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徐暮蝉说完之后,魏西楼垂下眼安静专注地看着他。


    当他不说话的时候,丝毫看不出他现在其实处于神志不清的混沌状态,仿佛与从前并没有任何差别。


    徐暮蝉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别开了眼睛。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样自己的气势就被压了一头,于是又将目光转了回来,微微仰起脸,认真且严肃地看着他,缓缓说:“我们应该约法三章。”


    魏西楼很轻微地侧了下脸,仿佛在等待下文。


    “第一,我白天去上学的时候,你不能偷偷跟着我。我习惯了也就算了,但要是有其他同学看见了你,会被吓到。”


    魏西楼抿着唇没说话,墨黑的眉毛轻轻皱了皱。


    徐暮蝉观察他的神情,继续说:“第二,现在家里没有保姆,东西都需要我来收拾,你不能把柜子里的衣服全都翻出来垫着睡,衣服很难收拾,而且也会被压坏。”


    魏西楼眉头皱得更紧。


    徐暮蝉见他似乎听明白了,竟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欣慰感,继续道:“第三……唔——”


    第三条还没开始说,魏西楼就忽然将脸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皱起,不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不断在徐暮蝉脸上逡巡,仿佛在思量下一次应该亲在哪里。


    徐暮蝉涨红了脸颊,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他瞪着魏西楼,咬着牙快速说:“第三,不能乱亲人。”


    魏西楼垂着眼皮,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听懂了但是不以为意。


    徐暮蝉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但是却拿他毫无办法。打不能打,骂了他不一定能听懂,讲道理那更是鸡同鸭讲,他似乎自有一套行为准则。


    最后徐暮蝉只能丧气地往房间走:“算了,我去收拾房间。”


    魏西楼自发跟在他身后,徐暮蝉猛地停住脚步,回头不高兴地瞪他:“不许跟着我,你回自己房间去。”


    说完赶在魏西楼跟进来之前,用力关上了自己的房间门。


    将堆在床上的衣物收拾好,徐暮蝉去洗了个澡准备睡觉。门外没有动静,哥哥应该已经回自己房间去了,这么想着,徐暮蝉才放松地躺在床上,阖上眼睡了过去。


    按理说没有哥哥在旁边,这一觉应该睡得很好才对,但事实上徐暮蝉半夜就醒了。


    他总有一种仿佛被人窥视的强烈感觉,那视线太过强烈,让他在梦中也不安稳,终于惊醒过来。


    徐暮蝉拧着眉头打开床头灯,去检查房门和窗户。


    房门严严实实关着,他将门打开看了眼,外面也没有人,窗户也好好关着。


    家里的安保系统没有预警,说明并没有外人闯入。


    徐暮蝉检查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问题,又打开了监控,确认哥哥也好好在自己的房间休息。


    “难道是最近太紧张了……”


    徐暮蝉嘀咕了一句,重新倒进了柔软的床上,拉高被子蒙住了脸。


    在他睡熟之后,房门响起了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反锁的房门被悄悄拉开,一道极为高大的阴影趴在门缝上,安静又狂热地注视着他。


    *


    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徐暮蝉起得有些晚,他着急忙慌地起床刷牙洗脸,准备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


    徐暮蝉顿时松了口气,先去厨房给自己准备早饭。


    今天不用去学校,不过他要去研究所一趟。


    从水南市回来之后,他才知道黑河研究所在黑河也有一间分所,水南市潮汛结束之后,各方收尾工作一直在继续,而徐暮蝉需要负责的那部分报告却一直没有交上去。


    前天蒋方还联系他了,问他什么时候能交。


    之前徐暮蝉对于研究所的事情并不是太积极,但是自从在梦里看见了黑河和哥哥之后,他总怀疑哥哥现在变成这样,或许和黑河有某种关联,所以对研究所也热切起来。


    在得知蒋方他们如今都在江城的分所之后,徐暮蝉就提出放假的时候直接去研究所当面说。


    正好他也想趁机了解一些研究所对黑河的研究进度,说不定能发现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吃过早饭,徐暮蝉就准备出门。


    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开大门,背后就然贴上来一具高大冰凉的身体,魏西楼从后方抱住他,高挺的鼻梁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仿佛在嗅闻气味一般。


    徐暮蝉被蹭得发痒,不由缩了缩脖子,又去掰勒住自己腰部的手指:“哥哥,我要出门办正事。”


    身后的人毫不理会,蹭够了之后,又在他耳廓上舔了下。


    徐暮蝉耳朵发红,整个人几乎跳弹起来,却被魏西楼死死勒住了腰部,只能更加用力去掰他的手指:“你再不松开,我要生气了。”


    魏西楼这才松开手。


    徐暮蝉趁机挣脱出来,甚至都没敢去看面前的人,匆匆丢下一句“我会早点回来”,就飞快地打开门逃了出去。


    这个样子的哥哥,他确实有点招架不住。


    太过亲密了。


    徐暮蝉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这样过度亲昵的行为明显已经超出了某些界限。


    但真正让他落荒而逃并不是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亲密行为,而是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抗拒……甚至逐渐习惯了这样的过度亲密。


    直到上了车,徐暮蝉脸上的温度还没有降下来。


    他掏出耳机听了几篇英语听力之后,脸上滚烫的温度才褪去,头靠着车窗看外面飞快后退的景色。


    黑河研究所的分所并不算远,就设立在新市政大楼内部。


    徐暮蝉到了地方,按照蒋方所说提供了电子二维码,保安就放行了。


    分所规模远比徐暮蝉预料的要大,乘电梯上了三十六楼,徐暮蝉发现这一整层都是研究所的地盘,前台有人守着,徐暮蝉给蒋方发了消息,蒋方亲自过来领人,前台才放行。


    “研究所严禁外人进入,查得比较严。等会儿给你办个出入证,以后你自己就可以出入了。”


    徐暮蝉好奇道:“为什么查的这么严?”


    蒋方低声说:“这已经不算严了,要是总部那才叫严格,研究所主要研究黑河,这么多年自然有一些珍贵的样本留存下来,外面有不少人想打这些样本的主意,安保自然也得严格一些,不然早就被偷干净了。”


    徐暮蝉颔首,跟着蒋方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的大门是玻璃门,不过却非常隔音,徐暮蝉透过玻璃门看见了贺云意、金晴晴等几个熟人,另外还有几个人不认识的男女,他们显然正在开会。


    蒋方刷卡开门,里面的人顿时停下讨论,齐齐看向徐暮蝉。


    贺云意指了下旁边的空位,说:“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复盘水南市当时的情况,有一些细节不太清楚,正好你可以补充一下。”


    徐暮蝉在空位坐下,看向会议桌上铺开的水南市地图。


    地图上有一块红色区域被圈了出来,正是遭遇了潮汛的老城区。


    “这一次水南潮汛,我们拿到了很多之前没有的第一手资料。”贺云意说:“不过经过复盘,我们发现事情依旧存在很多疑点。”


    “比如目前我们掌握的资料来看,如果一个区域的阴气大幅增加,再有大量的怨魂,那就有很大的概率引来潮汛。雷公村潮汛就是因为早年被献祭给山神的女孩们化作了怨灵,这些怨灵怨恨村民,怨气太重引来了潮汛。”


    “但是水南市的情况却略有不同,水南市虽然出现了许多怨魂,但鬼域的掌控者却并非这些怨魂,而是那棵巨大的祈愿树。我们后来查阅了水南市的资料,老城区附近近五十年来都没有过类似的祈愿树。而且根据你和彭烨的经历来看,这些进入鬼域的枉死者,大多是被引诱甚至可以说是骗进去的,他们枉死固然会有怨气,但通常来说这样的怨气难以聚集,不会如此持久。”


    金晴晴说:“我觉得这种怨气聚集,更像是人为引导。如果只是一个两个甚至十几个的枉死者,他们的怨气并不足以酿成大祸。但再小的怨气,如果成百上千的增加,同时它们又被祈愿树形成的鬼域困住,养蛊一样彼此吞噬,那天长日久的,雪球也会越滚越大。”


    徐暮蝉听明白了:“你们怀疑这里面有人为因素?”


    金晴晴朝他耸了下肩膀,笑着说:“准确来说,是我存在这种怀疑,正在试图说服其他人。”


    蒋方实事求是地说:“我们也并不是不愿意相信你,只是迄今为止,从未听说过人为制造出来的鬼域。”


    鬼域通常与实力强大怨气深重的厉鬼伴随出现,而对比这些非人的存在,人类的力量太过渺小,即便是如今宗教协会那些人,也不过就是比普通人强一点而已。


    金晴晴看向徐暮蝉,好奇地问他:“你能制造鬼域吗?”


    徐暮蝉认真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不能。”


    金晴晴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会议室的其他人显然不太认可水南市的潮汛可能是人祸这个观点,反而没有太大的反应。


    但就在众人将要略过这个话题继续讨论的时候,徐暮蝉说:“不过有一件事你们可能搞错了,当初雷公村,其实有两个鬼域。”


    在场众人顿时一惊,就连贺云意也露出了凝重之色:“什么意思?两个鬼域叠加?这怎么可能?”


    徐暮蝉道:“你们就没有想过,为什么雷公村献祭少女的劣习持续了这么多年,但这些枉死的女孩直到现在才忽然怨气爆发,向村子复仇?”


    “这个问题我们其实讨论过,不过并没有得出什么确切的结果,只能归结于可能恰好这个时候怨气积累够了,就爆发了。”金晴晴说。


    其他人赞同地点头:“这种事情毕竟无法用科学解释,不确定因素很多。”


    徐暮蝉摇摇头说:“她们其实算是受到了我的影响,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关于养父母和幼年的记忆也很模糊。直到上一次回村,我意外见到了自己的尸体,才知道我早就已经死了。”


    徐暮蝉将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简化了一番,又略去魏西楼的存在,说给在场的人听。


    “所以其实我死了之后,原本的周家就变成了鬼域。后来我意外得知真相变成了鬼王,阴气汇聚影响了这些枉死的怨灵,使她们怨气大增,变成了新的怪物,才有了第二个鬼域。”


    徐暮蝉垂下眼睛,轻声说:“当时我之所以忽然回云东,是因为我在徐家见到了一个道士,想起了一些幼年的事,想要去求证。”


    “那道士叫崔僮,他当初将我买走就是看中了我的命格,特意将我送去雷公村,也是希望我受尽折磨后早夭化作鬼王。虽然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我这十几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但最后确实也如他所愿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所以我觉得金晴晴的话不无道理,虽然鬼域难以人为制造,但如果还有类似崔僮这样的人,能设法养出强大的厉鬼,甚至是造神呢?那人为制造鬼域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徐暮蝉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息了声,好一会儿会议室里都鸦雀无声,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地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贺云意才说:“我会让人去查一查崔僮。”


    金晴晴也若有所思道:“其实我怀疑水南这次事情有人为因素,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们这些年也见过不少鬼域,这些鬼域大多与人的执念有关,所以产生的鬼域也是很少出现变化的,如果没有被发现破坏,就会一直维持开始的样子。但这一次水南市的祈愿树,竟然与时俱进出现了电子抽奖,这很不符合常理。”


    “我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急切地、想要引诱更多人进去鬼域的做法,这种行为更接近目的明确的人类,而不像是陷入执念的冤魂邪祟。”


    “但是人为制造鬼域引来潮汛的动机是什么?”


    有人开始觉得金晴晴的说法不无道理,但凡事都要讲个动机:“总不能就为了报复人类毁灭世界吧?”


    金晴晴之所以有所犹豫也是因为想不明白动机,制造鬼域引发潮汛,实在是百利无一害,她想不明白有这样能力的人为什么要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徐暮蝉却想到了接连找到的两个五猖神的头颅。


    狗脸面具被黄少爷捡到,之后导致了整个镇子的覆灭,引来了潮汛;而猴头则在祈愿树的树干之中,祈愿树困住了无数枉死者的魂魄,又引来了潮汛。


    只是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引来潮汛有什么目的?


    就目前结果来看,黑河潮汛会将所经之处的活人全都拖入黑河浅滩,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徐暮蝉沉思片刻,试着换个方向思索,缓缓道:“如果假设这些事件真是人为,或许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引来潮汛,而是为了别的东西呢?”


    “别的什么东西?”


    “黑河。”


    徐暮蝉和贺云意同时说道。


    贺云意说:“如果是为了黑河,那就能说得通了。迄今为止,我们对黑河的了解非常浅薄,但是黑河水的作用……大家都知道。”


    见徐暮蝉面露疑惑,蒋方小声解释道:“研究所通过各种途径弄到过一部分黑河水,我们目前有一个实验项目,就是通过选拔的人,可以少量饮用黑河水,如果成功挺过副作用,大概率能获得不同于常人的能力,甚至能得到许多闻所未闻的知识……有一些运气比较好的,甚至能跟黑河产生联结。”


    金晴晴一指自己和柴明:“我们就是被选中的幸运儿。”


    徐暮蝉目露诧异,显然没想到研究所还有这样的项目。


    贺云意说:“这是研究所比较核心的项目了,现在不能跟你透露太多,等你大学毕业正式加入研究所,有足够权限就能接触到。”


    徐暮蝉摇了摇头,他对这个实验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只是好奇:“除了你们,还有别人试过……饮用黑河水吗?”


    他在魏家老宅时,也被哥哥喂过黑河水。


    虽然黑太岁也是源自黑河水,但实际上黑太岁要温和得多,徐暮蝉觉得可能是因为黑太岁是从其他邪祟体内取出来的,已经被消化过一次,所以会更加温和。


    他第一次饮用黑河水时都有些承受不住,没想到这些普通人竟然就敢直接用来做试验了。


    徐暮蝉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最后是柴明弱弱地说:“首先黑河水没那么容易弄到,我们研究所也就那么一点点,而且应该没有谁这么不要命吧?我们研究所从选人到用量,都有严格的规定的……”


    这次会议最后也没有讨论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但大家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表情都不太乐观。


    恰好这时迎面走过来一群人,为首的年轻人看见贺云意,上前来热络地打了个招呼:“贺教授。”


    对方跟贺云意显然关系不错,寒暄了几句之后目光才转向其他人,看见站在贺云意身旁的徐暮蝉明显顿了下,有些疑惑:“这是?”


    贺云意说:“这是徐同学,之前我跟你父亲提过的。”


    对方露出恍然的神色,朝徐暮蝉笑了笑:“原来是你,欢迎你加入黑河研究所。”


    徐暮蝉微微拧眉,探究地看了他一眼,礼貌地颔首说:“你好。”


    年轻男人朝他笑了下,之后跟贺云意告辞,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另一头走去。


    等人走远了,徐暮蝉才好奇地问:“那是谁?”


    蒋方说:“是欧阳牧。欧阳家你知道吧?”


    见徐暮蝉摇头,他解释道:“欧阳家早年也是宗教协会的中流砥柱,不过后来修行不易,欧阳家青黄不接就渐渐退出了这一行,转而从政从商了。最近这十几年欧阳家发展不错,加上他们家早年有宗教协会的背景,欧阳牧的父亲就被调配来统管宗教协会和其他非自然部门了。”


    “我们研究所能发展到今天,也有欧阳家一直大力支持的缘故,贺姐跟欧阳牧的父亲关系很不错。”


    徐暮蝉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跟他没什么关系,他随意听了一耳朵,就抛到了脑后去,让蒋方带自己去研究所的资料室。


    他今天特意来这一趟,主要是为了资料室有关黑河的研究资料。


    资料室的文档有等级划分,徐暮蝉毕竟不算是正式员工,只能借阅一些内部公开的普通资料和档案。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他在资料室里泡了一整天,将能借阅的资料文档都看了一遍,才告辞离开。


    离开的时候又碰见了贺云意和欧阳牧,两人正往外走,显然要准备出去。看见徐暮蝉后欧阳牧主动招呼道:“徐同学,你还没走?你要去哪儿,我们送你一程?”


