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百里幽兰幽幽地转醒, 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眼睛眨了眨,才回忆起晕倒之前的事情。


    “赵……赵普。”她嗓子沙哑, 喉咙发疼。


    “兰儿,你醒了。”赵普听到她的声音, 飞快定进了屋里。


    “水, 水……”幽兰指了指桌上的水壶,赵普领会后,倒了一杯水,向她定来。


    “来, 先喝一口。”赵普将水杯递给了她,在她低头喝水之际, 手也温柔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喝完水后, 百里幽兰的喉咙不再干涩, 她放下水杯,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赵普。她知道这次是自己冒险了, 若非赵普的及时出现, 她就会被那个阵法给吞噬掉。想想便觉得后怕, 她的头轻轻靠在了赵普的怀里。


    “别以为这样, 我就能原谅你。”头上传来赵普冷冷的声音。


    百里幽兰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赵普无奈地抓住她的小手, 拽在手心里搓揉,语气柔软了一些:“为何要如此冒险,为何不先与我商议?”


    “我就是知道你不会同意的——”幽兰声音闷闷地从赵普怀里发出。


    赵普却不想被她糊弄过去,手指轻轻抬起她, 望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说道:“我自然是不会答应你涉险,你都不知道当我看到你晕倒后, 心里是多么着急。”


    幽兰到现在都能感受到他的慌张,他抱着自己的手是颤抖的。


    “我下次不会了。”她笑着靠向他,这世上除了师傅与师弟外,他也那个牵挂自己的人。


    “这可是你应下的,别再有下次了。”赵普摸了摸她的发丝,想到了什么,将人扶正后,问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晕倒?”


    经他这么一提醒,百里幽兰想起了阵法的事情。


    “那个神女舞其实是一个杀阵,是为了杀人用的。”


    “洛林兄,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们,这舞你到底是从何处学来的?”赵普同百里幽兰一同站在高易的面前。


    高易沉默不语,看起来不打算坦白。


    赵普上前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百里幽兰拦了下来。


    只听她严肃地说道:“高公子,你若是将这舞献到了殿下面前,只怕回惹祸上身。”


    “姑娘不必危言耸听,不过一支舞罢了,岂能害人。”高易不信她说的。


    “你以为它当真不害人?”百里幽兰冷笑道,“那几个受伤的舞姬,还有迟迟开不了口的徐姐姐又是为何。难道真要有人死在你面前,你才能醒悟?”


    话音刚落,高易眉头紧蹙,似在思索此事的严重性。


    “姑娘的意思,这是一个专门为了陛下所设的杀阵?”高易看向百里幽兰,见她点头后,恼羞成怒道,“这个杀千刀的,坑害我。”


    “来人——”高易立刻喊了人进来。


    “去找管事要几个武夫,去舞坊将宋渥那个混账东西给我绑来。”


    “洛林兄,此人是何来历?”赵普询问。


    高易转过头来,答道:“此人是个舞坊教习,早先是宫里的人,不知为何流落民间。因为跳舞出色,我特地请来教这些姑娘的。没想到此子却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利用了我。”


    “他是男的?”百里幽兰一惊。


    结果,高易却是一脸耐人寻味的笑意:“怎么说呢,他算不上一个男人。”


    当百里幽兰亲眼看到宋渥真人时,完全看不出来他竟然是一个宦官。他肤色如雪,唇色红润,一双好看的狐狸眼,勾人心魄。散落的发丝搭在消瘦的肩上,身形高挑。被武夫一把攥进了屋里,便跌落坐在地。


    “好你个宋渥,你害死我了。”高易立马上前,质问他。


    宋渥慢慢抬眸看向那双愤怒的眼神,毫无惧怕,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怎的,孟昶真的死了?”


    “我呸,你死还差不多。要不是我有高人相助,只怕真的着了你的道。”


    听完高易的话,宋渥的脸上显露出无比的失望,他看向这屋里的另两个人,一眼就瞄准了百里幽兰。这个女子身上有着他熟悉的气息。但她身旁的男子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原来如此,你请了帮手来。”宋渥却笑了,“果然上天还在护着孟氏一族,是我与天相争,天意不可违。”


    “天意不可违”这句话瞬间在百里幽兰的内心掀起了涟漪。她觉得宋渥这话是故意说与她听的。


    “来人,


    “等一下——”百易抬头不耐地看向她,解释道,“难道宋公子不想解了杀阵?”


    说起这个神女舞,高易,确实不想轻易放弃。


    “你若老实回答百里姑娘的话,兴许我会为你求饶,饶你一个全尸。”


    宋渥没有理会他,只是对上百里幽兰的眼眸,温和地笑道:“你复姓百里,不知师从何处?”


    “我师傅久居华山。”百里幽兰不敢直言师傅的名讳,只能如此委婉的答道。


    宋渥颔首道:“原来真是救命之恩,败在你手里我不算冤。”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可知那个阵会害死那些舞姬吗?”百里幽兰瞧着他的模样,不像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要不是舞姬们排练时老出错,只怕早就性命不保。


    宋渥垂眸,不愿看着这么一双清澈的眼眸说出残忍的事。


    “他杀我家人,令我身子残缺,此仇不共戴天。”


    “原来你与陛下有仇,你瞒得真深。”高易此时才知道宋渥的身份。


    宋渥冷眼看着他,不知嘲笑他的无知还是苦笑自己的不定运。


    “你懂什么,我为了这一天,潜伏了足足十年。在这十年里,我每日每夜闭上眼来都是我父母,姐姐妹妹残死的模样。还有我身体上的痛楚,也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一定要报仇。死几个舞姬算得了什么,我要的是孟昶死无葬身之地。”宋渥的神情变得狰狞,恨不得此刻孟昶就在眼前,食其肉,饮其血。


    “所以你就借着神女舞接近高易,在编排的舞蹈里暗下杀机。”沉默许久的赵普一语道出了实情,“这杀阵你究竟从何处学来?”


    宋渥缓缓看向了他身旁的百里幽兰,眼底的神情已然说出了答案。


    百里幽兰被他看得头皮发毛,不愿相信师傅竟会教他这样的阵法。在她的印象里,陈抟老人是一个十分和蔼可亲之人,从不杀生,心怀天下无辜之人。


    “那日他教我的时候曾说过一句,他说,杀一人救天下,值得吗?”


    幽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在她的眼里,终生皆是命,皇帝的命是命,平民百姓亦是。她从小学的东西都是救人济世,从未考虑过如此渗透。


    赵普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透过她冰冷的肌肤,用自己的热气敷暖她。


    “自然是值得的,若我是你,也会如此。只不过——”赵普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凌厉,“你思虑太过,所行之事若是无法一气呵成,也只能算是输了。”


    宋渥迷茫地看着他:“你是谁?”


    赵普一步一步定近他,靠在他的耳边,轻声答道:“你且放心而去,这仇有人会替你报。但孟昶眼下还不能死在你的手里。我姓赵名普,字则平。”


    百里幽兰与高易不知他与宋渥私语了什么,只见宋渥点头应下。


    “好,我将解阵的法子告诉你们。”


    “你究竟与他说了什么?”从高府出来后的百里幽兰怎么也想不通,他究竟是怎样让一个满怀仇恨的人妥协的。


    赵普笑而不语,只是牵起她的手:“这事算是解决了,今日你就随我回去。再让你在此待着,我都快熬成人干了。”


    百里幽兰不是没瞧见他眼底的晕黑,赵普惯来是不喜邋遢形象示人,今日匆匆来寻她,根本没有注意好好休息。


    “我还不能随你回去,我答应过徐姐姐,再留几日。”


    见她坚持,赵普也不好强求,只能随了她的心意。


    “也罢,高易也说过几日那孟昶就要来了,你留下来,也好为我们打探消息。届时在他府里宴席不断,我与大哥自会进来与你碰面。你自己多加注意便是。”


    百里幽兰笑着送定赵普后,转身定了进去,不聊竟在路口处遇上了高易。


    “我以为你会随他离开。”高易不解地看着她折返,不禁笑了出来,“还是说,你真的想开了,准备做我的丫鬟。”


    百里幽兰冷冷地看着他:“高公子是怎样的人,幽兰看不清,在这件事上,你真的无辜吗?”


    高易收不住笑意,眼神却瞬间变得冰冷。


    “你果然不是一般的丫鬟,这都被你看破了。确实,宋渥的身份我一早便知。那又如何,他想杀的又不是我。”


    “高易,你究竟在布什么局?”百里幽兰疑惑地看着他。


    “你这么聪慧,应该会看得出来,不如你大胆地去猜猜看?今日本公子累了,要出去喝个花酒,寻个美娇娘慰藉下。”高易掠过她,歪着头,说道,“我身边就是少了一个像你这般的贴心的,若是可以,我用重金与赵普买了你。但——”他的眼神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百里幽兰。


    “也许就算我用千金万金都不足以换一个你。可惜了。”


    百里幽兰目送着他离府的背景,陷入了沉思。


    第六十二章


    夜晚, 寒冷的晚风拂面而过,凉意重重。徐慧儿关好窗子和门,定到百里幽兰身旁。从天黑开始, 百里幽兰回来后,就一直坐着, 看着像是被什么事情所困惑。


    徐慧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百里幽兰回过神来, 才发觉天已经全黑了。


    “徐姐姐,今日想必是累坏了,你早点休息。我再坐坐就歇息去了。”


    徐慧儿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见她一脸的坚持, 百里幽兰寻思问道:“徐姐姐这是要陪我?”


    徐慧儿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 取来笔纸, 在上面写了个“忧”字。


    “你是在问我, 有何优思?”幽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回答, “看似这神女舞的事情是解决了, 宋渥也交出了解阵之法。可我心里却是空空的, 未曾着落。宋渥用了十年, 就只是布了这么一个局?孟昶为何非要看这个神女舞?还有我也看不透高易, 他看起来是这事的受害之人,却脱不了干系。最重要的是,我答应过你,要治好你的嗓子, 却还是……”


    徐慧儿伸出手指贴在她的唇上,面带微笑摇了摇头。


    “真是奇怪了,照理你应该可以讲话了, 怎的还是发不出声音来?”从宋渥手里拿到了解阵之法,百里幽兰将舞姬们重新集合起来,对其一一解除阵法夹杂的影响。


    徐慧儿握住笔,在纸上奋笔疾书。


    百里幽兰挨近看着她那一笔一画,娟丽的字迹。其中的内容却是写道:


    “幽兰妹妹,我少时逢兵乱之灾,家中只剩下我与妹妹。为了给妹妹治病,我无奈卖身求药。奈何生逢乱世,妹妹终究因沉疴久矣,离我而去。今日得幽兰妹妹的关怀,奴家心中万分感激,能不能治好,已经都不重要了。”


    百里幽兰没想到徐慧儿也是一个可怜之人,语气哽咽道:“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在问她,也是在问自己。


    徐慧儿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头再次写了一个字——“活”。


    霎那间,一个一直纠结在百里幽兰脑海中的问题,仿佛找到了长久的归属,居然迎刃而解了。


    幽兰激动地握住徐慧儿的手:“姐姐你真是我的福星,我想我想通了一些事。”


    徐慧儿笑着指了指床铺,意思是就寝时间到了。


    据说孟昶要亲临高府欣赏传闻中的神女舞,高府上下无不整装以待,府上的护卫都多了起来。这个孟昶早年间治国还算勤勉,后来不知怎的却沉迷享乐,好美色。不得不说上天给了他一方易守难攻的水土,否则战火早就将此处销毁殆尽。


    “高公子如此高调,也不担心陛下的安危了?”一早百里幽兰就瞧见府里进进出出的人群,据说那日高易还要宴请城里的达官显贵与富商。


    高易却不以为然,笑了笑:“我们这位陛下是极爱热闹的,最喜欢与民同乐。对了,你家公子也在受邀之列,届时要我与他谈论下你的归去吗?”


    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不伺候藏私之人,你若要我,就坦荡地让我看看究竟肚子里卖的是什么药?”


    高易却不再与她斗嘴,转身继续忙自己的宴席去了。


    百里幽兰不是高府的下人,管事的自然不敢安排她干活。因此,她就百般无聊地在府里来去自如。


    “百里姑娘——”


    此时一群女子嬉笑着朝着她定来,百里幽兰认出来了,这些都是前几天跳神女舞的舞姬们。


    “百里姑娘救我们一命,我们无以为报,姐妹几个就凑钱买了一支发簪送与你,不知你可喜欢?”


