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去的人全都……”
岑伦满面震惊,接着又压低声音问;“可有活口被大燕抓到?”
叶桢与他刚回到驿馆,就见何霁急匆匆来禀报刑部那边的行动结果。
岑伦先前派人通过孙谨打听到谢思玄被关押在刑部别院,便特意安排了一批楚国死士前去营救。
谁知却中了大燕的圈套,刑部不仅没有谢思玄的人影,还专门埋伏好了一批弓弩手等着瓮中捉鳖。
何霁回道:“大人放心,我派去的都是死士,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短时间内绝不会查到楚国身上。只是我们这次功亏一篑,不仅没有救出人,反被大燕算计,这下要找谢将军的藏身之处只怕更难了。”
岑伦看向叶桢,她正坐在桌旁暗自出神,仿佛刚才何霁所说与她毫无关系。
自从宴会上回来,她一路上都是这副沉默不语、心不在焉的样子。
岑伦不由得拍桌一怒:“这究竟怎么回事?今晚那大燕太子为何会突然提出求娶你?莫非是你故意放出假消息与大燕里应外合来算计我们?”
叶桢虽被他这动作略惊了一下,但她毕竟也曾是上过战场的人,神色依然镇定,她淡淡瞟了岑伦一眼,冷笑道:
“岑大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若是你,绝不会如此当面质问,而是暗中一面派人继续搜寻谢将军的藏身之处,一面再与大燕谈判,尽可能地握住太子妃这个筹码,将和谈条件压到对楚国最有利。”
岑伦握紧了拳,他也知自己已是骑虎难下,就算叶桢真的是合谋来算计他的,他又能怎样?
眼下真公主死活找不到,营救谢思玄这边又一度遇挫,他除了将眼前之人当做真公主嫁出去,还能怎么办?
一向有些莽撞的何霁此时倒难得长了脑子,一把将岑伦拽到一旁,低声劝解道:
“大人,眼下形势看来,也唯有死马当作活马医。姑且用太子妃这个筹码与大燕谈条件。看能不能换得谢将军一丝回楚的机会。左右她不是真公主,又是大燕的人。到时候若真是事情败露,我们也可以推到此女身上,说是大燕蓄意破坏两国和亲,与我们楚国无关。”
岑伦这才冷静下来,点了点头,瞟了一眼叶桢那边,小声道:“可此女聪明绝顶,又在我们身边,万一她真是大燕故意安排的细作,我们此行岂不是全在大燕掌控之下?”
何霁道:“所以,接下来所有行动,我们都不要再与她商量。反正真公主来了,也只是坐在闺阁里等着嫁人。如今太子已经求娶,无论是正妃还是侧妃,总要筹办婚事。这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借机再探听看看,谢将军究竟在何处。”
岑伦微微颔首,皇室大婚,必然处处都要出动,那时也能给楚国可乘之机。
他抬头往叶桢那边看去,只见她好像满不在乎两人背着她窃窃私语,仍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喝茶。
岑伦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好!以后凡事我们都得避她远些。”
计议已定,岑伦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转身走到叶桢身前,随意地行了一礼:
“公主殿下方才所言有理。今夜事已至此,臣等还要再去安排人手,就不打扰殿下歇息了。大燕太子既已求亲,这几日还请殿下安心在驿馆备嫁,切莫再节外生枝。”
说罢,也不等叶桢答话,他已与何霁一前一后,匆匆退出了驿馆后院。
大门重重合上,室内一片静寂。
岑伦与何霁的怀疑,叶桢早已料到。
事实上就算两人此刻相信她,她也无法再分心去管谢思玄的事了。
从含元殿出来到驿馆,她脑海中全在复盘今夜宴会上发生的一切。
谢思玄关押在刑部的消息,先前她也怀疑是否有假,但天玑山庄的情报一向都极为精准,至少停云将消息传给她时,谢思玄应该确实曾被关在那里。
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楚国使臣探望过谢思玄之后,谢思玄被临时转移了关押位置。
这种手段,也更符合永宁帝的作风。
今晚第一次面圣,她终于切实地领教了这位铁血君王的深不可测,也突然对天玑山庄被灭的真相,有了另一番猜测。
含元殿前的那一眼,她看得分明——燕其琛与永宁帝的眉眼轮廓可谓一脉相承,显然是实打实的父子。
也难怪当初楚国在大燕散播太子拥兵自重的谣言,永宁帝却毫无芥蒂,不仅仍将江州军务全权托付,甚至后来她向燕其琛提议,以南下伐楚为由请求永宁帝增兵,天子也毫不吝啬地拨了三万兵马给江州。
这对父子,虽然在旁人眼中互生嫌隙,但也有着外人难以企及的信任底色。
既然燕其琛的血统不容置疑,那么她先前认定的,燕其琛为了掩盖身世真相而杀父亲灭口的动机,便不攻自破了。
可如果不是他,父亲胸口插着的那支羽箭又该如何解释?
