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赵匡胤与张永德刚走近百里幽兰的帐子, 就瞧见赵普站在外面。
见他们来了,赵普却不觉得意外,而是叹息道:“她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见已经来过一波人询问了。
“赵普你这不是说瞎话吗?百里姑娘当时就在现场,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张永德嚷嚷起来,被赵普的一记刀眼吓得收了声。
“她还病着, 你们有什么事不会自己去问陛下, 反倒都来叨扰她?传出去岂不让敌军笑话我们大周都要依靠一个女子行事。”赵普毫不客气地怼这般老爷们。
赵匡胤知晓他是心疼百里幽兰,但他们实在是求助无门,加上军中怪异的气氛,唯有来此一计了。
“我们知道是叨扰她休息, 可眼下实在是不知详情,要是提早知道一些情况, 待会儿见圣面, 多少也有个对策不是?”
赵匡胤刚说完这番话, 就听见帐内传来百里幽兰的声音。
“外面的可是大哥?请进来吧。”
赵普侧过身,放他们进去。
赵匡胤两人走进帐内, 就嗅到一股子药味。百里幽兰靠在卧榻上, 身旁坐着苗训。
“我知道你们是为何而来。但说实话, 我也不清楚。我只见到一个皮口袋从陛下的文书中掉落出来。”
“皮口袋?”赵匡胤皱眉, “里面是什么?”
“是一个木板, 上面似乎写了什么,可惜我看不清。”百里幽兰惋惜道。
这个回答着实令在场的几人陷入了沉思,究竟这个木板上写了什么,会令郭荣如此紧张。
“驸马爷, 请写一个字。”苗训忽然站了起来,拿来笔纸。
张永德急得不行,推开道:“我现在哪里还有闲情写字。”
百里幽兰或许是场上最明白苗训用意之人, 她赶紧解释:“驸马爷,师弟是想为你测凶吉。你不妨随意写一个。”,
听她这般说,张永德立马撩起衣袖,随意写了一个“安”字。
苗训看了一眼这个潦草的“安”字,又掐指算了算。
“驸马爷,待会儿无论发生何事,你什么话都不要多说。否则你将死于话多。”
话音刚落,张永德的脸霎那间变白。
他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王德全的声音:“驸马爷,陛下有请。”
“我?”张永德见王继恩进来后,指了指自己,疑问道。
王继恩笑了笑,扫视了一下屋里的人:“也不尽然。陛下说驸马爷一定是在百里姑娘处,让小的来请。还吩咐道,若是屋里还有别的人就一并都请了去,当然也包括姑娘。”
赵普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的忧虑更是加深了。
“有劳公公了,我们正就随你去面圣。”赵匡胤瞅了一眼已经呆住的张永德,抬了抬手,送王继恩出了帐子。
一行人跟在王德全的后面,缓缓朝着主帐而去。
苗训扶着百里幽兰走在最后面。
“方才驸马爷的字迹潦草,‘安’字笔画有断裂,是个不祥之兆。”苗训悄声说道。
“难道这事是冲着驸马爷来的?”百里幽兰愕然。
“待会儿进去,大家都小心回话,刚才王继恩悄声告诉大哥,说陛下震怒,连摔了好几只茶盏。他们进去收拾了好几次。”赵普低声提醒道。
百里幽兰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们只能见招拆招,随机行事了。”赵普对着她,露出了一抹淡若清风的笑。
几人进来时,只见韩通跪着,范质几个文臣站在一旁。而郭荣坐在正中,正低头扶额,似不舒服状。
“陛下,人带来了。”王继恩走近他,悄声说道。
郭荣放下手,转过头来,看着进来的几人,不由冷笑道:“你们几个感情倒是深厚,还真让朕猜到了。”
闻言,几人纷纷跪地行礼。
“陛下切莫误会,我们不过是因为牵挂百里姑娘的病情才凑巧聚在一起的。”张永德赶紧解释,生怕郭荣误会。
“哦,真是这样?”郭荣的目光凌冽地落在了张永德身上,“那你倒是为朕解释解释这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着,捡起桌上的一个木板重重地扔向了张永德。
木板掉落在地,翻了个面,露出了上面赫然的一行字:点检做天子。
这一眼吓得张永德浑身哆嗦,冷汗直冒。而他身旁的几人也在看清木板上的字后,脸色大变。世人谁不知道,殿前都点检就是张永德,点检做天子,莫不是是说张永德有取代郭荣之嫌 ,难怪郭荣如此震怒,范质也是一脸愁容。
“陛下,明鉴。臣对陛下的忠心可表日月,绝对不,那一声声厚实的声响,敲。
“你不敢—后,“你是先皇钦点的殿前都点检,更是朕的姐夫,你在朝中的威望不下于朕。只要你想,”
“陛下句,猛地想起苗训为自己测的字,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拼命地磕头。
郭荣见状,气得不轻,猛然站了起来,指着他呵想作甚,磕死自己好让世人都觉得是朕逼死的你。”
“陛下,臣敢以自身性命作保,驸马爷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赵匡胤附声为张永德求饶。
“好,好你一个赵元朗,他若是真有反心,你敢以你赵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性命作保?”郭荣质问赵匡胤。
赵匡胤沉思了片刻,坚定地答道:“我可以。”
“什么?”郭荣却是诧异,他没想到赵匡胤居然真的敢拿自己整个家族给张永德担保。
“臣说臣愿意为驸马爷作保,请陛明查,这背后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赵匡胤的话令郭荣冷静下来,栽赃一说,他不是没有思考过。要说这世上哪一个敢如此与张永德不对付的,便是此刻还留守在开封的李重进。只要没了张永德,那么他李重进能获得的利益绝对也是巨大的。再者这些文书也是从开封送来的,或许真如赵匡胤所言,这便是李重进的阴谋。但——郭荣不能冒这个险,他不能放任一个随时随地可以威胁到自己的人在身旁。
“你可有证据?”
“臣暂时并没有证据,但只要陛下愿意给臣一点时间,臣一定竭力查明真相。”
“一点时间,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等朕驾崩之后……”
“陛下——”范质上前一步劝阻,“陛下,要避谶啊。”
郭荣向来不怕神佛,他只相信自己。
“范相,朕的皇位都保不住了,还要这副躯壳有可用。”郭荣似下了决心,拔出了宝剑,指着张永德,“朕今日一定要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张永德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额头上留下的红丝挂在了脸上,分外恐怖。赵匡胤展开双臂挡在了他的面前。百里幽兰花容失色,站不稳被苗训搀扶着。
“陛下,臣有话不知当不当讲?”千钧一发之际,韩通居然开口了。
赵普谨慎地盯着此人,不知他又要出什么坏招。
“说——”郭荣也是好奇此时此刻韩通还能说些什么。
“陛下,此事可大可小,要是冤了驸马爷就无法对世人交代。陛下既想保住江山,又要免除了祸患,不如就将此事交给百里姑娘。 ”
韩通一边说着,一边看到赵普那双愤恨的目光,似要将自己生吞了。
“百里幽兰?”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郭荣口中出现,百里幽兰就明白了韩通的恶意。他这是要将自己和赵匡胤拉进这场旋涡之中。
“民女在。”百里幽兰虚弱地应声道。
郭荣的眼神直挺挺地看着她:“朕怎么就忘了你,你是我大周的女半仙,不知你对此事可有想法?”
“民女不敢随意定夺,民女只知这类事件易发冤假错案,古有汉武帝巫蛊之祸,冤死的人不计其数。陛下是明君,定不会让此类事件发生。”
“你这是在将朕与晚年的汉武帝相提并论?”郭荣眉头紧蹙。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希望陛下能给赵将军一些时间,查明此事。”
“你说得轻巧,朕想起你会卜卦算命,今日就给你一个机会,你来算一算朕的命,如何?”
“陛下,师姐她——”
苗训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郭荣制止。
“苗训,你莫再次阻拦,朕还记得那日让百里幽兰发毒誓的事情。”
郭荣的这句话,当真令苗训不敢再开口。
“陛下,想让民女做什么?”百里幽兰见今日是逃不开了,郭荣势必要从自己嘴里得出一个结论。
“朕要让你看看朕的命数。”
面对郭荣的咄咄逼人,百里幽兰缓缓站了起来。郭荣的脸色很不好,隐约带着一股子病气。百里幽兰抬起头,望向了他的头上。金光微弱,渐渐暗淡。倏忽间,一个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闪过——郭荣躺在床上,符卿鸢抱着岭儿坐在床边抹泪。
“怎么,你可看出了什么?”郭荣捕捉到她眼里的惊讶与惋惜。
百里幽兰回过神来,抬起头,对上他期盼的视线,说道:“恕民女染病在身,没有办法为陛下一窥天机。还望陛下恕罪。”
第九十二章
“你说什么?”郭荣不敢相信百里幽兰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 亲口拒绝自己。
“民女看不出来,陛下若是要怪罪,就请只怪罪我一人便是, 与旁人无关。”百里幽兰双膝跪地,冷静地一字一句再次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你——”郭荣手心紧紧收拢, 气得满脸涨红, “朕就不信你什么都看不出来,百里幽兰啊百里幽兰,你真是枉费朕这么多年来对你的照拂。”
“幽兰愧对陛下,无论陛下如何罚我, 我都没有怨言。”但要她说出事实,恐怕会天下大乱, 这个责任重大她背负不起。天下百姓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主活, 不可因一句话又乱了。
郭荣见状, 骂又骂不得,杀又杀不得, 猛地单手抓起一个茶盏狠狠摔在了面前。
“陛下请息怒——”王德全又听到声响跑过来收拾地上的碎片, 抬头之间, 看见了郭荣手上的流下的红血丝, 慌张地喊了出来, “陛下你的手。快,快,来人。”
稍微包扎一下手的郭荣坐在椅子上,冷冷地扫视了一下屋里的每一个人。这些人可都是朝中的重臣, 处理不好,日后定是有不利大周朝的谣言传开。沉思片刻,他心中有了另一个应对之策。
“百里幽兰, 你若不想说,可以。但朕想要你做一件事。”郭荣的突然妥协令百里幽兰颇为意外,她的目光落在郭荣毫无表情的脸上。
“还记得上次朕让你发誓吗?”
百里幽兰的心咯噔一下,浑身发冷。
“朕也不难为你,你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誓你没有隐瞒任何对大周不利的秘密。这么简单的事,你只要做了,朕就不追究你的罪责,如何?”
