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戴个面具,就能把人变成动物,这到底是什么邪术?”


    魏峣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转着脑袋到处打量,总觉得黄建的鬼魂说不定还在这屋子里。


    徐暮蝉合上手札,回忆道:“我以前在《聊斋》里看过类似的故事,这应该是造畜之术。”


    说是曾有一位人牵着五头驴去住客栈,还特意嘱咐店家千万不要给驴子喝水。客栈老板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就偷偷给驴喝了水,结果那些驴喝了水之后竟然就地打滚,变成了五个女人。于是等这人又带着五只羊回客栈的时候,老板故技重施,又给五只羊喝了水,这次五只羊变成了五个小孩。


    客栈老板这才明白这人其实是个巫师,他通过“造畜”之术,将拐来的人变成牲畜沿途售卖。恐慌之下的老板当即将此事报了官,而行造畜之术的巫师也捉住,当众处斩。


    徐暮蝉当时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只觉得十分猎奇,却没想到世上真有这样恶毒的邪术。


    温大江说:“按照这个故事的说法,那是不是我们喝了水就能破解邪术了?”


    魏峣迟疑:“但是这两天我们都有喝水啊。”


    徐暮蝉猜测道:“也有可能是水不对。”


    三人讨论半晌,对如何解除造畜没有半点头绪。


    徐暮蝉忽然想起那个造畜的狗脸面具就在自己袖子里揣着,连忙将狗脸面具掏了出来,问道:“造畜之术要如何破解?”


    狗头谄媚殷勤地说道:“只要夫人戴上我,就能解除造畜之术了。”


    徐暮蝉怀疑地看着它,他可没忘记黄建的手札里就提到,这个狗脸面具戴久了可就取不下来了。黄文行事疯癫残忍,害了这么多人,固然有他年少没有受到教化,本性又恶的缘故,但徐暮蝉觉得这跟狗脸面具也脱不了干系。


    这狗脸面具分明就是想趁机蛊惑他。


    徐暮蝉不上当,他面无表情地将狗头捏得变了形,觉得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物件。


    魏西楼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狗脸面具也阴险狡诈得很。


    他将狗头当作橡皮泥恶狠狠地揉捏一番,对魏峣和温大江说:“肯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先去将那些人给放出来,给他们喂水试试。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去问他。”


    魏峣和温大江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再问这个“他”是谁。


    三人去了关押动物的库房,将里面关着的动物都放了出来。


    这些动物果然都是人变的,极为通人性,听见徐暮蝉说会想办法救他们之后,就都老老实实地蹲在库房里,没有乱跑乱叫。


    而魏峣和温大江则去外面随机抓了一个纸扎人,让他们去井里打了一桶水提过来。


    “快!让他们试试!”


    魏峣和温大江身上的毛毛湿答答的,显然已经提前试过了,并没有效果。但他们还是抱了一些期望,说不定对他们没用,但是对这些人有用呢。


    屋子里的动物们上前喝水,喝完果然没有变化。


    徐暮蝉拧着眉头,手里抓着的狗头已经被捏得看不出五官了。


    魏峣小心地提议:“那我去找……他……问问?”


    徐暮蝉回过神,点点头说:“嗯。”


    魏峣连忙踮着爪子跑了。


    跑了一圈,才终于找到了老祖宗。


    老祖宗正背着手站在花园里赏花,魏峣甩着尾巴颠颠凑上去:“老祖宗,徐暮蝉让我来问问你,那造畜术要如何解除?”


    魏西楼头也没回:“为什么阿蝉不自己来问?”


    魏峣卡了一下,实话实说:“因为他好像还在生气。”


    背对着他的魏西楼终于转过身来,给了魏峣一个正眼,不过却拧着眉头疑惑地说:“为什么生气?你们谁惹他生气了?”


    “……”


    这个倒反天罡的问题超出了魏峣的理解能力,他就这么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一脸不解的魏西楼。


    不是,怎么还有狗在家里坐,锅从天上来的?


    这么大的锅小狗可背不起。


    魏峣沉默了半晌,诚心诚意地说:“我和温大江可没有惹他。老祖宗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徐暮蝉在生的你的气?”