    他说话的时候离徐暮蝉很近,徐暮蝉闻到他身上有股奇怪的气味。


    徐暮蝉皱了皱眉,礼貌地没有表现出来,拒绝了他的好意:“谢谢,家里司机已经到了。”


    欧阳牧见状就没有再说什么,三人并肩出了门,徐暮蝉上了前面的车,欧阳牧和贺云意上了后面一辆车,各自朝着不同方向驶去。


    回到家已经晚上。


    徐暮蝉晚饭是和蒋方彭烨一起在研究所的员工食堂吃的,这会儿回来后倒是省了事情,洗个澡就可以休息。


    洗完澡出来,徐暮蝉在客厅转了一圈,没看见哥哥,才想起来刚才回家就没看见人。


    这很反常。


    他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门。


    房间里没有人应,便伸手推开门,就见魏西楼穿着丝绸睡衣躺在床上,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徐暮蝉不放心地上前查看,正要去摸摸他的手,却见睡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正默默看着他。


    徐暮蝉收回手,小声嘀咕道:“没睡着啊,怎么叫你也不应……”


    魏西楼没有说话,不过看上去倒是很老实的样子,不像平时总是突然就黏了上来,比牛皮糖还要缠人。


    徐暮蝉心里有点古怪,但又想不出有什么问题,只能说了声“晚安”,带上房门回了自己房间。


    等他出去后,魏西楼从床上起身,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见徐暮蝉打开旁边的房间门进去,之后就是房门关上的声响。


    他一动不动地在门后站了许久,直到听见了隔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之后,才打开房门,走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外,小心将反锁的房门打开一道缝隙……


    第72章


    “徐暮蝉,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早上上学,徐暮蝉低着头大步往教室走,身后魏峣和温大江追上来,魏峣一看见徐暮蝉的嘴巴就大声嚷嚷起来:“诶你嘴巴怎么破了?好像还有点肿。”


    徐暮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魏峣都看得快发毛的时候,他才一字一顿地说:“吃早餐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


    魏峣在他旁边嘀嘀咕咕,宛若一个大号的人形噪音制造机:“怎么咬成这样了?看上去还挺严重,你要不去校医室开点药……”


    徐暮蝉本来心情就不好,偏偏魏峣还要在旁边叽叽喳喳,他转过脸冷冷瞥了魏峣一眼,问道:“马上就要期末了,你准备好了吗?不然万一又拿个倒数第一……”


    魏峣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样不吭声了,他愁眉苦脸地哼哧了半天,挠挠脸说:“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主要是实力不允许,你明白吧?”


    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摇了头,悲愤道:“你肯定不明白!”


    学神是共情不了学渣的痛苦的。


    就像每次他说不想学习的时候,徐暮蝉都会用那种学神专有的不解又疑惑的目光看过来,就好像在问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爱学习?


    不爱学习的魏大少爷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


    不愿意再自取其辱,他果断换了个话题,搭着徐暮蝉的肩膀开始畅想期末之后美好的寒假生活:“据说寒假能放半个月呢,你放假了有什么计划?”


    徐暮蝉想到家里的某个神志不清需要照顾的人,冷着脸摇了摇头:“没有计划,应该就在家里待着。”


    魏峣说:“我爷爷说今年春节打算回云东祭祖,到时候应该会邀请老祖宗一起去,你要是没事,不然跟我们一起回云东过年呗?”


    徐暮蝉说:“你们家老祖宗应该不会去。”


    “为什么?”魏峣说:“我爷爷还说等云东那边都安排好了,再亲自登门去请老祖宗呢。”


    徐暮蝉说:“他最近不太方便。”


    魏峣仿佛“十万个为什么”,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怎么就不方便了?你们又不去别的地方。”


    徐暮蝉回头看着他说:“他最近脑子不太好,我建议你们不要找他。”


    魏峣:????


    看见徐暮蝉甩开自己进了教室,魏峣连忙追上去,咕哝道:“诶诶你别走啊,脑子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点……”


    徐暮蝉却已经坐到座位上不理他了。


    高三课程紧张,连为数不多的课间时间也被各科老师占据,魏峣被书山题海折磨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正想逮住徐暮蝉把之前的问题问个清楚,结果一转头就发现徐暮蝉背着书包走出老远,追都追不上了。


    魏峣不解地扭过头对温大江说:“你有没有发现徐暮蝉最近放学特别积极?”


    一放学就没影了,简直跑得比兔子还快。


    温大江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老魏啊,放学不积极,大脑有问题。”


    说完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也跟着火速溜了。


    徐暮蝉确实着急回去,有笔账还要跟魏西楼算。


    但是等他下了车,走到大门口时却又踌躇起来,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嘴唇,蹙着眉拿不定主意。


    嘴唇倒是已经消了肿,但是被咬出来的伤口却还在。


    徐暮蝉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魏西楼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椅上,徐暮蝉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追了过来,在徐暮蝉脸上顿了顿,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黏黏糊糊地贴过来,仿佛还记着徐暮蝉提出的要求。


    但嘴唇上的伤口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徐暮蝉,面前的人表面看起来神志混沌什么都不懂,但其实已经学会了阳奉阴违。


    他不高兴地瞪着对方,魏西楼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


    徐暮蝉:“……”


    他顿时泄了气,觉得自己跟一个讲不了道理的人置气只会气到自己,转头就往厨房走:“我去做晚饭,你要不要吃?不说话就是不吃。”


    身后的人果然没有说话。


    徐暮蝉心情好了一点,果断只做了一人份的晚餐。


    端着煮好的面条出来时,沙发上的手机响起来,徐暮蝉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机,拿起来时才发现是魏西楼的。


    来电显示只有一串号码,徐暮蝉看了一眼没有理会,但刚安静的手机又响起来,他只能拧着眉头接通:“喂,哪位?”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隐约有些耳熟:“我找魏先生,请问魏先生在吗?”


    徐暮蝉看了一眼背对自己的男人,道:“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我是他弟弟,如果有事你可以跟我说,我转达给他。”


    对方显然是有急事找魏西楼,略微犹豫之后就说:“确实有点事,麻烦你帮忙转告魏先生,他定的货到了,已经在店里放了好一阵子。再有就是黄小姐回来了,也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他。”


    徐暮蝉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定的货放在哪里?我让人去取,至于黄小姐,是公司里的事情?”


    对面道:“货就在古董店放着,至于黄小姐……黄小姐这边的事恐怕不太方便透露,您跟魏先生提一句他就知道了。”


    徐暮蝉看了落地窗边的男人一眼,说:“你把地址发过来,我找个时间和他一起过来。”


    那边听说魏西楼会亲自过来,这一次很果断地发来了地址。


    徐暮蝉点开短信一看,发现地址竟然并不陌生,就是开在步行街的那家古董店,当时他和魏峣温大江在店里还撞过鬼的那家。


    徐暮蝉拿着手机走到魏西楼面前,将手机屏幕放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哥哥,看来你瞒了我不少事。”


    魏西楼抬眼看他,将手机抽出来扔到一边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似乎很喜欢和徐暮蝉的肢体接触,握住了徐暮蝉的手后,又低头去嗅闻。


    停挺直的鼻梁从徐暮蝉的掌心向上滑动,鼻尖若有若无似无地触碰到手臂内侧的皮肤,带起一连串的痒意,徐暮蝉立刻抽回了手臂,将还残留着怪异触感的手背到了身后,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后,捡起手机,转到餐桌边继续吃晚饭。


    顺便跟自称郑老板的人约好了这周五晚上去店里取货。


    到了周五晚上,徐暮蝉和魏西楼一起出门。


    司机将车开到了步行街的古董店,徐暮蝉发现这家店生意竟然不错,比起之前他们来的时候人流量大了不少,除了一楼有人打卡拍照之外,二楼还有几位一看就身价不菲的女性走下来。


    徐暮蝉牵着魏西楼错开人群上楼,就看见了郑老板。


    郑老板就是古董店的老板,除了他之外,店里还多了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性,看上去应该是新增加的店员。


    郑老板看见魏西楼,立刻就搓着手迎了上来,不过等他看清魏西楼旁边站着的人后,表情就僵了下,显然也还记得徐暮蝉。


    他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魏西楼和徐暮蝉之间来回扫视:“小同学,你跟魏先生这是……”


    “他是我哥哥。”徐暮蝉说:“货呢?”


    郑老板见了魏西楼。也就放下了心,亲自去保险柜里将一个小木盒取了出来:“这是魏先生订的货。”


    徐暮蝉接过来,木盒不算重,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起了“黄小姐”。


    郑老板下意识看了魏西楼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就以为徐暮蝉也是知道的,便将人往休息室引:“黄小姐在休息室等着。”


    徐暮蝉抿着唇,跟他一同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果然坐着个红衣女人,原本是背身坐着,听见动静后转过身来,看见徐暮蝉后,她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


    徐暮蝉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又缓缓转移到了魏西楼身上。


    郑老板倒是很有眼色,已经关上门退了出去。


    显然知道自己之前干过什么事,黄莺讪讪地避开了徐暮蝉的目光,沉默着没有率先开口。


    倒是徐暮蝉很快就收敛好了情绪,率先开口:“郑老板说你有急事,到底是什么事情?”


    黄莺看了魏西楼一眼,见他没有阻止,就一五一十道:“当时我在水南市发现了和面具相似的气息,就赶回来通知了您,之后我在江城又无意又发现了相似的气息,就顺着那股气息一路追寻,但是追到了楚省西北边界的盘龙岭深处,那股气息就不见了。我当时不甘心,就在盘龙岭里多待了一阵子,结果却发现盘龙岭里,似乎有许多奇怪的气息……您要找的东西可能也在里面,只是我实力微末,没敢继续深入……”


    徐暮蝉听明白了,哥哥因为某些原因,让这位“黄小姐”在帮自己找东西。


    所找的东西,很有可能是他曾经丢失的重要部分,比如刚刚在水南市找到的猴头。


    徐暮蝉皱了皱眉,却想不明白五猖神的头颅为什么会散落各地,当初在魏家老宅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黄莺见两人长久不说话,神色顿时有些忐忑,她小心辩解道:“实在是盘龙岭里情况太复杂,我才没敢继续深入……”


    她似乎很是忌惮魏西楼。


    徐暮蝉发现了这一点,想了想说:“最近我没空,等寒假之后,你带我们去一趟吧。”


    既然哥哥想将丢失的部分找回来,那说明这对他很重要。眼下他神志不清,那徐暮蝉就帮他找,说不定等都找齐了,哥哥就能恢复了。


    这么想着,徐暮蝉就打定了主意,道:“等寒假之后,订好了行程,我会让郑老板转告你。”


    黄莺稍稍松了口气,点头应下,见两人起身准备离开,又殷切地将两人送出门。


    只是看着两人的背影,她想起今天魏西楼好像一句话都没有说,都是徐暮蝉在跟自己交涉,多少显得有些怪异。


    但转念一想,以魏先生的能力,总不能至于会被人胁迫控制,就将这点小小的疑惑抛到了脑后去。


    回到家,徐暮蝉才将小木盒打开。


    木盒里放着一只小碗,小碗里装着泛着微光的黑水。


    他第一反应是黑河水,但搜刮记忆之后,他想起来当初在黑河浅滩时哥哥曾经带着自己去找过一个猴脸老人,那猴脸老人就给他喝过这样一碗水。


    好像是月阴水。


    当时哥哥说过,有了这个,就不用再费劲去找黑太岁了。


    徐暮蝉端着小碗神色复杂,之前的不满也逐渐融化,他端着碗走到魏西楼面前,问他:“这个对你有用吗?”


    魏西楼在他的要求下坐在沙发上,听见询问仰起脸望着他,又凑近他的手嗅了嗅,将之往徐暮蝉那边推了推。


    这大约是让自己喝的意思。


    徐暮蝉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将小碗里的液体饮尽,才俯下身抱住他,轻声说:“哥哥,谢谢你。”


    好像一直以来都是哥哥在为他筹谋。


    他想安安稳稳地上学,哥哥就买下了这栋别墅,请了阿姨照顾饮食起居,让他能没有后顾之忧地上学。


    他不想做做什么鬼王,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哥哥就给他做了山神牌,又为他找来黑太岁、月阴水,让他能和普通人一样。


    但哥哥自己遇到了事情,却从来只是自己解决,不愿意告诉他。


    徐暮蝉在微凉的皮肤上蹭了蹭,低低地抱怨说:“你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现在出了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魏西楼回抱住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他的亲近和软化,当下就将人抱进了怀里,鼻尖在他后颈处迷恋地轻蹭,低低叫他:“阿蝉……”


    徐暮蝉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他侧着脸庞,下巴搭在结实的臂膀上,眼睫低低垂着,鼻尖是早已经习惯令人安心的气息。


    过了许久,徐暮蝉眼睫掀起,轻声说:“哥哥,等你好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抱着他的人并未将这句低低的呢喃听进去,而是沿着后颈线条,一路往下触碰嗅闻,徐暮蝉在他做出更过分的行为之前,从他腿上跳下来,转过身说:“我回房间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只留魏西楼看着空下来的怀抱,眉头紧拧。


    *


    期末考之后,很快就迎来了寒假。


    徐暮蝉回家收拾了行李,去了一趟古董店带上黄莺之后,就坐飞机前往盘临。


    盘龙岭位于楚省西北部边界地区,属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拥有大片保存完好的原始森林,自然资源相当丰富,也是国内比较热门的旅游景点。


    眼下正是冬季,根据徐暮蝉在网上做的攻略,这个季节许多去盘龙岭滑雪的游客。


    他带着魏西楼坐飞机到盘临,之后包车前往距离盘龙岭最近的镇上。


    镇上旅游业发达,徐暮蝉担心有人会发现魏西楼的异样,没有住人流量大的酒店,而是精挑细选了一家本地人经营的民宿。


    在镇上安顿下来之后,徐暮蝉才开始打听盘龙岭的具体情况。根据他所查到的信息,盘龙岭除了对外开放的景点之外,很多区域都被划为禁入区或限制开放区,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进入。


    但按照黄莺的描述,她当时发现异常的区域是在盘龙岭深处,徐暮蝉估计已经属于禁入区的范围。


    盘龙岭地形复杂,现在又是冬季,徐暮蝉也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独自进山不仅非常困难而且危险,所以他必须找一个经验丰富的本地向导带他进去。


    一连在镇上转了五天,徐暮蝉才打听到了愿意进山的向导。


    向导五十多岁,看起来却龙精虎猛,一看就是常年受风霜侵蚀的模样,徐暮蝉多少放了点心,和他谈起价格。


    “你个学生伢,这个时候进山做什么?山里天寒地冻,一不小心迷了路,真会冻死人的。要是运气不好,碰见狼啊老虎啊这些猛兽,也要完蛋。”


    徐暮蝉皱眉:“多少钱你愿意进山?我们有三个人。”


    向导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


    徐暮蝉疑惑:“五千?”


    向导将嘴里的牙签吐出来,就要往外走:“五千哪个理你。”


    “五万也行。”徐暮蝉说:“我要进深山。”


    向导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将手机的收款码亮出来:“先付一半,尾款出来结清,你不会要做什么违法的事吧?要真做了,等出来我可是要举报的,我只负责给你带路,别的不管。”


    徐暮点头,利落地付了款之后说:“明天能进山吗?”


    向导看了一眼到账的金额,眉开眼笑道:“没那么快,这大冬天冻死人,进山要把装备准备好,后天吧。”


    又扫了一眼徐暮蝉:“你身上穿得不行,我给你个单子,你照着买。或者你出钱,我给你买齐也行。”


    徐暮蝉道:“你把单子给我,我自己买吧。”


    向导见状咂了下嘴,笑道:“个小伢还蛮精明。”


    徐暮蝉没有计划,等向导列好了单子,就直接去附近的市里采购。


    等一切都准备齐全,徐暮蝉带着魏西楼和黄莺,在约定的地点和向导碰面。


    徐暮蝉看了看前方落了雪的树林,询问道:“我们从这里进山?”