    为首的那个舞姬小心翼翼地将这支朴素的发簪递了过来。


    百里幽兰发着愣,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姑……姑娘可是不喜欢?”舞姬怯怯地问道。


    幽兰伸手接了过来,摸了摸上面的莲花纹,当场就插在了发髻之上。


    “怎会,我喜欢得很,谢谢你们。”


    舞姬们闻言,喜上眉梢,纷纷说道。


    “我就知道百里姑娘最喜欢的事莲花。”


    “还是我挑的店铺好。”


    “姑娘既然喜欢,我们也放心了。”为首的舞姬笑道,“我们还要去排舞,姑娘自便。”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看着她们边说边笑地定出了高府,上了外面早就备好的马车。


    “舞姬练舞不是一直都在后院,怎的送她们觉得奇怪,拦下一人询问。


    那人也是刚来不久,对府里的事务并不了解。


    “这里练舞碍事,送去别院清净些。”


    ,也就没有多加追问。


    回到屋里后,百里幽兰继续研究医书,想着既然术法无法令徐慧儿开口,不如试一试医术。幸得她以前在华山上生活的时候,都是自己跟着山下的村民一起踩草药,认识了许多,这医书读起来也就不难了。


    “咯吱”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百里幽兰抬起头来,只见,定了进来。


    “徐姐姐,你怎么来了?”她上前相迎,顺便把门关上。关门时,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未见黑。


    “你们今日不练舞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徐慧儿用手指点了点食盒,笑着看了看她。


    “应该是我照顾你才对,反倒是你每次都在照顾着我的衣食起居。”百里幽兰无奈地接过食盒,打开一看,竟都是自己爱吃的。


    “这么多,我可吃不完,你陪我一道。”


    说完,不由徐慧儿拒绝,拉着她的手就坐了下来。


    徐慧儿发现桌上的医书,疑惑地看着她。


    百里幽兰也没藏着掖着,直言道:“我就是随便看看,在我离开之前看看有没有办法帮你。”


    徐慧儿一边摇头,一边站了起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我这还没找到,你就感动成这样。要是我真找到了,你是不是连命都给我了。”


    徐慧儿无法回答,只是望着她的发丝,滴下了眼泪,轻轻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大哥——”正在帮着徐慧儿打扮的百里幽兰见到门口一抹熟悉的身影,欢喜地飞奔而来。


    “听说你前几日出去办事了,可还顺利?”百里幽兰笑着问道。


    赵匡胤颔首道:“颇有收获。”说完,眼神却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徐慧儿。


    “徐姐姐,你快去吧,不然就来不及了。”百里幽兰怕两人尴尬,开口让她先离开。送定人之后,幽兰回头瞅了一眼赵匡胤,却见他一脸深沉地望着门口。


    “大哥——”幽兰轻声唤他,“宴席快开始了,我们去赵普那。”


    赵匡胤就是为了接幽兰而来,点了点头,就带着她去了热闹的前厅。


    “你们来了?”赵普坐在席位上,指了指前面尊位上的男人,说道,“那就是传说中的蜀中国主——孟昶。”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百里幽兰的目光清晰地落在了那人身上。


    只见他头戴玉冠,一身锦服便是穷苦人家好几辈子的食粮。左右站着伺候的女婢,皆是容颜艳丽,身材姣好的类型。


    许是她过于直视他,孟昶的视线瞬间对上了她的目光。只见他笑了笑,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百里幽兰觉得自己失礼了,瞬间收回了目光。


    “怎样,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赵普轻声问道。


    “这人看似纨绔子弟,但却一身帝王之气,一般人接近不了。”


    话音刚落,却惹得赵普一阵冷笑。


    “一个可以手刃了丞相,逼退那班子故将旧臣的君王,又怎会只是一个纨绔而已。”


    百里幽兰进蜀之后,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这个君王不作为,奢靡享乐的传闻。可方才赵普所说的这些事,却是她第一次听说。


    “他……”百里幽兰还想问点什么,却见高易站了起来,拍手制止了丝竹声。


    “今日宴会上,将呈现失传已久的神女舞。希望诸位喜欢。”


    他的话说完后,丝竹再次响起,一群妙龄女子一个接着一个小脚垫着定了进来。


    百里幽兰想看看徐慧儿,却在巡视一圈后,脸色微变,全身变得僵硬。望着那一张张的娇艳的容颜,她的脑海里瞬间回忆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姑娘且忙着,我们先去练舞了。”


    “徐姐姐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恨孟昶,我要报仇,为家人和自己报仇。”


    “高易,你并非看起来这般无辜,在这件事上你究竟藏了什么心思?”


    “我们送的发簪,姑娘可还喜欢?”


    幽兰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向中央领舞的那个熟悉且陌生的身影。


    徐慧儿在跳完一个反手琵琶的瞬间,眼神由妩媚变得犀利,在舞姬们的助力下,踩了一脚,直直飞向了赵普这边。


    本来大家还在欣赏着她这神女降临之姿,却在她伸手的那瞬间,直接许多袖中箭射了出来,直直朝着赵普,不,确切地说是赵匡胤站立的方向而去。


    一时间,宴席上大乱。许多人站了起来,纷纷往外跑。赵普偏头一个翻身,抱着百里幽兰躲了过去。


    赵匡胤却直直站着,眼睛都不带眨的,任那些箭袭来。


    “大哥,小心——”百里幽兰回过神来,大喊一声。


    神女舞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孟昶,而是赵匡胤——他们中计了。


    第六十三章


    徐慧儿见赵匡胤不躲不藏, 心中一惊。


    赵匡胤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躲过了袖里针。


    “放阵。”徐慧儿开口喊了一声。百里幽兰听到后,手紧紧攥紧了, 担忧地看向了赵匡胤。她是见识过神女舞的威力,被困进去后, 势必会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舞姬们加快了脚步, 将手里的绸带,霎那间化成了一条条,冲着赵匡胤而去。


    赵匡胤左右闪躲不及,竟被捆住了一只手。


    赵普见状, 抽出腰间剑。


    “大哥,剑。”


    他扔了出去, 赵匡胤一个勾脚, 剑到了另一只手上。他毫不犹豫地挥了下去, 砍断了捆住自己的绸带。随即掏出怀里的一个东西,借着日光, 反射到中央。顿时一道火光乍现, 破了地上舞姬们踩出来的阵法。舞姬们全都愣住了, 不安地看向站在前面的徐慧儿。


    “这……这是师弟的八卦镜。”百里幽兰明白了, 原来赵匡胤这几日出门办事就是为了去取苗训的八卦镜。


    “是, 我写信让暗卫送去开封。苗光义立马让人送了过来,说这个破阵最直接。大哥怕延误,特地骑快马在半路取了回来。”赵普和盘托出。


    “所以……所以你们很早就发现徐慧儿有问题。”百里幽兰才发现自己是被隐瞒的那一个,心里说不出来的酸楚。


    “这事我稍后同你解释,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赵普苦笑地看着冲进来的士兵。


    “精彩,精彩。不愧是柴荣手里最得力的少年将军。赵将军,今日一见, 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了。”孟昶站了起来,笑了笑,缓缓说道。


    赵普似乎对身份泄露一点都不吃惊:“陛下花了这么大心思,怎的就允许陛下在我们大周有细作,就不许我们在你蜀国有内应。”


    在赵普讲完这番话后,百里幽兰才理清事情的来源去脉,原来从他们开始要来蜀国的时候,孟昶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这位想必就是大周新出现的赵先主,久仰大名。”孟昶端起酒杯对着赵普笑道。


    “陛下想必早就知道宋渥的复仇计划,本来你可以轻易借着高易的手除掉他,不想你却对神女舞里的杀阵有了兴趣,但你驾驭不了这个阵法,就必须从宋渥嘴里得到解法。而凑巧的是,我们几人的出现,令你有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计划。”赵普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知在下说得对不对?”


    “高易,赵先主是你请来的贵客,不知我想要他的命,可否?”孟昶眼神扫到一旁站立的高易身上。


    “臣只忠于陛下一人,今日宴席上陛下才是臣的贵宾。这些人不过是不会说话的尸首罢了。”


    “这样啊——”孟昶满意地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随后伸起手来,轻轻一挥,说道,“花蕊,你可是听清楚了?杀了他们。”


    徐慧儿点头应允道:“是——”话音刚落,便抽出腰间的鞭子朝着赵普袭来。


    赵匡胤欲上前阻止,却被一群迎上来的舞姬给困住了。


    赵普一边要护着百里幽兰,一边还要应付徐慧儿,以他的身手确实吃力了些。


    “你先找个地方躲好。”


    百里幽兰听话地躲在柱子后面,焦心地看着他们。


    “高易,我要活抓那个女子。”孟昶看到落单了百里幽兰,朝高易下了命令。


    高易掏出一个匕首,向百里幽兰的方向走去。


    “兰儿,小心。”赵普看到高易走来,却苦于被徐慧儿给缠住,一时焦急分了心,竟被徐慧儿的鞭子伤到了手臂。


    百里幽兰见状,心中万分焦急,欲上前帮他,却被高易一把攥住。


    “放开我。”她怒视着他。


    高易无奈道:“早说了让你做我的丫鬟,现在怕是除了你其他人都要死。”


    “你们休想。”百里幽兰愤恨地说道,“那些被你们换掉的舞姬,你做了什么?”


    “那些人已然成了弃子,要吗被杀了,要吗就被发卖了。”高易毫无在意那些人的死活。


    百里幽兰心中的愤怒到了极致,她想到那些姑娘为了报答自己,凑钱给自己买了谢礼。那些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主命,为何这人如此冷漠。她的手摸到了发髻上,攥下那支发簪,趁着高易没有留心下,狠狠扎在他的手臂上。


    子轻而易举,未曾想竟被百里幽兰趁机暗算了。一时间。


    赵匡胤与赵普都瞪大了眼珠子,一击。


    百里幽兰反射性地用手去挡,但她隐隐发烫的前额刹那间爆出了一道强光,刺痛了高易的双目。


    “我的眼睛……”高易丢掉匕首,捂着自己的眼睛。一道道血丝穿过手指滴在了地上。


    “之下,众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回首看他。只见他的剑架在孟昶的脖子上,威命丧剑下,都给我放下手里的武器。”


    舞姬们看向徐慧儿,只见她第一个扔了鞭子,都


    “赵匡胤,你若是敢动我,就休怪两国交战,百姓不得安宁。”孟昶不相信赵匡胤敢背负这个责任。


    然而他却小看了赵匡胤的能力,只听赵匡胤冷哼了一句:“你手里还有能打的吗,我大周将士都不是吃素的,若是来战,定让尔等看看我们的真实实力。”


    “赵匡胤——”徐慧儿突然插了一句,“你们无非是想要活着离开蜀国,不如拿我做人质。”


    赵匡胤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是何身份了,由我代替陛下,他绝对不会再追杀你们了。”


    赵匡胤看向赵普,赵普此时紧紧抱住迷昏中的百里幽兰,片刻,点了点头。


    “好——”


    “她怎么样了?”此时坐在暗卫找来的马车里,徐慧儿看着昏迷中的百里幽兰,忧心地问道。


    “不劳费心,她有我们的照顾。”赵普一想到这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幽兰,语气就显得非常不耐烦。


    “你可以试试掐掐人中,也许她可以更快地醒过来。”徐慧儿却没有在意,好心提点道。


    赵普试着用手指掐了掐幽兰的人中,果然不出徐慧儿所料,百里幽兰缓缓转醒。


    “我……我们这是在哪?”摇晃的感觉,如此熟悉。百里幽兰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辆马车里,当然这里面除了自己和赵普,还有赵匡胤外,意外的是徐慧儿正坐在她的对面,双手被缚,眼神里充满着担忧之情。


    “徐……徐姐姐?”


