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明珠记 > 24、月出皎兮
    含元殿前的高台广阔,早已空出一大块平整的白玉地,作宴会歌舞之用。


    高耸的白玉石柱四周,高悬的琉璃明灯与牛油巨烛交相辉映,将这方寸之地映得亮如白昼。


    今夜恰逢十五,一轮圆月孤悬空中,溶溶月色笼罩着整座宫城。


    伴随着一阵轻灵的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响起,一抹白影自高台之下破空而出。


    那身影借着风势跃入半空,广袖骤然舒展,仿佛生生截断漫天月华。


    伴随着纷纷扬扬散落的花瓣,白影宛如月下飞仙,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高台正中。


    没有靡丽妖娆的姿态,没有明艳露骨的红妆。


    她只是一袭织金云纹素白长裙,静立于月色之下。


    刹那间,好似天地失声,月容失色。


    满座朝臣都因这清冷的一抹白影,生生停住了所有动作。


    原本因背上伤痛而意兴阑珊的燕其琛,此刻也被这公主的出场吸引了目光。


    那立于台中的女子,衣白如雪,唯有飞舞的长袖从肩头至宽大的袖口,渐渐晕染出一抹青山远黛的嫩绿。


    待她缓缓拂开半遮面容的衣袖,清丽明艳的容颜在月色与灯火的映照下,在众人眼中亦一分一分地清晰起来。


    燕其琛只觉呼吸一窒,目光骤然凝住。


    阿桢!


    他几乎就要脱口唤出一声,可因为太过震惊,最终也只是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


    高台四周,急管繁弦之声骤然响起,台上女子水袖轻扬,随着乐声回雪飘摇。


    她舞姿蹁跹如蝶,每一次起落都轻盈得不沾一丝烟火气,犹如一轴自九天横铺而下的泼墨山水。


    丝竹声渐渐转急,似骤雨敲窗,又似珠玉落盘。


    “嗤—”一声急响,刑部别院院门前悬挂的明灯尽数掉落。


    “什么人!”院内惊起一阵骚乱。


    因没了照明之物,值守的侍卫都急着去捡滚落在地的灯火,手指还未碰到灯角,便被身后悄然出现的黑影捂住口鼻,拖入了院中的假山背后。


    暗夜之下,不知是谁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十几道黑影一跃而出,如鬼魅一般掠向关押谢思玄的厢房。


    领头之人猛地推开紧闭的房门——


    “铮——”


    几乎是同一瞬间,含元殿前的乐声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银瓶乍破!


    那抹白影蓦地凌空飞旋,纤腰向后折出一个极其惊险柔美的“倒垂莲”弧度。


    而在后仰的瞬间,她右手的青色长袖如行云流水般,带着一股破空之势向上反掷而出!


    明明是极尽柔媚的绿腰舞,却被她跳出了一种剑舞般的气势。


    一瞬间,燕其琛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梦里,眼前奢靡的灯火与丝竹之声似乎统统远去。


    他恍惚间闻到了江州军营里混着风雪的凛冽酒香。


    去岁腊月的寒冬时分,江州大雪纷纷。


    新年将至,那夜他特意灭了军帐中所有灯烛,将那颗寻觅良久的夜明珠,轻轻置于案几中央,为叶桢点起一轮独属于她的明月。


    帐内炭火明灭,明珠皎洁如月的清辉映照下,她笑得眉眼弯弯。


    几杯清酒入喉,不知不觉间,她那双素来清亮如星的眼眸,也渐渐被酒意熏染出一层迷濛的雾气。


    明珠光晕交织着酒晕,他望着她灼灼如桃花的面色,一时竟有些失神。


    待回过神时,她已然笑着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拉出军帐。


    帐外云破月来,清寒霜辉自九天夜幕倾泻而下。


    月色与雪色交融一片。


    她提着承影剑,笑靥如花,是天地间的第三种绝色。


    “阿琛,新年将至,我没准备什么贺礼给你,就为你舞剑助兴吧!”


    没有乐声,没有伴舞,只有篝火的爆裂声伴着她畅快的笑意。


    她在雪地里肆意挥剑,剑锋破空,带起一阵清亮的长鸣!


    片片雪花凌空飞起,宛如游龙一般跟随她手中的承影剑浮动。


    她忽地又一旋身,挽出一朵绚丽的剑花,雪芒漫天飞扬,纷然飘落。


    穿过茫茫雪雾,他眼中只看到她剑指九天,风姿惊世。


    殿庭四周的鼓点越来越急,如兰舟催发,披风逐浪。


    刑部别院内,冲入厢房的一群黑衣人望着满室空荡,终于惊觉中计。


    “快撤!”


    然而声音未落,箭矢破空之声已如暴雨般从窗外密密麻麻的射来。


    “咚——”


    伴随着最后一下重鼓,台上旋转的白影骤然停歇,纤细的腰身往前深深一折。


    玉臂扬起水袖,足尖撑起裙裾,她整个人宛如一枝出水新荷,亭亭玉立于水面。


    美得清丽逼人,美得惊心动魄!