郭荣的话看似轻飘飘的,却犹如千斤坠沉沉地压在了百里幽兰的心口。
“我……”
看出了她的犹豫不决,郭荣决定再加点筹码。
“成,朕可以再答应你延后处置张永德,会派人查清此事。”
听完他的保证,百里幽兰的手缓缓伸了起来。
“且慢——”忽然一声之下,惹来郭荣不悦的眼神。
“陛下,臣上次可是以爱子发誓的,要是今日百里姑娘不用最重要的人发誓,臣不服。”韩通低头言道。
“韩通,你自己要用儿子发誓,无人逼你。”从进来后一直都没讲话的赵普,总算是开了口。
韩通抬眸对上他,嘴角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赵先主这话错了,我为了向陛下表明忠心,才用自己最重要之人起誓。百里姑娘可以不用,但至于这个誓言的可信度有几分,自然有人会在意的。”
“韩通,你——”
“你们吵够了没有。”郭荣的呵斥声,让两人都噤声不再吵吵嚷嚷的。
郭荣感到头疼不已,从白日里到现在,他真的有些累了。
“百里幽兰,韩通说得对,你……”郭荣的眼睛看向了一个人,他慢慢伸出了手指,“你若是以苗训发誓,朕便信你说的话。”
百里幽兰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发千万个誓言,却不能用别人的性命。而这个别人还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想都不多想,她张口就要拒绝郭荣的要求。不料,苗训却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苗训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抬头面对郭荣:“陛下说的话可算数?”
“此处有范相为证,君无戏言。”
“好——”苗训低声对百里幽兰说,“师姐,你只管发誓,我们先把这关过了再说。其他的我有办法。”
“可是……”这让她如何开口,百里幽兰眼底不忍心。
苗训却跪在她身旁,举起手来:“陛下,我陪着师姐一同发誓,可好?”
郭荣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这才点头应下来。
“师姐,你跟着我来说——”苗训拉着她的手,扬起了头,“我百里幽兰——”
“我百里幽兰——”手被师弟紧紧攥住,百里幽兰不得不跟着他说出誓言。
“我对着天地发誓,对大周赤胆忠心,绝对没有隐瞒任何不利陛下的秘密。若有半句谎言,必叫——”
百里幽兰迟疑地回头望着他。
“必叫苗训不得寿终,死于非命。”
幽兰摇着头,不想亲口说出这样的诅咒。奈何手上传来苗训的压力,他十分用力地捏着她的五指,捏得手指都发了白。
“必……必叫苗训不得寿终,死于非命。”百里幽兰眼眶含泪,胸膛起伏剧烈,最后还是无奈之下说完整句誓言。
苗训松开手,幽兰如同使完全部的力气,跌坐在地上。
“陛下,可满意了?”苗训却镇定地望向那座上之人。
郭荣蓦然被他眼眸里闪过的狠劲给唬住了,曾经那个爱笑的少年为了护住师姐,也是会变的。
“张永德,从今日起,先免去你点检一职,回京后再议。朕乏了,你们都先退下。”郭荣揉了揉额头,说完最后一句话,挥手让众人退去。
“韩将军,今日之事,则。”走出主帐后,赵普第一个对着韩通发话,眼里的狠厉让韩通一惊。
韩通假装镇静,这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赵普转过头来,只见苗的百里幽兰,他担心道:“兰儿,你感觉怎样了?”
见百里幽兰眼神迷离,连忙用手背去触碰额头。
“她额头滚烫,得快点去军医那。”赵普说完,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弯身抱起了人,大步朝着军医处走去。
“赵将军,我也跟去看看。礼后,匆匆跟了上去。
“驸马爷,也不必过分担心。既然陛下言明回京后会彻查此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今日大家都累了,老夫就此告辞。”范质看了一眼发愣中的张永德,又瞄了瞄身旁平静的赵匡胤。
目送范质离开后,赵匡胤陪着张永德一路走回去。
“元朗——”许久,张永德才发出声来,“今日之事,我张永德永记在心。你的这份兄弟情,我记一辈子。日后若是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张永德必将毫无条件地支持你。”
闻言,赵匡胤却是一笑:“驸马爷言重了,我们一同打仗这么多年,你的为人元朗十分笃定,绝对做不出来这些事。待我揪出背后之人,定为你讨个公道。”
“公道?”张永德想起这个词,不禁冷笑道,“在他的眼里我们算得上什么,曾经的情分说没就没了。莫怪世人都说孤家寡人,那个位子谁坐上去都会变得这般无情无义吗?”
“驸马爷慎言。”赵匡胤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反正他要削我的权力,治我的罪。左右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他要怎样想我也管不着了。”张永德不甚在意道,“但是,元朗,都点检这个位子我不想便宜了李重进,你放心,回京之后,我一定让我的人推举你。”
“这——”赵匡胤还想推辞,却被张永德拍了拍肩膀。
“你不必自谦,论军功论资质,你并非没有胜算。”
独自回军帐的路上,赵匡胤一再思考着张永德方才的提议,觉得驸马爷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以自己与他的关系,陛下怎么可能会将都点检的位置交给自己。
“今晚的天真的好黑。”赵匡胤仰头看了看,不禁叹息道。
走到军帐前,里面漆黑一片,帐外也无人守护。想着今夜人手不足,大部分的将士都被派去巡逻了。他掀开帘子,弯身走了进去。摸着黑,从桌上寻到了火折子,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就见火折子渐渐变红。赵匡胤用燃起来的火折子去点亮桌上的油灯,账内一下子由黑漆漆变成亮堂堂。
“谁——”赵匡胤眼角的余光顿时察觉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道人影显现在帐前,心主警惕。
“是你——”待他看清楚那人的面孔后,不禁大吃一惊。
而经过一系列的闹剧,今夜势必会有许多人无法入眠。
幽兰浑身发热,一直不能退热。赵普在军医的建议下,用冰冷的水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去热。闹腾到后半夜,他单手撑着头靠在桌边小憩。浅眠的他隐隐听到床边传来声响,立刻睁开了眼。只见幽兰似乎陷入了梦魇,紧皱眉头,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眼角都被滑下的泪水打湿了。
赵普心疼地探出手来,轻轻为她擦拭泪痕。
“兰儿,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次日,王继恩走到主帐,却见几个小黄门还守在外面,怒道:“都什么时辰了,为何还不进去伺候陛下?”
“回公公,陛下今日久久不曾叫唤,小的不敢冒然进去。”
此话一出,王继恩心中顿时感觉不对劲,郭荣向来勤勉,从未有过睡过的了时候。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便是天还没亮他就会醒来。
王继恩抬头看了看就要全部泛白的天际,叹息道:“罢了,我就替你们进去瞧一瞧。”说着,被走进了主帐内。
郭荣一反常态地还睡着。
“陛下,该起了。”王继恩先是小声叫唤了几句,见床榻之上没有动静。就悄悄又靠近了一些。
“陛下,时候不早了,该起来了。”
郭荣还是一动不动。
王继恩疑惑地走到床榻旁,鼓起勇气用手推了推。
“陛下……”郭荣的身子软软的,任是他怎么推都没能醒过来。
“来人,快传军医——”此时此刻,王继恩才察觉事态严重,厉声朝外面大喊。而自己颤颤巍巍地探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了郭荣的鼻尖下。
第九十三章
百里幽兰缓缓睁开了双眸时, 才发觉四周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师弟?赵普?”她站了起来,摸索着四周, 并呼唤两人的名字。可惜的是,无人回应。
幽兰的心开始慌乱了, 她不敢向前, 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什么。脚下突然扑棱,整个人向前倾倒,跌在了地上。手划过地面, 脱了一层皮。百里幽兰坐了起来,看了看手上的伤, 害怕得手脚蜷缩在一起。她不知道到底发主了什么, 为何苗训与赵普都不见了。她害怕极了, 这种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天水村。
人身处黑暗之中,听觉会变得特别的灵敏。百里幽兰似乎听到一阵又一阵的沉重脚步声, 声音由远渐近, 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谁?”百里幽兰戒备地问了一声。她感受了那人就在自己身旁, 因为那诡异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一只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四周瞬间变得通亮, 百里幽兰的手紧紧抓住那只手,抬眸间她发现这个人竟然是死去多年的郭威。
“是你,是你。你要毁了大周。”郭威面容狰狞,青筋暴起, 眼珠子瞪得老大。
百里幽兰面容涨得通红,就在她快要晕厥之际,脖子上的压力忽然没了。
“咳咳……”百里幽兰大口地喘气, 外加咳嗽,难受得厉害。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面前居然没了郭荣的人影。
“百里幽兰——”背后猛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百里幽兰回过身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郭荣慢慢朝着她走来,停下来后,俯视她。这种冷酷且凌厉的眼神,犹如刀子一般,刺向了幽兰的心。
“陛下……”
“百里幽兰朕待你不薄,为何要这样做?”郭荣打断了她,语气冰冷地质问道,“为何要对朕隐瞒这么多事?”
“我……我……不是你想的这样……”百里幽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伸手要去拉郭荣的衣袖,欲与他解释。不料,郭荣扯开她的手,身子往后退,瞬间便不见了。
百里幽兰四下寻找,周围没有一丝人影。
“师姐——”倏忽间,苗训出现在了不远处,直挺挺地站着。
“师弟——”百里幽兰欢喜地朝着他小跑而去,可在接近他时,猛然刹住了脚。
苗训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熟悉的一袭白衣上,露出了一个碗大的血窟窿。
“你——”百里幽兰惊呆了。
“师姐,救我,救救我。”苗训双手举起,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双眸里竟然开始渗出几行血丝,挂在脸上,甚是恐怖。
百里幽兰一身冷汗,猛地坐了起来。
“兰儿,你怎么了?”床边正打着盹的赵普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百里幽兰满头大汗地看了看周遭的环境,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做了一场噩梦。
她扶着隐隐作疼的心口,虚弱地问赵普:“这里是天师府?”她明明记得自己昏倒之前是在主帐前,怎么一醒过来就回到了开封。难道郭荣并没有北伐,更没有主帐里的那场腥风血雨。而她更没有用苗训的性命发毒誓。
“陛下身体抱恙,军医不敢怠慢,经范相的决定,就返回开封了。”
听完他的话,百里幽兰才知道居然发主了这么多事。
“那……”百里幽兰想问郭荣的情况,但又想起那个画面,心中忐忑不安。
似是瞧出了她的害怕,赵普一边为她捻好边边角角,一边解释道:“陛下已经无碍了,郭太医说是疲劳外加气血上涌所致,不过这几日都在宫中休养身体罢了。”
说完,端来一杯茶水,递给了百里幽兰。
百里幽兰接过小口小口喝完,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大哥他们怎样,驸马爷人可还安全?还有我师弟现在身在何处?”
“你发热了好几天,这才醒过来,就有这么多问题?”赵普苦笑道。
“我……”百里幽兰这才看到了赵普脸上的疲惫与欢喜。他看起来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模样,衣服似乎也没换。估计是根本没有回去过,一直在天师府照顾自己来着,“对不住,让你担心了。”她低下了头,道歉道。
赵普心疼地盯着眼前的人影,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涌上的情感,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她。
“你有什么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那么便不会发主这样的事来。你。是我的错,你勿需心里过分苛责自己。”
百里角,头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因噩梦跳动不已的心,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陛下会怎么处置,百里幽兰还是牵挂张永德的安危。
“驸马爷现在人好得很,不仅没了烦心的公务,而且听说公主有了身孕,他此刻就好好地待在府里陪着。”
“这总里幽兰露出了笑容。
赵普将药碗交给了身旁的丫鬟,接过一方帕子,准备为她擦拭嘴角。
“还是我自己来吧。”百里幽兰不清楚自己昏迷前赵普是如何照顾自己的,单从丫鬟眼里的平淡,便知他如此亲密的举动已经发主太多次了。
赵普也不与她争执,将帕子放在了她的手里。
“你这几日什么都不要管,任凭外面闹得纷纷扬扬,你只需养病即可。我与苗训说了,皇后娘娘派人来,都会为你婉拒了。”
百里幽兰抬起头,惊讶道:“难道这几日会出什么事来?”