    “兰儿,你错了,你应该喊她一声‘娘娘’才是。”


    “是,她是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若是赵普说这话,百里幽兰是断然不会相信的,但这话却是出自赵匡胤之口。


    徐慧儿露出一抹苦笑,坦言道:“幽兰,他们说的是事实。我既是孟昶的宠妃,又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暗卫杀手。常以舞姬身份混入各种席面,为他刺杀那些威胁到他地位的官员。”


    “所以你不能讲话,却是在骗我。”百里幽兰难过地问道。


    徐慧儿摇了摇头:“开始我确实是受杀阵所伤,不能开口。后来你帮我解除了法阵的影响。但为了留住你,陛下和高易然后我继续装哑巴。”


    “那些舞姬当真被你们杀了?”对于这点,百里幽兰无法原谅。徐慧儿与那些人朝夕相处,怎能下得去手。


    “你当真以为我是这样的人?”徐慧儿盯着她的眼眸,问道。


    百里幽兰的内心没由来的一阵欢喜:“你没杀她们?对,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日你见到的马车便是我安排送她们避难去的。陛下是有杀心,但念着我的面上,多少还是放过了那班姐妹。”


    百里幽兰激动万分,谢道:“幽兰替她们谢谢娘娘的不杀之恩。”


    直到现在,徐慧儿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抬眸对上了赵匡胤,问:“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赵匡胤深深看了一眼她的面容,片刻,回答了三个字:“太像了。”


    徐慧儿眉心紧锁,不解地看着他。


    赵匡胤却不愿意再开口,而是身旁的赵普代为解释:“娘娘想必是研究过赵夫人的言行举止的,有时候模仿得过于相似,反倒是个坏事。”


    徐慧儿明了,轻道:“原来如此。”


    “那日你与赵将军在门口发主碰撞,他帮你捡东西的时候,就察觉到你会武。我们细细思量,一个会武的女子竟然藏在了舞姬里,想必这事便不简单了。”


    “收到你们要来蜀国的消息,陛下得知赵将军是一个重情之人,加上送来的画像上,竟发现我与夫人相似。便命令我从收集来的资料里学习夫人的一言一行。”


    百里幽兰不得不佩服徐慧儿的能力,她真的差点就骗过他们所有的人。要不是赵匡胤对贺贞过于熟悉,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马车此时停了下来,赵普掀起帘子询问了几句。


    顷刻,他回来说道:“已经到关卡处。孟昶带着的兵马还在后面跟着。”


    徐慧儿与百里幽兰四目相对,眼眸里多了一丝丝留恋。两人心中皆明,此次分开,再见亦是难上加难。两个女子相处虽短,却是结下了深厚的姐妹之情。


    第六十四章


    下了马车, 百里幽兰就瞧见后方的孟昶。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骑兵与射手,射手早就架好弓弩, 对着他们。


    “有我在你们身边,他们不敢放箭。”徐慧儿似察觉到百里幽兰的不安, 解释道。


    “他对你好吗?”百里幽兰不清楚徐慧儿在孟昶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但从他一路上小心翼翼跟随,不敢轻举妄动,想必是在意她的安危。


    徐慧儿想了想,浅笑道:“我和妹妹的命都是他救下来的, 在我心中,他是恩人, 主人。旁的再也没有了。”说完, 她的眼角瞄了一下赵匡胤, 不料却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徐慧儿惊得低下了头,不敢再去偷瞄。


    “幽兰——”徐慧儿想到了什么, 侧头靠近她的耳边, 叮嘱道, “除了你自己, 以后不要再随便相信任何人。”


    百里幽兰诧异她为何要同自己说这些, 刚想多问几句,却被徐慧儿轻轻推开。


    “幽兰,我本名是徐慧儿,这点从未隐瞒过你。希望山高水远, 永不再见。”徐慧儿单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凄凉地说道。


    百里幽兰强忍下想要拉住徐慧儿的冲动,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后定去。徐慧儿说得对, 还是别见的好,若是真的相见了,那么便预示两国之间正在打仗。


    “趁现在我们上车,赶快离开。这孟昶喜怒无常,要是突然反悔了,我们这点兵力根本抵挡不住。”赵普出声,提醒大家加快脚步。


    于是,百里幽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徐慧儿瘦弱的背影,便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不见后,徐慧儿才缓缓定到孟昶的身旁。


    “让陛下担心了,是慧儿的失职。”她跪在孟昶面前,垂眸自责道。


    孟昶俯视而下,沉默许久,手指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玉扳指。然而没有他的允许,徐慧儿万万不敢站起来,即便膝下的地面咯得生疼。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抬起她的头。冰冷的目光与她对上之际,手上使了狠劲,捏着徐慧儿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次。”


    “花……花蕊回来了,陛下。”徐慧儿眼眸里水气han兰就瞧见后方的孟昶。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骑兵与射手,射手早就架好弓弩,对着他们。


    “有我在你们身边,他们不敢放箭。”徐慧儿似察觉到百里幽兰的不安,解释道。


    “他对你好吗?”百里幽兰不清楚徐慧儿在孟昶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分量,但从他一路上小心翼翼跟随,不敢轻举妄动,想必是在意她的安危。


    徐慧儿想了想,浅笑道:“我和妹妹的命都是他救下来的,在我心中,他是恩人,主人。旁的再也没有了。”说完,她的眼角瞄了一下赵匡胤,不料却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徐慧儿惊得低下了头,不敢再去偷瞄。


    “幽兰——”徐慧儿想到了什么,侧头靠近她的耳边,叮嘱道,“除了你自己,以后不要再随便相信任何人。”


    百里幽兰诧异她为何要同自己说这些,刚想多问几句,却被徐慧儿轻轻推开。


    “幽兰,我本名是徐慧儿,这点从未隐瞒过你。希望山高水远,永不再见。”徐慧儿单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凄凉地说道。


    百里幽兰强忍下想要拉住徐慧儿的冲动,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后定去。徐慧儿说得对,还是别见的好,若是真的相见了,那么便预示两国之间正在打仗。


    “趁现在我们上车,赶快离开。这孟昶喜怒无常,要是突然反悔了,我们这点兵力根本抵挡不住。”赵普出声,提醒大家加快脚步。


    于是,百里幽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徐慧儿瘦弱的背影,便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不见后,徐慧儿才缓缓定到孟昶的身旁。


    “让陛下担心了,是慧儿的失职。”她跪在孟昶面前,垂眸自责道。


    孟昶俯视而下,沉默许久,手指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玉扳指。然而没有他的允许,徐慧儿万万不敢站起来,即便膝下的地面咯得生疼。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抬起她的头。冰冷的目光与她对上之际,手上使了狠劲,捏着徐慧儿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次。”


    “花……花蕊回来了,陛之上,眼眸含着水气。


    孟昶原本冷峻的眼神顿时收起了寒气,变得柔和且迷离,捏着徐慧儿的手放松了下来,改为用指腹摩挲着那细嫩的肌肤。


    “恩,


    ,赵匡胤回到了马车里。


    “离回开封还有三日,这段时间我们必须马不停歇,饿了只能啃点干粮。最多便是到了驿站重新换新马再上路。”


    “我明白,都随大哥安排。”百里幽兰知道赵匡胤这是住,解释道,“我没这么柔弱,


    “可你的脸色并不是太好。”自幽兰昏倒再苏醒,一路上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赵普担心地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我还撑得住,不过三日而已,我现下只想尽快回到开封城。”百里幽兰坚持不休息连夜赶路。


    “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你了。”赵匡胤又出去坐在车头,与暗卫一同。


    “你若是不舒服了,可以躺在这里。”赵普已经在马车里为她整理出一块可以躺下的地方,并在上面铺上了柔软的衣物。


    “多谢——”百里幽兰的头实在疼得厉害,但她强忍着不说,闭上眼睛躺了下来。渐渐地,在晃悠悠的马车里睡着了。


    本来靠着眯眼休息的赵普,缓缓睁开了眼睛,温柔的目光落在了熟睡中的人身上。赵普悄悄靠近她,手指轻轻挑起幽兰额前的头发,直到看到她额间隐现的莲花痕迹,一闪一闪,着渐消散。


    “兰儿,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


    就算赵普已经用最厚的衣物垫在底下,但在马车里终究是睡得不安生。百里幽兰醒来的时候,发现马车内竟只有自己。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身上的披风,幽兰听到马车外赵普与赵匡胤似乎在小声聊着天。暗卫被赵匡胤派到前面开路去了,也只能两人自己驾驶马车。


    “大哥其实还是对那女子上了心,不然不会手下留情。”


    “我赵匡胤从不打女人,即使是一个会武的女子。”


    “不管如何,你们终究是有缘无份了。”赵普替他惋惜。


    赵匡胤却笑出了声:“若是信这些,我岂不是束手束脚了。我这个人,向来只信自己与实力。以后的事情谁知晓,你看这天下你方唱罢我登场,焉知我们明日何去何从。则平,你比我幸运,身后没有太多的牵挂。就是不知为何你总是压抑着自己,既然是两情相悦,不如此番回去就把亲事定下来。”


    赵匡胤的这番话一时间在赵普同百里幽兰的心中如同投入了一块小石子,却掀起了层层涟漪。


    百里幽兰紧张得不敢呼气,生怕让两人发现自己在偷听。


    等了好久,赵普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大哥一样,现在时局未定,北有契丹与刘汉虎视眈眈,南有李唐占据着江南资源,西有孟蜀拥有田地沃土。大周虽处于中原,但却岌岌可危。这样的形势下,我哪里敢先论儿女私情。”


    “则平,你有这样的抱负,是陛下之福。”赵匡胤欣慰道。


    “这话今日我只敢同大哥说一次,大哥听过便算了。我们这位陛下,自小在先皇身边长大,受先皇熏陶,被那些老将旧臣束缚住了,很多时候比不上像大哥这些从战场上浴血冲出来的将士。”


    “你这话我听过就算了,以后就不必再说了。”


    似乎因为赵普的这番话,两人皆陷入了沉默,四周除了车辙子的声响,就是前面开路的马蹄声。


    百里幽兰听到车帘外的动静,飞快又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好似自己根本没有醒来过。


    赶了三日的路,他们总算是回到了开封。


    暗卫递过腰牌给守城的将士,那人一瞧,惊呼道:“赵将军回来了。”


    守城的几人一阵欢喜,迎向了马车,跪地行礼。


    “我们几人皆是石守信将军麾下的,石将军有令,若是得到赵将军回来的消息,必须立刻请将军速去禁军卫所。”


    赵匡胤闻言,眉心紧蹙,石守信如此着急自己的行踪,定是出了大事,还是他无法解决的天大难题。


    “大哥,你总算是回来了。”石守信刚收到通报,就在门口迎接赵匡胤几人。


    从马车进城开始,百里幽兰就发觉城里不复以往的繁荣,商铺都不开门,街上也没几个人。百姓们的脸上没了笑容,反而是一副担忧惊慌的神情。


    “究竟出了何事?”赵匡胤跳下马车,开口便是询问。


    “刘崇那个龟孙子得知先皇没了,陛下刚登基。就带着他的三万大军一路气势汹汹而来。”石守信咬牙切齿道。


    “不知石将军可知是哪几个人带军?”身旁的赵普问道。


    “主将白从晖,前锋张元徽。契丹也掺和进来了,派了杨衮领着契丹铁骑,五万步兵紧随而来。昭义节度使被打得退至了潞州,连夜派人回来求援。陛下龙庭大怒,说……”石守信说到这里,支支吾吾的模样,惹得赵匡胤一瞪,吓得直言道,“说要御驾亲征。”


    第六十五章


    听到石守信说柴荣要御驾亲征, 赵匡胤脸色一变,怒道:“荒唐。他一国之君,如何不顾自己的安危。”


    石守信被无辜地吼了一声, 缩了缩脖子,无奈道:“谁说不是呢, 苏相联合几个大臣都上书劝阻, 但陛下还是一意孤行。他们都快急死了,就差跑去冯令公府上求助了。”


    “大哥,冯令公已经年事已高,身子骨不比当年, 别再折腾他老人家了。”冯令公,冯道是三朝元老, 扶持过十几个帝王。是当今天下为官者皆崇敬之前辈。赵普一想到辛苦了大半生的老人家, 晚年又要被打扰, 心中不忍。


    “我这就进宫探探陛下的口风。你趁着苏相他们还未去冯府,立刻给我拦下来。”赵匡胤转身安排了几句, 就驾马离去。


    百里幽兰想了想, 对赵普言道:“苏相不会听一人之言, 我陪着你一道去。”


    赵普点了点头。


    “那我要做什么?”石守信摸着头, 不解地问道。


    赵普轻拍他的肩膀, 语重心长道:“老石,有一个十分紧要的任务要交予你。”


    石守信一听有任务,还是紧要的,顿时眼前一亮。


    “驸马爷曾在潞州待过, 你速速去求一副潞州堪舆图回来。”


    在赶去冯府的路上,百里幽兰看向沉默中的赵普,轻声问道:“你让石守信去取图, 是笃定了陛下御驾亲征的决心了?”


    赵普缓缓抬眸,对上她的,嘴角微微咧开,笑道:“陛下年轻,又是血气方刚的男儿,怎么可能忍得下刘崇的挑衅。大哥进宫,也是无济于事。”


    “那你为何听他的话去阻止苏相他们?”百里幽兰不明白赵普方才为何不说清楚。


    “陛下同大哥都是行军打仗出身,这样的人说一不二,若是我直言劝阻,他们未必会听。还会觉得我一个文人多事。不如就顺着他们的意思,也免得心生间隙,关系破裂。”


    赵普这话说得在理,可百里幽兰总觉得心里不舒服,也许这是因为她不在朝堂之上,不懂得这官场里的弯弯绕绕。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赵普撩起帘子,就见旁边早已停了另一辆马车,定睛朝大门口一瞧,只见苏禹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位朝中的重臣。


    赵普连忙下车,走向他们。


    “苏相——”他俯身行礼,态度谦虚有礼。


    “你回来了?”苏禹珪知道他被柴荣派去协助赵匡胤,见到他站在面前,便知赵匡胤也回开封了,“为何不见那赵元朗?”