    “不可能。”


    魏西楼说:“阿蝉为什么会生我的气。”


    “……”


    魏峣也是没招了,他用后腿抓了抓耳朵,提议道:“不然老祖宗您自己去问他?”


    魏西楼显然对自己极为自信,竟然同意了。


    他长腿一迈跨过了魏峣,说:“走吧。”


    魏峣:“……”


    他生气地在后面偷偷做了个鬼脸,就老祖宗这样的,要不是打不过,坟头草都两米高了吧。


    一人一狗先后到了库房。


    为什么是先后呢,因为小狗魏峣腿太短,四条短腿疯狂倒腾也跑不过老祖宗两条大长腿,他喘着气一路追过来,刚到门口就像条死狗一样趴下了,在门口呼哧呼哧吐舌头。


    魏西楼进了门,第一句话就是:“阿蝉,魏峣说你在生我的气。”


    “……”徐暮蝉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魏峣一眼。


    魏峣傻叉地吐着半截舌头跟他对视半晌,又扭头去看面不改色卖了自己的老祖宗,整个狗茫然又震惊。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徐暮蝉则反问:“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魏西楼也正觉得奇怪呢:“阿蝉好好的怎么会生我的气。”


    所以果然是小老鼠在造谣。


    他侧过脸阴森森看了小老鼠一眼。


    魏峣“嗖”地一下把舌头缩了回去,浑身的皮都抖了抖,旁边的温大江同情地看着他,暗暗庆幸幸好不是自己去传话。


    现在魏峣简直就是一条两头拉拢,还两头不讨好的狗。


    徐暮蝉没有理会这里面的波涛暗涌,直接道:“给他们喝水好像解不了造畜之术,是水不对?”


    魏西楼“嗯”了一声,将已经被徐暮蝉捏得看不出原来形状的狗头拿了过来,随意丢进了水桶里。


    那狗头一入了水,就膨胀开来,变成了最开始的狗脸面具。


    它讨好地朝魏西楼笑了笑,吐着泡泡沉入了水底。


    “这样就好了。”


    徐暮蝉喃喃:“原来这么简单,我之前竟然没想到。”


    思路都被狗头给带偏了,等所有的动物们都喝过水,变回人形离开之后,徐暮蝉找了根棍子将狗脸面具捞了出来,扔在了地上,说:“这面具不太老实,它之前还想诱惑我戴上它。”


    狗脸面具谄媚的笑容一僵,求饶道:“夫人我知道错了,我只是想跟您开个玩笑。”


    “这个玩笑不好笑。”徐暮蝉冷着脸用木棍戳它的嘴巴:“还有,不要叫我夫人。”


    狗脸面具嘴巴被棍子戳着,只能含糊不清地说:“您不是主人的夫人吗?不叫夫人叫什么?”


    徐暮蝉说:“你已经被送给我了,我才是你的主人,懂吗?”


    狗脸面具倒是很识时务,立刻改了口:“知道了,主人。”


    说完又看到了旁边的魏西楼,试探地叫道:“夫人?”


    魏西楼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倒是徐暮蝉心情转好,这才勉为其难地将狗脸面具挑起来,放到太阳底下晾干:“以后都要像现在这么老实,要是再敢跟我玩心眼子,我就把你烧了。”


    想想又觉得这狗脸面具可能不怕火,便又说:“……或者把你泡驱邪的符水里,反正你别想再有好日子。”


    狗脸面具果然被吓到,整张面具抖了抖,越发谄媚地说:“知道了主人,我一定乖乖听话主人。”


    魏西楼在旁边探究地看着徐暮蝉:“阿蝉真没有生我的气?”


    他怎么觉得阿蝉今天好像火气有点大?而且说了这么多话,他都没有叫“哥哥”。


    徐暮蝉转过头来,依旧是之前的那句话:“我为什么要生气?有什么事值得我生气的吗?”


    魏西楼想了想,觉得阿蝉说得对。


    有什么事值得他生气的呢?没有。


    于是魏西楼说:“差不多该回去了。”


    魏峣和温大江刚才喝了水解除了造畜之后,就已经离开了这里,这里毕竟是阴阳交界之地,生魂不能久待。


    徐暮蝉想到宅子里余下的黄家人,问道:“他们怎么办?”