赵普点了点头:“殿前都点检不能一直空着,陛下恐怕此刻还在为此事苦恼着。”说完,他望向了窗外,那个方向便是皇宫的方向。
果真如赵普所言的那般,此刻的宫中,范相三人正站在郭荣的寝宫中等着。
“今日传你们三人来,便是为了都点检的人选。”郭荣在王继恩的服侍下喝完汤药,看了看范质、王薄还有魏仁浦。
“回陛下,现在外面以李重进的呼声最大。”范质想了想,道出了如今外面的一些沸沸腾腾的传言。
“他?”郭荣却是冷笑道,“他与张永德相比,只怕更像一匹豺狼。张永德虽然没有才能,但对朕还算恭敬与忠心。李重进此人却过于自负骄傲,当初要不是先帝逼着他向我臣服,只怕这个皇位还轮不到朕来坐。”
“可眼下确实只有他的资历与身份是最合适接任的。”范质就事论事,都点检这个职位不好托付,除了必须与皇室紧密联系的人之外,确实找不出旁人了。
“陛下,微臣有一人选。”魏仁浦突然发声。
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魏相请直言。”郭荣抬了抬手。
魏仁浦缓缓道来:“殿前都点检的职位重点是守护整个开封与皇宫,更是守护陛下的安全。李重进已经是侍卫军的一把手,若是再让他的权势扩大,只怕届时难以压制。臣以为眼下要扶植更有能力的人来,分散了李重进的权势。而这个人不仅要与陛下关系紧密,还要能力卓越。陛下其实心中是想过这个人的。不是吗?”
话音刚落,郭荣却是陷入了沉思,他确实想过那个人,但——
“也许陛下思虑的是他的忠心,不如就效法前人的经验,以家人为质。”魏仁浦似是瞧出了郭荣的疑虑,再建议道。
“朕明白魏相的意思了。”郭荣颔首道,“以元朗重视家人的程度,确实是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那就这样办吧,范相代为下旨,任命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一职,还有赵家人永不能出开封。”
“是——”几人俯身听命。
出来后,范质瞅了一眼魏仁浦,笑道:“魏相好手笔,听说你家小孙女近日都在赵府,你如此帮衬他,只怕其中也是有一份私心。”
魏仁浦却是一脸平静:“只不过是两个小娃娃间的情意罢了。我们这些做祖父的也只能答应。范相难道还没看出来,要推赵匡胤出来的,并非只有我一人。这几日好多人都上书给陛下推荐了他,陛下心里也是清楚的,能阻挡李重进的也只有他了。只不过需要一个契机罢了。我今日只能算是替了他一嘴。日后有什么事,老夫挡着便是了。”
丢下这话,他呵呵一笑,准备回家陪小孙女了。
“老狐狸。”范质与王薄指着远去的背景,说道。
“哐”的一声,原本好好放在案几上的花瓶,被一手挥了出去,摔在了门上。
“将军不必动怒——”韩通上前劝慰,不想被大手推开。
李重进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为何当时不先通报与我?”
“我……我以为这是将军的计谋。再说从陛下发现木板,到找我去问话。我根本出不来,也报不了信。”韩通解释道,从他回来后才知晓这并不是李重进做的。
“愚蠢,你只知道抓着那丫头不放,却白白令我失去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李重进扶额坐下,即便再气急败坏,也于事无补。毕竟赵匡胤做都点检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这件事想起来也颇为有趣。”此时屋里的另一个发出了声音,“看来我们这个赵大将军也并非外界传言一般的与世无争。”
“那又如何,任凭他做了这个都点检,我也能拉他下去。”李重进握紧了拳头。
那人笑着为他斟满了茶盏,说道:“将军不必心急,要想对付赵匡胤,就先必须除掉他的左膀右臂才行。先喝口茶,我们拭目以待。”
李重进点了点头,端起茶盏。
而一旁的韩通却是一身冷汗,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的手段有多残忍。
第九十四章
从赵普口中得知大哥已经就任了殿前都点检, 百里幽兰的心中却是五味杂谈。外面的人都道赵匡胤好福气,又高升了。赵府门前都快被那些送礼攀关系的人踏烂了。可知情的人却知晓荣盛的背后却是被禁锢的自由。赵匡胤眼看着自己的家人被困在了开封,永远走不出去。
“大哥是怎样想的?”百里幽兰这几天一直在府里养病, 赵普命令她除了屋里与院子,绝对不能走出天师府。由于过于无聊, 她便拉着赵普一同下棋, 顺便聊聊外面发生的事情。
赵普夹着一枚黑子,轻轻放在了中间,无奈道:“他能有什么想法,这个都点检他不做也得做, 烫手的山芋没人要。”
闻言,百里幽兰叹息道:“都怪那个放木板之人, 要不是他, 也不会搞得天下大乱。”百里幽兰定睛看着棋盘, 突然笑道,“赵普, 你输了。”
赵普摇头笑了笑:“是是是, 都赢了你十几局了, 让你一局也成。”
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 收回了棋子:“哪里是你让的, 这棋也是你自己下的,怪得了谁。不过,你在想什么,这么明显的漏洞也没有发现。”
赵普但笑不语, 陪着她收起了棋盘。
此时,匆匆走来一个人影,见到两人上前询问。
“师姐这几日可看见天生了?”
“天生?”百里幽兰这才记起前几日天生来看望她时, 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姐姐为何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这天下也不是你的,反正都乱了这么久,与你何干?”天生激动地问她。
百里幽兰没有去责怪他,觉得这孩子只是从小乞讨在外,没有得到过一丝丝关怀,难免会愤世嫉俗了些。
“天生,这样的话以后断不可以再说了,知道吗?”百里幽兰探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这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你曾经也受过苦,难道就不想以后大家都不用再过这般的苦日子了?”
她说完这番话,本以为天生会明白自己的苦心,却不想天生会甩开她的手,愤恨地说:“我为何要管他们的死活。我没饭吃没地方睡生病时,有几个人对我好了。多的是那些落井下石折磨过我的人。要是这世道乱了,随他乱就好,又不是我造成的。”
“闭嘴——”百里幽兰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可以如此冷漠,我本怜惜你的身世,想要好好教导你助你成才。没想到你……你这几日就好好闭门思过,何时想清楚自己的错处再来见我。”
天生紧抿嘴唇,攥紧了拳头,跪在地上朝着百里幽兰磕了三个响头。
“姐姐是个好人,是这个世上对天生好的第二个人了。可惜我大迟遇见姐姐了,还望姐姐保重身体。”
幽兰忍下要扶他的冲动,只是朝着他点了点头,柔声道:“你先下去吧,我有些累了。”
天生一步一回头地望着她,直到消失在门口。
百里幽兰猜测这孩子许是心中还有气,自己跑出去了。
“你可是命人到处寻过了?”百里幽兰担心地问苗训。
“都找过了,没有发现。”苗训眉头紧皱,一脸的疲惫,看来是寻了一天。
唯有赵普毕竟冷静,一语言道:“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多半是躲起来了,你们想找没有这么容易。等他冷静下来,自然便会出现,不必过于担心。”
百里幽兰明白赵普这是在安慰自己,但当她瞄见苗训一脸的凝重,心里顿生了不安。
“师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苗训想了片刻,才说起近日里开封府里发生的怪事:“近日开封府衙里堆了许多案件,皆是人员失踪的案子,男女老少皆有。闹得是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闻言,百里幽兰与赵普对视了一眼。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苗训瞄了他一眼:“你现在全身心都在照顾师姐的事上。再说这事影响重大,开封府尹命人压着不让传开。但我估摸着明后日就该压不住了。”
“若是闹大了,只怕开封府尹压不住,我这就回去找大哥商议下此事。”赵普站了起来,见百里幽兰也想起身,用手将人给按了回去,“这事就交给我们,你安心待在府里便是。”
百里幽兰见他如此强势,也不好再坚持:“行行行,我听你的。”
赵普这才满意地离开,经过苗训时,低声对他说道:“看好你师姐。”
目送他离开后,百里幽兰招呼苗训坐下。她也瞧出师弟眼底的着急,但赵普说得对,天生如此聪明灵活,一定不会出事的。
“我怎么感觉你对天生的感情不大寻常,你不仅留下了他,还亲自传授。从未见你对除了我与师傅外的人如此上心过。”
苗训喝了一口茶水,,他像极了一个人。”
“谁?”百里幽兰不由好奇道,“是你下山后认识的新朋友?”
听到“朋友”二字,苗训的眼里一闪而过,只他,算不得什么朋友。”
“对了,这是我这几日做的护身符,给你——”百里幽兰一下子想起,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囊递给了苗训。
苗训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了过来,顺手挂在了腰间。
“兰,“师姐,你其实不必自责。”苗训大清楚百里幽兰的个性,她情耿耿于怀,一直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我怎能不内疚,你我皆知话不能乱说,若是你真有个好歹,我只怕一辈子都过不去。”
“师傅说过,人要的亲人,能为你而死我心甘情愿。”苗训抬眸,眼里含泪,
“什么死不死的,不许胡说。”百里幽兰呵斥他的胡言乱语,“师傅都说过你是最好命的,定能长长久久,百岁无忧。”
“恩,师傅这么厉害,为我算的一定是最准的。”苗训想起在华山的日子,眼睛都乐成了一条线。
两人就这般坐着喝茶,聊着陈年往事,却绝口不再提及那个毒誓的事情。
开封入秋的夜晚,冷飕飕的,寒风刺骨。今年的秋天与往常大相径庭,冷得很。这几日开封府尹忽然下了宵禁的命令,天一黑,街上便什么人影了。打更的老头一边缩着脖子,一边在街上走着。
“真是奇了怪了,今晚怎么这么冷?”老头嘀咕了几句,却发现天上似乎在落雨。他赶紧小跑到一个破屋前躲雨。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炷香的时间,老头等得都快瞌睡了。见破屋里没有什么人,就大胆地走了进去,准备小小打个盹,等雨停了再出去。
老头推了一下门,哐当一下,门竟自己倒了下去。
“还真是破破烂烂,比我差不了多少。”老头摇着脑袋,笑道。
破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周摆了几个神像,神像前挂着一层层帷幔。老头却觉得哪里怪怪的,浑身不得劲。奈何外面还在下雨,唯有此处可以躲避。
“邪祟勿近,邪祟勿近。”老头嘴里一直嘀咕着这句,脚下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过了好久,才到了屋子的中间。
一滴水渍从头上滴落下来,老头拿手摸了摸。
接着又是一滴两滴三滴陆陆续续地下来,老头以为是破屋的屋檐有个洞,可抬头却只见密封的屋檐,就好奇这些水滴究竟是从何而来。
“不对——”老头拿起手在鼻尖下,居然嗅到了一股子腥味,“这不是雨水。”
此时此刻,外面的雨停了下来,风将乌云吹散开来,露出了一道明亮的月光。借着破窗外的月光,老头抬头细细观察。
“哎呦,我的天爷。”就这么一看,眼前的情景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二话不说抬脚就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喊道:“出事啦,出大事啦。”
而破屋里吹进了一阵大风,掀开了帷幔,露出了那些神像。不,确切地说是被摆成神像模样的死人。
睡到半夜,百里幽兰突然口渴难耐,起身喝了点水。却见门外闪过一个人影。
“谁?”幽兰戒备地拿着匕首,缓缓走向门口。
那道人影又折返站在了门口。
“姐姐,是我。”
听出声音,百里幽兰打开了房门,只见门口站立着一个少年,一袭白衣,笑眯眯地看着她。
“天生,你去哪里了?”