    满座皆沉醉于这惊鸿一舞的极致柔美。


    御座之上,永宁帝也似是被这舞蹈惊艳,他手中端着的酒盏迟迟未送到唇边,直到最后一缕乐声散尽,才垂下眼,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而燕其琛好似从梦中恍然惊醒。


    记忆中那抹雪夜里最引人注目的身影,渐渐与眼前高台中的女子重合。


    他不禁想起了那日在楚国驿馆的屏风上看到的熟悉身影。


    一时心生茫然,难道她真的是叶桢?


    可她为何……会变成楚国的嘉平公主?


    高台中央,献舞完毕的女子,已提裙施施然往前,在阶下朝永宁帝盈盈一拜:


    “楚国嘉平公主萧子薰拜见大燕皇帝陛下,恭祝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声音自高台上传开,经久不息,丝毫没有那日在驿馆中的娇怯。


    明明是清脆动听的女声,燕其琛听来却只觉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彻底击碎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她的声音、她的容貌、她的舞姿、她的气质……


    他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叶桢。


    是他魂牵梦萦、苦苦寻觅了一月多的姑娘。


    一瞬间不知是喜是忧,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她没有死,她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可他又生出一种更深的绝望,为什么,她会变成楚国的嘉平公主?


    而今日,她更要变成他父皇的……


    脊背上三日来都未曾散去的疼痛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重,甚至蔓延到了心口,令他痛得喘不过气来,脸色白得更加厉害。


    “皇兄!”


    燕玉琳在一旁看出兄长的不对劲儿,担忧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燕其琛缓缓摇头,心上的钝痛甚至让他说不出话。


    燕玉琳看着他这模样,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立刻就要起身,“不行!我要让人叫太医。”


    “阿琳!”


    燕其琛这才出声,一把拉住妹妹,声音沉痛:“不必,我没事。”


    然而他的目光却仍旧停留在高台中央的女子身上。


    天玑山庄、母亲画像、叶风、兵书、大火、屠杀、江州、和亲……


    脑中思绪翻涌如海,燕其琛几乎在转瞬间想明白了一切。


    高台之上,岑伦在乐舞完毕之后,已再次从殿庭角落里走出,来到了嘉平公主身侧。


    “陛下!这便是我楚国的嘉平公主,亦是吾皇爱女。今日,楚国愿将公主……”


    “父皇!”


    燕其琛急促高昂的声音打断了岑伦的话。他猛地起身,疾步来到玉阶下,对着永宁帝深深一拜。


    四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由得望向太子。


    顶着无数道注视的目光,燕其琛沉默片刻,终于艰难地开口: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众目睽睽之下,众人只听大燕太子声音坚定,一字一句道:


    “儿臣……想求娶嘉平公主。”


    一时间满座哗然,群臣面面相觑。


    先前礼部接到永宁帝口谕,嘉平公主将会被永宁帝纳入后宫,这一消息早已传遍了大燕朝堂。


    不少大臣还感慨,十多年过去了,永宁帝总算愿意往那冷清清的后宫里添点人气了。


    但现在,太子竟公然在百官面前求娶楚国公主,这无异于在跟皇帝抢女人……


    席座之上,不仅众多大臣不解。一直与燕其琛在宫中长大,相熟至今的皇子、公主也俱是震惊与不解。


    燕玉琳愣愣地望着跪在阶下的兄长,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一旁的弟弟燕其珩:


    “阿珩,我没听错吧?皇兄方才说什么?他、他……”


    燕其珩是永宁帝的幼子,今年不过十岁,对方才的歌舞根本没有兴趣,自顾自地拿了几块莲花酥吃着。


    闻言,他反倒不解地看了姐姐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皇兄从那位公主出来以后,就一直在看她。”


    他咽下口中糕点,理所当然道:“皇兄喜欢她,当然想娶她呀!”


    殿上本就一片静寂,孩子天真童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台上每个人的耳中。


    燕玉琳大惊失色,再一抬眼,只见御座上父皇的脸色已黑得吓人,急忙一把捂住了弟弟还准备继续说话的嘴。


    御座旁,燕其瑄也百思不得其解,他的皇兄是怎么了?莫非还真要因当年宋皇后之事,处处都跟父皇作对?


    燕玉瑶的震惊更甚,不仅仅因为燕其琛当众求娶嘉平公主,更因为……明明先前,永宁帝有意将公主嫁给他时,他还态度坚决地拒了这桩婚事。


    可现在……


    燕玉瑶微微侧目看了看父亲,只见永宁帝也皱紧了眉头,眸光阴森地盯着阶下的几人。


    岑伦早已被太子这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低着头一言不发。


    眼神却不时地瞟向叶桢,拧着满额头的皱纹以目光询问:“你跟太子到底怎么回事?”


    叶桢却只当没看见岑伦的眼色,自俯身行礼后她便一直低着头。


    听到燕其琛当众求娶时,她震惊之余,更为担心的,是燕其琛已经识破了她是假公主这一事实。


    但他没有当众揭穿,反而向永宁帝求娶,又让她心中感到十分疑惑。


    许久,叶桢终于听到永宁帝淡淡开口:“请公主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叶桢缓缓抬头,尽力压下眼中的凛冽寒芒,让自己看起来纯然无辜,像是一个娇弱的公主。


    永宁帝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将视线移向燕其琛:“太子,你可知你方才在说什么?”


    燕其琛抬头望向永宁帝,语态决然:


    “父皇恕罪!儿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绝非意气用事!还请父皇容儿臣详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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