    向导走在前面,说:“是哟,你要进禁区,难不成还想光明正大走大门?到时候被人拍到发网上,不要连累我也被请去喝茶。”


    向导年纪大,体力却不差。他带着徐暮蝉一路往里走。一路唠唠叨叨说着闲话。


    徐暮蝉不是话多的人,遇见能回答的问题会礼貌应付两句,要是遇见难以回答的,就干脆不出声。


    这么搞了几回,向导回头看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年纪不大,脾气倒是怪。”


    在他看来,这一行三个人都怪得很。


    年纪最小的看起来还是个学生,冷脸话少,但一出手就是五万,估计是有钱人家的小孩;走在小孩旁边的高大男人话同样不多,从见面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就是一直亦步亦趋跟着那小孩,两个人恨不得黏在一起。


    当然,要说奇怪,还是走在尾巴后面的女孩子最怪。


    向导为了钱接了这一单,只想安安稳稳把钱赚了,自然不希望有人出事,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一下有没有人掉队。


    这一看他就看出来问题,他发现走在最后面的女孩子不仅穿得单薄,走在雪地上没什么声响,更不见脚印,好生生一个大姑娘,却轻飘飘跟精怪似得。


    向导不由朝她脸上多看了几眼,那女孩子似乎发觉了,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本来是很好看的一张脸,但向导总觉得有些阴气森森……


    他连忙收回了目光,搓了搓两只手,扭头跟徐暮蝉说:“小兄弟,这都进山了,你总要说说你这到底要去哪里?做什么吧?不然这林子这么大,我总不能带着你们全都转一遍,我可提前跟你说清楚啊,这五万块可最多只能管七天啊,七天可把这么大的林子转不完,而且有些地方活人也到不了。”


    徐暮蝉看向黄莺:“往哪边走?”


    黄莺走到前方来,四处感受了一下,不太确定地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


    向导看得直犯嘀咕:“那个方向是往镇仙湖去的,听说那片经常有老虎出没,你们要去镇仙湖做什么?”


    徐暮蝉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反正不会做违法犯罪的事,其余的你就别问了。”


    他冷下脸的样子很有几分唬人,加上另外两个人越看越奇怪,向导顿时也不敢再多问,只顾着埋头在前面带路。


    这个向导虽然话多了一些,但是确实经验丰富,不仅对盘龙岭的地形很熟悉,而且野外生存的知识非常丰富,他们小心避开了猛兽可能出没的地方,在林子里顺利过了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才继续向前出发。


    差不多在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就看见了向导所说的镇仙湖。


    “是这里吗?”徐暮蝉又看向黄莺。


    黄莺却露出迟疑之色,她不太确定地在树林里转动着,试图追寻之前的气息,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她有些忐忑地看向徐暮蝉,道:“气息没有了。”


    徐暮蝉拧着眉头:“你还记得之前的路线吗?或许我们可以沿着你之前走过的路线去找。”


    这黄莺倒是记得,她道:“应该就在这一片湖附近,我当时也看见了这片湖。”


    “那先休整一下,然后再在附近找找。”徐暮蝉做了决定。


    向导听着两人的对话,更觉得听天书一样,不由嘀咕道:“到底要找么东西哟。”


    徐暮蝉没有理会他,在火堆边坐下来,盯着远处的湖面发呆,魏西楼紧挨他坐下,同样看向远处的湖面。


    现在是冬季,湖面上结了薄冰,四周是落满雪的树林,景色倒是十分漂亮。


    徐暮蝉侧脸看向他,低声问:“哥哥,你能感觉到吗?等会应该往哪里走?”


    魏西楼侧脸和他对视,抬手指向了湖面。


    徐暮蝉拧眉,嘀咕道:“算了,就不该问你。”


    四人休整一番后,徐暮蝉和黄莺在镇仙湖附近找了一圈,却并没有什么发现。


    向导眼看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提醒道:“先找地方扎营吧,得离湖边远一点。”


    徐暮蝉问道:“为什么要离湖边远一点?”


    向导没好气道:“一个是湖边晚上可能会有猛兽来喝水,撞上就麻烦了。再一个就是你没听说过镇仙湖的传说啊?这镇仙湖传说住着仙人,要是运气不好撞见了就走不脱了。”


    第73章


    “既然是仙人,遇见了难道不是好事?为什么你们却好像非常恐惧的样子?”徐暮蝉奇怪道。


    向导不以为意道:“人是人,仙是仙,那还是不一样的嘛。”


    徐暮蝉道:“我之前就觉得这个湖的名字有点奇怪,镇仙镇仙,通常需要镇压的都是邪祟,你们却要镇压仙人,这仙人听上去好像跟邪祟也没什么区别。”


    向导顿时噎住,他哼哧了半晌,闷声闷气道:“反正我从小到大都是听大人这么说的,至于为什么,哪个晓得?又没有谁真见过仙人。”


    徐暮蝉看了一眼暮色之中的镇仙湖,心想未必。


    说不定很早之前,真有人在这里见过仙人。只是不管是神仙还是邪祟,都跟传说里不一样而已。


    对于普通人而言,祂们同样的危险。


    所以才给这个湖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一行人在湖泊上游寻了个地势高的背风处安营扎寨,徐暮蝉生了火,拿出小锅来烧水泡面,魏西楼挨着他旁边坐,黄莺则安静地坐在两人对面。


    向导则拿着一条挂着铃铛的麻绳,在营地外围的树上围了一个圈,这样半夜如果有野兽闯入,铃铛也可以示警。


    等营地布置好,锅里的水也烧开了。徐暮蝉撕开泡面包装,将面饼调料倒进碗里,倒上了热水,递给向导一碗。


    向导道了谢接过来,一边用滚烫的不锈钢碗暖手,一边看了魏西楼和黄莺一眼,带着些许试探问道:“小兄弟,怎么就泡了两碗?他们俩不吃啊?”


    昨天他就注意到了,这小伙子准备的方便食品全是两人份的,但就算不算他,他们也有三个人。


    徐暮蝉端着碗喝了口热汤暖身,说:“他们不爱吃这些,已经吃了压缩饼干。”


    向导皱起眉头,偷偷摸摸看了两人一眼,心里悄悄嘀咕,这一路上他们都在一起,他可没看见这两人吃过东西。


    但在这一行做久了,见过的奇人奇事也不少,向导忍住了好奇,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没有再继续刨根问底。


    老林子里天寒地冻,信号也几乎没有了,吃过晚饭没什么事做,大家就各自钻进了睡袋里。


    徐暮蝉带的是个双人睡袋,白日里都是魏西楼背着,眼下将睡袋铺开,徐暮蝉刚钻进去,旁边的人就跟了进来。


    一双有些凉的手伸过来,自然地揽住了徐暮蝉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徐暮蝉有些嫌弃地推了推,小声抱怨:“有点冷。”


    魏西楼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没有退开,不过却将徐暮蝉有点凉的手拢起来,塞到了自己的衣服底下。


    骤然触碰到微凉的皮肤,感受到明显的肌肉线条,徐暮蝉手指蜷了蜷,下意识想要抽出来,但是魏西楼握得太紧,他抽了两下都没抽动,只能作罢,调整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渐渐睡了过去。


    白天负重长途跋涉,夜里徐暮蝉几乎沾枕头就睡。


    进山这两天别的不说,睡眠质量倒是非常高。徐暮蝉半梦半醒之间,感觉似乎有人在推自己,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对上了魏西楼幽幽的隐约透着红的眼睛。


    徐暮蝉正要开口,嘴唇却被微凉的手指封住,紧接着魏西楼的身体靠过来,劈头盖脸地将他罩住,徐暮蝉被他严丝合缝地抱进怀里。


    他正要挣扎,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徐暮蝉动作一顿,竖起耳朵听那极其细微的响动。


    声音是从镇仙方向传来,似乎是翅膀的扇动声,像是某种大型的鸟类,


    徐暮蝉用指尖轻轻在魏西楼掌心挠了下,示意他松开一些,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偏了偏头,用余光朝着侧后方看去——


    入目先是雪白的翅膀。


    可那翅膀并不属于任何鸟类,而是长在人身上。


    镇仙湖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赤着身体没有穿任何衣物,那雪白的翅膀就从他们的肩胛骨处延伸出来,看收起来的长度,张开时应该至少有身高的两三倍。


    那两个人的比例也非常奇怪,身形纤细,四肢异常修长,乍一看犹如西方传说里的精灵或者天使,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的皮肤犹如白化病人,手指脚趾也存在不同程度的畸形。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暮蝉又瞟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睡袋,黄莺和向导都没有任何反应,显然并没有被这些陌生来客惊醒。


    这时又传来响动,湖边的两个人似乎发现了这个营地,正朝这边走过来。


    徐暮蝉身体紧绷,阖着眼睛没有动。


    两人绕过了铃铛,进入了营地里。其中一个人似乎对他们感到好奇,俯下身来挨个细看,用古怪的腔调说:“怎么又有凡人进来了?”


    另一个人说:“这些凡人长得还是这么丑。”


    说话时,他的脸孔恰好朝向徐暮蝉,徐暮蝉这才发现,这两个背影犹如精灵一般的人,正面竟长着一颗鸟头。


    说是鸟头也不太恰当,准确来说更像是鸡头,只不过不管是皮肤还是羽毛都是纯白色,所以第一眼会觉得更像某种鸟类。


    他们的眼睛呈现淡淡的红色,身后的翅膀张开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翅膀,而是一对从肩胛骨长出来的、更长的、折叠起来的畸形手臂,而手臂上那些白色的羽毛,似乎是人工制成后穿戴在手臂上,这才形成了翅膀的样子。


    两人在营地里翻翻捡捡,似乎对忽然出现的几个凡人非常好奇,时不时还会用古怪的声调交谈几声。


    徐暮蝉一直没有动弹,等到他们终于满足了好奇心,从营地离开之后,才悄悄转头看过去——


    那两人身后的手臂挥动着,巨大的白色翅膀带起纤细的身体,从镇仙湖上滑翔而过,进入了森林的另一端。


    天还没亮,徐暮蝉就将向导叫了起来。


    “那边是什么地方?”徐暮蝉指着昨晚两人离开的方向问。


    向导看了一眼,说:“那边是雪窝子,你不会想去那边吧?那边可去不得,要死人的。”


    徐暮蝉见他脸上的恐惧抗拒不似作假,就道:“先说说什么情况。”


    向导道:“那边是一片地势凹陷的大坑,里面树密水多,全是怪石头,就算夏天进去,一不留神都要出事。现在是冬天,里面积了老厚的雪,深的地方能直接把你人都埋进去,根本就看不清路,而且下面还有很多怪石头,一不留神踩空摔断了骨头,那是爬都爬不出去,只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徐暮蝉说:“雪窝子后面呢?有没有办法绕过这里?”


    向导见他似乎还没放弃,叹了口气说:“小兄弟,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当了这么多年向导,就没人往那边去过。雪窝子那边地形复杂危险,天知道死了多少人和野兽在里面,我们当地人一般不会进这么深,就算真进深了,也不会往雪窝子那边靠。”


    “这次就算你加钱我也不会去的,我只负责给你带路,但你非要去找死,我是不去的,尾款不要了都行。”


    见向导反应激烈,徐暮蝉想了想,退一步道:“我想过去看看,不如这样,接下来你就在这里等着,如果五天之后我没出来,你就出去,然后打这个电话联系人来找我。要是五天之后我出来了,尾款我照常付给你,怎么样?”


    听他这么说,向导态度缓和不少,但还是不太赞同:“你真要进去?”


    徐暮蝉点头。


    见他如此坚持,向导往睡袋上一坐,说:“行,我最多在这里等你一个星期,你要是不出来我可就走了。”


    徐暮蝉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又给了他一个号码:“你出去后帮我联系这个号码就行。”


    这是阎鹤的电话,如果这里真有古怪,连他和哥哥还有黄莺加一起都应付不了,那也算是给研究所示个警了。


    交代好后,又和向导把物资分了分,徐暮蝉就朝着雪窝子走去。


    走得足够远之后,徐暮蝉才看向黄莺:“昨天湖边来了两个长得很奇怪的人,说不定跟你之前的发现有关。”


    黄莺露出茫然的神色:“昨晚营地来人了?”


    她并不是人,自然不用睡觉,不过就是闭目养神骗一骗向导,免得他心生怀疑而已。


    “昨晚我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


    徐暮蝉的表情严肃了一些,道:“我觉得那两个人很古怪,不太像是我曾经见过的那些邪祟,反正我们都小心点。”


    黄莺点了点头。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雪窝子的边缘,看着密密的白色林海,徐暮蝉深吸一口气,道:“走吧。”


    就像向导所说的那样,雪窝子的地形非常复杂,厚实的积雪完全盖住了地面,如果徐暮蝉真的只是个普通人,根本就无法穿过这里。


    不过好在这支队伍的三个人都并非人类,所以虽然麻烦了些,但花费了一天一夜的工夫,总算穿过了这个巨大的深坑,抵达了另一边。


    黄莺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有些惊喜地说:“之前消失的那些气息,又出现了。”


    她指了个方向说:“在那边。”


    接下来就由黄莺引路,徐暮蝉和魏西楼跟在后面。


    又走了大概半天的路程,黄莺在一块被雪覆盖的石头上停下来,说:“就是这里,里面的气息……很恐怖……”


    她明显有些恐惧,往后退了退。


    徐暮蝉也感觉前方有一股奇怪的气息,让他有些不舒服,他侧脸看一眼蹙起眉头的魏西楼,轻声问:“哥哥,你也感觉到了吗?”


    魏西楼点了下头。


    三人正准备继续往前时,徐暮蝉脚步一顿,在大石头边停下来,伸手将石头表面的积雪拂去。


    就见这大石头上竟然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神仙村。


    昨晚那两个人交谈时,称呼他们时用的是“凡人”,徐暮蝉盯着石头上的三个大字看了许久,继续往前走去:“应该找对了地方,尽量小心一点。”


    三人继续往前走去。


    过了大石头,前面是一条还算宽敞平坦的大路,道路依旧被积雪覆盖,左右两侧则随机分布着许多高低起伏的雪堆。


    这些雪堆大小形状不一,突兀地出现在地面上,多少有些怪异。


    徐暮蝉心里一动,示意黄莺别动,自己小心地靠近了雪堆,伸出手试探着将积雪拂去。


    意料之中的,表面的积雪并不深,当积雪拂去,下方的建筑就露了出来——这竟然是一座木头所制作的房屋。


    只不过这房屋非常奇怪,四周没有门窗,只有顶部开了一个类似门的天窗。


    天窗并没有上锁,徐暮蝉屏住呼吸,小心地将天窗打开,木屋内部的情形完全暴露出来——


    里面的布置其实和早些年的农村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更加原始古朴,靠墙边放着桌椅板凳,桌子上甚至还有木头雕琢的水壶和杯子。


    最占位置的床榻则放在屋子中间,上面睡着徐暮蝉昨晚看见过的长着翅膀的鸡头人。


    只不过睡觉时他们后面那对手臂上固定的翅膀被取了下来,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对有身体两倍长的畸形手臂像翅膀一样折叠起来放置于身后,占据了半边的床位。


    不知道是不是天窗打开光线照进来的缘故,床上的人动了动,似乎随时要醒来。


    徐暮蝉小心地将天窗合上,又朝着其他雪堆走去。


    这些鸡头人显然是夜间生物,根据他们类似白化病人的肤色,以及房屋没有门窗的构造,徐暮蝉怀疑他们无法照射阳光,所以才会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性。


    这个推测让他放松不少,小心翼翼地又查看了几个雪屋之后,他在雪堆环绕的中心处发现了一座木塔,以及一口井。


    之前才下过雪,山里一切都被厚实的积雪覆盖,遮掩了本来的面貌,神仙村的这座木塔也同样被大雪遮盖,徐暮蝉险些以为那就是一棵树。


    但是当他发现了异样,将表面的积雪拂去,才发现这是一座木塔。


    而且还是非常眼熟的六角木塔。


    甚至就连木塔前的那口井,形状也格外眼熟。


    过电一样的麻意从脚底攀爬到头顶,徐暮蝉摸着木塔的塔身,非常笃定地说:“这是仿造老宅的升仙塔建造的。”


    而那口井,拂去了积雪之后就发现那其实并不是一口井,而是一尊半截埋在地下的大鼎。


    正是上一次徐暮蝉回到老宅时,魏西楼用来盛黑河水的那口大鼎。


    “为什么魏家老宅的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徐暮蝉转头看向魏西楼,就见魏西楼也蹙着眉头,目光长久停留在面前的大鼎上。


    徐暮蝉又想起那些长相怪异的鸡头人。


    五猖神的五个动物形象中,正好也有鸡,只是巧合吗?