百里幽兰收起了匕首,责怪道:“你怎么可以什么都没交代,就自己走了。可知道我们都在担心你的安危。”
天生点头笑道:“我自然知道,所以今日来看姐姐,没想到你还未睡着。既然姐姐未睡,不如就最后再帮我一次,可好?”
“你?”百里幽兰此时才注意到今夜的天生似乎不大一样,风吹过他的发梢,露出了额头上的那一抹红点,颜色鲜润,如同血珠一般。在月光之下,分外妖冶炫目。
“你究竟是谁?”幽兰谨慎地一步步往后退。
“姐姐,我是天生啊,怎么你不记得了?”天生的嘴角露出一抹妩媚的笑容,单手一扬,粉末洒了一地。
百里幽兰吸进了粉末,双眼一黑,身子软了下来。
天生伸手扶住了她,接着抱起了人,慢慢走出了屋子。
第九十五章
临近天明, 可开封的一处破屋里却是站满了人。
赵匡胤带了一队士兵来,团团围住了屋外。
“如此着急地叫我来,是出了什么事?”一辆马车刚停稳, 苗训就从里面出来,见到站在门口的赵匡胤同赵普, 不禁皱了皱眉。
“昨夜打更的路过这里, 发现了几具尸体。还都是前段时间失踪的人。”赵匡胤解释道。
“尸体?我又不是仵作,再说这事你们不应该找开封府尹,大半夜派人寻我来何用?”苗训不解地看着两人。
闻言,赵匡胤看了一眼身边的赵普, 示意他来说。
赵普叹息一声后说道:“这事还真得着你,你先进去看看再说。”说完侧身, 准备带着苗训进屋。
苗训无奈之下只能跟着他, 走进了阴气森森的屋子。然而当他身处其中, 环顾四周后,才明白赵普的意思, 这事确实归他管。
“你可看出什么门道了?”
苗训收回惊讶的眼神, 慢慢点了点头:“这是一个阵法, 还是极度阴毒的阵法。”
“这阵法是有何作用?”赵匡胤担心地问。
“这阵法是用来压制开封里的龙气。”见两人一脸的疑惑, 他努力用最直白的话来解释, “就如同有歹人用邪术将赵家的气运压制住,让子子孙孙都无法翻身。”
“竟还有如此歹毒之人,这要如何破解?”
“好在这个阵法并没有完成,还需要最后一步。”
“究竟是谁, 有如此能耐,居然在开封里,天子脚下杀人摆阵。能这般厉害, 你定是知晓些什么,对吗?”赵匡胤瞧出苗训的不对劲。
苗训收回站满血迹的手指,咬牙切齿道:“我自然知道是何人所为。没想到,他竟然追来开封了。”
“你方才说这阵法还差最后一步,是什么?”赵普上前一步,问出了最重要的部分。
“这个血阵用许多死尸设立在四个方位,中间为阵心。但真正的阵心却不是在此处,而是在开封的某一个地方。能成为这个毒阵的阵心必须是有着异常能力的阴时阴历之人。”
话音刚落,赵普突然脑海里闪过了些什么。
“阴时阴历之人会不会是女子?”
苗训抬眸看向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进而转身朝着外面跑去。
“怎么了?”赵匡胤拉住赵普,问道。
“兰儿有危险。”丢下这句话,赵普也跟着跑了出去。
三人三匹马疾驰在无人的街道,而远处的天际已经显白。
“师姐——”苗训一路小跑进了百里幽兰的院子,端着水的丫鬟差点被他吓得摔倒。
“姑娘可在屋里?”苗训厉声问她。
丫鬟哆哆嗦嗦地回答:“姑娘昨夜早早就休息了,奴婢正要去伺候。”
苗训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抬手就去敲房门。
“师姐,师姐……”连续敲了几声,屋里却丝毫没有动静。
“你还等什么。”后面跟来的赵普不耐烦的一脚踢向了木门。
门开了,几人走进了屋内,只见床榻之上除了凌乱的被褥外,却不见百里幽兰的身影。
“啪”的一声,苗训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之上,他自责道:“都怪我。”
“你府上的这些武夫不过是寻常人,对付这种奇人异士还能保住性命已属不易。”进门前赵匡胤就检查了那几个昏迷的护院,幸好都没什么大碍。
“不过为何那人要掳走幽兰?”赵匡胤对于这一点着实想不透。
“这个阵心需要献祭活人。阴时阴历之人并非只是生辰八字,女子本就属阴。还有——”苗训与赵普对视,缓缓说道,“还有便是师姐身体里有上古莲花。这种来自上古的神力就是最佳的能源。”
“那人可是多年前伤你之人?”赵普从苗训的神情之中猜测出这一结论。
“是——”苗训点头承认。
“他是谁?”赵普的指甲狠狠刺进了手心。
“血魔,陆广生。”
百里幽兰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居然躺在一个山洞里。她艰难地坐了起来,体内的药性还未完全消失,四肢无力。
“姐姐醒了?”此时山洞唯一的入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孔。
“你到底是谁?”百里幽兰的身体往后挪动,眯着眼睛质问面前之人。
“姐姐若是喜欢,还是可以唤我‘天生’,说。”那人走近她,这张再熟戏谑的嘲笑,似乎笑她识人不清。
“天生不过是你的化名,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告诉你也无妨,本尊尊名陆广生,
“陆广生?”百里幽兰寻思着这个名字,“你同媚如丝还有南宫报仇的?”
“哼,就凭她们两人,也配本陆广生冷笑道,“我只是对你很好奇而已。”
“好奇?”百里幽兰听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陆广生不理会她的抗拒,缓缓坐了下来。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他总是与我炫耀自己有这个也上最好的师傅与师姐。听得多了,我竟然真的开始嫉妒了,那时我就在想,若是我也遇上这般好的人,是不是我就不会成为血魔了?”
“是你——”百里幽兰想起了一件事,“是你伤了我师弟。”
陆广生对她投去佩服的目光:“姐姐果真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件事。确实,是我伤了苗训。不过也算他好命,若非有人相救,只怕早已经是孤魂野鬼了。”
“我们师姐弟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下如此毒手?”
陆广生举起自己的手在灯火下观望:“姐姐杀过人吗?知道那种温热的液体流过手心的感觉,黏糊糊的,洗都洗不干净。”
他放下了手,回首面对百里幽兰。
“我不甘心,不甘心为何就我一人在这也上受苦受难,你们却如此幸福。既然我抓不住幸福,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沉沦也好。”
这番话说得百里幽兰背后一凉,但她也从陆广生的眼底捕捉到一丝丝的悲伤与痛苦。
“天生……不,陆广生,比你惨的人有的是,你的苦难不足以成为你堕入魔道的借口。”百里幽兰大声呵斥道。
“百里幽兰,你就不怕本尊杀了你?”陆广生即便听完幽兰的这番话,却没有发怒,反而还是笑着看向她。
“只怕魔尊大人对我另有安排,否则也不会掳我来此。”
话音刚落,便引得陆广生捧腹直笑。
“姐姐,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他站了起来,走向了洞里唯一一张桌子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平铺在上面,“姐姐,要不来看看这是什么?”
百里幽兰戒备地一步步走了过去,只见那纸上居然是简略的开封地形图,上面用红朱点了几处位置,由此形成了四方图。
“你在利用开封的地势画阵?”
“确实,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一个阵法,说是可以压制人的气运。我想借此法来吸取天地间最大的气运,借此逆天改命。”
“你疯了?”百里幽兰听完他的计划后,不禁一阵恶寒。这天下最好的气运不就是此刻皇宫中的那位,陆广生想要夺了郭荣的命数,成为九五之尊。
陆广生冷冷看着这幅图,笑道:“是又如何?从唐到今,多少人都坐过那个位子,我为何不能坐?”
“他们坐是为了天下安稳,你却是唯恐天下不乱。”百里幽兰一针见血。
陆广生扶额笑道:“你太了解我了,我确实恨不得再乱些,乱到那些自私自利的人都死光。”
“那我在这里起了什么作用?”
陆广生伸出手,指了指四方图的中央。
“这便是阵心,也就是这个阵法的能量之源。而你就是我要献祭的祭品。”
“为何是我?”百里幽兰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突然一想,自己身上的的确确有一个不同凡响的东西。
“看来姐姐是想到了。”陆广生从她愣住的神情里看出了端倪,“你体内的上古莲花,本来就是我养在白马寺里的至宝。没想到因缘际会下进了你的身体里。要知道上古莲花的神力是也上仅存的上古神力。有了这股神力,那么我的阵法就无懈可击了。可惜的是,我本不想伤害姐姐的。”
百里幽兰惊恐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高高举了起来。
此时的开封府衙内,府尹根本不敢讲话,这几日赵匡胤带着人冲进了府衙,让他把开封城防图拿出来后,就一直窝在书房里。
“报——”一个将士匆匆跑了进来,“禀报将军,又发现了一处破庙,里面也有几句死尸。”
“在何处?”赵普抬头问他。
“在东南角。”将士立刻说出了具体的方向。
赵普拿起笔在图上圈了一个圆。
“还差一个,就可以合起来了。”赵普盯着眼前的图,焦急地说道。
苗训也不由抬起了头,看向了挂在墙上的图纸。
“我们没有时间了,赵将军,你与赵普尽快找出阵心的所在。我出去一下,凭我一人之力只怕很难对付陆广生。我需要帮手。”
苗训安排好一切,便着急忙慌地走出了书房。
“以前每逢我上阵之际,看似镇定,实则心里那叫一个慌乱。苗训现在的状态就是如此。看得出来,他要面对的敌人很强大。”赵匡胤望着他离开的身影,说出了心底的感受。
赵普默不作声,他这几日基本都没怎么休息,一直盯着图纸看,都快将图纸看穿一个洞来。
“唉,我知道我现在怎么安慰你都是无济于事。不过,我相信幽兰不会有事的,上天不会苛待她这般善良之人。”
“大哥,我不信神佛,但为了兰儿,我愿意诚心祈求。”赵普坚定地说道。
这是赵匡胤第一次看到赵普的妥协,如此一个意气风发的才子,即便是自己落魄时也未曾有过这个想法。
第九十六章
幽兰失踪的事情, 最终还是传到了赵匡义的耳里。他立刻去找天生对质此事。
“你怎么来了?”陆广生听人传话说赵匡义突然来访,心道自己不该将藏身处告诉此人。
然而赵匡义连嘴都没开,直接上来就是一个拳头。
“你发什么疯?”陆广生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丝, 大声问道。
“是你对不对,是你绑走了百里幽兰。”
陆广生冷眼看着他, 承认道:“是, 是我。我还要谢谢你帮我寻来这么多人,让我完成阵法。”
“你混蛋。”赵匡义怒不可遏,又想揍他一拳,这次手伸了过去, 就被陆广生一把挡住了。
“赵匡义,我实话告诉你, 我不是什么天生, 我的真名是陆广生。我是血魔。”
听他坦言真实的身份, 赵匡义当场愣住了,不敢置信的目光投射在对方身上。
“所以你利用了我?”
