱权贵和名利,这还是头一回失了分寸,当面冷言冷语地嘲讽她。
……
尚仪局的女官送来了一套女则女戒书和宫中规矩细则,叫江稚玉先行在府中大致看看。
待大婚那日,她会被喜轿提前接走,入宫学习规矩礼仪。
江稚玉被安排得满满的,整日忙得晕头转向,要穿试嫁衣等等。
期间宫中来人询问她要带进宫的陪嫁侍女人选,江稚玉面对小院子里众多婢女暗含期许的眼神,最终只选了锦心。
孟氏倒是送来两个婢女,说是给她的使唤人手,叫她一并带去宫里。但江稚玉没来得及回答,宫中的人就雷厉风行地走了,连看都没看孟氏一眼。
于是最终陪嫁侍女名单只定了一个锦心,气得孟氏也在关在屋里砸瓷盏了。
嫁妆是按规格置办的,虽然没有多添,但也没少斤两,这让江稚玉有些意外。
婚事愈发近了,简直堪称急赶。某日江崇明下朝,江稚玉被他叫了过去。
数日都绷沉着脸、不想多说话的江崇明对她说了好一番敲打之言,没有父亲对女儿临嫁的不舍,唯有简短犀利的告诫。
诸如进宫后要好好行礼,不能惹麻烦,见到太子后要谨小慎微,务必行君臣大礼,以免太子发怒牵连江家,等等。
江稚玉乖顺安静地听训,她对皇宫一无所知,听闻一入宫门深似海,最是无情帝王家,父亲虽然不疼爱她,但所有嘱托句句在理。
她没敢听漏一个字,都深深记在了心底。
时间如流水般倏然即逝。
转眼便来到九月初八,暮秋已至,太子的大婚典礼在众人所盼中来临了。
中书令府,江稚玉寅时便被叫了起来,天色都是漆黑的。
她昨夜在埋头苦背宫中规矩,别的册子都没来得及看便睡着了,此刻困得迷迷糊糊,脑袋一点点的,任由尚服局宫女给她梳洗扮妆。
宫女的手很巧,给她开面描眉,挽了望仙高髻,戴上九翚四凤冠,身上穿了苍绿配朱红的锦罗嫁裙,裙摆绣着金线鸾凤图案,长长逶迤曳地,披上朱红彩帔。腰系玄色大绶,乃太子正妃的装扮。
江稚玉去照了下铜镜,镜中女子杏靥桃腮,乌眸澄净,穿上华贵的嫁衣后,整个人精致宛如天上仙娥。
她没能仔细看一眼,便被宫女戴上珠帘朱面纱,只听外头喜婆唤声和敲锣鼓点混在一起,宫女扶着她出了院门。
拜别父母,去过祠堂后,她顺着出府的路往前走,听到前头喜庆的声音愈发热闹,有种非常不真实的飘忽感。
直到垂花门,她透过面纱看到前方有个不甚熟悉的人影站着,原来是江缜来了,按规矩在大婚这日带领她出府。
江缜在外头求学多年,江稚玉与他不熟,在他眼里,她怕是个抢走他长姐婚事的恶人罢?
江缜一张白秀稚气的脸上未起波澜,遵循礼节唤了声“二姐”,带着她往府外走去。
江稚玉道了声“缜弟”,干巴巴问了句:“你昨晚回来的府上的?书院休沐了吗?”
江缜没有理会她,江稚玉这才察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抿了抿唇没再开口。
江缜送到府门口就回去了,江稚玉看到府外有很多宫人内侍候着,吹着喧天的喇叭,再往外是穿着黑甲的东宫翊卫骑兵。
最中间停着一辆东宫徽记的迎亲凤舆,用珠花、金线、绣纹和翡翠点缀,瞧着非常喜庆气派,马车前站着一个穿着礼制长袍的迎亲礼官。
江稚玉顺利地坐上了凤舆,随着外头响起一声“起架”,凤舆平稳地抬了起来,由层层翊卫护驾出发,尽显皇家威仪。
鼓乐齐鸣和旗帜一同开道,迎亲队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江稚玉透过马车小窗,看到外面承天门街景在慢慢后退,沿途站着百姓,她后知后觉摸到手心全是薄汗。
她终于真切地有了成亲的实感,自己竟然成了太子妃。
-
大婚典礼章程繁琐而复杂,上午太子妃去皇宫侧角的钦礼阁学习礼仪,举京宴请百姓吃流水筵席;下午太子妃入东宫正殿行婚礼大典,文武百官祝贺献呈,黄昏吉时拜天地,宫中晚宴正式开席。*
江稚玉坐凤舆去了钦礼阁,一个细眉长目的掌仪嬷嬷立于阁内,神情肃穆,前方摆放着桌椅、书册和戒尺。
江稚玉身上裙摆金珠繁复,沉甸甸的,走动间很是费力,坐下来刚想摘下面纱喘口气,只见嬷嬷眉头一蹙,厉声道:
“太子妃!勿要取喜纱,挺起腰杆来!”