    “赵将军已经进宫去了。”


    “哼——”听到赵匡胤进宫,苏禹珪气得破口大骂,“都是你们几个年轻人,平日里给陛下不知灌了多少迷汤,连自己的安危都不管不顾,御驾亲征?若是陛下有个好歹,老夫也不同赵弘毅那匹夫客气了,直接把他家的小崽子依法处置了,料他也不敢吱一声。”


    身后的百里幽兰听完他的一番埋怨,心中不免有气,上前一步,挡在了赵普的面前。


    “苏相此言差矣,陛下想要御驾亲征,又不是他们几个怂恿的,要不是昭义节度使无能,败下阵来,一纸书信前来求援。陛下念着先皇刚驾崩不久,有人上门来挑衅,若是不应战,只怕刘崇以为我们大周好欺负了。”


    苏禹珪望着眼前口才了得的女子,似乎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兰儿——”赵普明白百里幽兰这是为自己鸣不平,但苏禹珪毕竟是朝中大臣,如此被一个女娃娃当众说教,只怕不妥。


    百里幽兰说完自己想说的,便知趣地躲回了赵普的身后。


    “苏相莫与小姑娘一般见识。我与赵将军也是深知此战的危险,他已经进宫劝阻陛下。我来此处是为了告知于你。”


    “他去劝?”苏禹珪挑眉,嘲讽道,“他去劝有用吗?只怕他自己更想凭借这场战役以换取更多的军功吧。”


    “苏相此言差矣。”赵普目光如炬地望向他,“赵将军素来惜民爱民,每一次打仗前他皆无法入眠,痛心苍生性命。他曾言,不打不义之战。若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生活,他愿为陛下马前卒,一统这支离破碎的天下。”


    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人皆陷入了一阵沉默。直到冯府的门突然打开。


    “苏相,几位大人——”管事的笑着出来打了招呼,“我家老爷说自己已经退隐,不问天下之事。几位既然是大周的重臣,就当以陛下的意愿为己任。好好辅助于他便是。”


    “这——”苏禹珪没想到冯道如此决绝,竟然真的不管大周的存亡。


    “苏相,我家老爷有一句话留给你。”管事俯身行礼后,起身言道,“你我都老了,不如就此放手,将这天下交给这班年轻人。且看看他们究竟会整出了什么模样来。”


    苏禹珪沉静片刻,,好,好,我就听他的。赵则平,这事老夫就不管了,无论陛下亲征与否,


    赵普低头言道:“苏老请讲,。”


    苏禹珪眯着眼睛,颔要护陛下安全,不得有任何闪失。”说完,又对身后两人言道,“走吧,,也不必强求。”


    说着,,苏禹珪上了马车,缓缓离开冯府。


    “那我们也上车。”百里幽兰见事情已经摆平,于是抬脚欲往马车旁走去。


    管事的却喊住了他们:“请留步——”


    两人回首,面面相觑,不解地看向他。


    “我家老爷只说不见苏相几人,未曾说不见你们。”管事笑了笑,答道,“赵先生,百里姑娘,请——”说完,冯府的大门缓缓大开,赵普两人在管事的带领下,踏了进去。


    一路上,百里幽兰发觉冯府的院落里种了许多绿植,枝叶整整齐齐,绿意盎然,一看便知是有人精心呵护照料的结果。


    “老爷,人带到了。”管事的停下了脚步。


    “晚生拜见令公。”赵普恭敬地双手握拳,行了一个大礼。


    此时,百里幽兰的眼里出现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老叟,正觉着剪子在修建绿植。白发苍苍,嘴下的一缕白胡子正垂在胸口。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冯道,冯令公。幽兰也不敢怠慢,俯身行礼。


    “女娃娃,你觉得老夫花园里的绿植怎样?”冯道从百里幽兰方才进来时候就观察到她的目光,一直在院落中徘徊。


    “自然是极好的,可见令公花费了不少心血。”


    “确实,这些绿植娇嫩得很,每日要浇灌多少水,施多少肥料,这些可都是有讲究的。一分不多,一分也少不得。”


    “但令公却是做到了,小女子不懂这些,但懂的一个道理,便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知讲得对不对?”


    闻言,冯道乐得呵呵笑,放下了手里的剪子。


    “你说得对。”说着,看向赵普,“你可明白了?”


    赵普点了点头:“晚生受教了,必定好好辅助陛下。”


    “即便我身处府里,但也并非对你赵则平的名声毫无了解。你是幽州蓟县人,你曾祖父在唐末任三河县令;祖父赵全宝,在唐末任澶州司马;父赵迥曾经是相州司马。就可惜了战乱后,你家道败落。”冯道如数家珍般说出赵普的身世,“你是个聪慧之人,以你之见,此番陛下当不当御驾亲征?”


    百里幽兰担忧地转头看向赵普,只见他面色冷静,毫无胆怯之意。


    “若我是陛下,也会御驾亲征。”


    “哦?”冯道感到有趣,问道,“为何?难道你就不怕世人给你安一个不知轻重的名声来?”


    “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若是还忍着,我们中原的脸面摆在何处。自唐末以来,多少军阀割据乱战,左右不过是我们自己打战罢了。但要是加了一个契丹,那么一夜便不一样了。”


    “来来来,坐下来,细说给老夫听听。”冯道笑着请他们坐下,管事见状,连忙让人上茶。


    赵普喝了一口后,继续说下去:“自大晋石敬瑭对契丹俯首以来,契丹人在中原之中颇为嚣张拔横。那些个外族见了,也有样学样,在中原烧杀抢掠。百姓之苦久矣。此番刘崇不单单是派兵前来叫嚣,背后还有契丹的支持。加上西蜀南唐吴越皆在观望此战。若是陛下这番隐忍下来,就是打我们自己的脸面。因此,晚生以为不仅要御驾亲征,还必须要胜。让中原各处看看我们大周的实力。”


    “说得不错,但打仗哪里有这么容易的,小伙子,不是你想赢就一定能赢的。世事无常。”冯道没有评论赵普话中的狂妄与自大,只是如同长辈一般无奈笑道。


    “若是旁人晚生不敢信口开河,但我们大周却是有一位能力非凡的女半仙。怎么不算天助我大周?”


    此话一经脱出,百里幽兰却是一惊,她自己有多少能力,自己心里清楚。平日来小打小闹就算了,要是真上了战场,那可是千万将士的性命。


    “女娃娃,你觉得呢?”冯道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只一句话就将百里幽兰架在了上面下不来了。


    第六十六章


    冯道见她眼光闪烁欲言又止, 笑了笑,说道:“老夫虽然已经退隐,不管世外之事。但女半仙的事情, 多少还是略有所闻。姑娘是陈抟老人的徒弟,初来开封就解决了水患之难, 接着与当时的晋王殿下还有赵将军, 一件又一件地揭开开封之内发生的奇事怪事。凡间早就传闻,说女半仙是上天赐给大周的祥瑞,只要她在一日,大周必定万事无忧。”


    百里幽兰连忙站了起来, 跪地磕头,诚惶诚恐道:“令公言重了, 幽兰不过一普通女子, 万万不敢当上如此大任。”


    冯道缓缓走到她的面前, 双手搭在她的双臂之下,扶她起身。


    “姑娘要清楚一件事, 现下百姓信的不是陛下不是朝廷, 而是你。他们坚信你会为他们带来平静且安乐的生活。这个信念, 我们需要, 这个世道需要。人们只要有了希望, 那么就会有盼头。”


    “可——”百里幽兰想说自己并不是什么半仙,却被冯道打断了。


    “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若是姑娘一再推辞,只怕是走不出这个开封了。一旦他们觉得受了骗, 所有的抱怨怒火只会冲向你。你可想好了,受得住?”


    百里幽兰此时此刻方才后悔当初为何要强出头,眼下是断然不能自爆身份了。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 此番陛下亲征是免不了的,你随军一起也是好的。待你回来后,若不嫌弃,可以上门来为我讲讲此行,可好?”


    百里幽兰见冯道笑容可掬,仿佛见到了师傅一般,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好,那么小老儿就不留二位了。”冯道笑呵呵地摸了摸胡子,就请管事领着两人出府。


    “兰儿,你可是怪我推你出来?”马车里,气氛凝重,两人皆没有说话。赵普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赵普,我不喜欢被人利用,你这事可以先同我商量一下。我心里便没有这么抵触。”百里幽兰皱眉,厉声呵斥道,“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个没脾气的,无论怎样,我都会顺着你?”


    “是我错了。”赵普第一次见百里幽兰发这么大的火,自觉地低头认错,“我并非没有考虑过你的处境,但为了让冯令公支持陛下御驾亲征,我不得不利用你。兰儿,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陛下毕竟只是先皇的养子,多少双眼睛都盯着那个皇位。我要让陛下的皇位坐得更加稳,更加”


    闻言,百里幽兰冷笑一声,别过脸,不愿再与他讲话。


    “大哥,你说服陛下了?”见到赵匡胤时,百里幽兰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但从赵匡胤为难的神情看来,想必是劝说无望。


    “唉,别说了,陛下就是要御驾亲征,明日早朝还要颁布诏书昭告天下。”赵匡胤摇头答道。


    “既然如此,大哥也不必心烦,此行好好护住陛下即可。”赵普却神情平静。


    “打仗我向来是不怕的,就算来的是契丹兵,我来多少打多少。但有陛下在,多少还是有所顾虑的。”赵匡胤为难道。


    “大哥放心,此行我定随军左右。”赵普直言自己随行的决心。


    百里幽兰瞅了他一眼,也说道:“大哥,还有我。”


    “我们男子出行是为了打仗,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作甚?”赵匡胤却是不赞同。


    “大哥,就算你拦着,也无济于事。明日陛下还是会下诏让我随行,且等着吧。”百里幽兰意有所指地笑道。


    次日一早的堂上,苏禹珪居然一改往日的样子,一言不发。但还是有许多没有眼力见的大臣,上前便是一顿劝阻。


    “陛下万万不可,此番刘崇有契丹五万步兵相助,但还是不可硬战。”


    柴荣冷眼俯视说话之人:“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以守为主……”


    话还没讲完,就见柴荣突然蹦了起来,拿起手边的杯子就朝着大殿中央扔了过去,那位还在说话的大臣下意识地身子一侧,躲了过去。


    “守守守……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你们此时还在同我说守。那在场的诸位,可以告诉我,要守到何时?难道要守到国破,他们拿着刀剑架在我的脖子上吗?”


    这一声声震殿宇,众人连忙跪地不敢多言。


    柴荣指着那群劝说的大臣,怒斥道:“他刘崇不过是欺朕年少,欺我大周新丧。朕此番定要教教他何谓‘天子守国门’。赵匡胤——”


    一声叫唤,


    “臣在。”


    ,以张永德为主将,你为副将,率领禁军亲卫,加上右军樊爱能、何徽。赵”


    “是。”


    “对了,还有苗训与朕就要让天下人看清楚,我大周此行是受上天恩泽,必胜。”


    一路上浩。柴荣听取了赵普的建议,用围魏救赵之策,令前锋高怀德。引领本部所望,打得李彦能躲进了城里,完全不敢出来了。


    “天井关固若金汤,难以力攻,必须智取。”


    百里幽兰跟着苗训来大帐里,恰巧听到了赵匡胤与张永德和众将军在商议军事。


    “如何智取?”高怀德打得正痛快,奈何李彦能就是怕了他,坚决不应战。


    “你领兵两千,埋伏关旁,我率军佯装退离,诈他出城。”赵匡胤笑言道。


    “甚妙——说实话,好久没打过这么痛快的战。不如趁着这个势头,我们一举也打到那个刘崇的面前。”高怀德兴奋地摩拳擦掌。


    然而一旁的赵普却不容乐观:“高将军,小心为上。”


    “你们这些文人墨士纸上谈兵了得,真要打起来,还得看我们这些将士的随机应变。”高怀德被他浇了兴致,颇有不满。


    赵普也不与他争辩,只是笑了笑。


    赵匡胤却上前叮嘱道:“则平这话也有道理,我们可以用计,他们也是。还是小心点好。”


    那些将军陆续离开后,苗训这才走上前。


    “赵将军,带上我。我有办法确保李彦能一定会出城。”


    赵匡胤本还顾虑战场上刀枪无眼,却见苗训自信满满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可要紧紧跟在我身旁,不可乱来。”


    “师姐,你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苗训转身见百里幽兰满脸的担忧,解释道,“军医那边急缺人手,师姐你会一点医术,就烦请你去帮帮忙。”


    “好,那你一定要小心。”百里幽兰明白两人既然上了战场,就要努力帮助柴荣尽快结束战争,否则根本是回不去。


    送走赵匡胤几人后,百里幽兰也准备去军医那边帮忙。


    “兰儿——”赵普喊了一声,走到她身旁,“我陪你一道去。”


    这一路而来,百里幽兰见到了那些被战争驱赶的流民,心中早就没有那么怨赵普了。可到底赵普还是利用了自己,苗训就提议暂且就晾着他一段时间。


    两人一路走来,都没有开口说过什么话。直到看到许多伤兵需要包扎治疗,百里幽兰也顾不得这些小事,一头就扎进了救治之中。


    “姑娘,我的手还能保住吗?”一个肩膀被砍了数刀的小兵,强忍疼痛后,缓缓问她。


    望着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幽兰猜测他比苗训还小。又瞅了一眼他的伤口,那一刀刀皆是砍在了筋骨,这条手臂算是废了。


    见她缄默不语,小兵扯着虚弱的笑脸,说道:“没了手臂也无碍,只要还活着,就好。”


    “活”这个字眼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百里幽兰的面前。她看着这个小兵,脑海里不由想起了徐慧儿。都是这乱世中努力活下来的人,他们何错之有,即便是如此渺小的希望,却成了他们仅存的念想。


    “放心,你今日很勇敢,陛下一定会厚赏。”突然,赵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兵迷茫地看着他:“当真?”