陆广生掸了掸皱皱的衣服, , 冷笑几声:“这怎么算是利用呢?你我不过一场交易, 各取所需。我为你改命, 你为我准备祭品。若是让你哥哥知道你私下为我做了这么多, 你猜他会怎么做?”
赵匡义一听到哥哥的名字,瞬间冷静下来。
陆广生见他这般模样,饶有兴味道:“赵匡义啊赵匡义,你这辈子就只能活在你哥哥的阴影之下。”
“你与我保证不会伤害她, 否则就别怪我鱼死网破。”赵匡义放下狠话,却惹得陆广生大笑,“你笑什么?”
陆广生站直了, 盯着他:“我没想到她竟然是你们几个的心尖肉。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最多是从她的身上取回我要的东西而已。”
太清河畔,人们来来往往,只见一个年轻人直挺挺站在河边,似乎站了许久。
苗训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河底,为了救幽兰,他需要更大的力量相助。而这个力量就是在这里。
忽然,水底闪现两道诡异的红光。
苗训见状,却没有一丝慌张,而是用手指点了点额头,口中念念有词。顷刻间,他闭上眼睛,手缓缓垂了下来。苗训的魂魄已然离身,义无反顾地朝着河底飘去,向那两道红光处追去。
“来者,何人?”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带来巨大的气流。
苗训稳住魂魄,使劲力气答道:“华山陈抟老人座下苗训,拜见龙王。”
原来那两道红光是这太清河底的龙王的双目。这老龙一直睡在这里,从未有人来打扰过。只见他不爽地甩动了几下巨大的尾巴,开封城里的人也觉得晃动了一下,吓得大家四处乱窜。
“龙王勿怒——”苗训连忙制止他的乱晃,“今日来打扰你,实属无奈。有邪魔要搅得开封永无宁日,若是你放任不管,只怕这块安生之地也将荡然无存了。”
听完他的话,龙王似乎更加愤怒了。
“是哪个混蛋要破坏我千百年来好不容易寻得的安稳之地。”
“是血魔,陆广生。”
当百里幽兰再次醒来时,整个人躺在洞里的一块石头上,她的双手双脚都被绑得紧紧的,挣扎不了。
“你还是不要乱动,不然手腕可是会留下伤口的。”陆广生进来时就瞧见百里幽兰正在努力挪动,想要挣脱手上的束缚。
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继续自救。
“你放心,取莲花的过程不会太痛苦,这匕首也不是对你使用的。”陆广生笑着再次掏出匕首来,寒光乍现,令幽兰停下了动作。
陆广生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朝着自己的胸口刺了进去,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一滴一滴地落在了百里幽兰的四周。
幽兰闻到了那股恶心的气味,强压下想吐的欲望,扯动手上的绳索,面对陆广生大喊:“你……你疯了。”
陆广生失血过多,双腿发软,倒在了幽兰的身旁。他用那双沾满血的手摸向了幽兰的脸。
“姐姐,其实我想过做你一辈子的好弟弟。不过,没事的,等我成功后,我依然会是你的好弟弟,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我一定会好好听你的话。”
“在我的心中,天生早已经死了。”百里幽兰咬紧牙关说出这句话。
陆广生脸上的温柔瞬间支离破碎,他用一种绝望的目光盯着幽兰。
“姐姐,可真知道如何刺痛我的心。不过无所谓了,等我取出莲花,这天下都是我的,姐姐也是。”
“陆广生,你想想那个抚养你长大的老乞丐,想想滁州城里关心过你的人,郑大人可是一直在等着你回去。”
“是啊,还有他们。姐姐,滁州的日子真是美好,要是一直都在那该多好。”陆广生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赶紧说道,“不过,姐姐,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忍忍,马上就好。”
微动,似乎是在念什么。在他念完后,幽兰的心口突然剧烈疼痛,意识开始模糊。她想到自己这一切的发生,既然莲花在她的体内,只要自己坚持到最后一刻,为师弟他们多
想到这里,幽兰的手握成了拳头,她心,利用疼痛去抵抗昏厥。
陆广生本以为莲花很好取,未曾想百里幽兰会有这么强大的意志力,将原吸了回去。
“不,这是我的。”陆的脖子,眼神陷入了恐怖的疯狂,“把莲花还给我。”
百里幽兰喘不过气来,加上身体上的疼痛,她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赵普……师弟……大哥……”她的脑海里犹如在转过马灯,这些人名一一浮现。
陆广生恨她的不识好歹,气愤她坏了自己的计划,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天……天生。”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幽兰的嘴里冒出来,陆广生的手不禁松开了来。
“姐姐——”陆广生见她脸色苍白,眼睛渐渐合了起来,紧张得用手指去试探她的气息。再确定她只是昏了过去,并没有什么大碍后,不知为何心里却踏实了些。
此时,从百里幽兰的胸口迸发出一道强烈的光芒,隐约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出来。
陆广生强撑着意识,嘴角含笑,探出手来,欲接过这朵等了这么久的莲花。
轰隆一声巨响,吓得他停下了手,抬起头来。这轰隆轰隆声源源不断,由远而近,似乎就是朝着自己来的。
陆广生知道是苗训他们找来了,他回过头来,一手抓住莲花的一角,想要将它给攥出来。但也知怎么了,那莲花就死死卡住了,任凭他使了多大的劲。
千钧一发间,一道火光射来打在自己的手背,灼热的刺痛让他松开了手。
“你来得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快。”陆广生愤恨地瞪着闯进山洞里的人。
苗训轻轻拍了拍身下的龙角:“龙王,多谢你的帮助,才能让我及时赶到。”
陆广生才注意到苗训就是骑着龙飞进来的。
“你居然把龙王给请出来了。”
苗训从龙头跳了下来,看到昏迷中的百里幽兰,心生一紧:“要不是龙王能感知上古莲花的神力,你们藏得这么深,我们只怕将整个开封翻了底朝天,也是寻不到的。陆广生,你若只是为了我们之间的恩怨,我奉陪。但你不该将师姐牵扯进来。我本以为你潜伏在我们身边,只是因为好奇。”
陆广生缓缓站了起来:“原来你早就猜到天生就是我。那你还把我放在身边,还将自己的本事教给我。苗训,你还是如此妇人之仁。”
苗训以一种复杂的情绪看向他,眼睛往下瞄了瞄,看到他胸口的血迹:“对你,我心中有愧。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成为血魔。但师姐,我一定要带走。”
“凭你?”陆广生朝着伤口点了点,心口的血顿时不再流了。接着抬眸,露出了阴狠的眼神,“你忘记了,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
“那就看看我这些年来是否有进步。”言毕,苗训的双手放在胸前,连续起了几个手势,最后重重拍在地面上,大喊一声,“龙王,请。”
苗训身后的龙王发出一声长啸,猛地飞升在半空,亮出爪子。
陆广生在龙啸的声波下,后退了好几步,嘴角留下了血丝。他单手抹去,露出了一丝笑意。看来这场他与苗训势必要分出个胜负才行。陆广生咬破手指,血滴一颗颗浮在身旁,形成了一个罩子。
“苗训,看来是本尊小看你了。原来你一直以来都保留了实力。”
“阿生,别再作孽了,回头是岸。只要你想,我同师姐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苗光义,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说完,他眼神骤变,带着血滴朝着苗训的方向发出了激烈的攻击。
龙王见他飞驰而来,嗖的一声也飞速地过去迎战。
“手下留情。”苗训一惊,大声喊道,却为时已晚。两道强光,一红一蓝重重撞击在一起,产生了强大的气流,震得苗训撞在了山洞的墙上,而百里幽兰手上的束缚也被震断了,飘在空中,又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第九十七章
几名宫女端着食盒走了过来, 一眼见到站在外面守着的是王继恩,赶紧跪下行礼。
“嘘,都起来吧。”王继恩瞅了一眼食盒, 摇头道,“陛下现在哪里还吃得下, 去换一些点心和茶过来。”
宫女们点头后又端着食盒离开了。
王继恩回首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叹息了几声,也不知陛下何时才能结束。
紧隔着一道木门,屋里确实灯火通透,座上之人一边看着长长的文书, 一边不停地咳嗽。底下跪着的人不敢怠慢,腰身挺直, 低着头, 一动都不敢动。
啪的一声, 手掌重重拍在了桌上。郭荣放下手里的文书,气愤道:“好一个歪魔邪道, 居然搅得开封城里天翻地动, 确实可恶可恨。”话音刚落, 他便捂着嘴, 激烈咳嗽起来。可见大病一场后, 郭荣的身体并没有痊愈。
“陛下,请保重龙体。”赵匡胤立马磕头劝慰道,“这贼人虽然可恶,但好在陛下有百里幽兰与苗训守护, 方可化解这一场浩劫。”
郭荣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幽兰不愧是我大周的女半仙。有她的守护, 我们大周必定会繁荣下去。可惜那血魔陆广主死了,不然可以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之人。”
“虽然线索断了,但臣以为可以借着失踪之人的方向去查,说不定会有收获。”赵匡胤提出自己的想法。
“罢了,这事就全交予你去查下去。”郭荣扶额头疼不已,一想到有人在背后想着要自己的命,便觉如坐针毡,刺芒在背。
“经过这件事后,朕觉得统一大业不能再拖下去了。人不会一直幸运下去,焉知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郭荣感慨了几句。
赵匡胤见他神情落寞伤情,不禁说道:“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过分自责,现下先养好身体。臣随时准备与陛下一同创造宏伟大业。”
闻言,郭荣眼里多了一份欣慰。
“这世上唯有元朗懂朕。来,朕让你看一个东西。”郭荣站了起来,从桌旁走了出来,领着赵匡胤进了书房里很隐秘的内堂。
赵匡胤来这个书房多次,竟从不知里面还有玄机。
“元朗,你是第一个来此处的人。”郭荣笑着看向他,伸手撩起了遮挡的帘子。
“这——”赵匡胤平静的眼眸里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在他面前的是一面墙的图,这不是普普通通的图。而是一副堪舆图,上面标记了南唐、西蜀等耳熟能详的名字,还有一个大辽隔着燕云十六州与大周对望。
“燕云十六州啊,朕费尽半主,只收复了瀛州、莫州、易州三州。先皇临走之前,握着朕的手,心心念念地叮嘱一定要收复这个重要之地。让中原百姓可以拥有一个安稳的主活。”
赵匡胤动容地伸出手来摸着上面的一个个地名,想象着一统天下时壮观的景象。
“怎样?是不是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悸动?”郭荣激动地说道,“你可知朕每每站在这里,看着它时,心里头在想什么?”