江稚玉被她如洪钟般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坐直了身子。
掌仪嬷嬷严肃地将她全身打量一遍,没见如传闻中那般清奇之女,反倒是柔弱绵软的样子,她微微蹙了下眉,却也没多言,开门见山道:
“老妇姓秦,乃东宫掌教礼仪的嬷嬷,负责太子妃新婚当日的礼仪学习,日后是娘娘的贴身嬷嬷,管教您平时的言行处事、为人举止。”
江稚玉规矩地唤道:“秦嬷嬷。”
大婚当日时间紧迫,秦嬷嬷直接切入正题:
“娘娘可知殿下为何突然要娶妻?”
江稚玉老老实实地说:“我了解不多,嬷嬷请讲。”
秦嬷嬷沉声道:“太子殿下逐年年长,拥有众多能力突出的东宫属臣。本该是好事,然而上一年某位太子党的官员被指出账目出了纰漏,具体情况不便多言,总之虽然与太子殿下无甚干系,却难免被牵连己身,言他纵容臣子中饱私囊。东宫大祭司给太子卜算观相,称是风水不利,犯了太岁。”
江稚玉惊讶地睁大眼睛,这种朝廷私密之事居然可以直接告诉自己吗?
她不知道的是,此事在朝中本就不属于秘密,是她久居深闺才一无所知。
秦嬷嬷话音一转,道:“然而巧合的是,圣人皇长子在上一年功绩突出,被诸多朝臣称颂,其背后母家薛贵妃亦频频帮其在朝中造势,因此朝中暗地流传出不利于太子殿下的声音,致使殿下屡遭弹劾。纵然皇上立储的圣意明确,却挡不住朝中声音纷乱,民心浮动。殿下决定顺势娶妻,既包含冲喜祈福之意,同时也是为了稳住支持东宫的党羽朝臣。”
江稚玉乖巧地听着。
秦嬷嬷振声道:“您成了太子妃,那便意味着您要担起责任,做好贤内助,与殿下琴瑟和鸣,齐家治国平天下,家和方能万事兴!”
江稚玉似懂非懂,原来此番话是要敲打她,看到秦嬷嬷欲要拧起的眉,她连忙敛正神态,端正回答道:
“秦嬷嬷,我会好好做太子妃的!”
秦嬷嬷眉头舒展开来,道:“您既已知晓便好。下面老妇给太子妃娘娘讲讲宫中规矩,请您务必认真记着。”
秦嬷嬷开始细致地讲说礼仪之事,包括见到太子后如何行礼,着重强调不能冒犯殿下,礼数要到位,还讲在宫中行走的规矩等等,条目繁多,规矩冗杂。
她声音平铺直述,很是枯燥,宛如催眠一般。
江稚玉早上起得早,这会儿强撑着精神听课,很快就犯了困,眼皮子直打架。
终于,不知秦嬷嬷讲了多久,江稚玉的脑袋猛然磕到桌上,隐隐痛楚从脑门传来。
她一下子清醒了,懵茫惊慌地抬头。
果不其然,秦嬷嬷皱了皱眉,不痛快地板起了脸:“太子妃!”
她敲了下戒尺,严肃道:“如今时间紧迫,您不仅不认真听讲,还在课上睡着了!这便是您的态度?”
江稚玉愧疚地讷声:“对、对不住,是我之过。”
秦嬷嬷面色仍然不好看,叫宫女送来午膳,等江稚玉用完膳,抓紧时间继续讲规矩。
江稚玉没再敢打瞌睡。
余下的一段时间无事再发生,她也一直没看到传说中的那位太子。
很快晴阳低照,炙炎散去,晡时已至。
宫女进来给她重补了下妆面,重新戴好面纱,又拿来一柄团扇给她遮面。
秦嬷嬷止了讲说,从书架里侧拿出一枚棕皮泛旧的小书册子,迅速地塞到她手里,隐晦道:
“来不及了,您先拿着,等会儿抽空悄摸地看上几眼。”
江稚玉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何物,团扇就挡在脸前,遮住了眼前视野,她迷迷糊糊地把册子匆匆塞在嫁衣袖口内。
吉时快到了,江稚玉被带出钦礼阁,坐上进东宫的喜轿。
她想起嬷嬷方才的话,从袖口里拿出册子翻了翻,车厢内光线昏暗,瞧不清上面是什么,只隐约看到一男一女衣衫半解地抱在一起,再翻第二页,一男一女就亲上了嘴。
她呆滞了一秒,啪地一声把册子阖上了,
大婚夜原来就是要做这种事情,她要和太子这种人亲亲抱抱……
江稚玉迟钝地感到紧张,心跳急促地鼓动,坐得直直的,不断回想着见到太子后的规矩,那册子攥在手里,有些看不进去了。
喜轿外,鼓乐声音长长奏响,轿子摇摇晃晃地抬了起来,往皇宫午门方向走去。
-
而另一边,东宫早已一派喜庆装扮。
宜春宫正殿作为大婚主殿、太子和太子妃圆房的寝殿,门楣上挂着龙凤彩幡,殿内悬吊着朱红色的锦幔,屏门亦贴上了金漆双喜,遍地红锦地衣。檐角还摆了羊角宫灯,灯带垂下赤红色的流苏,处处可见雍雅华贵,天家威仪。*
此刻,侧殿里,刘承喜正在抓紧时间对东宫众仆进行最后的排演,一边捧着一面鼓,踩着拍子地敲,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喊着号子:
“一二三四!表情,动作,舞步!再来一遍,气沉丹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