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现实太过沉重,接下来的这些日子,许知微一直都在昏睡。
偶尔醒来的时刻,除了喝药和用膳,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出神地发着呆。有时她正出着神,没一会儿却又昏沉沉地睡去。
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都没什么效果。
秦渡似乎更忙了,竟是一次都没有踏足过这里。倒是庭花和玉琐,每日晨昏,定要轮番着去御书房,将许知微的病况毫无疏漏地回禀。
可秦渡,却从不做表态,也不做回应。
侍婢来了,他一边批折子一边听着。
侍婢走了,他继续批着折子。
有时,庭花刻意等着秦渡的回应,换来的,不过是一两句的冷嘲热讽,更扎心。
直到三月三,上巳节。
那日,许知微精神见好,用了汤药和几块荷香甜糕后,她忽而觉得头痛冷汗,腹胀难耐,想要传太医。
“可是,小姐啊!”玉琐急得直掉金豆子:“今儿是上巳节,皇上在和清殿设宴,太医院里医术过硬的老太医们都去了,刚才我去拿药包,那里头就只有两个看起来年轻不中用的太医在忙一些个琐碎杂事儿。”
“这么的,”许知微痛得眉心紧缩,“你去看看,若是万山哥哥在,请他来瞧一下也可以。”
庭花担忧着道:“可是,徐太医的行医经验不怎么丰富,若是……”
“无妨。请他来,也不必遮遮掩掩,你们跟皇上交代,也可以直说实情。”
此言一出,庭花和玉琐顿时大震。
“去罢。我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
眼下,许知微的身子要紧,她二人也是怠慢不得,紧赶慢赶地跑去请来了徐行一。
徐行一原以为是许知微身子里的旧疾发作,又或者,是突发其他恶疾,可真搭上她的脉,却只觉得手背一按,眼前,那一双失神的黯淡眉眼却是眨了眨,继而摇了摇头,他方才明白了。
于是,徐行一冲着殿内一众的大小侍婢,斥声三连问——
“这都三月三了,天气渐暖,早就不冷了。为何这寝殿还不开窗通风?!”
“贵妃娘娘的额头滚烫,手脚冰冷,冷汗直冒,为何不冷热锦帕各一个,轮番备着?!”
“这都什么季节了?!娘娘夜里盖的,白天披着的,竟还是这些个厚实被褥,为何不做更换?!我知道你们清洗更换过,还不想办法找出一些个稍微薄一点儿的,去做个应对?要先去阳光下晾晒!”
整个殿内不论大小侍婢,全都忙开了,床榻边,也就徒留徐行一在这里。
许知微感激道:“万山哥哥,谢谢你。我想问问你,临川和其他弟兄们的尸首,现在都埋在哪里?”
徐行一叹了口气,低声道:“这段时日我没来这里,正是因为那日回去后,就得知陆临川他们已被斩首示众,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将这一消息告诉你。就只能等着夜深人静,跟我自家小厮一起,去乱葬岗专寻那些个新鲜的无首尸,悄悄埋了。”
许知微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原是斜靠着软褥子,听到这里,就要翻身下地,好一番跪谢。
徐行一赶紧扶住了她,叹道:“好妹子,你这脉象我也是瞧了,虽是大好,还需静养。这些个下跪磕头之事,绝不要再做,也不必做。我虽与那些人并不相识,但也曾与陆临川有过几面之缘,自是能帮到一些,便帮了。”
许知微落泪道:“这些人于我有恩,当年我在那西北大漠,濒临死亡,是临川和其他弟兄们一起,前后护着我,逃出了大漠。若是没有他们,我的白骨早就被西北的烈日和风沙侵蚀了个干干净净的了。”
“可是,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又为何选择嫁给陆临川呢?”徐行一艰难地道:“我也是听其他太医们所说,正因如此,皇上命人在陆临川身上所用刑法之残酷,可谓是……哎,罢了。”
“我这样的瞎子,还有挑选拒绝的余地吗?只是想着,谁对我的恩情最重,我便嫁给谁了。”顿了顿,许知微也叹息着道:“只不过,皇上毁了我大婚,尚未拜堂,就出事儿了。”
“不过,知微妹妹……”徐行一迟疑着道:“我倒是觉得有一事,很是蹊跷。”
“什么事?”