赵匡胤发现这图上没有一点尘土,有些地方墨迹都淡化了。可见郭荣时常抚摸上面的一点一滴。
“朕在想,若是此主能够收复燕云,一统天下。那将会在朕的后事上成为最浓厚的一笔。”
“陛下定会心想事成。”赵匡胤抱拳诚恳地说道,他们两人从年少时就在一起共事,彼此都十分了解。郭荣为人容不得一粒沙子,但做起事来却是认真且坚韧,势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心气。就如同他心中猜到郭荣接下来要说的话一般。
“元朗——”郭荣握住他的手,目光闪烁道,“朕要继续向北征战,讨回我们中原人失去的寸土寸金。”
百里幽兰醒来的时候,只见赵普一脸的慌张。
“兰儿,你可有何处不舒服的?”赵普欣喜她总算是醒了,“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不料,百里幽兰攥住了他的衣角。
赵普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
“师弟在哪,我想见他。”
苗训听说百里幽兰醒来了,小跑而来,却在门口撞上了赵普。
“待会儿进去后,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不用隐瞒。”
“恩,我明白。”苗训点头后走了进去。
赵普望着他的背影,控制住自己想要进去的冲动。他们师姐弟之间要说的事情太多了,他一个外人还是不要在场比较好。
“来时,只见百里幽兰靠在床边,一头黑丝垂落下来,脸色白皙,显得娇弱。
“几,示意他靠近。
苗训听话地走了过去,坐下来。
“他真的死了?”幽兰看着他,问道。
苗训垂下头,低声道:“是,他临死之前还”
“什么话?”
说若是早点认识你,成为你的弟弟该有多好。”
顷刻间,屋里的两人都沉默了,静悄悄的,只听到外面的几声鸟叫声。
“你们之间的事情可以讲给我听吗?”百里幽兰声音沙哑地说。
“其实他是我下山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小乞儿,见我一个人,就拍着胸膛说要罩着我。”
百里幽兰望着讲起这些往事的苗训,也许他自己没有察觉,但一个人在放松状态下显露出来的神情是骗不了人的。幽兰从苗训的种种细节与语言中,相信下山后的师弟确实有一段美好的回忆。
“那时候坏主意都是他出的,我只是协助。我们从那些压榨穷苦老百姓的富人家里骗出银两,然后一一分给有需要的人。真叫快意江湖,锄强扶弱。”
“那后来你们为何会变成仇人?”百里幽兰想不明白,两个曾经如此要好的挚友究竟为何会变成陌路甚至是死敌。
苗训于是将陆广主天性猜疑与偏执的个性说与幽兰。当然还有他们遇上了魔教之人。陆广主被前任血魔看中收为徒弟,两人因此决裂,大战一回,苗训身负重伤被赵普所救的事情也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
“师姐,阿主会找上你,是因为我。我时常在他面前说起师傅,说起你。他是一个占有欲十分强烈之人,久而久之就对你产主了极大的兴趣。师姐,对不住。”
幽兰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发丝,温柔地说道:“我不会因这件事而怪你,相反我气的却是你的隐瞒。光义,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说,毕竟在这世上我们是最亲密的关系。”
苗训的嘴张了张,却没有开口。而是垂下头,微微动了动。
“好了,我这不是都没事了。别再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我们光义啊,笑起来最是好看。”
百里幽兰像小时候一般,轻柔地掐着苗训的脸颊,抬起他的脸。
苗训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副比哭还丑的笑脸。
“什么?”屋里响起了石守信的声响,被吵得无奈的赵普与赵匡义纷纷用手指塞住了耳朵,不想被波及。
“老石,你冷静些。”一旁的高怀德不得不出声制止。
石守信瞪了他一眼,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拍着脑门无语道:“冷静,叫我怎么冷静。老赵,你看着吧,明日早朝上,范质他们又会讨伐你给陛下乱出主意。北伐?咱们这位陛下现在这样的身子,还能再次劳师动众地骑上战马,驰骋沙场?”
“老石,小心隔墙有耳。”高怀德吓得连忙捂住石守信这张直言的嘴。
“哥,陛下当真有这样的想法?”赵匡义转头向一直沉默中的人寻求答案。
赵匡胤回过神来,答道:“确实是陛下亲口所言。但我并没有劝阻。”
“哥为何不劝阻,如此岂不是令那些文臣觉得这事就是你在背后出的主意……”赵匡义还没说完其中的厉害关系,就被赵普给打断了。
“你们一个个都不要自乱阵脚,先听听大哥究竟是怎么想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赵匡胤的身上。
“要是换成是我,我也会想要再次北伐。”赵匡胤坚定的目光显然他对郭荣的理解。
“其实那些文臣说的话也不必多在意,他们不过是拗不过陛下,拿我当靶子罢了。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赵匡胤无奈地笑了笑,“老石,老高,你们这几日好好整顿下手里的人马,挑出一个精锐来。”
“好——”石守信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再多说,反正他们义社几个兄弟都以赵匡胤马首是瞻,只要他一声令下,无人不顺从。
“二弟,你拿着我的腰牌去一趟开封府衙。”
安排好事情后,大家也都散了,办正事要紧。
赵普见没什么事,作势也要离开,却被赵匡胤叫住了。
“则平——”
赵普转过身来,疑惑地对上他的视线。
赵匡胤清了清嗓子,说道:“他们几个闹闹也就算了,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何要支持陛下的决定?”
赵普淡淡一笑:“大哥的心思其实与陛下一模一样,也是极想收复燕云之地。既然你们都如此统一,旁人说什么也就不重要了。”
“则平果真看得透彻。”
“大哥先别给我戴高帽,这里面除了这个原因外,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是什么?”
两人面对面地站立着,眼对眼,鼻息间的气息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
赵普沉默地盯着他看饿了许久,突然嘴角扯开:“因为我们的陛下时日不多了。”
第九十八章
赵匡胤的目光盯着赵普, 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次。”
赵普本以为赵匡胤会发怒,却见他一脸的平静。
“陛下如此急切要再次北伐, 就说明了一切。宫中一直秘而不宣,无非是怕引起恐慌。但宫里的药材采购明显比以前多了, 只要注意下就会发现其中的联系。”
赵匡胤探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叹息道:“陛下的身子确实不算太好。但出征的事情是经过郭太医允许的。他现在一心要做成大事,我们做臣子的多说无益。”
“好,几时出发,我也下去准备准备。”赵普明白他们的决心, 也不再多加劝说。对郭荣而言,也许能亲自上战场看着收复失去的土地, 是对自己这一生最好的回馈。赵匡胤懂他, 赵普又何尝不懂。
“有劳了。”赵匡胤从赵普的眼神里读出了理解, 深感欣慰。
“娘娘,你这是做什么?”被符卿鸢请到宫里的百里幽兰, 也得知了郭荣要出征的消息。她的脚刚踏进屋里, 符卿鸢就跪了下来, 吓得她连忙上前扶起人。
“幽兰, 只有你能去劝劝他了,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符卿鸢眼含泪,紧紧抓住了幽兰的手。
“娘娘都劝不动陛下,幽兰何德何能才可以令陛下打消御驾亲征的念头。”百里幽兰说的是实话。
符卿鸢擦干眼角的眼泪,眼里都是无奈与担心。
“陛下自从上次晕倒被送回来后, 郭太医就说他的身子已经快油尽灯枯了。幽兰——”符卿鸢拉住她的手,激动地说出了心底的恐惧,“你知道吗, 我害怕啊,我怕陛下要是有个万一,岭儿还这么小。虽说有我身后有符家人。但符家在这朝堂上又能说上几句话。”
“你也不必如此悲观,也许陛下会好起来。我师傅就说过,一旦一个人有了坚定的目标,那么他的日子就有了盼头,就会有了精气神。那么病气自然就消失了。”
符卿鸢轻拍她的手背,笑了笑:“即使我心里知道你说的都是安慰我的话,但我听着心里也舒坦了许多。幽兰,我还是想请你去劝劝。一来陛下对你的信任是极为特殊的,他坚信你是大周的福星。二来你们这些人都是陪着他从潜邸出来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百里幽兰听她这么一说,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成,我尽力试试。”
百里幽兰的脚步停在了郭荣的寝宫外,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想起那日郭荣逼着自己发誓的事。相隔了这么多日子,她又要面对郭荣,心里不禁发怵。她有些害怕,害怕郭荣再次龙颜大怒,害怕自己那种无助的患得患失之感。
“百里姑娘,陛下请你进去。”出来的王继恩侧身将手臂伸展。
百里幽兰慢慢踏进了屋里,却不见王继恩在前面引路,疑惑地看向他。
王继恩尴尬地笑了笑:“陛下只说你一人进去。”
幽兰深吸了一口气,自己一人缓缓走了进去。
寝宫内的窗子都封着,白光朦胧地映射在窗纸上,泛着晕黄的光泽。一股子浓烈的药味充斥在鼻尖,令幽兰几乎喘不过气来。
“幽兰拜见陛下。”百里幽兰走近床榻边,跪地行礼。
“咳咳”郭荣放下手里的文书,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人。
“这里就你我两人,不必讲究这些,起来吧。”郭荣淡淡地说道。
百里幽兰望着眼前这个削瘦的身影,怎么都无法与印象中那个温润如玉般的贵公子联系起来。
“既然来了,怎么又不说话了?难道还在怪朕那□□你发誓?”郭荣见她愣在了原地,以为她是介意那件事。
“幽兰,朕是一国之君,心慈便是害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天下。你若还在怪朕,朕无话可说。”
“民女明白。”
闻言,郭荣不禁摇头笑道:“不,你不明白,否则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是皇后托你来的吧。”
幽兰点了点头。
“朕此生对得起天下百姓,却唯有对不住皇后。自从她嫁过来,朕总是因为公事而忽略了她。你与皇后姐妹情深,有空多陪陪她。”
“是——”百里幽兰应声。
“朕记得你向来是能言善辩的人,今日怎么了,舌头被猫叼走了?”郭荣想起往事,脸上浮现出一种回味之情,“朕这几日总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想着自己还是晋王的时候,与你们一起吃吃喝喝,经历奇案怪事。那时候真的是好啊,可惜……”话还没说完,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幽兰紧张地上前,端起案几上的茶杯,递了过去。
郭荣喝了几口,气顺了些。
百里幽兰见他这般光景,于心不忍一时,等身子好些了再做也不迟。”
郭荣虚弱地靠在床上,但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且果断。
“你觉得我这病可痊愈?”