叶桢眸光微寒,那只刻了“大燕齐王”四个字的羽箭,曾是她认定燕其琛为凶手的铁证。
可如今冷静下来抽丝剥茧地细想,却处处透着诡异。
若真是燕其琛要暗中屠庄灭口,他怎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留下如此昭然若揭的罪证?
先前她以为是他不屑于遮掩,但现在仔细想来,更可能是有人刻意栽赃。
如果凶手不是燕其琛,又会是谁?
难道是永宁帝?
天子固然疼爱儿子,却未必能容忍自己的妻子曾与别的男子有染。而天底下能调动大批高手灭门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皇帝。
又或者,是有人想夺取那本父亲留下的记载着大燕官员秘闻的画册?并借机嫁祸太子?
叶桢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茶杯。
眼下唯一的线索,便是要查清天玑山庄与朝廷之间真正的联系究竟是什么。
只要弄清楚这一点,屠庄的动机自然也就明了。
而要查清此事,她就必须再去见停云;要去见停云,她就必须出示那块代表她身份的玉佩。
找嘉平公主拿回玉佩如大海捞针,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最简单、最便捷的,就是燕其琛身上的那一块。
叶桢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今晚燕其琛当众求娶楚国公主,那她最好的办法,自然也是嫁给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拿到玉佩。
一时间,叶桢的心绪又如同一团乱麻。
明明理清了前因后果,她本该如释重负。
可只要一回想起宴会上燕其琛不顾一切当众求娶的坚定语气,她除了震惊、担忧之外,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她分辨不清那是什么。
理智告诉她,这或许只是一场相互算计的局。燕其琛的话句句都在为两国大局考虑,她只要顺水推舟嫁给他,也能轻而易举拿到玉佩并查清真相。
可为什么,她心底里仍旧不可抑制地隐隐期盼着……
盼着那场大火真的与他无关。
盼着他在殿上的那番求娶之言,有一丝丝的真心。
“简直荒唐。”
叶桢暗暗嘲笑自己真是自作多情,都什么时候了,她怎么还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她猛地闭上眼,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
次日,紫宸殿内。
永宁帝手中正拿了一封太史令刚呈上来的合婚命书,太史令苏钦用泥金小楷在太子与嘉平公主的生辰八字后面写了极其详尽的批注,末端赫然缀着两行醒目的大字:
“天合地交,五行相契。乾坤交泰,龙凤呈祥。此婚旺储兴国,乃天作之合。”
“好一个旺储兴国、天作之合!”