    眼看着天色不早,雪堆里渐渐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徐暮蝉不敢过多停留,朝黄莺打了个手势,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直到远离了神仙村,徐暮蝉握着魏西楼的手,才往回看了一眼。


    他转回脸,轻声道:“哥哥,我觉得有人想要模仿你升仙。”


    神仙村的疑点太多,村里的雪堆有二三十个,徐暮蝉没有冒险停留,选择了连夜离开。


    穿过雪窝子,他们在第四天回到了镇仙湖。


    焦躁不安的向导看见他们出来,眼睛都瞪大了:“你们怎么出来的?我在这等了几天不见动静,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徐暮蝉没有功夫和他闲话,摇了摇头说:“先出去再说。”


    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


    出去之后,徐暮蝉立刻联系了贺云意,说起了自己的发现。


    “有人想升仙?”电话里贺云意的语气十分迟疑,显然对徐暮蝉的话并不是完全相信。


    贺云意的态度在意料之中。


    魏家的旧事不能提,提了就会牵扯出哥哥,徐暮蝉见她半信半疑,也无法过多解释,只能报了个大致坐标方位:“你如果不信,让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电话里贺云意依旧疑惑重重,不过还是同意会派人去盘龙岭看看。


    徐暮蝉挂了电话,将杂乱的思绪理了理,又给魏峣打了个语音电话。


    魏峣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徐暮蝉?”


    徐暮蝉直入主题:“你回云东了吗?”


    一说这个魏峣吐槽三天三夜都不累,他顿时精神大振:“回来好几天了,你是不知道我们住的这个地方有多破,大冬天的房子还漏水,空调也没有,取暖全靠抖……我爷爷还说这是什么苦其心志……一想到我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到年后,我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对了,你忽然找我什么事啊?老温不是说你去盘龙岭旅游去了吗,这么快就玩完了?”


    徐暮蝉耐心等他吐完苦水,才又问道:“魏家祖墓你去了吗?”


    “去了啊,我们老魏家的祖坟倒是气派,就是阴森森的。”魏峣说。


    徐暮蝉道:“我记得地下库房里,之前好像放着几箱书,你能不能帮我看下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给我拍照看一下。”


    魏峣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们老魏家的祖坟里还有个地库?你之前来过?”


    徐暮蝉“嗯”了声,那边魏峣已经打开了摄像头,镜头都抖糊了:“你等着啊,地库的东西都被搬上来了,听我爸说值钱的东西早就都转移走了,剩下这些东西倒是不值什么钱,但都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就搬到了屋子里统一放着,准备等祖屋建成之后就挪进去,我现在就去给你找。”


    镜头晃动片刻,重新平稳下来。


    魏峣进了间简陋的水泥房,手机摄像头对着房子里的箱子转了一圈:“喏这些全是。”


    他捂着鼻子将箱子的盖子打开,摄像头挨个扫过去,才想起来问:“你要看这些干嘛?”


    “你过慢一点,找一找有没有族谱或者手札日记之类的东西。”


    徐暮蝉之所以忽然想到翻找魏家的记录,是因为神仙村的木塔和水井,都让他联想到了魏家的升仙仪式。


    这升仙仪式是魏老太爷根据魏家那位先祖的手札里留下来的东西,自己摸索出来的,按理说在魏西楼升仙之后,魏家人全都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在外地求学什么都不知道的魏亭,这套升仙的仪式应该早就没人知道了才对。


    但看神仙村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鸡头人,以及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木塔,还有甚至就是直接从魏家搬走的大鼎,分明就是有人想要效仿魏家升仙。


    而那些鸡头人,很有可能就是升仙后的人。


    从神仙村的情形来看,他们并没有跟魏西楼一样成功升仙,却也不再是人。


    只是这中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虽然升仙失败,却依旧以畸形的样貌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自称神仙,与“凡人”划开了界限。


    这一切的答案,只能从百年前的魏家去找。


    可偏偏他回去的两次时间太短,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弄清楚,而可能知道真相的魏西楼如今又神志不清。


    徐暮蝉肃着脸一个个箱子扫过去,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魏峣还在那里逼逼叨叨:“全是一些看不懂的书,还有账本……”


    徐暮蝉说:“左边那个箱子里是不是有信封?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信件……”


    “等会儿啊,我找个地方放手机。”魏峣找了个地方将手机放稳,撸起羽绒服袖子就去翻箱子。这些箱子保存很好,倒是没有受潮,里面的信封虽然褪色泛黄,却还算完好。


    魏峣将信件全部抱出来摊开在桌上,一封封地拆开:“全都是繁体字,看得我头晕。”


    他拿起一封仔细辨认,念给徐暮蝉听:“张道长亲启,今魏家遭逢灭门大祸,情势危急,恳请张道长移驾云东魏宅,共商避祸之策。为表诚意,随信附上车马费五百两,之后还另有重酬,万望道长拨冗前来……”


    “这是什么?魏家遭了大祸,花钱搬救兵?”魏峣随手又拿起另外一封信,就见上面内容和上一封信差不多,只不过收件人和酬金有所变化。


    “这封和前面的差不多……”魏峣嘀咕了一句,又去拿另外一封。


    但接连看了好几封,他发现内容都是大同小异,就对视频里的徐暮蝉道:“后面的信件都差不多,还要看吗?”


    第74章


    徐暮蝉想了想,说:“你刚才是不是说箱子里还有账本?这些信件上都付了酬金,你翻一翻那些账本,看看账本上有没有记录。”


    刚才魏峣粗略查看的时候,确实有一个箱子里装的都是账本。


    “你等着,我看看。”魏峣又去翻装了账本的箱子,过了好半天才拿着一本账本出来,惊讶道:“还真的有记录。”


    他将账本摊开在摄像头前:“记得还挺细,哪年哪月哪天给了谁多少钱,全都有。”


    “不过我看了一下这些账本上记载的人名,好像跟信件上的对不太上啊。”


    “那些信件应该是写好了但是还没寄出去的,不然也不会留存下来。”徐暮蝉说:“你把账本先拍照给我,然后把原件用特快寄过来,我把地址发给你。”


    “行。不过你忽然翻这些东西干什么?”魏峣奇怪道。


    “有些事情搞不明白,所以要查一下。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徐暮蝉催促他:“等回了学校请你吃饭,我挂视频了,你先把账本拍照发过来。”


    “成,回学校了我要吃顿好的。”魏峣挂了视频,将账本一页页拍照发了过去。


    徐暮蝉将这些照片点开放大挨个细看,果然跟魏峣说的一样,每一项支出都记录得非常细致。不仅有时间人物和金额,甚至有些人名旁边还加了小字备注,写明了门派以及忌讳等,显然是需要更加妥善对待的重要人物。


    徐暮蝉拿出平板列了表格将这些人全都整理出来。


    一共有三十二人。


    不过看后面记录的客栈住宿支出,这收到信件的三十二人并未全都应邀前往云东魏家,最后来的只有二十一个人。


    里面各门各派的人都有,他们在魏西楼升仙之前的半个月抵达了云东魏家,却没有住在魏家,而是被安排在了城中的客栈。


    根据客栈支出来看,他们一直在云东停留了近两个月。


    这两月魏家不计钱财地养着这些人,但徐暮蝉两次出现在魏家老宅,都没有见过这些人出现过。


    但魏家大张旗鼓耗费金银无数请这么大一群人从各地赶往云东,显然不是为了让他们来当摆设的,这群人肯定有用途。


    徐暮蝉细细看着账本,思索这些人最有可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思来想去,也只有魏西楼升仙这一桩关乎魏家存亡的大事,才有可能如此兴师动众。


    升仙一事,是魏西楼出生不久后就开始准备。


    中间这么多年,魏家肯定为此做了无数的准备,这些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魏西楼升仙前被请来,说明这群人大概率是魏家为升仙失败准备的后手。


    但是魏西楼升仙时,以及升仙之后,徐暮蝉在魏家都没有见过这群人,期间更没有听哥哥和魏亭提起过。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人当时还在城中,并没有到启用的时候,他们极有可能是在徐暮蝉被送回来之后才进入魏家。


    徐暮蝉几乎立刻就想起了自己鬼化后遭到世界排斥受伤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虽然失去了意识,但隐约能感知到危险。后来应该是哥哥将他送回来的。


    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其实并不太清楚,而偏偏哥哥在这之后断臂,还遗失了非常重要的五猖神头颅……当时哥哥虽然有些神志不清,但以他的实力,应该无人能伤他才对。


    徐暮蝉抿紧唇,心中已然有了结论。


    或许就在哥哥送他回来的时候,这群不同门派的道士术士也恰好进了魏家,双方撞上,哥哥要顾着他,左右支绌之下受了伤,才导致五猖神头颅遗失。


    而且魏家精挑细选的二十余个道士术士合力,确实是有可能伤到哥哥的。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徐暮蝉将这些人的名字和门派都抄录下来,发给了阎鹤,请他帮忙查一查这些人的后代以及如今行踪。


    魏家人最后只剩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魏亭逃了出来,唯一能接触甚至能模仿升仙仪式的人,就只有这二十一个人了。


    阎鹤是宗教协会的人,交友也广阔,说不定能帮忙弄清楚这些人后来的行踪去向。


    阎鹤很快回了消息:[这里面有几家我知道,还有一些要打听一下,你忽然查这些人做什么?]


    这个倒是不必隐瞒,徐暮蝉道:[我在盘龙岭发现了一个神仙村,村子里有很多古怪,我怀疑有人想要升仙造神。这些人我怀疑跟神仙村的事有关,但我对这些门派不熟悉,所以麻烦你查一下。不过这暂时只是我自己私下调查,希望你也暂时保密。]


    阎鹤:[明白了,不过估计需要两三天才能给你答复。]


    徐暮蝉:[不着急,等回江城请你吃饭。]


    退出微信,徐暮蝉才往沙发上一倒,看向一旁的魏西楼说:“接下来就只能等消息了。”


    魏西楼垂眸看着他,手指来捉他的头发。


    徐暮蝉抓住他的手借力坐起来打量着他,说:“哥哥,当时送我回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西楼不语,只是垂着眼皮把玩他的手指。


    除了现在是人类形态,他看起来似乎和之前在魏家老宅时没有太大的区别。


    徐暮蝉换了个方向躺,将头枕在他腿上,半阖着眼睛咕哝道:“算了,问你也问不明白。这两天正好休息一下,晚饭我们出去吃吧。”


    魏西楼垂眸看着他,手指穿过在乌黑的发丝中,忽然低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


    徐暮蝉眼皮倏尔抬起,对上他专注的目光,抿了下唇,别开视线,没有跟他计较。


    让黄莺离开,给向导结清尾款,又将民宿续了一周,徐暮蝉接下来的两天就拉着魏西楼在镇子上逛逛吃吃。


    这么完全放松了两天之后,第三天阎鹤发来了一份名单。


    上面仔细标注了每一个人的后续发展。


    徐暮蝉挨个看下来,这二十三人里,有十五个人出自名门大派,这些门派经历各种跌宕起伏后依旧传承了下来,这十五个人也成了门派供奉的祖师爷。


    不过里面有十二人记载在云东办事时陨落,只有三人活了下来,但是因伤了根基,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后也都陆续去世了。


    而余下的八人里,有七人并非出自大门派,加上时隔久远,也没有相关传承传下来,并没有查到后续,不知道是断了传承还是早早陨落了。


    只有另外一人被阎鹤单独标了出来,发过来一串语音。


    徐暮蝉点开,就听见阎鹤说:“这个欧阳玉平我本来还以为是碰巧重名,打听了一下发现竟然真是欧阳家的。欧阳家早些年是正一派的,有些实力不过并不算很厉害。后来那些年不是经历了各种事情吗,加上欧阳家年轻一辈也没有跟上,欧阳家就干脆转行从政从商了。欧阳玉平的孙子欧阳振现在就统管宗教协会呢,你们研究所也有他的支持。”


    徐暮蝉心思一动,想到了上次在研究所偶然见到的欧阳牧,这么算起来,那欧阳牧就是欧阳玉平的重孙。


    “欧阳玉平还在世吗?”徐暮蝉问。


    阎鹤说:“还在世,修行之人讲究修身养性,有点修为的寿命都挺长,不过估计是身体也不太好了,他平时基本都不怎么露面,我们这些小辈轻易见不到。”


    “你不会怀疑他吧?欧阳家从欧阳振这一代就已经转行了,欧阳牧现在读博好像是生物方向,他们家现在搞科学比搞玄学在行吧。”


    徐暮蝉说:“我只是随口问问。”


    等结束通话放下手机,徐暮蝉拧着眉头思索,当年的二十三个人,死的死,没消息的没消息,唯一有确切行踪的只有一个欧阳玉平而已。


    就在他思索时,手机又响起来,是贺云意的电话。


    徐暮蝉接通,贺云意的声音传出来:“徐暮蝉,你提供的坐标确定是正确的吗?上次接到你的电话后我就调了人手去盘龙岭调查,现在他们已经到了你给的坐标附近,但是并没有发现你说的神仙村。”


    “没有?”徐暮蝉说:“确定没有找错地方?”


    贺云意说:“按照你提供的路线和坐标过去,确实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或者非人活动的踪迹,里面就是一片雪林。”


    说完之后贺云意就发来一张照片。


    徐暮蝉切出去看了一眼,发现是雪窝子的实地照片。


    怎么会没有?


    徐暮蝉问道:“他们还在那里吗?”


    贺云意说:“还在。”


    “那你让他们多停留两天,我现在就赶过去。”徐暮蝉果断道:“我很确定神仙村的存在。”


    听他如此坚定,贺云意略微迟疑后同意了:“行,那我让他们原地待命,你尽快过去。”


    徐暮蝉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


    进出两遍,他已经基本记下了路线,这一次进山也不用再找向导,将必要的装备和物资准备好之后,徐暮蝉就和魏西楼一起进了山。


    马不停蹄地跋涉了两天一夜,徐暮蝉在第二天傍晚和研究所的人会合。


    这一趟研究所派过来调查的人一共四个人,之前见过的金晴晴也在。


    看见徐暮蝉她打了招呼,将电脑屏幕转向他:“等你的这两天,我们把附近也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除了野兽之外的活物。”


    徐暮蝉扫了一眼屏幕,转头观察四周。


    他们的营地前方不远处就是神仙村入口的那块巨石,再往后是一片平坦的雪地。


    徐暮蝉大步上前,伸手将巨石上面的积雪拂去,却见石头光秃秃的,之前歪歪扭扭的“神仙村”三个字已经不见了踪影。


    徐暮蝉的眉头拧得更紧,又向前走去。


    之前雪地上突兀立起的雪堆已经不见了,仿制的升仙塔和埋在地下的大鼎也不知所踪。


    所有的一切都被大雪抚平,看不见曾经的半点痕迹。


    金晴晴跟在他身边,见他表情难看,道:“盘龙岭积雪覆盖,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人在里面待久了很容易因为寒冷、单一的色调又或者其他原因出现幻觉。”


    徐暮蝉摇摇头,直视着她说:“你忘了,我不是人。”


    金晴晴顿时一噎,但仔细想想也是,普通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可能会出现幻觉,但徐暮蝉可是鬼王,他没道理会出现幻觉。


    “但我们确实什么发现都没有。”金晴晴无奈道。


    徐暮蝉在平坦的雪地中走动,忽然想到什么,从背包上将狗脸面具取了下来戴在了脸上。


    从水南市之后,他就发现狗脸面具似乎不受障眼法的干扰,能看到一些更为本质的东西。


    他戴上面具,在这片空地上四处游走。


    通过面具的眼睛看去,四周的景色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徐暮蝉四处游走了一圈之后,发现了一点异常——他发现有一个地方的景色很奇怪,透着一种怪异的违和感,就好像前方有一面镜子,镜面映照出前方的景色。


    “这里不太对……”


    徐暮蝉喃喃着,手部化作了利爪,缓慢地触碰虚无的空气,本来应该落空的手掌,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是鬼域。”徐暮蝉转头看向金晴晴,肯定道。


    在场四人露出惊诧之色,显然没有想到徐暮蝉一来就发现了一个全新的鬼域,金晴晴当即通知了贺云意,然后看向徐暮蝉:“要进去看看吗?”