幽兰被问得心虚,垂眸不敢来。
“幽兰,你果真不会骗人。有些事总需要有人去做,说大了是为了天下,往小了说我确实有私心,要是我现在为岭儿解决了这个麻烦,那么日后他就不用再经历这些了。”
听完他的这番话,百里
,更是一个好父亲。”
“怎样,不再劝朕了?”郭荣开玩笑道。
幽兰摇了摇头:“陛下心中早已经有了决定,我再说也是无济于事。”她似乎有点释怀了,对郭荣的惧怕与埋怨在一点一滴地消逝。
“幽兰,可以为朕算一卦吗?算一下朕是否可以得偿所愿。”
“好——”百里幽兰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三枚钱币,轻轻放在了郭荣的手心,“陛下握着钱币心里默念所想之事,随后投掷即可。”
郭荣紧紧收拢五指,闭上眼睛,接着手指展开,钱币掉落在地上转圈,三个钱币转了小会儿,纷纷躺下。
百里幽兰低头看了一眼,掐指算了起来,小嘴上下碰触,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如何?”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郭荣见她放下了手。
百里幽兰低头行礼:“陛下定能得偿所愿。”
郭荣笑了,笑得很欢喜,这一刻他的脸色也变得红润,似乎没了病气。
“有了你这个女半仙的保证,朕就放心了。朕乏了,你下去吧。”
“是——”百里幽兰行礼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下一个不稳当,差点跌倒,好在王继恩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王继恩将人扶好后,想起隐隐听到里面的笑声,欣慰道,“还是姑娘有办法,陛下今日心情看起来不错。”
“人大多喜欢听想听的话,自觉避去了不好的事情,心情自然就好了。”百里幽兰回首深深看了一眼,说了这么一句,听得王继恩是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
准备了一周后,郭荣力排了那些文臣的各种上书与劝说,以一股子坚定不拔的果决下了出征的旨意,昭告了天下。这次百里幽兰由于身体的原因被留了下来,未能跟着大家一同前往。
“姑娘——”福伯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百里幽兰靠在窗边发愣,又喊了几声,“姑娘——”
百里幽兰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宫里又派人来了。”
虽然上次没能劝服郭荣改变心意,但符卿鸢并没有责怪她,反而隔三差五地请她进宫作陪。
“与上次一样,帮我回了。就说我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待好些了定会去娘娘面前问安。”
“是——”福伯应声道,可在离开前,忍不住说了一句,“姑娘别怪老叟多事,自从公子离开后,姑娘就吃不好睡不安,整个人足足瘦了一圈。不知姑娘心里是否藏着事,却苦于无人倾诉。要是真的,姑娘不要自己憋着,不如说与我听听,也许心情会好些。”
望着福伯真挚且关怀的眼神,百里幽兰思索了许久,才开口说道:“福伯,我有一个朋友说了违心的话,本来是件极为凶险之事,却被她反着说成了一件好事。你说她该怎么办?”
“姑娘的这位朋友可是好心才隐瞒的?”
“不清楚,只是觉得若是说了实话,依旧改变不了什么。反倒让人愈发的焦虑且恐惧,不如就此瞒下。”
福伯听完,颔首道:“其实姑娘心里就已经很清楚了。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未来之事虽有定数,却并不是没有变数。是定或是变,皆有太多不可预测之事。姑娘又何必自寻烦恼,不如就交给老天,也许那朋友说的幸事确实会发生,也说不准。”
话音刚落,百里幽兰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你说得对,是我自己被困住了。”
“既然如此,姑娘就应好好度过每一天,与其过分担心,不如提早做些准备。”
从那日之后,百里幽兰就不再拒绝符卿鸢的相邀,频繁进宫,与符卿鸢谈天说地,为她讲了许多民间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眼看又到了一年的末尾。大周的百姓开始忙碌起来,为过年的喜庆做准备。
“快看,是大军回来了。”本来还在忙碌的老百姓看到城门口涌起的沙土,黑压压的一片缓缓移动而来。直到看清旗帜上熟悉的图案,欣喜地奔走相告。
百里幽兰一听到这个消息,等不及要去迎接赵普他们。她让福伯准备了一匹快马,朝着城门口疾驰而去。
当她到达的时候,城门刚好打开了,她欢喜地勒紧了缰绳,欲上前去。未曾想眼前之所见,令她赶紧拽回了马头。
先行进来的士兵,各个头上挽着一条白布,大周的旗帜在风中飞扬,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一丝丝归家的喜悦,而是一副悲伤的神情。
百里幽兰心中顿时起了不好的预感,直到她亲眼看到一副棺材被马车拉着进了城门,此时才确认了不是做梦。
棺材上的白布白幡与街上的红色灯笼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路上的老百姓立刻跪了下来,面面相觑,眼底都是焦虑与悲伤——大周的天似乎要变了。
第九十九章
百里幽兰扶起哭得泣不成声的符卿鸢后, 就见赵匡胤走了过来。
赵匡胤的膝盖哐的一声跪在了坚硬的地面上,他双手抱拳,低头声音嘶哑道:“臣有负所托, 未能护好陛下。”
符卿鸢用衣袖擦去了眼泪,看了看他, 忍不住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好的人出去,竟是一副棺材回来。今日你若是无法交代清楚,本宫定会拿你问罪。”
赵匡胤先不着急解释,而是朝着符卿鸢深深一拜。
“赵匡胤不敢推卸责任, 会与娘娘交代清楚。就算娘娘不拿微臣问罪,微臣也自愧于天地。”
于是赵匡胤就将郭荣如何病逝的事情一一交代清楚。此次北伐开始都很顺利, 一路上大战小战不断, 多半以胜利收尾。但大军行至雄州时, 郭荣大会诸将,准备乘胜夺取幽州。但当时的几员大将都劝阻他不可冒进。可郭荣却是坚持己见, 硬要将士去强攻幽州, 结果自然以失败告终。郭荣听到战败的消息, 气急攻心, 吐血晕倒, 第二日就撒手病逝。
“娘娘若是不信,可传军医与微臣当庭对质。”赵匡胤抬起了头,眼里充满了惋惜与哀伤。
“不用你多说,本宫自会亲自查证。赵匡胤, 你没有护好陛下,你可之罪?”符卿鸢气得指着他,怒道。
话音刚落, 那几个站在身后的将军纷纷上前为赵匡胤求情。
“娘娘,这事怪不得赵将军,实属意外。”
“回娘娘,陛下出征前身子就不好了,但他执意要亲自上阵。这事人尽皆知。”
“要是因这件事怪罪赵将军,岂不是寒了随军将士的心。”
在这一声声下,符卿鸢的脸倏然变白。她浑身颤抖,看着这些人的面孔。其中都是朝廷重用的将士,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齐声为赵匡胤求情,可见此人在军中的威望甚高。
“罢了,本宫现在不追究什么责任,一切都等陛下的丧礼结束。”丢下这句话,符卿鸢就在百里幽兰扶持下离开了。
百里幽兰回首看向那群人,不知为何从见到郭荣的棺材后,她的心里一直压着一个疑问。虽说出发前她为郭荣算了一卦,卦象不好,但也不是凶卦。他不该不明不白地死在半路上。她隐隐觉得大哥的话里还有隐情。可惜的是符卿鸢过分伤心,她分身乏术,无法去找赵普与师弟问个清楚。
“幽兰,方才你可看到了?”回到宫里的符卿鸢紧紧拉住了她的手。
“看到了什么?”百里幽兰不解地看着满脸忧愁的符卿鸢。
“你还看不出来?”符卿鸢冷笑道,“陛下尸骨未寒,这些人就想着如何欺负我与岭儿这对孤儿寡母了。他们现在当着我的面就如此拥护赵匡胤。这不就是在打我与岭儿的脸?”
百里幽兰本想劝慰她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却收了回去。她这身份有点尴尬,赵匡胤是她的义兄,符卿鸢却与她如同亲姐妹,岭儿更是自己的干儿子。
“幽兰,你可是答应过姐姐一定会守护好岭儿的。”符卿鸢提醒她,“于情于理,你更应该帮岭儿才是。”
“娘娘有什么吩咐,就请直言。”百里幽兰明白符卿鸢是有求于她。
符卿鸢从发髻里取下一只凤钗,交到了她的手里:“幽兰,现在只有你了。你帮我去趟公主府,找驸马张永德。就说只要他出面,本宫可恢复他一切官职。”
张永德自被郭荣削去了都点检一职后,便休养在府里,不问世事,做一个爱妻的悠闲散人。因此这次北伐也没有带上他。
“幽兰,本宫不方便去见驸马爷,只有你去才不会被人怀疑用意。我与岭儿的安危就全靠你了。”说着,就要下跪求她。
百里幽兰连忙扶住了她,点头应道:“成,我就替你去一趟。”
张永德深居简出,但外面发生了什么还是一清二楚的。今日见百里幽兰突然来访,心中清楚她的目的。
“真是唏嘘,犹记得我们与陛下那些年来的时光,一转眼,竟是天人永隔了。”
“驸马爷,今日幽兰来此……”
张永德举起茶壶为她斟满了茶:“先不说别的,你难得来找我,不如尝尝这新茶。”
百里幽兰垂眸端起了茶盏,浅尝一口,觉得这茶的味道有些熟悉。
“你是不是笑道,“这是赵匡胤命人送来的,你那应该也有一份。”
确实,赵府师府,幽兰最是喜欢这新茶的清口。
“看来驸马爷已经给了幽兰答案了。”的笑意,张永德都已经明示到这个地步了,她的话不说也罢。
“唉,妹子,哥哥也知管这些事了。还记得你上次给我算的,你公主嫂子真给。我现在只想好好守在他们就好。”
“恭喜驸马爷了。”百里幽兰由衷地祝福,“幽兰有一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张永德瞅了瞅她,颔首道:“你随便问。”
“驸马爷可曾怨恨过陛下?”
张永德愣了一小会儿,最后浅笑地答道:“起初是有过埋怨的,想说凭什么,我也是一个半子,怎么就被这个干儿子压了一头。后来在公主的陪伴下,心情舒畅了些,也就想通了。人啊,这辈子不能两头都占了。我有自知之明,论军事能力我比不上李重进,论政治手腕我更是不及陛下。陛下重用我不过是为了制衡那李重进,眼下有了更好的选择,又何必再用我这个平庸之辈。”
“那驸马爷是认定了大哥,要站在他这边?”这点很重要,百里幽兰不想看到赵匡胤成为乱臣贼子。
张永德不禁听笑了,反问她:“幽兰,你可知从唐末至今,换了多少个朝代,成就了多少个君王?”
百里幽兰知道挺多的,但具体的她并没有留意。
见她摇头,张永德收起了笑容,严肃道:“那你可曾见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娃做君主的?”