永宁帝朗朗一笑,眉梢眼角都染上一层喜色,他将那合婚命书递给立在一旁的太史令。
“既是大吉,就先收着。婚期等朝议有了结果,楚国那边也回了话,再择吉日不迟。”
“臣遵旨。”太史令苏钦领命退下。
永宁帝又看向一旁的左相孟月溪。
孟月溪,表字晦明,比永宁帝虚长两岁。因常年浸润诗书,气质儒雅深沉,一身紫色官服更衬得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渊渟岳峙的宰辅气度。
他任门下省侍中,又加封了太傅之衔,曾是皇子公主们的授业恩师。
这些年来,在永宁帝的支持下,他在朝中党羽颇丰,已是永宁帝最为倚重却也需暗中制衡的百官之首。
永宁帝敛去方才看合婚命书时的笑意,换上了一副略带惋惜的模样,叹道:
“晦明啊,朕原先也属意你家若华为太子妃,那孩子知书达理、聪慧端方。可太子的性子你也知道,就随他母亲。他若是认定了谁,朕也劝不动。如今他一心要娶那嘉平公主为太子妃,朕这个做父亲的也不愿为难他。只是若华那边,倒显得朕辜负了这个孩子。”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道:“要不这样,若储妃之议最终定下,朕让太子一并纳了若华为侧妃,与公主前后入东宫,你觉得如何?”
孟月溪在永宁帝尚未登基称帝前就已跟随左右,辅佐君王数十载,怎会听不出这番“情真意切”的惋惜背后不过是君王恩威并施的场面话罢了。
更何况,他身为百官之首,本就在朝中引人注目。如今太子手握军功,又正值储妃之议牵动朝局之时,若女儿再入了东宫,哪怕只是侧妃,也难免令天子心生忌惮。
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撩起官袍下摆,深深一拜,惶恐又恳切地道:
“承蒙陛下厚爱。臣惶恐!嘉平公主为和亲而来,储妃之事牵涉两国邦交。若此事最终议成,东宫又娜侧妃,难免乱了主次,也会惹楚国非议。”
“况且小女才十六岁,拙荆一向视若掌上明珠,宠爱有加,实在不舍她太早出嫁。还望陛下收回成命,全了臣与拙荆的爱女之心。”
“也罢。”
永宁帝伸手扶了他一把,温声道:“晦明这份爱女之心,朕亦是感同身受。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不过,你可不能跟朕犯一样的错。”
他看了一眼立在自己身后的燕玉瑶,淡淡一笑:
“这些年朕虽然给玉瑶建了公主府,但还是把她扣在这宫里陪着朕。反倒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燕玉瑶上前为永宁帝续上热茶,笑道:“哪儿有?与其守在公主府那冷清清的宅院里,儿臣倒更愿意陪着父皇处理政务。”
“朕知道你的孝心……”
永宁帝无奈一叹,皱起眉头:“但你的事情,也实在不能拖下去了。待琛儿的婚事一了,朕是必定要在京中的好男儿里给你挑一个的。
他转向孟月溪:“晦明,玉瑶是你看着长大的,读书习字也都是你教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也算你半个女儿,此事你也得帮朕留意着!”
孟月溪心领神会。
他方才懂事地拒了皇恩,天子转头就把为公主挑选驸马的差事交给他,这便是一种安抚,示意君臣之间信任如初。
他笑了笑,顺水推舟道:“说起来,这次新科进士中倒有不少才华、相貌、品行和出身都极为出众的儿郎。今年国事繁忙,放榜之后这曲江宴会也一直还没来得及办,陛下若有意为公主挑选驸马,要不这曲江宴,就等太子殿下大婚后再办?”
“这个主意不错!”
永宁帝笑得越发爽朗:“就依晦明之言。”
“至于楚国那边,你这几日先去先同岑伦把条件谈一谈。昨日朕已应下,嘉平公主是否为太子妃一事,要与百官商议。朕既开了这个口,便不宜拿一道圣旨强压过去。”
“只是太子心意已定,朕身为父亲,也不忍辜负这孩子一腔痴心。”
他略顿了一下,接着道:“嘉平公主入宫为妃与成为东宫正妃,分量大不相同。萧艾若真有心议和,自然知道其中轻重。你先要跟使臣把这议和的钱粮定下来,可不能让他们短了。”
“至于谢思玄等楚将,婚事若最终议成,朕也无意再扣着他们。待大婚之日解除俘虏身份,留他们观礼。待婚后再让他们随楚使回国。”
孟月溪已听懂永宁帝的意思,躬身道:“臣明白。”
“行,下去办事吧。”
—
当夜,明华宫挽澜殿。
燕玉瑶着一身玉兰色的印花常服,静静坐在案前,听到外面宫人通传一声“太子殿下到——”,起身迎向门口。
“见过皇姐!”燕其琛快步走了进来,正要行礼,被燕玉瑶一把拦住。
“你我之间,私底下这些繁琐的礼节就免了。”
燕玉瑶拉着弟弟来到案前坐下,从袖中抽出一张明显被揉皱后又被仔细展平的黄麻纸。
那是东宫书房里最常用的政务用纸。
此刻,尽管纸张褶皱,但依然能看清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两个人的生辰八字,旁边则有八个朱批小字:“天冲地克,大凶之局。”
燕玉瑶将纸张轻轻推到燕其琛面前,神色凝重:“阿琛,你实话告诉我,这个八字……究竟是哪个姑娘的?”