    徐暮蝉点头,他能感觉出这个鬼域似乎非常薄弱,双手摸索着抓住鬼域的缺口用力一撕,就制造出一条通道。


    四人跟着徐暮蝉踏入,就发现他们回到了巨石的旁边。


    四周的景色跟之前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巨石上的积雪被拂开之后,可以看见石头上刻着“神仙村”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几人连忙拿出设备拍照记录。


    徐暮蝉看向雪地上突兀立起的雪堆,发现那些雪堆顶部的天窗全都敞着,他大步走向最近的一个雪堆,就见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所有的房子都空了,村里的鸡头人不见踪影。


    “它们看起来走得非常匆忙。”徐暮蝉走进最大的一间雪屋,将倒在地上的水壶捡了起来。


    这些鸡头人的生活方式虽然比较原始,但生活习性和人类依旧保持着高度一致,从村子里残存的情况可以看出来,他们走得非常匆忙。


    雪屋里只剩下一些简陋的家具,重要的物品应该都已经被带走了。


    “这里有这么多雪屋,如果他们真长得和你描述的一样,这么大一群怪物,能藏去哪里?”金晴晴不解道。


    很快她的问题就有了答案。


    五人刚从鬼域里出来,就接到了贺云意的电话。


    贺云意说:“盘临遭遇袭击,当地人手不足,警方已经在协助人群撤离,但是宗教协会的人还在路上,你们现在立刻前往支援。”


    金晴晴神色一肃:“收到。”


    贺云意那边紧接着又发过来一段视频,语气凝重地对徐暮蝉道:“徐暮蝉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是不是你说的那些怪物?”


    视频接收成功后自动开始播放,因为天色已经黑了,所以画面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见一群浑身雪白、没有穿衣服的人走在路上。


    他们身后长着一对巨大的羽翼,头部却和鸡头非常相似,这怪异的造型很快引起了众人的围观。


    一开始这些围观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些造型怪异的人并不是“人”,还以为是什么cosplay活动,纷纷举起手机甚至打开了闪光灯录像。


    相较路人的轻松,这群被包围的鸡头人显得要紧张很多。


    他们身后的翅膀张开,脑袋上的肉冠立起来,朝周围的人群龇牙警告:“丑陋的凡人,见了仙人为何不跪拜?”


    现场围观的人群发出笑声,只把这当成了演员的台词。


    然而这笑声显然激怒了这群鸡头人,徐暮蝉看见有一个个头略矮的鸡头人忽然张开了翅膀,畸形的手指抓住了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人,睁大了红色的眼睛问他:“你们在笑什么?为什么要笑?”


    年轻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即便被掐住了脖子,依旧笑嘻嘻举着手机对着鸡头人摄像,他哈哈笑着说:“哥们儿,你演得还挺能唬人,你们这头套是用什么做的?技术不错,看着还挺逼真的。”


    说着,他便大胆地伸手去抓对方的“头套”。


    然后他并没能如愿掀起对方的“头套”,而是扯下了对方脸上的羽毛,鸡头人明显被他挑衅的动作激怒,畸形的手指收拢,轻而易举地拧下了他的头。


    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上,鲜血如同喷泉一样狂飙而出,喷洒在附近的人身上。


    被拧掉了头颅的年轻人大睁着眼睛瞪着天空,身体倒在几米远的地上,手中还攥着正在拍摄的手机。


    人群在长达了十秒的静默之后,接二连三爆发出惊叫声,然后就是一片混乱的逃命。


    晃动的摄像头里,那群鸡头人站在原地,畸形的翅膀张开,脑袋却疑惑地转着。


    其中一个似乎是女性的鸡头人用古怪的腔调询问:“我们是仙人,他们见到了仙人为什么不跪拜?”


    而那个杀了人的鸡头人舔了舔鲜血淋漓的手指,发出惊叹声:“这些凡人的血,比山里的动物甜美……”


    视频到此截然而止。


    看过视频的几个人都歇了声,站在金晴晴后面的人失声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金晴晴也不知道,她下意识看向徐暮蝉,总觉得徐暮蝉或许会有答案。


    徐暮蝉说:“它们自称仙人,自然是神仙。”


    只不过是劣等的仿制品而已。


    那人反驳:“神仙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徐暮蝉很轻地笑了下:“你如果见过真正的神仙,就会明白,祂们远比这些鸡头人更可怕。”


    五人原地等待了没多久,就有一架直升机停在了上空,几人从绳梯上去,然后赶往盘临。


    盘临距离盘龙岭最近的一个市,也是附近唯一有机场的一个市,是去盘龙岭的必经之地。背靠盘龙岭也成了旅游旺地。


    但如今因为游客太多,人群疏散也成了一个大难题。


    本市甚至附近城市的武警都已经全部出动,出事的街道已经封锁,不断有广播循环播放:警方正在追捕不法分子,请广大市民待在室内不要外出。


    “网上视频已经满天飞了。”金晴晴放下手机说:“这一次要想控制住事态估计不容易,公关部那群人又要骂天骂地了。”


    徐暮蝉透过舷窗往外看:“他们到哪儿了?”


    “武警已经将他们围了起来,目前双方正在对峙,都不敢轻举妄动。”


    直升机刚刚停稳,就有人迎了上来。


    金晴晴跟对方打了招呼,了解具体情况之后,就开车赶了过去。


    按理说这个时候徐暮蝉这个编外人员其实可以不用跟上,但是一则事发突然实在缺人手,二则徐暮蝉也对这些鸡头人好奇,于是也跟了过去。


    到了现场,就发现这些鸡头人被控制在了一座大厦的广场前,周围已经全部被清空,只剩下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的武警。


    看见金晴晴一行人来了,负责的领导连忙迎上来,低声询问解决方案。


    在金晴晴一行人赶到之前,他们已经跟这群怪物交过一轮火,但子弹似乎伤不到这些东西,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情况暂时没有攻击,所以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徐暮蝉看向被包围的鸡头人。


    他们已经不复之前的仙气飘飘,手臂上的羽毛被子弹穿透,凌乱而狼狈地支棱着,下方的畸形手臂也随之露了出来。


    但是比起被围剿的恐惧,他们似乎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因为距离太远,这些普通人听不见他们的交流,但是徐暮蝉却轻而易举地听见了。


    他们一直在说:“他们见了仙人为什么不拜?”


    “我们不是仙人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的“为什么”环绕着这群畸形怪异的怪物,他们肖似鸡头的面孔上流露出真切的疑惑和茫然,淡红色的眼睛因穷途末路而隐隐发红。


    他们身上透出一种固有认知和信仰被打破后的无助茫然,还有绝望。


    想到村口石头上歪歪扭扭的“神仙村”,徐暮蝉正要说什么,就听金晴晴说:“我们先布阵防止它们逃脱,之后你们再尝试攻击,能拖延一阵是一阵,宗教协会的还有半个小时到。”


    他们效率很高,金晴晴刚说完四人就已经行动起来。


    而处于包围中心的鸡头人显然也不准备再继续僵持,徐暮蝉听见为首的鸡头人说:“先杀出去要紧,这些凡人许是太久没见过仙人,早就已经没了对神仙的敬畏之心。我们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第75章


    这群鸡头人达成了共识之后,就朝着四周持枪戒备的武警扑去。


    几乎是同时,负责领导大喊道:“开火!”


    猛烈的枪声响起,密集的枪林弹雨让这些非人生物扑向人群的动作减缓,虽然这些子弹无法伤到他们,但是密集且带有强大冲击力的子弹打在身上并不好受。


    意识到这些人类并没有那么弱小之后,它们只能临时转变目标,试图从另一边突围。


    但四周都已经被金晴晴等人设下的大阵封锁,内部还有数不清的武警列成方阵,训练有素地换队、开枪射击,再换队……


    鸡头人被猛烈的弹雨困在中间,犹如被罗网网住了一般,它们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凡人并不如想象之中那么弱小。


    “怎么办?”


    “这些东西打得我好痛。”


    “他们不是凡人吗,凡人为什么也变得这么厉害……”


    所有的鸡头人都看向为首的应该是首领的人,那鸡头人身后的翅膀已经被子弹雨穿透,变成了零碎的破布挂在身上。面对族人一个个的问题,他的眼睛之中也露出了茫然之色。


    就在这时,一个鸡头人忽然发出一声极其惨烈的大叫。


    出于疑惑茫然中的鸡头人们纷纷转头去看,就见这个还很年轻的同族捂住了腹部,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源源不断的黑红色的血液从他的腹部涌出来,那些血液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道,迅速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子弹对他们有用!”负责人兴奋地看着那个受伤的怪物,他腹部的伤口是被冲锋枪打出来的伤口。


    “加大火力!”


    “好痛啊,我的肚子为什么破了一个洞?”


    两道内容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年轻的鸡头人忍着疼痛从肚子里挖出一颗子弹,他茫然地看着同族们:“我们不是成仙了吗?这些凡人为什么还能伤到我?”


    猛烈的弹火声中,他疑惑的质问让所有鸡头人露出了恐慌之色。


    这时又有一个鸡头人倒下,她的颈部不幸被子弹洞穿一个大洞,黑红腥臭的血液从洞口源源不绝地涌出来,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淡红色的眼瞳茫然又恐惧地睁大,逐渐没了光彩。


    他死了。


    包围圈里的武警们顿时精神大振,原本他们面对连子弹都不怕的怪物心里都打着鼓,能死死守着没有退后一步,完全是依靠多年训练出来的职业本能。


    可现在,一个鸡头人死在了弹雨之中。


    这些怪物并不是无坚不摧的,他们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只要火力够足,他们也承受不住。


    接连又有几个鸡头人面露痛苦地倒下。


    其余的鸡头人不知所措地捂着他们的伤口,看着他们的目光逐渐失去了光彩,陷入了死亡的阴影之中。


    他们甚至忘了用畸形的手臂去护住自己,也忘了反抗,而是抱着死去的族人,目光疑惑而又绝望地问:“我们都成仙了,为什么还会死?”


    “仙人为什么也会死?”


    又一个鸡头人倒下,他淡红色的眼瞳看着神色恐惧的同族,终于问出了所有人不敢问的那个问题:“我们……真的成仙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同族在枪林弹雨之中静默无声。


    最后是领头的鸡头人扔下了怀中的尸体,咬牙说:“我们必须冲出去,不然今天大家都要……都要死在这里。”


    那个“死”字被他咬得很重,带着隐隐的颤抖。


    他们在村里活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早就已经跳出了生死轮回,摆脱了死亡的阴影。


    但直到从封闭的村落走出来,看着同族接连倒下的那一瞬间,他才明白,他们从来没有跳出去过。


    他们被骗了。


    领头的鸡头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舍弃了手臂上挂着的翅膀残骸,畸形的长臂犹如猿猴一样撑在地面上,极其高速地冲向了左边的人群。


    原本严密的包围圈因为他悍不畏死的行为,顿时被撕开一道缺口,产生了混乱。


    鸡头人抓住了这一刻的时机,将金晴晴布下了阵法也撕开了一道缺口,朝其他人尖声高喝道:“不想死就跟我冲出去!”


    余下还处于呆愣之中的鸡头人见状,本能跟着他往外冲去。


    他们虽然狼狈,但是速度实在太快,转眼之间就已经消失无踪,普通的武警根本追不上他们,倒是金晴晴等人反应很快,拿上了设备就追了上去。


    徐暮蝉想了想,没有跟上去。


    他和魏西楼在原地等待研究所的人抵达。


    鸡头人突围十几分钟后,研究所和宗教协会的增援就赶到了。死去的鸡头人的尸体已经被妥善地收敛了起来,届时会送往研究所,其余人则联系了金晴晴,分头去找那些鸡头人。


    突围逃出去的鸡头人一共有六个。


    其中还有几个受了伤,按理说他们应该逃不远才对,但是金晴晴等人一路追寻,追着追着人就不见了踪影。


    “跟丢了。”


    在外面找了一夜,也没有找到那些鸡头人的行踪,金晴晴等人有些挫败地返回休整。


    “这边多山林,他们很可能逃进了山里。”柴明说:“只能等无人机进山大范围搜查了。”


    正说着,旁边的人就收到了消息:“检测到了丰安山一带阴气大幅度升高。”


    “过去看看。”


    一行人又连夜赶往丰安山。


    徐暮蝉这一次也同行,数辆越野车穿过盘绕的山路,赶往阴气爆发的地点。


    丰安山一带属于还没开发出来的区域,山路并不如划出来的旅游区域好走,颠簸了几个小时,眼看着天都要大亮了,一行人才抵达。


    原本以为又要有一场艰辛的大战,但是等所有人小心戒备地找到了阴气最浓郁的中心地带时,却被眼前的情形惊住了。


    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竟然还藏着一座破庙。


    破庙早就已经荒废了不知道多久,四处漏风,原本的神像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残缺的底座。而那几个逃走的鸡头人此刻一个叠着一个倒在底座上,暗红腥臭的血液流了一地,早就已经没了气息。


    全都死了。


    看上去是割喉而死,畸形的白色尸体一具挨着一具堆叠在残缺的神座上,黑红的液体从他们身下渗出,沿着高高的神台往下流,一直蔓延到众人脚下。


    这一幕多少有些邪异,所有人都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人声,这才打破了庙里微妙诡异的气氛。所有人都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安静地退了出去。


    后来的人竟然是欧阳牧。


    他带着三个人,对金晴晴说:“我听说那些怪人的事,正好跟我的新课题有点关系,就想来看看,已经跟贺姐打过招呼了。”


    金晴晴没有说什么,只是道:“里面的场景有些……有些怪,你看看可以,最好先别乱动。”


    欧阳牧点点头,带着人进了破庙,正好跟里面的徐暮蝉打了个照面。


    徐暮蝉和魏西楼站在神台前,目光一直凝在这些鸡头人的身上,直到欧阳牧带着人走进来,他才侧了侧脸,分给对方一丝目光。


    欧阳牧显然还记得他,友善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徐暮蝉颔首回应,继续打量那些鸡头人。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这些鸡头人不像是被人杀死,更像是自杀,而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从他们之前对话透露出来的信息,他们就算意识到了真相决意赴死,神情也不该如此安详才对。


    徐暮蝉陡然意识到什么,大步往破庙外面走去。


    果然,当然跨出破庙的一瞬间,眼前的场景顿时变了。


    白茫茫的雪林之中,一块巨石矗立在面前,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神仙村”三个字。


    第三次看到这块石头,徐暮蝉看着上面的字迹想,写下这三个字的人一定没有读过太多的书,那字迹稚嫩生涩,犹如稚童。


    身后又接连响起了惊呼声,果然不出所料,是金晴晴欧阳牧等人。


    他刚才就是意识到了这里很可能会形成鬼域,想出去通知其他人先行撤离,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所有人都站在了巨石前,欧阳牧看向巨石后面的村落,道:“村子里好像有人。”


    “去看看就知道了。”


    来都来了,再犹犹豫豫也没有意义,徐暮蝉牵着魏西楼,当先朝村子里走去。


    其他人紧跟在他后面。


    眼下还是白天,那些鸡头人昼伏夜出,徐暮蝉本来以为应该不会在村子里碰见那些鸡头人,但没想到他们刚刚走进村落里,就被从各处涌出来的鸡头人拦住了去路。


    其中有一个鸡头人脾气明显不太好,他倨傲地仰着头打量着徐暮蝉一行人:“你们这些凡人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徐暮蝉对声音很敏感,他的目光瞬间锁住了对方,认出他就是那个视频里出现的那个拧掉了路人头颅的鸡头人,后来被包围时,他死在了枪林弹雨里。


    他的尸体现在应该还临时存放在医院的太平间。


    但现在,他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仿佛对之前的事毫无记忆。


    这些鸡头人除了体型略有区别,相貌几乎一模一样,其他人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戒备地看着这些鸡头人没有答话。


    徐暮蝉想了想率先开口说:“我们是来山里旅游的,结果不小心迷了路,稀里糊涂就走到了这里。”


    说到此处,他略微顿了顿,才又继续道:“你们是仙人吗?我以前听人说镇仙湖附近出现过仙人。”


    他的话显然取悦了这些鸡头人,之前那个倨傲的鸡头人说:“虽然长得丑了些,但还算有眼光。”


    徐暮蝉见他们似乎没有那么戒备了,就试探道:“我们迷了路,队伍里还有人受了伤,能不能暂时在你们这里借住两天?”