“没有,一个都没有。知道为何?”张永德冷笑道,“因为他们都没能存活下来。皆死在乱刀之下。”
坐在马车里的百里幽兰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她蜷缩在一角,细细品味张永德的那句话。难道大哥真的会对符卿鸢母子不利,她不能放任这种情况发生,一定要做一些事情才是。
此时,马车外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一群小娃娃在路边唱着歌谣。本来不会有人在意这种事,但百里幽兰却听到了几个很特别的字眼“天日”,“翻腾”等。
“停车——”她立马对马夫下了命令,马车缓缓停了下来。百里幽兰立马掀开饿了车帘子,只见不远处一群小娃娃在玩游戏,一边玩,一边嘴里念叨着。
“天有二日,一明一暗。赤龙破云,翻腾吐口。”
百里幽兰听得十分清楚,她连忙下了马车,走了过去。拉住一个小娃娃,颤抖地问道:“这……这个歌谣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
一个女娃娃扬起了头:“这个歌谣是从军营那边传来的。”
苗训正在屋里看书,突然间大门被推开,只见百里幽兰一脸怒气地站在门口。
“师姐?”苗训放下手里的书,上前迎接。回来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碰面。
“为何要这般做?”百里幽兰气得浑身发抖,质问他。
苗训眉头一皱,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是出了什么事?师姐为何要这般生气?”苗训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不如我们坐下好好谈谈。”
百里幽兰却拂去他的手。
“你会不知道?”她盯着眼前的师弟,这可是她从小护在心里的弟弟,是什么时候开始苗训变得如此陌生,“你没听到大街小巷里传的歌谣,什么天有二日,什么一明一暗。陛下与大哥头上有太阳之事,普天之下只有你知,我知。绝对找不出第三个人了。苗训,你确定还要继续装下去?”
百里幽兰一般不直喊苗训的名字,真喊出口就表示她真的十分的愤怒。
“师姐怎么就觉得这歌谣唱的便是陛下与赵将军?”
“你考我?”百里幽兰冷冷地看着他,“且不说那天有二日,但看后两句,赤龙一说还是杜夫人亲自说与我听的。说大哥出生时天上似乎有一条红色的巨龙飞过。而最后一句,翻腾吐口,就是说一条龙蜷缩一团。便是一个‘周’字。”
话音刚落,苗训不得不拍手赞许:“师姐果真聪慧过人,一下子就猜到了其中的谜底。”
百里幽兰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苗训也不隐瞒,坦言道:“这歌谣确实是我命人传播出去的。”
“你为何要这样做?”百里幽兰不明白苗训究竟要做什么。
“师姐——”苗训认真地将她按在椅子上,如实说道,“师姐,难道你看不出来有人要害赵将军?”
“怎么会?”百里幽兰摇头道。
“我这般做也是为了保住赵将军,这歌谣不仅仅只是歌谣,而是他的保命符。”
“师姐,这天下已经没有了一个太阳,难道还要让最后一个陨落吗?”
苗训的这个问题在百里幽兰的心目投下了一块石头,令她有口难辨。
第一百章
百里幽兰不知如何回答。
苗训见她一脸为难纠结的模样, 也不忍心再逼她。
“师姐,你也累了,先去休息休息。”
百里幽兰迷茫地点了点头, 抬脚准备离开,忽然回首对他说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大哥的意思?即便大哥有真主之命, 可在这个世上还有道德伦常的存在, 难道你想让他背负千古骂名?”
“师姐,我会考虑你说的事,会找出一个两全的办法来。”
幽兰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就离开了。
苗训望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也没移开过眼神。
“混蛋——”李重进气愤地一拳打在了柱子上, 他本以为陆广生的计谋可以将张永德拉下, 却怎么也没想到却是为他人作嫁衣, 白白让那赵匡胤上了位,与他平起平坐。
“将军息怒——”韩通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李重进一把拉住, 往墙上压去。
“郭荣临死前单独见了赵匡胤, 这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你当时也在帐外, 如何一点消息都没能打探到。”
韩通涨红了脸, 憋着气答道:“将……将军,是……是属下无能。”
李重进冷冷看了他一眼,就在他差点晕厥之际,松开了压在他喉咙上的手。
“你确实无能, 与赵匡胤斗了这么久,一直居下风。”
“咳咳……”韩通费劲地喘息,“我不会让他得意太久的。”
“哦?”李重进挑眉, 饶有兴趣地瞅了他一眼,“你是找到赵匡胤的软肋了?”
韩通的气顺了,抬头笑道:“这次赵匡胤可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脚了,将军可听到如今街头巷尾的歌谣?”
“你指的是那首‘天有二日’的歌谣?”
“正是,这首歌谣此时出现绝对不是偶然。”
李重进冷笑道:“凭他也配?郭荣没了,张永德更是没了斗志,眼下是我的大好时机。你这次就给他玩个大的,务必让赵匡胤不得翻身。”
“是——”韩通俯身应道,望着李重进那副得意自负的丑陋面孔,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丝杀意。
从宫里回来的赵匡胤连忙让人去请了赵普过来,他如此火急火燎,为的便是近日开封城里剑拔弩张的形势。
“大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赵普就到了。
“则平,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实在是等不急了。”
赵普笑了笑:“大哥如此着急,可是为了那首歌谣之事。”
赵匡胤点了点头:“现在外面都在传是我所为……”
“是苗训做的。”见赵匡胤一脸惊讶地看向自己,赵普却极为淡定地说,“但这是我的意思。”
“你为何要这样做?”赵匡胤不解,这赵普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害他。他有点看不懂此人的路数了。
赵普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看着他,说道:“现在开封的势力分为三方,你和李重进,还有小皇子。”
“但其实只有你与李重进在斗,小皇子身后只有符家人,可符彦卿年事已高,家族里人才凋零,早就不是你们二人的对手了。”
“确实如你所言,可皇后本就对我多有猜忌,你们这般行事,岂不是将我架在火堆上烤?”赵匡胤这几日在帮着处理郭荣的身后事,在宫里碰到范质,可那人却连正眼都不愿多给他一分。
“非也,我这招就是为了逼李重进出手,只要他心急,就一定会落入了我们的圈套。这不正是陛下临走前托付你的任务?”
赵普的话,让赵匡胤想起了那日——
郭荣自知大限已到,有些事他必须要去做。听到帐外的脚步声,他强忍着命王继恩请人进来。
“你来了。”看到赵匡胤站在床边,郭荣摆了摆手,“朕要与赵将军单独详谈。”
王继恩识时务地退了出去,只留二人在里面。
望着郭荣形如槁枯的身影,赵匡胤缓缓走到了跟前。
“陛下应该多休息……”
“休息?你觉得朕还有时间吗?”郭荣苦笑地自嘲道,随即伸手攥住了他,低沉问他,“元朗,朕可以信你吗?”
赵匡胤一怔,身体僵住了。
“元朗,你我自少时相识,我对你的了解如同你一般。说句实话,先皇对你的猜忌,我并不觉得是空穴来风,但就是没有证据。你敢对天发誓你没有想过坐上我的这个位子?”
郭荣激动地说完,咳嗽不,轻拍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正大,是我的,我自会争取。不是我的,我分文不取。”
闻言,郭荣捂着嘴,此,话说得无懈可击,事做得尽善尽美。让人总是挑不出错处。我提防着你,却又不得不用你。比起你来,李
郭荣紧紧抓住他的手,严肃道:“大周不能乱,大周乱则天下必乱。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天下太平,你必须为我铲除了李重进,你做得到吗?”
,沉默了片刻,才点了下头。
郭荣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赵元朗是一个重承诺之人。甚好甚好。”
“陛下累了,臣这就请人进来伺候。”赵匡胤明显感受到他眼神里的迷离,心里慌了,想招军医进来。未曾想,郭荣却是不松手。
“不必,我还有最后一事要嘱咐你。”郭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努力打起精神,“我知我儿还小,担不起这重任。若你能辅助,就请如同当初辅助我一般。若……若不能,也请善待他们。”
“陛下这说的是……”赵匡胤想抽开自己的手。
“赵匡胤——”郭荣瞪大了眼睛,厉声道,“你若不应下我,我死不瞑目。”
“好,我答应你。一定护好小殿下与娘娘。”
郭荣这才轻轻松开了手,整个人平躺在床上,像是没有了任何力气。
“元朗啊,燕云我怕是收不回来了。”郭荣气若游丝地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陛下放心,就算剐了元朗一身骨,我也一定会为你收复燕云。”
“好,太好了……”说着说着,郭荣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赵匡胤连忙小跑出去叫军医。军医检查了许久,却是对着众人摇了摇头。次日,大周军队就得到通知,拔营回开封。
赵匡胤回过神来,捏紧了拳头:“则平若是能为大周铲除了李重进,旁人误会我赵匡胤又何妨。”
赵普却是会心一笑:“大哥愿意配合自然是好的。那么我们就等着瞧好戏了。”
自郭荣驾崩后,军中势力就一分为二,以赵匡胤与李重进为对立阵营。本来就互相不对付的将士,因那首歌谣的缘故,瞬间点燃了战火,竟然公然在练兵场上打了起来。
李重进立刻向符卿鸢告状,说是赵匡胤治军不严,纵容手下蓄意滋事。气得符卿鸢派人将赵匡胤叫了过来。
“微臣拜见娘娘。”赵匡胤匆匆赶来,却一点都不意外在一旁的李重进,朝着符卿鸢行礼道。
符卿鸢冷笑几声,讥讽道:“本宫毕竟是妇道人家,小殿下还未正式登基。只怕是使唤不动你了。”
赵匡胤低头:“臣惶恐,不知娘娘为何要这般认为,实属冤枉。”
符卿鸢拍案怒道:“你不敢?你可听见近日街头巷尾都在传什么。什么天有二日,什么翻腾,你赵匡胤是想篡位不成。”
这一声令下,赵匡胤跪地俯首:“望娘娘明察,臣绝对没有这等心思。”
“你别急着自辩,陛下是怎么突然暴毙的,军里皆都是你的人,我不得不怀疑你的用心。”
“娘娘如此猜忌微臣,微臣无话可说,臣愿在自行在家闭门思过,不与任何人接触,直到娘娘还臣一个清白。”
这话说得符卿鸢更为恼火,她当下重重拍了案几:“成,我就不信大周没了你,还找不出另一个人来。”
李重进将两人的正锋相对都看在了眼里,心里冷笑,符卿鸢短见,一挑拨就着了。没了赵匡胤的阻碍,那么他很快就能得偿所愿。
赵匡胤被禁足在府,殿前司与禁军没了头,底下的人都不乐意了。
“想着我们在战场上拼死,宫里的那位却是享受着哥几个用鲜血换来的安稳,实在可恨。”
“就是。宫里的那位恐怕连拿刀都拿不稳。赵将军却是一直跟着大家出入生死,还时刻念着咱们的艰难,为大伙儿要最好的福利。宫里的可曾想过一点一滴?”
“太欺负人了,为了这么个破歌谣就要治将军的罪。”
军中的不满声愈来愈大,眼看着登基大典将至,符卿鸢开始心慌了,连夜请了符彦卿入宫。
“爹爹,可要帮帮女儿与外孙。”
符彦卿许久不曾见女儿,看她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又带着岭儿,于心不忍怪她。
“我会为你稳住军心,但阿鸢,你太糊涂了。殊不知没了赵匡胤,你们才是羊入虎口,只愿在登基大典前别出什么幺蛾子。”
“爹爹的意思是有人会趁机叛乱?”符卿鸢心中一惊,顿时更加六神无主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