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滂沱雨 > 13、Chapter 13
    贺知骅的掌心很干燥,大约是车里的空调一直吹着他扶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云樨甚至能触碰到一丝冰凉。


    她就不同了。


    她怀疑自己的手心里藏着一颗太阳。


    贺知骅牵着她的手,将她的五个手指一点点捋平,然后捏在了掌中。


    她担忧自己心跳失速的秘密就在这样的抚触里被偷偷泄露出去了,否则贺知骅怎么会没走两步,就半回头来,朝她笑。


    女将把他们引领到了一间单独的包厢里,走来的这一路都有屏风与竹叶遮挡住厅堂的视线,环境足够私密,难怪会成为贺知骅的选择。


    包间内,主厨已经净过手恭候在侧。见贺知骅领着女孩进来,连主厨都露出些愕然,随后鞠躬,用略显生疏的中文问候:“贺先生,许久不见。”


    贺知骅并未多与众人寒暄,只顾着将云樨安置坐好。他手指试探性地往云樨的小臂轻轻触碰了一下,但很快便收回来,“不冷吧?要是觉得空调冷,和我说。”


    他话音方落,包间的门被人毫无顾忌地从外推开,是刚刚那个调侃过贺知骅的男人。对方大概听见了贺知骅最后一句话,所以手搭在门把手上,作出一副要退出去的姿态,“抱歉,习惯阿骅每次都是一个人了,应该敲敲门再进来。没打扰你们吧?”


    贺知骅手闲闲地搭在云樨身后的椅背上,用一种无可无不可的语气回敬:“不打扰,你就继续这么做生意吧,我看离倒闭也不远了。”


    “别诅咒我们实体经济,难道你们的电影院就很景气?”男人走上前,“时令餐单你们看到了吗?”


    女将闻言,双手将折页制作的两份餐单奉上。贺知骅没接,只扬下巴示意递给云樨。


    云樨知道这里是怀石料理,昔年做博主的时候也曾被邀请探店过类似的餐厅,他们有既定的时令餐单与餐序,其实无需食客挑选,仅供阅览而已。所以她接过来假意研读,心思并未真的在那精致含香的花纹纸页上逗留。


    贺知骅却挨在她一旁问:“有没有不喜欢吃的?或者忌口?”


    云樨仰起头来,眼神里有困惑。贺知骅朝刚刚那男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老板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和他说,不用管那些规矩。”


    那男人抱臂靠在板前,似笑非笑,眼神里调侃之意昭然。只似乎顾忌云樨的感受,或是想照顾贺知骅的面子,话并未真说出口。


    云樨赶紧摆摆手,将纸页合起,“我真的没有忌口。”


    贺知骅这才说:“那好。”


    男人对着女将和主厨说了几句日语,主厨走到板前,开始准备。男人问:“你们喝酒吗?”


    “不喝,我开车。”贺知骅回答完,看了眼云樨,想到两人初遇那晚,她滴酒未沾,于是说,“她也不用。”


    那男人大概终于憋不住,“嘿”了一声,指责贺知骅,“你怎么替女士做主?这样独断专行,就算人家不忌口,也不会喜欢你。”


    贺知骅抬起警告的眼神,而云樨笑了,“没关系,我可以喝一点的。晚上没工作了,平时我也会喝酒。”


    “你看看。”那男人高兴极了,一脸得逞的狂意,嘴上倒是彬彬有礼的,“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女士。”


    云樨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姓云,叫云樨,木樨花的樨,大家都叫我樨樨。”


    “云小姐,幸会。”男人上前来握手,“我叫迟易,迟到的迟,容易的易。”


    云樨几乎要站起身,“迟先生……”


    “就叫他迟易。”贺知骅的手轻轻按在了云樨的小臂,压住了她起身的动势。


    迟易象征性地握了一下云樨的指尖,不肯服输地说:“那我叫你樨樨好了。”


    贺知骅眼神扫过去,迟易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云樨却点头,脆生生地应:“没问题。”


    迟易笑起来,好似抱到了尚方宝剑。


    贺知骅很不爽,“你怎么还不下班?”


    迟易双手撑着餐台,“喂,贺知骅,这就有点不要脸了。是你给我打电话说要来吃饭,我才特地留下来等你的。你哪次来不是孤家寡人?我要不是想着你一个人喝酒没趣味,早就回家了!”


    女将正巧上前要介绍餐前酒,贺知骅趁机避开迟易拷问的眼神,对云樨说:“他们这里的佐餐酒有许多种,你每个尝尝就好,可以挑喜欢的喝,也不用非照着他们的来。酒混着喝多了容易醉,尤其是清酒,你适量。”


    迟易看不下眼,“啧”了一声,“你真不喝?”