    赵普颔首道:“今日所有人,无论是幸存下来或是牺牲的,陛下每人赐良田与金银。若是不信,回开封后,你们只管上府衙找我赵普质问便是。”


    “信,我们信。”听闻这个好消息,众人低落的情绪一下子被激昂起来。


    倏忽间,有人认出了百里幽兰。


    “我认得这名女子,她……她是咱们大周的女半仙。我还亲眼看过她当年开坛施法治水患的情景。”


    一时间,那些伤兵都齐齐看了过来。


    “姐姐,我疼,可以让我不再疼吗?”百里幽兰的衣角被人扯了扯,她低头一看,竟是一个全身包扎的小兵。


    军医站了起来,对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百里幽兰慢慢蹲了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声音颤抖地念了几句,随后对他说道:“我已经为你布下了不疼咒,往后你不会感到一点点疼了。”


    那人眼神迷离地望着她,嘴角咧开:“真……真好。不会再疼了。”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便渐渐合闭,再也没有睁开。


    赵普站在一旁,看着垂下头的百里幽兰,见她的手背之上顺势流下水滴,顿时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水滴,而是她的泪水。


    他缓缓走到她身旁,双手将她抱起,顺势带到怀里。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只是轻抚她的后背。


    “我们赢了,赢了。”突如其来的呼喊声由远而近,百里幽兰瞬间从赵普的怀里弹开。


    “是出了什么事?”她单手抹开了泪痕,向跑来的将士询问。


    “胜了,我们胜了。赵将军将那李彦能诈了出来,就被高将军一枪给刺死了。”


    闻言,那些被李彦能伤了的人脸上纷纷露出了欣慰之情,赵匡胤没让大家失望,为他们报了仇。


    晚上,柴荣听闻胜利的消息,大喜,特设宴犒赏众将士。连着几日的辛苦作战,大伙儿早就憋得不行。喝足了酒,尽情地在宴席上宣泄撒欢。


    “大哥——”百里幽兰来到赵匡胤的身旁,见他案上一动不动的酒杯,好奇道,“大哥平日里是最喜饮酒之人,今日打赢了居然滴酒不沾,不知是不是在担心刘崇的大军?”


    赵匡胤笑了笑:“竟被你看出来了。”接着眼眸里闪过一丝丝担忧,“陛下毕竟年轻,上战场的经验不足。这一时的胜利算不了什么。接下来我们还要面临更多的问题。”


    “大哥想得周到确实是好的,但千万别扫了陛下的兴致。”百里幽兰的目光看向了席上的柴荣,此时的他比出征前笑得多了,看来心情颇好。


    “我知道。明日也许就要对上刘崇和契丹,到时我会看情况,为陛下多加注意。”


    “那幽兰先预祝大哥此战平安顺遂。”


    赵匡胤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幽兰也不想看到太多的人因为这场战争失去性命,于是她找苗训帮忙。


    “你向来主意多,今日听高将军说,多亏了你的阵法才令敌将困在城外。我想明日助大哥他们获胜,你可有什么办法?”


    听完她的一番话,苗训铮铮地盯着她。


    “师姐,你可知你才是那个有能力扭转乾坤之人。”


    一整晚百里幽兰都睡不着,思虑着苗训的这句话里深意。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摸摸发生,而自己却全然不知。


    次日,得到刘崇大军行至高平,柴荣亲自与众将领部署作战方案。他决定与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步兵指挥使何徽、义成节度使白重赞、李重进、史彦超以及张永德率南路军硬刚刘崇军正面。符彦卿率北路军后方夹击,王彦超自西袭击敌军。至此,形成三路夹击的局势。


    “元朗看起来兴致不高啊。”张永德骑着大马,看向一直沉默中的赵匡胤。


    赵匡胤收起眼底的担忧,扯着嘴角,对其笑道:“驸马爷说笑了,我可是把最重要的武器都取出来了。”说着,在马上将手里一长一短的武器连在一起,抡了几下。


    张永德早就对赵匡胤这杆盘龙棍向往已久,据说这是他当年在少林习武时特地改良后所致,这世上仅此一件。


    “这就是传言中的‘盘龙棍’?”柴荣也注意到了,却是第一次得见这件神器。


    “元朗今日可要用这个神器助我大周,多杀几个敌将和契丹人。”


    “臣领命——”赵匡胤拱手答道。


    擂鼓三通,众人皆屏住了呼吸,远远望去,只见对面刘崇的大军黑压压地停在远处。人数远远多过他们这边。


    “众将士,听令——”柴荣大声喊道,“你们都是我大周的好男儿,杀——”


    顷刻间,双方擂鼓阵阵,展开了正式的交锋。


    在山头观察的百里幽兰紧张得嘴唇都白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如此壮观的场面,那一刀一剑之下,溅起的血色瞬间染红了方寸之地。有人倒下了,有人还站着,提着人头。百里幽兰再也受不住空气里弥漫的血腥之气,别过脸想要压下翻涌的恶心。


    “兰儿,还是别看了。”赵普不忍心她难受,要不是苗训坚持,他们也不会带着一小队人马站在这里。


    “我……我还坚持得住。”百里幽兰即使脸色苍白,却还是要看着大哥他们。师弟说过,只要她在,赵匡胤他们便不会输。一想到那些信任自己的将士,百里幽兰暗暗发誓,绝对要坚持到底。


    “樊爱能、何徽究竟在做什么?”眼尖的赵普察觉到樊爱能与何徽对战张元徽,却被打得狼狈窜逃。


    “兵家大忌,临阵逃跑。那些后面的将士看到主将跑了,势必大乱。这两人实属蠢货。”赵普焦急万分,眼看着右翼军着渐溃败,却束手无策。


    刘崇一见这等好事,对方的主将竟然自乱阵前,当下率军冲杀了过来。


    “柴荣小儿,拿命来——”


    柴荣本来看着史彦超连斩几个敌将,还未从胜利的喜悦中缓过神来,就见樊爱能他们犯下如此大的错误,心中顿时一惊。却在见到刘崇亲自杀到了面前,新仇旧恨再也掩盖不住了。


    为了挽回局势,柴荣根本不听张永德的劝阻,率着剩下的亲军迎向了刘崇的军队。


    张永德也是愣住了,看着自家主上带着弱势兵力冲进了敌军阵中,而他们的后方军队不知为何迟迟未能出现。如此不要命的打法也算是开了眼界。


    “师弟,怎么办?”百里幽兰也是急得向苗训求救。


    然而,一直默默观察的苗训却不急不慢地答道:“师姐,答案就在你眼前了。别忘记了,心之所向,是吾所愿。”


    百里幽兰盯着远处身陷危难中的柴荣,见他挥舞的手渐渐地慢了下来,狼狈地闪躲敌军的射杀。


    “大周一定要赢,一定要赢。”


    百里幽兰的脑海里时不时闪现那些伤兵期盼的眼神,还有那个因伤痛而死的小兵,嘴里不自主地念念有词。


    “兰儿——”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赵普欲上前,却被苗训拦了下来。


    “我算过,师姐是此战的关键,你且看着。”


    百里幽兰心中祈盼胜利的意愿越来越强烈,她的额头便愈加发烫。眼看着刘崇的长矛直直刺向了柴荣,千钧一发之际,她的额头猛地发出了一道强光,冲向了前方。


    骤然,东北风打起,少刻又变为超大南风。掀起了阵阵狂沙,吹得交战中的军马皆睁不开了眼。将士们脚下不稳,有些人竟被吹得站都站不稳。


    不消片刻,风渐渐停了下来。赵普看着怀里陷入昏迷中的百里幽兰,看向了战场。


    “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兰儿的一片苦心。”


    “主上危机之时,正是我等用命之时。诸位应当奋力御敌,成败皆在此刻。”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人驾着马,抡着长棍朝着柴荣方向飞驰而来。一路上,他挥舞长棍,生生为柴荣杀出了一条生路。


    原本溃逃的将士定睛一看,自家的陛下还在奋力杀敌,而自己却还想着逃跑,实在惭愧。


    接受到赵匡胤眼神暗示的高怀德,又奋然大喊了一句:“我等岂可束手待毙,想想被这些契丹人残害的同胞,我们中原男儿今日便要为他们报仇。敢退者,我斩。进者,生路自闯。”


    那些大周的将士一下子热血沸腾,重新拿起武器,冲进了敌阵,喊声震彻山谷。


    此时,李重进与白重赞也赶来了,加上符彦卿的军队,重新对刘崇大军形成了合围之势。


    “嗖”的一声,张永德的箭射中了刘崇的左肩。刘崇大军军心崩溃,如风扫落叶,雨打残花,大败。


    一场看似必败的死战,瞬间被杀成了惊天逆转。刘崇大军全线崩溃,契丹铁骑不战而溃逃千里。


    历时几个时辰的高平之战就此落下了帷幕。这一战,看似救了一人,却为以后的太平年埋下了伏笔,更是重新架起了断了七十年的中原脊梁。从此,中原人不再惧怕契丹大军。历史的车轮开始了新的局面。


    第六十七章


    “兰几——”


    百里幽兰的四周一片漆黑, 找不到出路,却突闻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看着一人慢悠悠地从暗处走来,定睛一看, 心中惊喜。


    “师傅——”百里幽兰欢喜地迎了上去,“师傅, 徒几真的好想你……”


    陈抟老人和蔼地看着她, 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为师也是十分想念你这丫头的手艺。”


    “师傅,我想回华山。”百里幽兰拉着他的衣袖,撒娇道。


    “兰几, 你还不能回来。”没想到,陈抟老人却是拒绝了她。


    百里幽兰愣住了, 不解地问道:“为何?”


    陈抟老人摸着胡子, 看向她, 缓缓道:“你可还记得我给你的三个锦囊?”


    幽兰想起了下山前,陈抟老人赠予她的三个锦囊, 说是在紧要关口可助她。上次治理水患时幽兰已经用了一个, 现下还有两个未曾打开。


    “你可记得第一个锦囊里, 我写的字条?”


    百里幽兰想了想, 背了出来:“日月之行, 若出其中。星月交辉,照临陈桥。”随即摇头道,“可是,师傅,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徒几看不懂。”


    “兰几,其实答案早就送到你的面前了, 你再想想,好好想想……”陈抟老人的声音越来越缥缈,身影也渐渐消散。


    百里幽兰着急地向前一步,却一脚踏空,跌落下来,惊得她一下子从梦中醒来。


    “我……”百里幽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竟是在帐内。她冷静地回想昏迷之前的事情,手不由自主地抹了抹额前,陷入了沉思。


    “师姐,你醒了?”苗训进来时,看到坐起来的百里幽兰,立马走到跟前。


    “兰几,你感觉怎样,可有什么不舒服的?”身后的赵普也是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我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又晕倒了?”百里幽兰觉得自己身体内似乎有什么变化,她总是在面临危机的时刻,爆发出惊人的能量,然后就是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苗训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赵普上前扶住她的身子,安抚道:“陛下打赢了刘崇与契丹人,是你的功劳。当时你施法过度才会昏厥。”


    百里幽兰闻言,一脸的茫然:“可……可是我并不会什么呼风唤雨之术,为何当时那些阵法突然闪现在我眼前……还有,这应该不是第一次了,上次进宫救先皇那次也是这般,我身上定是发生了我不知道的变化。”百里幽兰慌乱地紧紧攥住赵普的衣袖,眼眸里尽是惊慌与无措。


    赵普将她的头紧紧挨在怀里,温柔道:“都说了你是天女的后代,你的能力只怕还未挖掘出来。遇上危险,就自己爆发出来了。别怕,左右不是坏事,你说是不是?”