燕其琛垂眸扫了一眼纸张上的字,原本还微微带笑的面容顿时一怔,但很快便恢复平静。
鸿胪寺递到大燕太史局里的嘉平公主的八字,自然是那个真公主的。
因此白日里永宁帝拿到的那封合婚命书,卜算的自然也是燕其琛与真嘉平公主的生辰八字。
但燕其琛知道,叶桢的生辰八字是另一个。
她虽是孤儿,但当年叶风在树下捡到她时,襁褓中的她也仍然佩戴了一把铭刻着她生辰的长命锁。
他既然要娶她,当然也想按寻常人家的婚嫁礼仪,纳吉问名,合婚测字,再择吉日迎娶。
是以他便亲自写了二人的生辰八字,悄悄拜托姐姐递给太史局的人,帮他卜算一下两人这桩婚。
他倒也没考虑什么吉凶,只想着为彼此求一个真正干净吉利的日子。
只是没想到……这桩婚事,竟是大凶?
“阿姐勿忧,不过是往日在外游历时遇到的一个江湖女子。”
“我见那姑娘生得貌美,便一时兴起,让太史局的人顺手算一卦,并未当真。”
燕其琛淡淡一笑,伸手就要将那张黄麻纸折起。
“一时兴起?”
燕玉瑶按住他的手腕,眼中满是心痛:“你知不知道,太史令私下将这合婚命书交给我时,手都在发抖。他说了,这两人生辰五行相冲,若女方嫁与男方,犹如利刃伐木,必将给男方招来血光之灾,甚至有性命之忧!”
挽澜殿里寂静无声。
燕其琛任由姐姐按着手腕,目光静静地落在那“大凶”二字上,过了许久,他忽然轻声问道:
“那女方呢?”
燕玉瑶愣住。
燕其琛眼疾手快地抽回那张纸,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抬眼定定地看向姐姐:“既然是合婚,对女方可有妨碍?”
燕玉瑶看着弟弟眼中那根本掩饰不住的关切,心头一震。
太史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殿下,此女八字虽克男方,但这婚事于女方,却是涅槃乘风、主中宫之位的极贵凤命!”
燕玉瑶只觉喉间梗塞,她避开弟弟那洞若观火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女方……无虞。这桩婚事的煞气,全应在男方一人身上了。”
那所谓的“凤命”之言,燕玉瑶当然不愿说。
“阿姐放心。”
燕其琛温声道:“区区一个江湖女子,我也并未放在心上。这命书批得如此凶险,我更不会再对她有什么心思。但此事,还请阿姐务必替我瞒着父皇。左右我也不会再与这女子来往,更不会娶她。于情于理,也不该让人家姑娘无辜受我连累。”
并未放在心上?
燕玉瑶显然不信,若真是没有放在心上,以他步步为营、谨慎小心的性子,怎么会如此郑重地用自己的真实八字去让太史局合婚?