    贺知骅老神在在的样子,“不喝,晚点还要送樨樨回去,叫代驾麻烦。”


    迟易上下打量了一遍一副君子姿态的贺知骅,深感不争气地摇摇头,“好吧,那你们吃,我不杵在这里碍影帝的眼了,再见。”


    女将亲自开门送走了迟易,主厨已经先后奉上了先付、椀物,正值最好季节的海鳗,汤清味润,云樨的勺子在碗里轻轻舀着,低声问贺知骅:“迟先生也是你的朋友?”


    贺知骅颔首,详细解释:“嗯,他是我在英国读书时候的校友,大概是伦敦能吃的东西太少,这个人莫名奇妙跑去法国学了蓝带,后来又在日本混了几年,最后回到上海开了餐厅。”


    云樨的勺子在碗壁上碰撞出响声,“你身边的人……性格都很像诶,有点欠嗖嗖的。”


    贺知骅毫不惭愧地点头,“是,我交友不慎。和他们这样的人相处,生活能变得热闹一些,不过要是有谁说话叫你觉得不中听了,你和我说,我自有法子叫他们闭嘴。”


    云樨最后喝了一口汤,放下了手里的碗,露出一点苦相的表情。


    “怎么了?”贺知骅无端紧张,“这个不合你口味?”


    “不是,本来你说跃哥像奇奇蒂蒂,我就有点被洗脑了。”云樨嘴巴向一侧撇去,娇嫩的脸蛋上鼓出圆嘟嘟的肉,“这下好了,跃哥还没忘记,又来了一个迟易,现在奇奇蒂蒂补全了。”


    贺知骅看得出来,女孩是真实的有点烦恼了,可他还是绷不住,笑出了声,“对不起,现在我脑海里的肖跃和迟易,也是一对花栗鼠脑袋。”


    “完蛋了。”云樨的手在眼前乱挥了两下,像是要把什么画面从眼前驱逐,她表情姿态都生动鲜活,惹得贺知骅无法错开眼珠。“我家里床头还摆着一对奇奇蒂蒂,以后还怎么直视他们?怎么搂着他们睡觉?”


    刺身盛上台,侍酒的服务生正好过来换上一款白葡萄酒。贺知骅站起身,示意服务生将酒瓶给他。贺知骅接过酒瓶和白色的布巾,亲自给云樨倒了半杯,“这事是我全责,我给樨樨赔礼道歉。破坏了你心爱的花栗鼠,以后找机会,我一定将功赎过。”


    清冽的酒液流进玻璃杯,云樨还没品尝就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因为贺知骅的小臂就在她面前,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着,性.感得不像话。


    云樨抬眼,贺知骅低着头朝她笑了一下,这笑容里的意味深长可能连贺知骅也没察觉。


    他是那样配合她的一切玩笑,不管她的苦恼是真是假,他看起来是那样珍而重之地在乎着,连“将功补过”这四个字都说的不似作伪,仿佛是一句千金之诺。


    于是云樨迫不及待地夺回自己的高脚杯,大口饮下冰凉的葡萄酒,甜爽与辛辣在她口腔里迅速炸开所有的味蕾,再配上柔嫩爽滑的鱼肉与清香刺口的山葵,复杂而富有层次的味觉挑动着云樨的神经,她将这些刺激照单全收。


    但以上这些全加起来,也敌不过贺知骅对着她那一笑带来的汹涌潮汐。


    一顿怀石料理,吃了足有两个小时之久。


    等到甜品上台的时候,云樨感觉自己的胃是沉甸甸的,身体却变得飘飘然。


    说不出是酒饮得多了、急了,还是贺知骅一直在旁边,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克制不住似地笑,朗然的动静,哄得她陶醉其中。


    云樨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激凌。包间里的侍应生都已识趣地退出去,只剩下音乐还在。贺知骅凑近她,“是醉了?还是困了?”