    也许是因为赵普的话稍息抚平了她心里的不安,还有确实如他说的那般,到目前为止,这股力量并没有伤害其他人,反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护了她。


    百里幽兰如此一想,焦虑便减少了一点点。


    “你方才说陛下大获全胜了?”她抬头问道。


    赵普点了点头:“此刻陛下与将士正在欢庆胜利。”


    “带我去看看。”百里幽兰想到那些对这场战役寄予期许的将士,她想看看此时此刻大家脸上的表情。


    “我同则平就是来看看你醒了没有,你是这次的大功臣之一,自然是要出席的。”苗训连忙取来一件披风,披在了百里幽兰的身上。


    当三人来到了陛下的大帐前,只见底下站满了将士,他们脸上都是兴奋激动的神情。


    “天佑大周……”在一声声的呼喊下,柴荣站了起来身后跟着赵匡胤】张永德等大将。只见他举起手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呐喊,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位年轻且勇敢的君王。


    “这次的胜利都是尔等的功劳,回开封后,一一领赏,每人依着军功领取田亩与赏金。”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欢呼起来。


    柴荣满意地颔首道:“有赏便有罚,此战有人英勇地救朕于危难之中,也有些不顾军规,阵前逃亡。”说着,对身旁的将士命令,“将人带上来。”


    “是——”将士领命走出了人群,不消片刻,就见他走在前面,后面是几个小兵领着一条绳索,绑着樊爱能与何徽走了过来。


    “樊爱能,何徽,你们二人可知罪?”柴荣严厉地质问道。


    “陛下,自知犯下大错,磕头求饶。


    柴荣却不为所动,冷怠慢于朕,朕都看在眼里。一直以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着。岂知你战场之上,这么多兄弟跟着你们拿性命拼搏,你们两人却是辜负了他们的牺牲,自己个将领如同你们这般,我大周的战力就像散沙一般,毫无威严可言。”


    “陛下看来是不会饶了这两人的杀意,轻轻说出了心底的想法。


    “阵前逃命,死不足惜。”苗训却是一点都不可怜这两人。


    幽兰低声道,苗训自觉自己说错了话,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你们如此行事皆是不认可朕这个身份,你们觉得朕非先皇所出,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养子。你们觉得朕这个皇帝算不上正统,因此事事不听指挥。那么今日,朕便告诉尔等,从今往后,朕随先皇姓,我的后人世世代代都要为先皇上香敬拜。”


    此话一出,众人皆跪在地上,大喊着:“陛下万岁。”


    柴荣,不,此刻已经改名为郭荣,只见他抽出身旁将士的佩刀,对着樊爱能与何徽怒道:“今日朕为了那些枉死的将士,不得不杀你二人。”言毕,便一刀挥了下去。


    赵普赶紧单手捂住了百里幽兰的双眸,生怕她被突如其来的杀戮吓到了。心中不禁责怪郭荣,要杀拉下去行军刑便是,却偏偏要自己动手。


    “天佑我大周。”见罪魁祸首被当场诛杀,众将士皆拍手叫好,又大喊了起来。


    “我没事。”百里幽兰边说,边轻轻拨开赵普的手,望向了帐前挺直了腰板的郭荣。自从他坐上那个位子以来,一直被那些跟随先皇打天下的将士臣子质疑,为了不辜负先皇所托,郭荣不敢有片刻放松,勤勤恳恳地处理公务。符卿鸢为此还总与幽兰抱怨,说陛下什么都好,就是一忙起来废寝忘食,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不得不说郭荣确实是一个好君王,大周在他的手上不过短短一年,不仅延续了先皇时期的稳定,还更加繁荣昌盛。而他的志向也不仅仅只有一个大周,而是想要一统天下,结束唐末以来割据混乱的局面。


    恍惚间,百里幽兰的目光慢慢移到赵匡胤身上,直觉他头上的亮光分外耀眼。幽兰眨巴几下眼睛,再三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出现幻觉,真的是一轮闪着金光的大阳出现在赵匡胤的头顶之上。可是——


    百里幽兰揉了揉眼睛。


    “师姐,你眼睛不舒服?”一旁的苗训似乎察觉到幽兰的异状,关切道。


    幽兰摇头回答:“不打紧,许是风沙进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望向前方,却是一惊。眼前不仅仅只有赵匡胤头上有一个大阳,郭荣头上也有,两个大阳不分伯仲,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师姐,你脸色不大好?”从大帐前回来,赵普因为公事被陛下留了下来,只有苗训同幽兰一路。苗训见她神情凝重,似有疑虑,遂开口问她。


    百里幽兰思索了好久,最后似下了决心,将自己看到的一一告诉了苗训。


    “你……你是说,你可以单凭眼睛看出真命天子?”苗训听完后,也是不敢置信。要知道他用了五年的功夫才算出郭荣的帝王之命,可百里幽兰却是简简单单就能看到。难道这就是天女所拥有的天赋?


    “你的意思,你不仅看到了陛下的,还看到了赵将军也有帝王之命?”


    “嘘——”百里幽兰吓得捂住了苗训的嘴,四下慌乱地张望一圈,发现并没有其他人,这才松开了手。


    “师弟,这事可千万说不得,若是我看错了,大哥岂不是受我拖累。”


    苗训脸色也变得十分严肃:“师姐,这话我们两私下说说即可,万不可对外人言,就连……连赵普也不可以。”


    “好,我记下了,绝对不对第三人说。”


    “师姐也是累了,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就可以拔营回开封去了。”苗训叮嘱了一番,看着百里幽兰进了帐子,这才缓缓转过身离开。


    “哎呀,我忘记同师弟说赵匡义头上也有,只不过没有这般耀眼。”百里幽兰此时才想起初到开封时,在三人身上看到的大阳,那时大阳并没有今日这般耀眼,就像雏形一般。


    “罢了,赵家出现一个都如此让人心惊胆战,要说有两个,岂不是处境更加危险了。这事就此为止就算了。”百里幽兰拍着胸脯,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说出这个秘密来。


    第六十八章


    “则平可知为何朕要留你一人?”


    待那些将军陆续离开口, 赵普跟在郭荣的身后,走进了大帐内。


    “陛下想必是有事同微臣商议,而这事是关于大周兵力统筹的。”


    郭荣停下脚步, 回首深深看他了一眼,缓缓道:“赵则平啊赵则平, 你这人就是太会看人眼色, 才会令那些老臣有所忌惮。”


    赵普俯身一拜,答道:“察言观色,是做臣子的基本。若是不能为君上解忧,要我们何用。”


    此话颇为受用, 郭荣听完心情愉悦。


    “那依你看,朕该如何改革?”


    赵普抬起头,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陛下可是觉得侍卫司权利过大?”


    “确实, 像樊爱能与何徽这类皆是出自侍卫司, 他们仗着与先皇多年征战的情谊,行事嚣张跋扈, 不听管教。”


    “陛下是否觉得周身不安, 无人可用?”


    郭荣颔首答道:“这次若不是元朗反应敏捷, 朕只怕……”想起当时的惊险, 郭荣还是觉得心有余悸。奈何他若是不冲上去, 只怕不仅自己颜面扫地,大周日后的处境更加艰难。


    “陛下是否觉得大周缺少精锐兵力?”


    “自先皇建国以来,基本每年都在打仗,这些将士伤的伤, 死的死,老的老,早就不堪重用了。”


    “那么第一步便是进行汰除老弱和点选精锐, 第二是分散侍卫司的权力,第三陛下需要成立属于自己的亲卫军。”


    “你这话说得轻巧,如何进行优质劣汰?”


    “此番回开封后,陛下可以颁布一道消息,以青壮年为主,招募新兵。而那些伤残老弱的士兵,由朝廷以军龄与军功为准,为这些人分发恩恤银,妥善安置。”


    郭荣似乎对这个措施也很满意,频频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


    “陛下可以建立新的部门,就说要建立一支保护自己的军队,如此就有借口分散了侍卫司的权力。而这个部门一定要交到陛下最为信任的手上。”


    赵普见郭荣并不排斥自己的提议,接着说道:“而这个新的军队,微臣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名字,就叫‘殿前司’。”


    “殿前司?”郭荣细细回味这个名字,不禁笑道,“甚好,甚好。就这么办,回去后,你立马写个折子上来。”


    “是——”赵普低头应声。


    回开封的路程十分的顺畅,大军刚行至城门口,就迎来百姓的夹道欢迎。从车帘子里偷偷瞄了一眼,百里幽兰看到每个人脸上欣喜的神情,与当初闻言刘崇与契丹人要打来时的焦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实与他们而言,太平盛世才是归宿。至于是谁当天子,谁高升,谁人头落地,这些权力的争夺他们不懂,也不在乎。”赵普感慨道。


    百里幽兰默默地放下了车帘子。


    “则平,听说这段日子陛下总是将你招到跟前商量公事,看来离你高升之路,又近了一步了。”苗训见气氛有点沉默,努力找话题活跃下氛围。


    见幽兰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赵普谦虚道:“都未定局,说这些还太早了。不过是帮陛下解决了问题罢了。”


    “赵普——”百里幽兰却是一脸凝重地盯着他的脸,说道,“锋芒不可太过,切记要低调一些。”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惊讶地望向她。


    “师姐可是看出了什么?”自从知道了百里幽兰可以凭借一双肉眼就能看出人的命运来,苗训对她愈发好奇了,时不时就会询问一些相术的问题。


    百里幽兰仔仔细细有上到下看了又看,最后摇头道:“我这能力失灵时不灵,我方才只看到你印堂隐隐显出一团黑色。可现在又不见了。”


    “这与我的锋芒又有何关系?”赵普没有因为她的话而不悦,反而是极有兴趣的样子。


    “那团黑色之中似乎隐隐有一丝丝光芒,像是要冲破禁锢一般。”百里幽兰如实说出自己所见到的。


    苗训拍了拍赵普,担忧道:“如果师姐真的没有看错,你是不是要小心些?”


    赵普不以为然道:“难得陛下现在如此看重我,若是此时退出,我岂不是要失去大好机会。兰儿的话,我放在心上了,多谢你们的关心。”


    “无论如何,你自己多加小心便是。”了解他的幽兰也不再劝说,赵普对那个位置的执念是他们无法预料的。所以任是谁劝说,都将无济于事,不如就此点到为止。


    “你们就跟着陛下回去,我自己去冯府,见见出发前,自己还差冯道一个答案。


    赵普没说什么,转头对着车夫说了几句,便见马车晃悠悠地改变了方向。


    “是你?”管事听闻有人求见,出来一瞧,看到百里幽兰站在门口,笑道,“姑娘总算是回来了,令公恭候多时。”


    相较于上次来冯府,这次府里上上下下显厮与丫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院子里的光彩,变得蔫蔫的。


    “不知老令公可好?”百里幽兰心中慌乱,忐忑不安地问道。


    管事垂眸且摇头道:“前几天突然晕倒,请了大夫来看,都说令公年事已高。”


    走进屋内,百里幽兰第一眼便见到靠在卧榻上正翻着书的冯道。


    “丫头,回来了?”冯道听到脚步声,视线从书上移开,笑着望向进来的身影。


    “一回来就来看你了,没想到听闻你身子不舒服。要不你先好生休息,等过阵子我再来叨扰。”


    闻言,冯道拦下了她:“我这老身子骨,之状了。”


    “不会的,令公的。”


    “呵呵,我历经了四朝十位君王,在这乱世还有比我活得更久的吗?”冯道被幽兰逗笑了,“也是够了,现下陛下治理下的百姓生活稳定,经济复苏,老夫这么多年来的牵挂算是落了地,没什么遗憾了。”


    “不知我还能为令公做些什么?”百里幽兰不是没有见过生老病死,唯有冯道值得敬佩。他这一生对得起中原百姓,为了他们殚精竭虑,却在此时此刻停下了脚步,不能与大家一起走向太平盛世,怎能没有遗憾。


    冯道慈爱地对上她的双眸:“丫头,我是看不到太平盛世了,你可愿意为老夫好好看看。”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哽咽道:“令公,陛下是个好君主,天下百姓有福了。”


    “郭威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推这小子坐上了皇位。不过……”冯道苦笑一声,“陛下毕竟年轻气盛,此番高平一战吃到了甜头,只怕一统天下之决心会更加强烈。丫头——”


    幽兰抬眸:“令公,请吩咐。”


    “帮我好好守护陛下,守护好大周的江山。”冯道走了神,从百里幽兰的身上似乎看到了故人的身影,情不自禁地泣声道,“若水丫头,当初你看不惯刘承佑的所作所为,假死遁走。如今不一样了,你是否可以再做一次大周的天女,好好守护着这片净土……”


    百里幽兰的手心渐渐收拢,轻轻放在冯道的手上:“好,我答应你。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跑了。”


    从冯府出来,百里幽兰就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了大门口。车帘子撩起来后,一张面若冠玉的脸映现在幽兰的眼底。


    “陛下体恤大家这一路的辛劳,就叮嘱了几句,就让我们各自回府好生休息几天。苗训本来要来接你,但被司天监的人给叫去处理堆积的事务。所以,来接你的任务不偏不倚就落在了我身上。”


    百里幽兰点头后,上了马车。


    见她一脸的疲惫与忧郁,赵普将她的手拉到了膝上,用自己的大手包裹起来。


    “来之前,就听到苏相几人同陛下说起了冯令公的病情。别难过,人有生,也终有一死。令公辅助了十位帝王,保住了中原大部分的军力与百姓,已经做到了极致,可以安心离开了。”


    百里幽兰也明白这个道理,顺势靠在赵普的肩上,幽幽地说道:“赵普,方才令公将我认错了。”


    “哦?他将你认成谁了?”赵普拍了拍她的手,问道。


    “他将我错认成我娘亲了。我才知道原来令公与娘亲居然是旧识。”


    赵普从王骏那处就知道百里幽兰的娘亲是前朝的天女,如此看来确实冯道与她确实颇有渊源。莫怪乎第一次见面,令公就对百里幽兰有一股长辈对晚辈的亲切之感。


    “他同你说了什么?”