    魏西楼说:“这宅子之前就是黄石镇的人所修建,后来整个黄石镇都被黑河吞噬成为浅滩的一部分,他们修建的高墙也挡住了他们自己,这些年来心有愤恨却无法进入宅子里报仇。现在黄少爷没了面具,黄家大门也开了,剩下孰是孰非,让他们自己清算吧。”


    至于黄少爷,作为月阴水的报酬,已经让那猴脸老头提前一步带走了。


    徐暮蝉想想也是,黄石镇发生的事,就算让最公正的判官来判,也未必能断出个青红皂白,倒不如让他们自己解决。


    “那我们走吧。”徐暮蝉说。


    魏西楼“嗯”了声,伸手来牵徐暮蝉的手,结果徐暮蝉正好伸手去拿晾干的狗脸面具,他两只手将狗脸面具搓成团,看向魏西楼:“从哪里走?”


    魏西楼只得攥住他的手腕,道:“闭眼。”


    徐暮蝉下意识闭上眼睛,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进来。他在床上呆呆地躺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摸索着从床头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竟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的。


    徐暮蝉放下手机起床,却在感受到一阵冰凉之后,陡然僵住了身体。


    他不可置信地掀开被子看一眼,然后就面红耳赤地冲向了卫生间。


    等洗过澡换上了干净衣服,又把裤子手搓干净之后,徐暮蝉才鬼鬼祟祟地猫着腰去生活阳台晾裤子。


    挂好裤子一转身,就发现魏西楼竟然坐在餐厅的阳台边喝茶,


    他不远处的餐桌上摆了丰盛的菜式,还冒着腾腾热气,显然是阿姨刚做不久的。


    “阿蝉醒了?”魏西楼听见动静看过来,道:“先来吃饭。”


    徐暮蝉可不想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偷偷瞪了他一眼,憋着气在餐桌边坐下,也不招呼魏西楼。自顾自地吃起来。


    魏西楼其实不吃饭也可以,但他喜欢这种和阿蝉一起吃饭的氛围,于是也挪到了餐桌边,拿了筷子,时不时吃上一口。


    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徐暮蝉身上。


    其实以前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徐暮蝉早就适应了,但可能是梦里拜堂成亲的记忆还太鲜明,徐暮蝉忽然有点恼羞成怒,涨红了脸瞪着他:“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魏西楼面露疑惑:“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徐暮蝉:“……”


    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激动,徐暮蝉垂下头扒了一口饭,闷闷地说:“没有,阿姨做得很好吃。”


    让他不顺心的另有其人!


    好在刚吃完饭,魏峣和温大江就发来了群聊视频。


    徐暮蝉乐得不用跟魏西楼大眼瞪小眼,躲到花园去接视频。


    “你们没什么后遗症吧?”


    徐暮蝉在树下的摇椅坐下,打量视频里的魏峣和温大江。


    这两个人也是很神奇,说胆子大吧,但每次见到鬼都瑟瑟发抖怂成一窝,但要是说胆子小吧,也不太准确,看这俩的状态,显然被造畜之术变成狗又差点被纸扎人给吃了这事,没给他们留下任何心理阴影。


    魏峣甚至还在盘算着去找古董店老板的麻烦。


    “我觉得我们三个会这么倒霉地被抓过去,跟古董店那件嫁衣脱不了关系,那老板指不定也有点问题!我们得去要个说法,不然让他继续摆着那件嫁衣,说不定女鬼以后还要继续找人替嫁。”


    温大江被这一番话说得正义感爆棚:“老魏说得不错,我们现在就打算去步行街,徐暮蝉你来不来?”


    徐暮蝉想到那个拉自己替嫁的女鬼,点了点头。


    要不是那个女鬼,他也不至于着了道,干了这么多蠢事。想到自己对着魏西楼一口一个“夫君”,他的脸又涨红了。


    “徐暮蝉,你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魏峣拼命往屏幕前凑,放大的脸把屏幕都给占满了,徐暮蝉身体后仰离远一些,说:“我在外面,热的。我过去差不多三十分钟,四点钟我们步行街见吧。”


    魏峣和温大江应下来,徐暮蝉就果断退出了视频。


    一回头发现魏西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阿蝉要去古董店?”