    “都没有。”云樨晃晃头,她确信自己很清醒,因为心脏跳得很有力,她甚至能听见犹如鼓点的声响。只是血液在滚涌,她必须伏下来,才能压得住。她贪恋地盯着他看,这样近距离的观察可不多得。须臾,她“咦”了一声,“你的眼睛……”


    贺知骅的瞳仁,竟然是淡金的琥珀色。


    云樨惊奇地坐直身体,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诧异,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差错。


    贺知骅躲也未躲,仍保持着贴近的距离,“嗯,我没戴隐形眼镜。”


    云樨看见他的瞳仁里浅浅地映着她好奇的脸庞,两人的呼吸都交错在了一起。云樨有些不敢说话了,也舍不得往后退。


    贺知骅轻笑着,任由云樨观察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地解释,“如果有工作,我一般会戴一副深色的瞳片,不然看起来可能不够东方,肖跃不希望大众随时能想起来我不是纯血中国人。”


    云樨甩头,发梢霸道地扫过了贺知骅的鼻梁,“不要再提跃哥了,今晚我不想想起他。”


    贺知骅再次笑出声来,“好,那不提。”


    他摸了下自己的鼻尖,被女孩发尾撩拨过的感觉好像一直还残存着。


    但云樨已经退回去了,她慢条斯理地吃着那一小碗抹茶冰激凌,好像很喜欢似的,一点点对她来说太少,要很小口小口地吃,才不觉得不足。


    而云樨其实只是想再尽可能地拖延一会时间。


    釜饭太饱了,她没想到米其林也能吃到撑,连这点冰激凌都无处容身。


    但她还是坚持把甜品碗一点点刮干净,怕留下什么遗憾似的。


    贺知骅没要甜品,此刻就以手支颐,坐在旁边,仿佛有着无限耐心般陪伴着她。


    陪伴,这个词太美妙,让云樨几乎不敢深想。


    这一晚如梦似幻,连带着这一天都像坐过山车。赶红毯时紧张、懊恼到几欲呕吐到感觉尚未完全消散,一转眼便是贺知骅站在她面前,给她披上衣衫。


    仔细算来,他们不过见了三面。


    第一面是喧哗的夜,是饭局上他偶然投来的一眼。他第一次被她逗笑,笑声吞没了云樨原以为的警戒线。她还记得他在漆黑的厅里走来,步履如风,卷着雨夜的潮湿。她得以有机会俯视繁华的都市,是因为她进入了以他为王庭的城池。


    第二面她跟着他从人群里逃亡,云樨几度幻觉,仿佛看见银幕里遥远的角色闯进鲜亮的生活。他原本只是她世界里高不可攀的某种象征符号,忽然在冷调惨白的货梯里,她仿佛窥见了汪洋大海深处的孤岛上,原来亦有人迹。


    第三面便是今夜。


    真实的他让以往的相逢统统不做数。


    贺知骅不再是新闻媒体上没有知觉的名字,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阶级象征,他是雨后的夏夜晚风,温煦得恰到好处。再孤傲的秋花也想在仲夏绽放,原来昙花是这样被催生。


    云樨蚕食着冰碗里最后一点甜腻,她没有那么爱吃甜食,但今晚她并不觉得冰激凌有多甜。大概是抹茶足够正宗,她甚至能吃出一丝丝微苦。


    还会有第四面、第五面吗?


    也许今晚是他寂寞的一时兴起,是贺知骅太过无聊的猎艳游戏,是见她可怜后作为富有者的安慰与恩赐。


    云樨很清楚地知道她自己的长处,她有小聪明,人也风趣,她没有内娱大美女的明艳,但从小到大也体验过不少容貌清丽所带来的便利。读书时她亦不乏同龄少年的爱慕,她知晓她有自己的魅力。可惜这些在贺知骅的经历面前大抵无足轻重,没有什么能让她牢牢抓住。


    但贺知骅偏偏已打开了她心里的潘多拉魔盒,云樨了解自己,她最是勇敢又贪鲜。


    她舍不得结束这样一夜。


    “还想吃吗?”贺知骅看她脸上像是意犹未尽,禁不住问。


    云樨枕在胳膊上摇摇头,她实在塞不下了。像这整个一夜,都太超过了。


    贺知骅站起身,笑她,“还说不是醉了,怎么赖着不动,嗯?”


    云樨把嘴巴闷在臂弯里回答:“因为舍不得走。”


    贺知骅没听清,走近她,俯身下去听:“什么?”


    他就贴在她咫尺可及的位置,耳尖快要碰到她的脸。云樨甚至能看见他有个隐秘的耳洞,脖子侧面还有颗小小的痣。


    真讨厌。云樨想,有人在引诱她撕下好女孩的衣装。


    酒精终究是麻痹了她的神经,云樨的字典里,“后果”两个字被人擦去,只剩下了“冲动”。


    她抬起头,直起身子。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了贺知骅的颊边。


    贺知骅猛地侧首,浅金的瞳仁里闪起异色,说不出是惊吓还是惊喜,“你……”


    云樨从座位上弹起,蹦跳着跑出包间,“我确实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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