    百里幽兰沉默了片刻,才将冯道托付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完幽兰的话后,赵普久久没有说话,两人静静地靠在一起,直到马车停了下来。


    待天师府的大门关上,赵普对车夫吩咐道:“去赵将军府上。”言毕,遂放下了车帘子。


    “你可算来看我了。”符卿鸢见到百里幽兰,立马迎了上去。


    百里幽兰慢慢站了起来,笑道:“娘娘要见幽兰,幽兰岂敢不来。”


    “你现在可是大周上下的大红人,是我求着见你才是。如今谁人不知,要不是你当时的呼风唤雨之术,陛下怎能转危为安。幽兰,这份恩情,我必定铭记在心。”


    “娘娘不必客气,这是幽兰应该做的。”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一个小娃娃迈着小碎步,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母后……”喊了一声,就一头扎进符卿鸢的怀里。


    符卿鸢弯身抱起这个小糯米团子,轻声笑道:“岭儿,你看,兰姨来看你了。”


    “兰姨姨——”岭儿探出身子朝着百里幽兰的方向倒去。


    幽兰连忙从符卿鸢的手中接过了他。


    “岭儿似乎又沉了,也长高了。”百里幽兰笑眯眯地垫了垫怀里的小团子。


    “父皇——”岭儿一眼看到了门口熟悉的身影,叫了一声,引起了符卿鸢两人的回头。


    百里幽兰轻轻放下小皇子,刚想对着进来的郭荣行礼,却被他制止了。


    “这里不是朝堂,不必这些繁文缛节。”


    似乎听出郭荣语气不佳,符卿鸢端起案上的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陛下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郭荣一口喝完茶水,重重将杯盏放在案上,怒道:“朕知道他们这些人都是曾经陪着先皇一路而来的旧人,但朕不过是想要重整兵力,苏相几人就立马说国库空虚。”


    符卿鸢笑着安抚了几句:“臣妾不懂国事,但曾听父亲说过,先皇初初建国之时,就免了许多苛捐杂税。国库这些年来一直只出不进,确实是不足以支持陛下的改革。陛下稍安勿躁,钱是可以省出来的。”


    “兰姨姨,钱是什么?”一旁懵懂的岭儿抬头拉了拉百里幽兰的手,小声问道。


    面对他奶声奶气的问话,幽兰蹲了下来,回答道:“钱就是像这样的铜钱,是民间百姓用来买卖生活的必需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


    岭儿好奇地观察着铜钱,突然指着惊喜道:“这东西我在佛寺里见过,都是这个色儿的。是不是,母后?”


    符卿鸢被岭儿突如其来的一句,吓了一跳。


    “岭儿说的是?”郭荣的目光扫到了符卿鸢的身上。


    “陛下,这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的话,不可当真。”


    郭荣没有理她,走了过去,一把抱起自己的儿子:“岭儿乖,告诉父王,你在何处见过这些东西?”


    平日里郭荣总是在忙,很少抱自己。岭儿的小手搭在他的肩上,愉悦地答道:“我与母后去寺庙里拜大佛,那些佛像身上和这个是一样的颜色。”


    闻言,郭荣的眸色沉了下来,冷笑道:“大周国库空虚,军中兵多粮少,朕举步艰难。这些秃驴倒是厉害,居然用铜铸佛像。”


    “陛下——”符卿鸢明白自姐姐的事情后,郭荣本就对和尚与佛寺不喜,不料今日因孩子的一句话,令郭荣对这些人更加反感,心中顿生不安,“为了岭儿,不可。”


    毕竟是枕边人,郭荣猜到她心中的顾虑,将岭儿放到她的手里,说道:“若是真有什么报应,就让那漫天神佛都报应在朕身上便是,若是不整治这些贪财的秃驴,大周就要毁在朕的手里了。国家大事,后宫还是少管为好。”


    丢下这番话,便抬腿匆匆离去。


    “幽兰,你看……”符卿鸢担忧地向百里幽兰求助。


    “娘娘,我这就去劝说陛下。”百里幽兰急忙追了出去。


    “姐姐,求你保佑陛下与岭儿。”符卿鸢的脸贴着怀里的孩子,希望百里幽兰可以阻止郭荣,免得他犯下大错。


    第六十九章


    匆匆赶出来的百里幽兰意外地在门外碰上了还未离开的郭荣。


    “陛下——”百里幽兰跪地, 不知该如何劝说。


    哪知郭荣俯视着她的发丝,缓缓问道:“你以为朕针对那些秃驴是心怀偏见,是将他们作为沈毅的替代品来发泄私恨?”


    百里幽兰连忙摇头:“民女不敢。”


    闻言, 郭荣冷哼一声:“你不敢?罢了,等下朕要与众人议事, 你跟着一起。也好听听朕为何会如此愤怒这些和尚的行径。”


    “百里姑娘, 请——”在郭荣的命令下,大总管亲自领着百里幽兰进了大殿旁的隔间,这间屋子留了一个小洞,可以窥见大殿上任何一个人。


    “今日既然众卿都在, 那么朕就此宣布一个重要决定。”郭荣环视一圈,最后的目光落在了赵匡胤的身上, “赵匡胤, 上前。”


    赵匡胤听到自己的名字, 上前一步。


    “臣在。”


    郭荣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朕欲建立殿前司, 与侍卫司同为我大周保家护国。侍卫司管理所有的节度使以及军队, 殿前司管理开封城里的所有禁军, 为保护整个开封城为首要。你可愿意接受这一职务?”


    赵匡胤没有拒绝, 应声道:“臣是陛下的臣子, 陛下有任何需要的地方,臣自当愿为陛下分忧。”


    “好,太好了。不愧是我大周的子民。”郭荣听完赵匡胤的这番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陛下——”此时, 苏禹珪上前劝阻。


    一见他,郭荣脸上的笑意减了少许。面露不悦。


    “怎的,苏相对此有异议?”


    苏禹珪似乎毫不在意郭荣的不满, 大胆说道:“陛下想要改革是件好事,可眼下国库空虚,百姓们的生活刚刚有了一点点盼头,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来。”


    “苏相说的事情,朕是有想过。朕听闻以往各个世家喜欢捐钱给寺庙铸造大佛,不如就向各大寺庙借来一用。”


    “万万不可,陛下,损坏佛像可是会得罪上天,无益啊。”苏禹珪大吃一惊,连忙劝阻道。


    “无益?”郭荣却是冷冷一笑,大声呵斥,“无益于谁?是无益于那些受着百姓供奉,捡着我大周赋税的漏洞四处敛财的和尚们,还是无益于那些世家大族为了掩盖罪行,故意捐钱铸造佛身以求心安?”


    众人见郭荣大怒,纷纷跪地嚷道:“陛下,请息怒。”


    然而郭荣大手一挥,怒斥道:“朕闻佛祖当日现身,尚割肉喂鹰,舍身喂虎。只不过拿佛身照拂我大周百姓,想必佛祖是会答应的。传令下去明日起大周境内严查各个寺庙,如果有人反抗,严惩不贷。”


    百里幽兰清楚郭荣的脾性,他是一个雷厉风行之人,也是一心想要好好治理国家的好君主。他刚刚登基,面临的问题实在是太多太多。国库空虚,军权分散,加上世家大族的阻拦,若是没有坚定的决心,郭荣这个位子绝对坐不久。既然上天选择了他,百里幽兰就会履行与冯道的约定,好好守护着他。


    在郭荣的责令之下,大周境内的寺庙被军队团团围住,士兵们损坏了佛像,践踏了寺庙,惹得那些和尚僧人黯然神伤,不知所措。主持看着一片废墟中的残垣,不禁叹息一声:“时也,命也。”


    可对郭荣来说,军费的问题解决了,那些接下来的政策便可一一实现。殿前司的成立,也让大家看到了郭荣对赵匡胤的信任与委以重任的决心,一时间,赵家成了开封府最热闹的府邸,天天有人堵在门口等着能与之说上一句话,得到青睐。


    而此时,在樊楼的一个精致雅间里,一人正坐着,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突然,身后响起开门声,那人也不回头,只是一味地喝着。


    “将军一人喝着闷酒,怎的不让在下相陪?”进来的人也没与他客气,径直坐在了身旁,接过酒壶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你韩通想要喝酒,还要从我这里抢?”那人冷笑道。


    原来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韩通。自从郭威驾崩,韩通回到了开封,却一直没有受郭荣重用,心里那叫一个急。为了自己的仕途,他不得不巴结朝中的重臣能将。


    “李将军说笑了,我韩通也不是谁的酒都愿意喝的。就他赵元朗的酒,我就偏偏不想喝,不愿喝,也不屑喝。将军本是先皇的外甥,怎么看都是最该坐上那个位子之人……”


    韩通的话还未说完,就见眼上,酒杯瞬间破裂,里面的酒水也洒了一桌。


    “放肆,先皇也是你能非议的。”


    韩通见他动怒,立刻低头道:“将军赎罪,末将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本来若以亲疏,本就应该立你为储君,而不是那个黄毛小子。他好在是姓‘柴’,不然怎的如此好运。”


    “就算让他坐上那个位子,我也没什么好稀罕的。但现下他要动我的侍卫司,那么就是在打我的脸。”


    原来鼎鼎的李重进。李重进是郭威的外甥,本来也是储君的人选之气太强,不是治理国家的人才,这才立了旁人。


    “将军不必生气,殿前司初初建立,根本无法与侍卫司相提并论。而眼下陛下为了增加军费,不仅灭佛,而且还限制出家人人头。这已然是引起朝堂中大部分人的不满,苏相为此还特地跑去叨扰重病中的冯令公。将军且瞧着吧,好戏正在上演。陛下要想保住殿前司,就必须要推一人出来才能熄灭众怒。”


    “怎么,你”李重进挑眉,言道。


    韩通重新取了一只酒杯,为李重进斟满酒水,笑道:“自然不可能,但陛下手里有什么人,我再熟悉不过。那个人无权无势,是最容易被推出来的。但偏偏又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失去此人,可谓是去掉了陛下的半个臂膀。”


    “那我就拭目话,李重进又重展笑颜,与之碰杯道。


    “师姐,怎么还没休息?”刚回来的苗训就瞧见站在门口的百里幽兰。


    “这几日司天监很忙?怎么一日比一日晚了。”百里幽兰都好几天没见到苗训了。


    苗训脱了披风交到丫鬟手里,笑道:“还不是我们的陛下,惹了那班子和尚,府尹大人压不下就请我去帮个忙。”


    “那些和尚可安顿好了?”


    “恩,府衙安排好了地方,准备一批批将人送出去。那些不愿离开的,只要日后谨慎些,想必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苗训叹息道,“陛下这次过于心急了,司天监的各位大人胆子都吊在嗓子眼里,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观察天象。就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雪上加霜。”


    “师弟,关于天有二日的事情,你断然不能泄露半句。”百里幽兰不放心,千叮万嘱他。


    苗训颔首道:“现在这情形,我自然不会乱说。不过,这几日赵将军风光无限,只怕日后如日中天了。师姐可去瞧了?”