    鸡头人们面面相觑,显然有些犹豫。


    自称成仙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跟凡人接触过了。


    徐暮蝉见他们没有说话,又道:“我们随便找个空地安顿就可以,尽量不会打扰你们,等同伴的伤好了之后,马上就离开。等出去之后,一定多给你们供奉香火以作报答。”


    “香火对我们又没有用。”倨傲的鸡头人咕哝了一声,和其他人聚集在一起讨论了片刻,才大发慈悲地说:“看在你们还算识相的份上,就暂且收留你们几天。不过你们可不许在村子乱跑,等养好伤马上就走。”


    第76章


    等鸡头人散开之后,众人才聚在一起小声讨论起来。


    “这鬼域看起来和我们之前在盘龙岭见到的神仙村一模一样。”金晴晴率先道。


    徐暮蝉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阳光,明明是冬天,但头顶的阳光却猛烈得如同夏日,此刻白晃晃地挂在众人头顶,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虽然乍看起来和盘龙岭的神仙村一模一样,但其实还是不同。”徐暮蝉说。


    在场的所有人里,是徐暮蝉最先发现了神仙村,见他开头,其他人顿时都将目光转过去:“有什么不同。”


    “据我观察,这些鸡头人应该是昼伏夜出的习性,他们应该不喜欢阳光。而且现在是冬季,盘龙岭也不会有这么烈的太阳。”


    昼伏夜出的习性暂且存疑,但是这过于暴烈的阳光,确实不像是冬季会有的。盘龙岭海拔高,冬季大雪连天,就算不下雪的时候,也少有阳光,如此酷烈的阳光就更不可能了。


    众人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村落,白色的阳光,白色的天空,白色的雪地,以及行走其中雪白的怪物,一切都笼罩在白色里,看得久了,甚至会难以控制地生出一种悚然感。


    “所以他们现在,是活的,还是死的?”跟在欧阳牧旁边的一个人小声问。


    徐暮蝉抬眼看向对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欧阳牧,道:“死了吧,毕竟刚才都亲眼看过尸体了。”


    这一句话让本就寒冷的气温又下降了几度。


    沉默片刻,柴明小声道:“不过目前他们还没有展现出攻击性,我们尽量别跟他们起冲突,先想办法找找线索,静观其变。”


    其他人也赞成这个意见,欧阳牧提议说:“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待几天,不如先安营扎寨吧,既然那些鸟头人允许我们暂时住下,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徐暮蝉不是很赞同他的话,他转头看向村子后面的木塔,仿制的六角升仙塔安静地矗立着,塔身覆盖白雪,几乎和后方白色的林海融为一体,没有什么存在感。


    但徐暮蝉不知道为什么一眼就注意到了它。


    想起那些鸟头人堆叠在残破神台上的尸体,他总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这个村子看起来平和,却未必没有危险。


    他叮嘱了一句:“我感觉不是很对,大家小心一点,尽量不要犯忌讳。”


    其他人点头应下来,之后大家便分头行动。


    徐暮蝉并不着急扎营,而是在村子外围走动,观察正在活动的鸡头人。他之前的猜测没有错,这些鸡头人依旧延续着人类的生活习惯,他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有一些在织布,有一些在染布,还有一些则端着大筐大筐的雪白羽毛晾晒。


    比起现代社会按照家庭的分工,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大的集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分工,虽然覆满羽毛的脸上,看不见表情,但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是平和而快乐的。


    见徐暮蝉一直盯着自己看,晾晒羽毛的鸡头人有些戒备地看过来,头顶上的肉冠高高竖起:“凡人,你在看什么?”


    徐暮蝉笑着说:“只是觉得这里好像是世外桃源,像误入桃源了一样。”


    鸡头人被他的话取悦,身后收起来的翅膀小幅度张了张,骄傲道:“不是像,这里就是。像你们这样的凡人,一辈子能来这一次,就烧高香吧。”


    徐暮蝉附和地点头,感叹道:“要是我也有机会能成仙就好了。”


    鸡头人挑剔地打量了他一眼,嫌弃道:“成仙条件坎坷,一般的凡人可没有那个好运气。”


    徐暮蝉说:“是啊,所以我只能羡慕了。”


    鸡头人笑着哼了一声,端着羽毛去晾晒,徐暮蝉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忙忙碌碌,充满好奇地跟他闲聊:“我看村子里并没有种粮食,成仙以后就不用进食了吗?那你们是不是可以活很久?”


    鸡头人说:“神仙又不是你们凡人,我们不需要进食,寿命也无比漫长。”


    “那你现在多少岁了?”徐暮蝉好奇地问。


    鸡头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迟疑地说:“应该有八十多岁了吧。”


    徐暮蝉惊讶:“才八十多岁?这么年轻,我以为神仙都是几百岁几千岁呢。”


    鸡头人道:“我算是成仙比较晚的,村里年纪最大的有一百出头了。普通凡人在我们那个时候最多活个五六十岁,而且到了那个年纪就衰老,我们可不一样。”


    徐暮蝉目录深思,根据这些鸡头人的年龄推算,这个所谓的神仙村很可能就是在魏家覆灭之后建立起来的。


    而且看这些鸡头人的谈吐,徐暮蝉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除了可怖非人的外表之外,他们的言行举止,其实和徐暮蝉接触过的乡下朴素的农民们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比起可怖的怪物,他们更像是一群被所谓的成仙欺骗了的可怜人。


    在他们的认知里,不用进食,不会衰老,就是成仙。


    那变得与常人不同的可怖外表,是因为仙人肯定与凡人不一样,但或许潜意识里这副诡异畸形的姿态到底违背了千百年来普通人对神仙的想象,所以他们会搜集雪白的羽毛,编织出纯白而美丽的翅膀,用来这样身后多出来的那一对畸形丑陋的手臂。


    ——和鸡头人说话时,他就特意留意了筐子里的羽毛,这些羽毛虽然都是白色,但是形状大小都不同,显然不是他们自己头上掉落的羽毛,而是从其他鸟类身上搜集的。


    徐暮蝉又想起这些鸡头人在面对同伴死去时的茫然和不可置信,还有信仰被打破时的绝望。


    能相信这样拙劣谎言的人,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受过良好教育的聪明人。


    再加上他们即便成了仙,依旧延续着原始的田园生活,而不是出去作乱生事,徐暮蝉几乎已经可以勾画出他们成仙时的景象。


    有人编造了一个成仙的拙劣谎言,将一群没有受过太多教育、没有太多见识的普通人诓骗过来,通过仿制的拙劣升仙仪式,将他们变成了怪物。


    神仙村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


    一个失败的试验品,没有被抹去痕迹,这么多年来就在盘龙岭也没有被外界发现,却偏偏在他意外进入神仙村,神仙村的人忽然集体出现在了盘临市最为热闹繁华的街道上……


    徐暮蝉侧过脸,对魏西楼轻声说:“我觉得他们像是被圈养起来的实验动物。”


    意外被发现了存在之后,来不及将这些实验动物灭口,于是干脆投放到了人群里。


    信仰破灭的鸡头人在热闹的街市大开杀戒,自会引来官方的扑杀。


    只是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而且这中间间隔了上百年,神仙村如果只是失败的试验品,那这百年里,会不会已经有了成功的试验品?


    徐暮蝉拧着眉头,疑惑越来越多。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拍向他的肩膀——


    但没等那只手落在肩上,魏西楼便出手截下了。他凝眉捏着来人的腕骨,丝毫不掩饰嫌弃地扔开,眼眸微微眯起来,不算友善地盯着对方。


    徐暮蝉回过神来,就看见一脸尴尬的欧阳牧。


    “欧阳先生,你有事吗?”


    欧阳牧揉了揉泛青的腕骨,看一眼站在徐暮蝉旁边闷不吭声的高大男人,笑着说:“我见你站在这里发呆,就想来打个招呼,不过你哥哥似乎有些误会了……”


    徐暮蝉并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幕,但从欧阳牧的表现多少猜出几分,他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歉意:“我哥哥对我的保护欲有些强。”


    欧阳牧好脾气地没有继续追究,转而说:“大家分头搜集到了一些信息,我们过去碰一碰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徐暮蝉点点头,和欧阳牧一起往划出来的空地走去。


    欧阳牧走在前面,徐暮蝉走在后面,他鼻端隐隐约约嗅闻到了一股古怪的气味,疑惑地想要确认时,却又闻不到了。


    他皱眉看一眼前方的欧阳牧,又左右张望,然后就发现刚才还在外面的鸡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见了踪影。


    织到一半的布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羽毛就那么放在原地,整个村子从热闹祥和一瞬间跨入了死寂。


    头顶的太阳依旧白得刺眼,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从进入鬼域到现在,过去了至少三个小时,但头顶的太阳却似乎没有移动过位置。


    徐暮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下午太阳落山时分。


    但整个世界却充斥着白色,没有半点入夜的征兆。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住了徐暮蝉,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就见魏西楼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正拧着眉头张望。


    远处传来一阵怪异的咕叽声,像湿润的肉块挤压时发出来的声音。


    徐暮蝉追寻声音的来源,发现那声音是从升仙塔里传出来的。


    咕叽咕叽,湿润的肉块挤压声还在持续不断,仿佛那木塔里有什么活物,正在费力地想要出来一样。


    徐暮蝉吞咽了一下,拉着魏西楼就朝最近的屋子跑去,同时对其他人大喊道:“有东西要出来了,赶紧找地方藏起来!”


    第77章


    徐暮蝉和魏西楼到了最近的屋子,从顶部掀开天窗一看,里面果然空无一人,他立刻和魏西楼一起躲了进去,然后关上天窗,从里面将天窗反锁。


    外面依稀传来天窗开合的声音,应该是其他人得到了他的提醒,也都效仿躲进了屋子里。


    片刻之后,天窗开合的动静没了,整个村子变得极其安静,那种“咕叽咕叽”的声音又变得明显。


    这些鸡头人居住的房屋没有窗户,无法看到外面的情况,不过从天窗的缝隙里,徐暮蝉发现外面应该已经进入了夜晚,因为刚才还隐约透着白光的缝隙,这会儿已经一片漆黑。


    仿佛整个世界在一瞬间从极昼进入了永夜。


    徐暮蝉将耳朵贴在墙壁上,仔细聆听外面传来的声响。


    除了“咕叽咕叽”的声音之外,还有一种沉重的拖行声,那声音初听还离得比较远,但不过片刻,沉重的拖行声就近了,徐暮蝉估计那东西跟自己也就隔了几间屋子而已。


    不远处有“咚咚”的敲击声响起,听起来像是敲门声。


    “里面有人吗?”敲门声之后,怪异的说话声嗡嗡响起,那声音很难形容,听上去像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男女老幼同时开口,却只能通过一个声道发出声音。


    没有人回应。


    那东西安静了片刻,拖行声又朝着下一间房屋挪动。


    然后是重复的敲门声和询问。


    “咚咚。”


    “里面有人吗?”


    没有人应答,片刻之后,转移到下一间。


    很快就轮到了徐暮蝉藏身的这间屋子,天窗被敲响,沉闷的“咚咚”声在狭窄的屋子里回荡,怪异的声音嗡嗡地问:“里面有人吗?”


    徐暮蝉的呼吸放得很轻,两只手死死抓住了眼睛隐隐发红的魏西楼。


    魏西楼拧着眉头盯着天窗,脸上写满不快,要不是徐暮蝉死死抓住他,他这时候可能已经打开了天窗冲了出去。


    外面变得很安静。


    徐暮蝉屏息等待那东西离开。


    但是片刻之后,天窗又被敲响了:“咚咚咚。”


    这一次,敲击的力度似乎变大了,天窗被拍得剧烈震动,缝隙之间有细碎的灰尘散落下来


    外面的东西用嗡嗡的声音问:“里面的人怎么不说话?”


    徐暮蝉抬头望着天窗,依旧没有应答。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天窗的高度,这房子虽然不大,但足有近三米高,可那东西敲门之前他并没有听见爬行的动静,这说明外面的东西体型肯定很大。


    敲击近三米高的天窗,甚至不需要攀爬,抬抬手就行。


    屋里屋外沉默地对峙,过了大约有五分钟的样子,屋外响起一声似乎是叹息的声音,然后那种沉重的拖行声才再次响起,伴随着“咕叽咕叽”的声响朝着另一间屋子走去。


    虽然不知道这怪物为什么无法进入屋子,但徐暮蝉多少松了一口气。


    这个鬼域情况不明,他们才刚来,什么情况都没有搞清楚,最好还是不要起冲突为好。


    他拉着满脸不快的魏西楼在床边坐下,继续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那东西似乎是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敲过去,若是没有人应答,它就转去下一间屋子,只有在徐暮蝉这里的时候,它迟迟不肯离开,询问了两次。


    徐暮蝉凝眉思索,自己这里有什么特别的,难不成那东西发现了他和哥哥的不同?


    他正侧着脸打量魏西楼时,忽然听见外面的东西说:“那我进来了。”


    徐暮蝉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方向。


    有人回应怪物了?


    接下来,他清晰地听见了天窗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拉拽的动静,仿佛那体型巨大的东西正钻进狭小的天窗里,将藏在里面的人往外拉拽。


    寂静的夜晚,一声高亢的惨叫声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村落又恢复了寂静,沉重的拖行没有了,“咕叽咕叽”的声音也没有了,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一片死寂里,没有任何声响。


    谁也没有贸然打开天窗查看外面的情形,听刚才的声音,出事的是个男人,那声音有些熟悉,徐暮蝉略微回忆之后,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是欧阳牧带来的人之一。


    对方当时负责开车,话不多,不过声音比较有特点。


    徐暮蝉拧着眉,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打开天窗,明明只要保持安静不回应,等那东西自己离开就行。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徐暮蝉想不明白,天窗缝隙依旧漆黑,说明外面的天色还没有亮,还处于夜晚。


    他没有贸然出去,索性往后倒在了硬邦邦的木头床上,将头枕在魏西楼腿上,闭上眼说:“我休息一下,要是天亮了就叫我起来。”


    魏西楼垂眸,伸手轻轻触了下他的眼睫。


    徐暮蝉眼皮颤了颤,没有再睁开眼。


    说是休息,也就是闭目养神一会儿,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总是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徐暮蝉眼皮才感受到了从天窗缝隙中透出来的光。


    不用魏西楼叫,他就自己坐了起来,抬头去看上方的天窗:“天亮了。”


    外面依旧很安静,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徐暮蝉猜测其他人应该还不敢贸然出来。他将天窗上插销扒开,直接跃起抓住了边缘爬了出去。


    魏西楼紧随其后。


    外面果然已经是白天,但是却没有任何夜晚向白天的过渡,就像PPT切换一样,一瞬间从夜晚变成了艳阳高照的中午。


    徐暮蝉将手搭在额头上仰头望天,发现太阳的位置和昨天分毫不差。


    这时升仙塔又传来动静,徐暮蝉站在屋顶上有高度优势,一眼就看见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鸡头人,陆陆续续从升仙塔里走出来。


    有的在继续昨晚没做完的事,有的则朝屋子走去。


    徐暮蝉眉心一跳,悄无声息地落地,快速敲响附近的屋子,提醒里面的人赶紧出来。


    昨天鸡头人允许他们留下时,强调过让他们不要乱跑。如今整个村子充满诡异,很难说这些鸡头人发现他们进了屋子,会发生什么。


    收到提醒的人陆续从屋子里出来。


    大家神色都不太好,金晴晴快速清点人数,眉头一拧:“少了两个。”


    昨晚出事的只有一个人,另一个人去了哪?


    大家立刻四处搜寻,就看见分散各处的鸡头人,忽然朝距离升仙塔最近的那间屋子里聚集,隐隐约约还有吵嚷的声音。


    众人连忙也过去,就看见少的那个人被一群鸡头人堵在了屋子门前。


    少的那个人也是欧阳牧带过来的,叫朱志成,应该是昨晚躲藏时和大家分散了,今天又出来晚了,恰好被回家的鸡头人堵住。


    那些人鸡头人声量高,愤怒时身后戴着翅膀的畸形手臂张开,极具压迫感。


    朱志成正在努力辩解:“昨晚我遇见了危险,所以才不得不进屋子躲避,我也没有乱动你们的东西,不信你可以进去看看……”


    鸡头人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怒气冲冲地指责道:“小偷,不守规矩,把这些凡人赶出去。”


    金晴晴见状连忙上前周旋。


    经历过恐怖的夜晚之后,她对这些鸡头人更加小心谨慎,好在白天这些鸡头人还算好说话,但在金晴晴等人的反复道歉和保证之下,总算没有再起冲突。


    朱志成从鸡头人的包围圈里出来,走到欧阳牧身后,劫后余生般松了一口气。


    那鸡头人屋主愤怒地瞪他一眼:“再敢有下次,我不会放过你的!”