“我记得,令尊把陆临川带回来的那天,我们几个在你府中行酒令。”
“不错。”许知微陷入深深的回忆中:“原是我和哥哥去看戏的时候发现的他,奈何想要把他赎身却极其难,最终是爹爹出面,才将他带了回来。”
“我记得,陆临川原是在戏班子里唱……女旦的?”徐行一小心翼翼地问。
“是的。他原是苦出身,为了养家,被卖入了这一行,他的班师父发现他是个好苗子,嗓子极好。可温婉流转,可豪迈沧桑,正巧,戏班子里总是缺女旦,便让他唱了。但他唱的,都是类似花木兰,樊梨花这样的,细腻柔美中,也不失男儿本色。可他终究不喜欢唱戏,戏台子上练的那些个招式只能看,不能用,再加上被班师父压榨欺负……我和哥哥看他可怜,便央求了爹爹,将他赎回来的。”说到这儿,许知微方才想起:“万山哥哥,怎么了?”
“我记得,他因唱女旦,那身形和他的一双手就算是后来跟着令尊真正习武,也未曾粗犷过,和寻常练家子的壮硕是不一样的。若是说来,倒是有点儿像是书生气度。”徐行一双眉紧锁:“因他和你有缘,所以前段时间我去乱葬岗寻尸的时候,特意留心了一下,想着,要单独给他立个坟,若是有朝一日,也好让你有个可祭拜的去处。”
许知微的心,顿时揪住了,她缓身而起,却是想要再度谢拜:“万山哥哥,太感谢你了!临川于我三年前有恩,我理应为他立坟安葬,可我这个样子,却连寻他尸首的能力都没有。多亏了万山哥哥,你的大恩大德……”
“好了好了,知微妹妹。你我曾是邻里一场,无需这般。”迟疑了一瞬,徐行一道:“我觉得蹊跷的是,那乱葬岗里,我并没有找到一个身形仿若书生的无头尸。”
“什么?!”许知微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绷紧。
“后来我仔仔细细问过同僚,确定陆临川在行刑前,并未身亡。可我又没有寻着他的尸首……”
许知微胡乱向前一探,抓住了他的衣袖,却像是湍急猛流中,抓住了一块浮木:“万山哥哥的意思是,临川……还没死?!”
“我只能说,有这个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若是皇上对他恨极,斩首之后,将他的尸首丢在了其他去处,也有可能。可我前前后后打听了一番,并没有听说这个。”
许知微顿时精神大振,徐行一看着她,认真地道:“我再细细打听一下,若是有消息了,再告诉你。在这之前,你得好生照顾自己,切莫再有不喝汤药的事儿了。”
许知微点头如捣蒜,她开心地道:“原先我也不打算问了,这么看来,我倒是也有一件蹊跷的事儿,想问问万山哥哥。”
“你我邻里兄妹,无需客气。”
许知微压低了声儿,偷偷地道:“我原先伤势最重时,眼前是一片漆黑,后来有了零星一点儿白雾。这段时日,白雾越发明显,偶尔还能在那白雾之下,看见一些个晃动的光影。”
徐行一大震:“此话当真!?”
“当真!而且,我没有跟任何太医说起过。”
徐行一环顾了四周,快速又低声地道:“想来,是你入宫的这些时日,各种活血化瘀的汤药调着,殊不知,是哪一种方子正好对症下药,治了你眼疾。这么的,容我回去再翻翻医书,侧面再问问院使、院判大人他们。”
说罢,徐行一又交代了几番,见侍婢们都忙好他斥责的事儿,便赶紧匆匆离去了。
许知微也陷入深深的惊喜和期待中,想着陆临川若是逃走了,只要他还活着,那她的人生,便还有希望,因而她的嘴角,也不由得上扬了几分。
她一开心,连带着走进殿内的庭花和玉琐,也激动不已。
三人有说有笑了一番,就连向来严肃谨慎的庭花,此时眼角也泛着泪光,她开心地道:“我去给小姐热一热芙蓉糕,方才王公公送来,说是皇上赏赐的,我瞧着,正是小姐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一种。”
“哦,那你顺带着跟皇上说,我小时候爱喝的桂花清露也为我寻一些来,难得好胃口,我想多吃点儿,养一养身子。”许知微顺口缓缓地道。
此言一出,吓得庭花心头一震,连带着玉琐都头皮发麻,恐慌不已。
“我……我只是去小厨房热一热芙蓉糕,我……我不去皇上那儿。”庭花磕磕巴巴地解释着道。
就连玉琐也笨口笨舌地帮腔道:“小姐……是……是王公公送来的,不是我们去皇上那儿讨要的。”
“你们两个给我跪下!”许知微忽而厉声道。【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