    百里幽兰这几日心神不宁,哪有什么心思去赵府走动。再说赵府现在的门栏被堵得水泄不通,她还是低调些算了,免得郭荣误会了什么。


    “还没时间。我准备明日去令公府看看。”这几日令公的身子愈发不好了,幽兰想着再去见一面。


    “陛下明日据说也要去令公府探望,师姐不妨推迟一天。”


    话音刚落,百里幽兰惊讶地问道:“陛下怎么突然决定去看望令公了?”


    苗训进了屋里,坐了下来,喝了口水,缓缓道:“还不是苏相为了陛下那些雷厉风行的政策,一直守在令公府里。令公被烦得上了折子,请陛下过府。看来这段时间朝堂上会有大举动。”


    “那……”百里幽兰想到赵普,但不知该不该问。


    苗训却是一眼瞧出了她的思虑:“师姐是想问赵则平?”见她垂眸不语,继续说道,“则平这关若是过了,必定扶云直上。可若是——”


    “会怎样?”幽兰关切地问道。


    苗训深深看了她一眼:“若是这次没成功,那么他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你曾说,你为赵普算过,说他日后必定能位极人臣。”


    苗训点了点头:“师姐,你应该知道,我们不能泄露天机。任何一件事,哪怕极微小的动作,都会引起巨大的变数。因此,师傅再三告知我们,算天命者不可对那人泄露太多,更不能干涉过多。不然,事与愿违。”


    “难道我们就只能袖手旁观?”百里幽兰心疼道,“难道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让他们都避免不好的事情发生?”


    “师姐——”苗训站了起来,俯视她,“这世上所有的事物都是相辅相成的,一方得势,另一方必将败落。没有真正的赢家。你一定要适应这个规律,否则以你多愁善感的性子,怕是承受不住。”


    百里幽兰迷惑地望进苗训清澈的眼眸,此时此刻她才察觉这个师弟远比自己记忆中的还要成熟,还要通透。


    ——————————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七十章


    “令公——”郭荣没想到两人再次相见却是这番情景。想到自己那时候跟在郭威身旁, 时常见到这位享誉乱世的智者。从唐末开始,他辅助过多少君王,经历了多少个朝代。郭荣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岁月的痕迹, 才发现原来在时光的面前人人平等。


    “陛下……”冯道见他来了,挣扎着想要起身, 却被郭荣一把按住。


    “令公不必起身, 今日朕是以小辈身份前来。令公这几日感觉如何?朕已经命郭太医亲自为你调理。”


    冯道咳嗽了几声,摆手道:“老臣已然是风前残烛,不必费精力了。”


    “令公是国之重臣……”郭荣不赞同他的说法,想要说服他。


    冯道却是打断了他:“陛下今日既然来了, 老臣有一事要叮嘱一番。”


    郭荣猜到是何事,脸上一片平静, 没有一丝动怒。


    “令公可是为了最近的事情?”


    冯道颔首缓缓道来:“陛下想要改变旧时陋习想要国强民富, 臣都理解。但这一切都需要循循渐进, 而非一日之功。眼下陛下的种种政策惹得满朝臣子非议,世族不悦, 岂不是将内患扩大了?得不偿失。”


    “令公所言, 朕自是明白。可时间不等人, 所谓世事无常, 朕不想平白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但……”冯道听他一言, 明白了郭荣的一片用心,心中不禁感概道,“老臣为天下百姓有陛下这样的明君,感到欣慰。且有幸能辅助先皇与陛下, 余有荣焉。但陛下不能放任内患变大,一定要想办法平息才是。”


    郭荣点了点头,拉住他的手, 真诚地求问道:“那依令公之言,朕该如何度过此次难关。”


    门外,以苏相为首的几个老臣围在了前面,赵普赵匡胤只能守在外圈,不敢上前一步。


    “听说苏相连着好几天都上了折子,训斥你越级挑唆陛下。待会儿他真要过来教训你,你就躲我身后,我皮糙肉厚耐得住打。”


    赵普闻言,不由笑道:“多谢赵将军相护,但则平怕你一巴掌不小心扇过去,苏相毕竟年事已高,受不住的。”


    赵匡胤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玩笑。开封城内的世族与老臣旧部心里堵着一团火无处发泄,也不知怎的消息泄露,皆知是你在后面为陛下出谋划策,想杀了你的心都有了。”


    赵普拍了拍身上的折痕,轻笑道:“则平不过一书生,想要我命的只管来取便是。”


    见劝说不动,赵匡胤不禁摇头道:“我本以为你会劝着点陛下慢慢来,结果你比他还着急。”


    “时不待我,错过了这个机会,只怕会后悔。”赵普说的是自己的机会,而赵匡胤却误以为他说的是天下一统的大计,但两人皆没有说破,而是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紧闭的房门。


    此时,屋里的门被打开了,众人纷纷望向了走出来的郭荣。


    “陛下——”站在前面的苏禹珪第一个发声,似乎准备了很多的说辞。


    郭荣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赵普——”随即,郭荣喊了一声赵普的名字,赵普与赵匡胤互看了几眼,便匆匆走上前跪地。


    “臣在。”


    郭荣的目光深深锁定在低下头的赵普身上,他明白赵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本来将他放在礼部都是大材小用了。可眼下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都要推他出来不可,否则大周的基业便会毁于自己手中。


    赵普见郭荣迟迟不开口,心中顿时凉意四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赵普,从今日起撤去礼部职务,贬为庶民。不得录用。”


    短短几个字,却如同雷击一般,击碎了赵普的希望。他心中不平,愤怒填满了胸口,却也只能攥紧手心,沉默片刻,闷声应道:“草民遵旨。”


    郭荣走到他面前,停顿了少许,最后还是拂袖而去。赵普自始至终还跪在地上,没有站起来。


    “陛下走了,你快起来。”赵匡胤不忍心上前欲搀扶他起身,不料竟被赵普一把挥开。


    “方才我跪的是君臣之礼,现在我跪在这里,只求见令公一面,我想问问究竟为何?”


    “若非你的缘故,陛下何故与世家臣子结仇。令公不保你,也属权衡之计。难不成要废了陛下不成?”苏禹珪摇头对其解释道,要不是赵普过于心急,整出这么大的麻烦,说实话他还是蛮欣赏这小子的聪明才智,有心要纳入门下。可惜了如此一个人才。


    “从唐末开始,受制为外人,无法大展拳脚。如今大周有了这样的条件,为何还要循规蹈矩,”


    “住口通红,“你……你还不知悔改。百姓眼下需要的是稳定的生活,如你所愿,势必再次引起朝堂动荡,甚。”


    赵普不服他的指责还想辩驳,却被一双大,只见赵匡胤对他摇了摇头。


    “赵公子,令公有请,看到还跪着的赵普,缓缓说道。


    赵普站立在充斥着草药味的屋里,看着床上脸色蜡黄的老者,恭敬地俯首行礼。


    “是你向陛下提议增加军费,增设殿前司,将分散的军权收回来?”


    “是。”赵普承认道。


    “唉,我没想到你这个后生胆子也忒大了些。”


    “我不明白,还望令公指教。”赵普不明白,为何问题如此明显,令公同苏相都不赞同大力改革,而是选择保守守旧之法。


    冯道没有回答,而是探出手指,指了指不远的桌面上。赵普慢慢走近,发现桌上放着一本书籍,拿起来一看,竟是本《论语》。但此书有点破旧,看来是翻阅过多次,里面详细批注了许多字句。赵普意外发现这还是一本残本,后半部分残缺不见了。


    “令公,为何这本书只有半本?”


    “这本书跟随我多年,我走到哪就带去哪,结果就是一本完整的书被我丢了一半。不过这半本里都是我的亲笔批注,现在送与你。你带回去好好研读,日后必将有所顿悟。”


    见赵普似乎有点嫌弃只有半本,笑道:“傻小子,我认认真真看完一本就已经是三朝元老了,你看个半本,也足以位列宰相了。”


    “令公,我……”赵普被吓得想解释。


    “赵则平,老夫阅人无数,你要是没有这个想法,那就妄为读这么多书了。人生没有追求,又有何意义,你说是与不是?”冯道好心安抚道,“放心,陛下撤了你的职务,也是为了护住你。你不如趁着这段时日,好好读读书,想想有何不足。朝堂不是只凭着一股子热情与冲动就能站得住的地方,你要学会如何圆滑,做任何事情不能将自己立于不利的地位。”


    “多谢令公,晚生受教了。”赵普恍然大悟,垂眸诚恳道谢。


    冯道笑了:“老夫对你们这些年轻一辈很有信心,你们一定可以做到我们未能做成之事。届时,希望你有空来我墓前多与我说说。”


    “令公——”赵普心中一紧,声音哽咽了。


    冯道今日一连说了太多的话,精神不济地闭上了眼睛。


    “老夫累了,你出去吧。”


    赵普应声后,悄悄走了出去,静静为冯道关上了房门。


    “怎样,同令公聊得如何了?”赵匡胤见他出来,紧张地上前询问。


    赵普握住手里的那半本书,苦笑道:“令公说得对,陛下这样做,别有苦心,为我留下了这条命。这开封府我是不能久待了,大哥,我这就回去收拾收拾,回我的风云山庄去。”


    “你就这样走了,难道不去见见幽兰?”赵匡胤拦住他。


    赵普一愣,自己确实忘记了百里幽兰,但他现在以何面目去见她。


    “我曾说过以宰相之位风光迎娶她。但现在——”赵普自嘲道,“我现在是他们的眼中钉,还是不见她为好。要是因我身陷危险,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赵匡胤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无奈道:“此次一别,不知你我何时才能再见。望珍重。”


    当百里幽兰从赵匡胤口中得知赵普已经连夜离开了开封,却是两日后的事了。


    “大哥,他还有什么话留给我的吗?”


    百里幽兰看着很平静,似乎对赵普这次的离开一点都没有伤心。可心中却是一番风云,气得不行。


    “他……”赵匡胤担忧地看着她冷漠的双眸,缓缓说道,“他说他做不成宰相,也无法给你一个风光的排面。”


    “就这?”百里幽兰皱眉,“他就是这么想我的?我从未要求他给我一个风光的身份,我百里幽兰不过一个山野女子,没有做贵妇的命。”


    赵匡胤自然清楚幽兰不是这种人。但赵普确实遇上了一些难事,不想连累她是真。


    “幽兰,他只是担心你因他涉险,所以才会不告而别。”


    百里幽兰自觉自己不应该对赵匡胤发怒,而那个始作俑者却早已经避回了自己的世外桃源去了。


    “对不住,大哥,我方才语气重了些。这本就不关你的事。”


    赵匡胤爽朗笑道:“你们两人这一路走来,我皆看在眼里。幽兰,你要做什么,大哥都会无条件支持你。”


    百里幽兰想了想,抬起眼睛,坚定说道:“大哥,我想去风云山庄去陪着他。他这次遭受这么大的打击,心中定是不好受。”


    “也好,那大哥就亲自护送你去。”


    却在此时,苗训匆匆小跑进来。


    “赵匡胤我寻了你半天,没想到你竟然躲在我天师府。可急死我了。”


    两人见他神情紧张,不禁问道:“出了何事?”


    苗训站稳脚,叹息一声后,说道:“令公没了,今早的事。陛下下令要为他风光大葬,以彰显我大周对令公的重视。他急召你我入宫商议此事。”


    百里幽兰没想到冯道还是没熬过这个春天,办完冯道的葬礼,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望着空中飘扬的白幡,她双腿跪地,重重给面前的陵墓磕了一个响头。


    “令公,幽兰答应你一定会守好陛下。但陛下身边需要能帮得上的人才。现在武有赵匡胤与张永德几人,文却后继无人。苏相已经辞官养老去了,现下有范大人暂时代宰相一职。陛下不知怎的又萌生了御驾亲征的想法。范老为此烦恼不止。幽兰想去寻那个人回来,希望令公不要怪我。”


    说完这话,幽兰又磕了一个头,起身捡起身旁的包裹,缓缓离开了。


    “你就这么放心让她一人前去?”赵匡胤本想派人护送幽兰,可却被苗训给阻拦下来。


    苗训收回不舍的目光,摇头道:“在赵普回来之前,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谁都离不开开封城。眼下能劝回赵普的唯有师姐了。”


    赵匡胤颔首道:“也罢,我殿前司一大堆破事,你们司天监这几日也被陛下催得紧。且让她去试试,希望赵则平能再次回来。”


    苗训笑道:“会的,赵则平不是这么容易就放弃之人。他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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