    谁也没有接这话,小心谨慎地退到了村子外围,金晴晴才神色凝重道:“昨晚怎么回事?孙庆为什么会打开天窗?”


    众人摇摇头,欧阳牧说:“昨天事发突然,担心人群太聚集有意外,所以我们分散躲藏,孙庆就躲在我隔壁的屋子,我没有听到特别的动静。”


    但这怎么想都不太合理,孙庆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开门放怪物进来,这不是找死吗?


    金晴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又问欧阳牧:“你们昨晚躲在这里,先去给孙庆收尸吧……”


    但她说完,却见欧阳牧神色怪异,其他人表情也有些不对。


    “怎么?”


    欧阳牧缓缓说:“出来的时候我就去隔壁看了,没有尸体,孙庆不见了。”


    徐暮蝉闻言看了欧阳牧一眼:“其他痕迹呢?”


    “什么都没有,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液残留。”欧阳牧指了指孙庆藏身的屋子:“就是那间,你们可以自己去看看。”


    “要不是我亲眼看见孙庆躲进去的,都要以为自己记错了屋子。”


    鸡头人们都在左边的空地上忙碌,一行人轻手轻脚靠近,远远瞥了一眼,确实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这实在太怪异,昨晚孙庆叫得那么惨,每个人几乎都以为今天必定要直面鲜血淋漓的惨烈现场。


    可现在孙庆的尸体却不翼而飞。


    就在众人神色凝重地思索时,两个鸡头人扛着一头羊从众人面前走过。


    其他人对这些鸡头人有了阴影,下意识避开,只有徐暮蝉盯着他们扛着的羊,拧眉跟了上去。


    羊被扛到了中间的空地上,用一根粗大的铁钩倒挂起来。


    鸡头人熟练地给羊放血,剥皮,按照区域将鲜红的肉块剥离下来。


    所有的鸡头人都围在旁边观看,气氛热烈宛如过年。


    徐暮蝉看向最近的一个鸡头人,认出对方是昨天搭过话的那个,就随意问道:“村里怎么还有羊?神仙不是不需要进食吗?”


    鸡头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讨厌他,笑呵呵解释道:“平时确实不用进食,不过这头羊可是上仙赐给我们的。”


    说话间,被剔下了肉块的羊已经被放下来,用一根铁叉穿好,架在了生起的篝火上烤制。


    徐暮蝉朝那头羊看了一眼,退出了鸡头人的包围圈,对跟过来的金晴晴等人说:“那是孙庆。”


    第78章


    徐暮蝉的话让在场所有人悚然,齐齐看向那已经掏空了内部,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串在铁叉上的羊。


    这时他们才发现,那头羊确实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这头羊光是体型就比正常的羊大了很多,体长目测应该有一米七几,和孙庆的身高很接近。


    而且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这头羊长得非常诡异,普通的羊的四肢都长在躯干下方,四肢与躯干呈九十度,不会像人类一样角度平直。而且那头羊的羊蹄也非常奇怪,末端不像是兽类的蹄足,更像是并拢攥成拳头的人手。


    这一幕就像一幅十分拙劣的AI绘图,给羊的躯干接上了人类的四肢,粗制滥造破绽百出到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可在徐暮蝉提出之前,他们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


    鸡头人们还围绕在烤羊旁边,添加了香料后烤制的羊肉香气扑鼻,负责烤制的鸡头人拿着锋利的窄刀,将烤熟的羊肉分给鸡头人们。


    那头羊太大,即便每个鸡头人都分了一部分,都还有多的。


    于是负责烤制的鸡头人切下一大块,拎着走向徐暮蝉一行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大方地将烤羊肉递过来:“羊肉还有多的,看你们一直在旁边看着,就分你们一些。”


    看着那被烤得油润润的羊肉,有人已经忍不住反胃,悄悄扭过头捂住嘴巴。


    徐暮蝉婉拒了对方的好意:“不是说这是上仙的恩赐?我们毕竟是凡人,不敢乱吃上仙赐下的东西,能在这里借住几天已经很荣幸,不敢再接受上仙赐食,要是惹了上仙不快就不好了。”


    那鸡头人见他语气恭敬,想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又将剩下的羊肉收了回去,问其他鸡头人:“还有多的,你们分一分。”


    看着鸡头人分食烤羊,所有人都露出了不适的表情。


    金晴晴使了个眼色,率先往远处走去。


    等离那些鸡头人足够远了之后,她才拧眉道:“这村子看起来平平静静,实际暗藏杀机,今晚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们最好尽快想办法离开。”


    徐暮蝉道:“这些鸡头人早上是从木塔里出来,晚上的时候我也听见木塔那边传来了动静,我觉得最好去木塔一探究竟。”


    那木塔在村里后面,几乎和后方的树林融为一体,不知道前因的金晴晴等人,并没有太注意到它。


    听徐暮蝉说起,众人也赞同去探一探。


    “但晚上有怪物我们只能躲在屋子里,白天那些鸡头人又无处不在,那木塔在里面,我们很难绕过外面的鸡头人。”柴明说。


    “我倒是能画障目符,但这地方太诡异,不知道障目符能不能瞒过这些鸡头人的眼睛。”


    徐暮蝉说:“先试试,如果不行,我一个人去。”


    这些鸡头人都有各自的事情在忙碌,他鬼化之后借由房屋的遮掩,说不定有机会靠近木塔。


    金晴晴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毛笔符纸开始画符,障目符是非常基础的符纸,她很快就画好了两张:“我去试试。”


    将一张障目符攥在手中,金晴晴若无其事地朝着近处的一间房屋走去。


    一个鸡头人正在屋子旁边缝制羽毛,在金晴晴走过去的时候,他目不斜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觉一般。


    金晴晴心中一阵惊喜,想想对方既然看不见,那她可以再往里走一些。


    但刚迈出步子,就听见柴明出声叫她:“金晴晴!”


    金晴晴回过头,看见众人疯狂朝她使眼色,她不明所以,但知道肯定是出了问题,于是没有再冒险,折返了回来。


    经过那个鸡头人的时候,对方似乎转头看了她一眼。


    金晴晴皱眉,压低了声音问其他人:“怎么了?”


    柴明忌惮地看了那鸡头人一眼,道:“障目符没有用,他看得见你。刚才你越过那个鸡头人往前走的时候,那个鸡头人,还有附近其他鸡头人全都转头在看你。”


    当时所有正在忙碌的鸡头人全都停了下来,脑袋转向金晴晴,淡红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可金晴晴却仿若未觉,甚至还准备往里走,柴明情急之下才出声叫住了她。


    金晴晴一愣:“我没发现有鸡头人看我。”


    “这里诡异的地方太多,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不要冒险了。”欧阳牧忧心忡忡地说。


    徐暮蝉见状:“我去试试吧,如果也不行,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找线索了。”


    他说着看向魏西楼,拉着人走远了一些,低声说:“哥哥,我去木塔看一看,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魏西楼垂眸看着他,把玩他的手指,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反对。


    徐暮蝉就当他是默许了。


    安顿好魏西楼,徐暮蝉便在村子外围有意无意地走动,规划路线。鬼化之后他的速度足够快,气息也不易察觉,如果从这些鸡头人的视线死角绕过去,应该就不会被发现。


    徐暮蝉看准时机路线,闪身藏到了一间屋子后面。


    村子里到处都有鸡头人走动,他在一个地方不能停留,只能速度极快地寻找下一个藏身之处。


    不过好在那些鸡头人确实没有发现他,徐暮蝉绕过了七八间屋子,就来到了升仙塔附近。


    升仙塔前是一片空地,没有任何遮挡。


    要避开那些鸡头人的视线进入木塔,必须要耐心寻找时机,就在徐暮蝉专注地观察那些鸡头人的行动规律时,背后忽然有一道阴冷的气息贴上来。


    徐暮蝉先是本能身体紧绷,接着转过头,就看见魏西楼不知道怎么跟了上来,此刻正俯下身体,将下颌放在他的肩上。


    徐暮蝉拧眉看他,用气音道:“不是让你在外面等我吗?”


    魏西楼幽幽看他一眼,在徐暮蝉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已经拉着他闪身进入了升仙塔内部。


    徐暮蝉被他压在升仙塔侧面的塔壁上,徐暮蝉正想开口,余光却瞥见两个鸡头人正从升仙塔的大门经过,只要他们距离再近一点,转头往塔里看上一眼,很轻易就会发现他们。


    他顿时屏住呼吸,一动不也不敢动。


    将他按住的人这时却趁机俯下身体,含住了他抿紧的唇。


    察觉到他试图用舌头撬开唇缝时,反应过来的徐暮蝉启唇用力咬住探进来的舌尖,气恼地瞪视着面前的人。


    口腔里弥漫铁锈味,但作乱的人却理直气壮,也不觉得疼,短暂退出来之后,又靠了过来。


    徐暮蝉想要挣扎,却又担心动静太大会惊动附近的鸡头人,这么一迟疑,很快就被魏西楼捉住了手腕按在头顶,他不敢挣扎,只能用力抿着唇,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溢出来:“哥哥!”


    魏西楼却毫不配合,再度贴上徐暮蝉的嘴唇,细细密密地将他口腔中残余的血腥味舔去。


    两人鼻尖交错,唇舌纠缠,鬼化之后非常缓慢的心跳都变得激烈起来,徐暮蝉只能发出压抑的低哼。


    将人按着好一会儿,魏西楼才终于满足地推开。


    徐暮蝉嘴唇红肿,眼睛被怒意染得晶亮,但偏偏罪魁祸首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甚至伸手将他嘴角残余的银丝擦去,甚至还伸舌舔了下。


    “……”


    现在似乎又不傻了,徐暮蝉气恼地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转身去观察木塔内部。


    木塔内部与魏家老宅的升仙塔果然一模一样,就连神台上的莲花座也复刻了,只上面并没有供奉任何神像,只有一个空座。


    倒是木塔内侧的五面墙壁上画了一些颜色鲜艳但是非常抽象的图案,依稀有几分五猖神的模样。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线索了。


    徐暮蝉蹙着眉头,昨晚他明明听见了那东西是从木塔方向出来的,难道是他猜错了?


    还是这木塔另有玄机,要等晚上才会显露庐山真面目?


    就在徐暮蝉搭着神座沉思时,指腹忽然感到了一阵温热的蠕动,他低头看向神座,却见神座一切如常,那一闪而过的温热蠕动感,仿佛是错觉。


    徐暮蝉尝试着又将手掌按了上去。


    片刻之后,掌心果然感受到了温热的、蠕动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要从神座下方钻出来一样。


    连神座上铺着的垫子,也被地方的动静给顶了起来。


    徐暮蝉转而去观察神座下方,整个神座都是用泥土和砖块砌起来,并没有任何豁口能看到内部。


    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神座底下的动静越来越大,表面显示渗出暗红色的腥臭液体,然后是红色的肉块蠕动着长了出来。


    那些肉块纠缠在一起,混合着血水,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是昨晚那个东西。


    徐暮蝉神色微微变,正想拉着魏西楼离开,却敏锐地发觉木塔外面变得十分安静,那些鸡头人活动时制造出来的细微声响没有了。


    天要黑了。


    徐暮蝉心里冒出这样的念头,就在他迟疑要不要冒险留下来的时候,被他牵着的魏西楼忽然揽住他的腰,带着他跃上了木塔上方的横梁。


    那衡量非常窄细,承载了徐暮蝉与魏西楼两个人,十分勉强。


    既然已经上来,徐暮蝉不再纠结,他屏息看向下方——


    那些从神台中长出来的血肉,原来是一具具的尸体,尸体表面裹了一层黏稠的红色薄膜,乍一看上去,如同裸露在外的筋肉。


    此刻那些尸体一具叠着一具,彼此纠缠着,逐渐拼凑出一个高大而畸形的怪物。


    当包裹在表面的红色薄膜脱落,怪物雪白的身体展露出来,和那些鸡头人很像,却又更加扭曲恶心。


    纯白纤细的身体后方,无数畸形的手臂钻破表皮伸出来,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尾椎部位,如同某种多足的虫类。那些畸形的手臂皮肤表面长满了羽毛,却因为羽毛不够大,反而更像是虫足上的刚毛。


    这些手臂伸展开来,沉甸甸地拖在身后,怪物缓慢抬起臃肿的头颅,镶嵌在头颅上的无数只淡红色眼睛眨动着,缓缓朝着木塔外走去。


    它的身躯太过高大,从木塔中出去时,头颅几乎快要低到地面。


    每一次沉重而累赘的步伐,都伴随着“咕叽咕叽”的声响。


    这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一片漆黑的夜幕里,雪白的怪物直起身体,过白的表皮在深重的夜色之中仿佛泛着光,身后的多臂呈扇形张开,手臂上不规则的丑陋羽毛在风中晃动着,竟生出一种圣洁又堕落的矛盾感觉。


    伴随着“咕叽咕叽”的怪异声响,怪物朝着最近的房子走去。


    第79章


    等那臃肿的怪物走远之后,魏西楼才揽着徐暮蝉从横梁上跳下来。


    徐暮蝉走近神台,刚才就发现从怪物离开之后,神台就仿佛变成了一口巨大空洞的井。此刻有隐约的波涛拍岸声从井口传出来。


    手掌按在神台边缘,徐暮蝉身体前倾往井中看去,就见里面盛满了流动的黑水。


    那些黑水不知道是被盛在这口井中,还是从别处涌来,此刻表面并不平静,如同活水一般涌动着,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光。


    “又是黑河……”


    徐暮蝉低低呢喃一声,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些鸡头人的鬼域之中会出现黑河。


    井中的黑水像是活水。


    他直回身体,忽然发现旁边的魏西楼也一动不动地俯着身体看着神台内部积聚的黑河水,墨黑的眉头拧着,表情有些奇怪。


    “哥哥,怎么了?”