但看燕其琛的神色,显然不愿说实话。
“你放心,此事我早已替你瞒下。不会让父皇知晓。只是……”
燕玉瑶神色忧忧:“你千万要答应我,切不可再与这姑娘来往。命书之说,阿姐虽然一向并不尽信,但也不可不信。你是太子,生死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更关乎一国江山,关乎天下百姓。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嗯。”
燕其琛郑重点头,顺手将那张黄麻纸在烛火上一点,看着火苗将“大凶”二字吞噬,他才抬眼问道:
“对了,昨夜我拜托阿姐的事,阎罗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见他亲手烧了命书,燕玉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她叹了口气,斥责道:“你还敢提?胆子竟这么大!为了在朝堂上压制崔相,为了拉拢楚国势力,竟敢对父皇撒下弥天大谎,编造什么‘潜入敌军后方遇险、公主相救’的戏码!你可知欺君是何等大罪?!”
昨夜,燕其琛匆匆赶来明华宫,却在姐姐和妹妹面前说了完全相反的话,声称自己娶那公主完全就是为了权力,但为了避免永宁帝疑心,他便在永宁帝面前说了谎。
燕其琛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事出紧急,若不用这个借口。父皇恐怕不会轻易地答应让公主嫁入东宫。”
“你啊……”
燕玉瑶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你所料,昨夜你刚出宫,刘将军就已命阎罗卫拿着父皇的密旨去了礼部和鸿胪寺。好在你提前告知了我,我昨夜已亲自前去,先一步以筹备国婚、核验公主谱牒为由,把两处负责的官员都临时叫走了,又命人重新誊录了一遍文牒,前后拖了他们三个时辰。阎罗卫那边也没查出什么异样。只是不知,伯温那边,你可安排好了?”
“多谢阿姐!文书那边,伯温已帮我处理妥当,应该查不出什么错漏了。眼下麻烦的是人,有几个知情者暂时已被控制,但不能冲动灭口,我只能设法让他们告病离京。此事也得请阿姐帮我周旋!”
“好。”
燕玉瑶点了点头:“明后两天父皇已下旨休沐,他打算出宫一趟为阿瑄庆祝生辰,阎罗卫若有异动,我一定替你拦着。但你也不可做得太过,否则后面定会再生事端。”
“我明白!多谢阿姐!”
燕其琛对姐姐深深一揖。把姐姐牵扯进来,他也并不愿意,可一旦让父皇的人打探到楚国公主身份有异,叶桢必定会有性命之忧。
“自家姐弟,说什么谢字。”
燕玉瑶看着弟弟,心中不由得感叹,自从母后走了,这个弟弟,好像真的变了很多。
她原以为,燕其琛求娶那公主,是出自真心,可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为了稳固储君之位、不惜欺瞒天子的政治筹谋。
或许,他心底仅存的那一丝温情,真的只给了那个命中克他,与他八字不合的江湖女子。
可如今,看到他为了大局权衡,亲手烧了命书,燕玉瑶虽有些感慨天家薄情,但更多的,却还是庆幸。
这样有何不好?
身为姐姐,相比于看弟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情爱而飞蛾扑火,她倒宁愿他变成一个懂得权衡利弊的合格储君。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坐稳这大燕江山,比什么都强。
燕玉瑶道:“父皇今日已准了你与楚国公主的婚事,大婚的日子这几天就要定下来。楚国那边也有孟相去应对。明日跟父皇一起去九华宫,你就好好养伤,切莫再出什么岔子了。”
“琛儿明白。”燕其琛微微一笑,掩去眼底那点难言的苦涩。
离开明华宫时,夜风骤起,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笼罩起了重重宫闱。
燕其琛没有带伞,也挥退了一旁前来侍候的宫人。
身后是明华宫温暖明亮的烛火,身前是深不见底的漫漫黑夜。
他只身走入无边夜幕,任由夏夜里微凉的雨丝扑打在脸上,丝丝缕缕地渗进尚未痊愈的杖伤里。
背上泛起一阵绵长而清醒的刺痛。
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无尽夜幕,雨势渐渐变大,雨水顺着他深邃的眉骨滑落,模糊了视线。
脑海中却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了与叶桢初见的那个雨夜。
大凶之局么……
燕其琛的唇角一点点扬起,笑容温柔而惨烈。
那又如何?
只要她安好,这条命,他便是给她,又有何妨?【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