    徐暮蝉伸手去触碰他,却见魏西楼的身体骤然一软,竟朝着井中栽倒。


    “哥哥!”惊呼一声,徐暮蝉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住,却发现井底的黑水忽然沸腾起来,像是拥有了自我意识一样沿着井壁往上爬,有一些甚至已经触碰到了魏西楼朝下的脸庞。


    徐暮蝉心头一紧,大力将人拉回来。


    那些活物一样溅射起来的黑水落回井底,还在如同沸水一般不甘地翻滚着。


    而倒在他怀中的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徐暮蝉心中担忧又焦急,偏偏这时候木塔外却突兀地传出动静。


    他抱着昏迷在怀中的人回头往外看去,就看见那臃肿畸形的怪物,将肿胀的头颅从狭窄的天窗里探进去,片刻之后,便咬着一个人出来。


    那人的上半身都被怪物咬在口中,看不清样貌,只能听见他痛苦恐惧的求救声。


    即便隔得很远,徐暮蝉依旧认了出来,那是朱志成。


    怪物捉到了猎物,将软塌塌的身体叼在口中,转过身体绕过一座座木屋,朝着木塔的方向挪动。


    徐暮蝉意识到它估计要回塔里了,但哥哥这个时候却昏迷不醒,他将人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神台,瞳孔却骤然一缩——


    深井一般的神台底部空空如也,先前涌动的黑水竟然已经不见了踪影。


    徐暮蝉眉心直跳,可外面怪物挪动的“咕叽”声越来越近,他没有办法,只能将昏迷的人背起,借着夜色的遮挡离开木塔,进入了最近的一间木屋。


    将昏迷的人放在床榻上,徐暮蝉并没有反锁天窗,而是将天窗顶开一条缝隙观察外面。


    那怪物果然慢吞吞地挪进了木塔中。


    臃肿庞大的身躯一点点挤入中空的神台,漫长的时间过去,神台渐渐恢复了原状。


    而这个时候,漆黑的天色有了一线亮光。


    昼夜交替的时分,整个神仙村宛如坟场一般寂静,而这过渡期极短,黑夜在很短的时间里切换成了白昼,徐暮蝉正要出去,却看见一道身影匆匆朝着木塔跑去。


    竟然是欧阳牧。


    他的动作很快,但却非常谨慎小心,没有制造出动静。直到到了木塔附近之后,他才放慢了动作,谨慎地没有靠得太近,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类似罗盘的仪器,像是在勘探什么。


    徐暮蝉没有现身,而是藏在暗中观察。


    大概过了有十分钟的样子,其他人大约是察觉天亮了,危险解除,陆续传来了天窗被推开的动静。


    而木塔前的欧阳牧动作迅速地收起了罗盘,随意地走到了一座木屋边,仿佛刚刚从木屋里出来。


    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今天大家一出了木屋,就迅速退到了村子外面,以防又被那些鸡头人撞见。


    徐暮蝉同样背着魏西楼从木屋里出来,不过他特意放慢了动作,目光一直观察着木塔内部。他看见神台上,鸡头人一个接着一个凭空出现,平静躺在神台上的模样犹如尸体。


    但是下一瞬,尸体就坐了起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活生生从木塔中走了出来。


    徐暮蝉没有停留太久,在鸡头人发现自己之前带着魏西楼离开。


    因为撤离得及时,这一次没有人再被那些鸡头人给堵住。不过众人的神情也说不上多好,柴明说:“朱志成没了。”


    因为不知道之前孙庆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打开天窗放怪物进去,安全起见,大家昨晚依旧是分散躲藏,并没有聚在一起,所以和孙庆一样,朱志成打开天窗的原因也成了谜。


    两个出事的人都是欧阳牧带来的,他身边仅剩的另一个人情绪难免有些崩溃,他焦躁地搓着脸说:“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欧阳牧低声安抚了几句。


    徐暮蝉目光不经意地从欧阳牧身上掠过,又收回,说起在木塔里的发现:“我看见那个怪物。”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为之一振,纷纷转向他。


    徐暮蝉略过了神台内部的黑水和忽然昏迷的魏西楼,说了木塔的发现:“那怪物应该就是这些鸡头人。”


    这些鸡头人失去了死前的记忆,白天像从前在盘龙岭一样安静祥和地生活,等到了晚上,不知道是神台底部的黑水作祟,还是他们死后怨气深重,变成了畸形扭曲的怪物。


    “那怪物要吃了猎物,才会回木塔,它回了木塔之后不久,天就亮了,而且我发现天黑的时间提前了……”徐暮蝉顿了顿,缓缓吐出自己的猜测:“我怀疑我们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夜晚会越来越长,怪物如果没有找到猎物就不会回去,而夜晚我们只能躲在木屋里,什么也做不了,继续这样下去,会陷入死循环。”


    他们会永远被困在这里,直到夜色中的怪物将他们一个个找出来吃掉。


    这话让气氛越发凝重,偏偏这时,那些应该各自忙碌的鸡头人不知道为什么又围了上来,虽然这一次没有“烤羊”,但他们怪异的眼神却让众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下意识退后,金晴晴吞咽了一下,竭力维持平静询问道:“有什么事吗?”


    围过来的鸡头人没有回答,许多红色的兽瞳一动不动地盯着众人,里面隐约透出敌意,以及一闪而过的垂涎。


    一行人如同待崽的羔羊被打量一番,那些目光诡异的鸡头人如同来时一般,又一言不发地静默离去。


    只不过这一次谁都无法再忽略其中的诡异。


    这些鸡头人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染布的染布,织布的织布……但不论在做什么,他们淡红的眼睛总是若有似无地朝众人暼过来。


    那目光阴冷而尖锐,已不复第一天和善。


    压抑的气氛蔓延开来,队伍里有人实在受不了那些鸡头人窥视的目光,一行人只能再次后退,已经到了村口的位置。


    金晴晴说:“看来徐暮蝉的猜测是对,时间拖得越长,危险程度越高。”


    柴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道:“这地方让人摸不着头脑,实在不行,我们硬碰硬吧,晚上直接去木塔蹲那个怪物。只要怪物死了,鬼域自然就崩溃了。”


    金晴晴瞥他:“我们现在连那怪物什么样都没见过,你有把握赢?”


    柴明摊手:“总比被拖死好。”


    金晴晴看向徐暮蝉:“你见过那个怪物,觉得我们有胜算吗?”


    徐暮蝉想了想,摇头:“我觉得它杀不死。”


    “什么意思?”


    徐暮蝉说不明白,他想到了神台下方的黑河,那怪物很可能与黑河相连,它们是从黑河里爬出来的。


    他曾见过被黑河吞噬的怪物,最后都是与黑河融为一体,但这些鸡头人却不太一样,竟然没有被黑河同化,反而变成了更为可怖的怪物。


    最终他摇头:“一种直觉。”


    除去死去的孙庆和朱志成,队伍还剩下八个人。这八个人里也就金晴晴和柴明直面过这些鬼祟,其他人不过是普通人。


    实力最强是徐暮蝉。


    徐暮蝉都说不行,众人顿时面露颓色。


    普通人在这些邪异之物前,总显得脆弱渺小。


    就在气氛凝结时,欧阳牧的目光忽然落在徐暮蝉身后的魏西楼身上,他关切道:“你哥哥怎么了?”


    徐暮蝉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说:“我哥哥脑子不太好,晚上怕他弄出动静引来怪物,所以把他打晕了,还没醒。”


    欧阳牧露出惊讶之色,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徐暮蝉微眯了下眼,出其不意地回击:“天亮的时候我出来得早,看见欧阳先生在木塔前面找东西,是有什么发现吗?”


    他的语气纯然疑惑,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转向欧阳牧。


    欧阳牧眼角微跳,露出个苦笑:“本来是想靠近木塔,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结果出来太晚,那些鸡头人已经醒了,只能作罢。”


    徐暮蝉“哦”了声。


    依旧好奇地追问:“我看你当时手上拿了个罗盘,那是做什么的?”


    欧阳牧的表情微微僵硬,不过转瞬又恢复,他笑着从口袋里将罗盘拿出来:“你说这个?这是我爷爷传给我的,说是太爷爷以前传下来的东西,可以探测阴气,不过我们家从我爷爷这代就没有再接触这些,我也用不太明白。”


    他掌心的罗盘十分精细,透着厚重的历史光泽,一看就是好东西。


    金晴晴探身看了一眼:“这是测阴气的?”


    欧阳牧含糊道:“我也弄不太懂,不过在木塔前试了试,没有反应,可能放得太久,已经失灵了吧。”


    “可以借给我用一下吗?”徐暮蝉忽然插话。


    欧阳牧攥着罗盘的手指细微抽搐了一下,看向徐暮蝉笑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这到底是祖传之物,徐同学用的时候小心一点。”


    徐暮蝉并不客气地从他手中接过罗盘,微微笑着说:“我不会弄坏的。”


    第80章


    罗盘上有四根指针,中间两根看上去是金银质地,而左右两边还各有一个指节长短的微型指针,盘面上还刻着一些古怪的符号,徐暮蝉也见过阎鹤用过类似的罗盘,据阎鹤所说这种罗盘可以用来测量附近的阴气浓度变化。


    但是这个罗盘和阎鹤所用的又有一些差别,至少阎鹤的罗盘上就没有类似的古怪符号。


    也不知道是用来探测什么的,徐暮蝉将罗盘收进了口袋里。


    旁边的欧阳牧似乎朝他投来目光,徐暮蝉回过头,却见对方正跟柴明在说话,仿佛刚才的目光只是错觉。


    徐暮蝉皱了下眉,虽然阎鹤之前说欧阳家早就在欧阳牧爷爷那一代转行了,但是当初去过魏家又幸存下来,且一直活跃到现在的,只有欧阳玉平。


    而欧阳牧偏偏又来了神仙村,知道魏家和神仙村关联的情况下,很难不让人多想。


    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罗盘,徐暮蝉垂下眼睛,心想晚上得找机会去木塔里试一试这个罗盘,如果罗盘有反应,说不定能弄明白欧阳牧早上鬼鬼祟祟到底在做什么。


    刚才短暂讨论出路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金晴晴和柴明等人因为危险逼近而迟迟找不到出路已经隐隐有些焦躁,虽然极力压抑着没有表现出来,但眼角眉梢的躁意却掩饰不住。


    倒是欧阳牧看上去情绪非常平静,连续两个夜晚,出事的人都是他带进来的人,但他看上去并不恐惧也不着急,徐暮蝉有一种他似乎并不着急离开的感觉。


    这么想着,徐暮蝉又不动声色地扫了欧阳牧一眼,他正在跟柴明等人商议,说村子里找不到出路,不如去外面看看,虽然这鬼域跟神仙村有关,但说不定出路反而在外面。


    鬼域的通道往往没有固定规律,大多时候只能解决了制造出鬼域的邪祟,鬼域崩溃才能出去。也有小部分可以通过种种手段强行打开临时通道离开。


    但神仙村里夜晚出没的怪物难以对付,他们只能尝试四处寻找薄弱之处,看能不能强行打开通道离开。


    这也是没办法之下的办法,不过徐暮蝉并不看好。


    金晴晴询问徐暮蝉要不要同去时,徐暮蝉想了想拒绝了:“我哥哥还没醒,我留下来照顾他,顺便再在村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发现。”


    见他这么说,其余几人就往村外走去。


    徐暮蝉将魏西楼的身体安置在树下,拿出口袋里的罗盘看了看,罗盘指针纹丝不动。


    他将罗盘揣回去,在村子外围走动。


    村子里的鸡头人看上去似乎在忙碌,但实则目光一直跟随着他,淡红色的眼睛透着邪异。


    徐暮蝉将狗脸面具拿出来戴上。


    透过狗脸面具的眼睛,他发现这些鸡头人露出来的手臂上,血管竟然是深灰色,就好像他们的身体里流动的不是鲜血,而是某种黑色的液体……


    这是第一天时没有的景象。


    徐暮蝉立刻就联想到了神台下方的黑河。


    他皱起眉头,目光直勾勾地跟暗中窥视自己的一个鸡头人对上,那鸡头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竟然率先移开了目光。


    徐暮蝉心头微动,将狗脸面具拿下来,又去看那些鸡头人。


    这一次对方就像一个不会眨眼的假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直到徐暮蝉再次戴上了狗脸面具,对方才挪开了目光。隐约透露几分躲闪,像是……畏惧。


    徐暮蝉咬了咬唇内侧的软肉,这些都是之前没有出现过的情况,他不确定这些变化是因为神仙村本身随着时间推移产生了变化,还是因为哥哥忽然昏迷、神台地下的黑河水消失的缘故。


    没过多久,出去村外探查的金晴晴等人就回来了。


    意料之内,他们并没有什么收获,整个队伍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躁气氛,谁也没有说话。


    偏偏这时天又要黑了。


    徐暮蝉的感知没有错,天黑的时间在提前,夜晚会变得越来越长。


    就近分散躲藏大家已经非常熟练,徐暮蝉也将树下的魏西楼背起来,随便挑了一间屋子进去。


    几乎是他们刚躲藏好,就切换到了深夜。


    但这一次徐暮蝉并没有将天窗反锁,将魏西楼的身体安置在床上之后,他攀着天窗边缘往外探头,确定所有人都躲了起来,而怪物还没有出来之后,就矫健地爬了出去。


    他戴着狗脸面具,小心地将天窗关上,就从屋顶跳下,小心藏进了夜色里。


    然而在夜色中等待了许久,木塔方向都没有传来熟悉的“咕叽咕叽”声,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头顶的月亮又圆又大,离地面非常近,于是呈现出一种虚假感。


    就好像曾经在黑河岸边所看见的那轮从树枝上升起的月亮一样。


    徐暮蝉拧眉思索片刻,小心地靠近木塔。


    木塔中静悄悄,没有丝毫声响。徐暮蝉目光探入内部,只见神台上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昨晚出现过的深井和黑河水都没有再度出现。


    徐暮蝉疑惑地张望四周,这时口袋里却传来细碎的声响,徐暮蝉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从欧阳牧那里要来的罗盘。


    此刻罗盘上的四根针正在不断旋转着,因为转动幅度过大,金属针发出细微的响声。


    徐暮蝉仔细观察指针的变化,发现这些不断转动的指针渐渐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木塔后方。


    印象里木塔后方是一片雪林,徐暮蝉从木塔出来,循着指针所指的方向,往树林走去。


    夜晚的雪林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银白色,过亮的月光洒在冰雪覆盖的树枝上,折射出朦胧梦幻的光晕,深重的寒气在光晕之中浮动,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雪林面积很大,也没有常规意义上的道路通行,徐暮蝉跟着罗盘的指示在雪林之中穿行。


    这里的每一棵树都仿佛长得一样,只有极其细微的变化,加上千篇一律的银白色,很容易丧失方向感,徐暮蝉在其中穿行片刻,皱着眉停了下来。


    他分明有仔细记下一路途经的景色,确定自己并没有原地绕圈,但却有一种极其强烈的自己在原地打转的感觉。


    这种莫名的感觉让他后颈汗毛竖起,身体在本能的支配下,快速往旁边退了几步。


    几乎就在他刚刚离开,之前站立过的地面就震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下穿过,将地面都拱了起来。


    整片雪林都跟着震颤,树枝抖动,枝叶摩挲,发出簌簌的响声。


    徐暮蝉谨慎地观察拱动的地面,发现拱动的范围宽度只有一米多,但却一直朝着两端眼神,看不见起点和终点。


    徐暮蝉看了看手里的罗盘,沿着拱动的地面朝着前方走去。


    越往前走,地面拱动的幅度越大,披着冰雪的树木颤抖着发出呜咽声,像某种生物的哀鸣。


    在哀鸣的尽头,徐暮蝉看见了跪在林中空地的鸡头人。


    准确地来说,是鸡头人的尸体。


    他们保持着死前的模样,在雪林的空地上围成了一个圈,身后羽毛凋落的畸长手臂相牵,浑浊死寂的淡红色眼睛里,透出强烈的恨意。


    地面的震动就是从他们身下所起。


    像是某种仪式。


    徐暮蝉脑中的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鸡头人的尸体上,转移到了拱动的地面。


    这里的地面拱动幅度相当大,冰雪覆盖的地面皲裂开,像被利器划开的皮肤,隐约可见里面渗出来的血液。


    那血液是黑色的。


    是黑河。


    徐暮蝉忽然就明白了,这些鸡头人在发现升仙只是骗局,又目睹了同族惨死,走投无路之后,他们选择用自身召唤了黑河。


    就像黄石镇枉死的百姓和雷公村枉死的女孩们一样。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来的并不是吞噬带走一切的潮汛。


    徐暮蝉小心靠近,用脚将皲裂的泥土拨开,看见了下方潺潺流动的黑色液体。


    黑色的液体像蛇一样流动着,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往何处去。


    徐暮蝉手中的罗盘指针剧烈转动,因为幅度太大,甚至微微震动。


    它剧烈的反应和指针朝向的方向,清晰地昭示了自己的作用——这罗盘竟然是用来寻找黑河的。


    但还是有些说不通,黑河出现得非常随机,徐暮蝉自己也才见过三四次黑河,而黑河研究所更是从未有人直面过黑河——曾经直面黑河的人,都没有再回来。


    黑河对于人类而言,并不是一个安全友好的词语。


    欧阳牧找黑河做什么?


    徐暮蝉沉思片刻,校正了答案——


    欧阳牧在找黑河支流。


    黑河支流。


    徐暮蝉还记得哥哥说过,魏家的第一位先祖,就曾经自创秘法,将一条黑河支流禁锢在了魏家老宅地下。


    后来到了魏老太爷那一代,魏家为五猖神所威胁,面临覆灭,恰好当时魏西楼出生,于是魏家人铤而走险,用稀释的黑河水喂养魏西楼,妄图助他升仙,取代五猖神。


    后来有人目睹了一切,想要效仿魏西楼升仙。


    而要想效仿魏家升仙,升仙塔之类不过是表面功夫,真正重要的部分,是黑河支流,以及一个可以被吞噬的、现成的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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