    徐暮蝉敷衍地“嗯”了声,又怕他也要去,就说:“我自己去就行,之后可能还要跟魏峣温大江在外面玩一会儿。”


    好在魏西楼这次倒是没有坚持一起去,徐暮蝉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想跟他待在一个空间里,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下午四点。


    三人在古董店前碰头。


    魏峣打头,气势汹汹进了店里,结果就发现一楼的展厅里已经换了陈设,那件红嫁衣已经不见了踪影,模特身上穿着另外一套华丽繁复的汉服。


    生怕这汉服也有问题,魏峣都没敢靠近,对徐暮蝉和温大江说:“说不定那老板发现出了事,就把红嫁衣藏了起来,我们直接去二楼跟他对峙。”


    三人上了二楼找老板。


    老板倒是还记得魏峣这个冤大头,警惕地看着三个学生:“同学,售出的东西,没有质量问题概不退换。”


    魏峣冷笑一声,说:“放心,不是来退东西的,一楼那件红嫁衣呢?”


    老板说:“那个啊,早上有个客人来看中,已经卖了。”


    “卖了?”魏峣的声音瞬间拔高:“那红嫁衣不干净,碰了的人都要撞鬼,你竟然还卖了?这跟谋财害命有什么区别?”


    “同学,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板一听就急了:“我这里的东西都干净得很,可没有什么脏东西的!”


    魏峣可不听他的鬼扯:“你卖给谁了,这红嫁衣上附了个拉人替嫁的女鬼,你就这么卖出去了,岂不是害了那个买家?”


    老板呵呵直笑:“小同学,看你们年纪轻轻还在读书,怎么还搞起这种封建迷信了,这世上哪里有鬼?你们要是再捣乱,我要叫保安来了!”


    这老板摆明了不信,魏峣跟他说不通,急得撸起袖子。


    见老板的手已经放在了呼叫按铃上,温大江连忙将魏峣按住,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事我们也没有证据,不然先撤再想办法!”


    魏峣气道:“那就这么放过他了?”


    温大江说:“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把他举报到工商局去,或者举报消防隐患!”


    魏峣顿时冷静下来:“你说得对。”


    听了全程的老板:“……”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可都是合法经营,不怕举报的。”


    徐暮蝉看了老板一眼,又说:“阎鹤道长不是崂山派的吗,听说他们好像有个什么宗教协会,对这些非法售卖灵异物品也有一套管制章程,可以跟阎鹤道长也说一声,让他们查一查有没有违规。”


    老板:“……”


    看着老板青白交加的脸,魏峣多少消了气,说:“走,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吃饱挨个给他举报了。”


    等三人离开,老板才打开了员工休息室的门,赔着笑说:“魏先生,我可是按照你的说法说的,结果那三个小同学现在要举报我,到时候查出什么问题要整改,我这损失……”


    “等会儿会有律师来跟你谈注资合同。”


    魏西楼不太耐烦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他坐在休息间的老板椅上,旁边就挂着那件已经“卖出去”的红嫁衣。


    知道徐暮蝉他们要来之后,魏西楼就先一步联系了古董店老板截胡。


    古董店老板一听,脸上顿时乐开了花,送上门的投资他哪能不要?更何况对方一出手就是那样的货色,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人。


    “不知道魏先生打算注资多少?要是多的话……以后我要管您叫老板了。”老板笑着试探了一句。


    魏西楼道:“我正好有一批老物件要出手,到时候会放在店里售卖,可以帮你在前期打出名气。不过前提是这家店以后我说了算,你依旧负责这家店的日常经营,但我还会再安排一个人过来帮忙。利润按投资比例分成,至于具体需要注资的金额,你可以跟我的助理谈。”


    老板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开这家店的时候他跟合伙人掰了,独自开店正有点捉襟见肘,货源也有些不够,只能找些普通东西滥竽充数,没想到正头疼的时候,就有金主送上门来。


    反正开店就是为了赚钱,只要真金白银拿出来,让对方占大头他一点意见都没有。


    老板喜滋滋看着天降的金主,给对方倒了一杯茶,见对方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休息间的门。


    等老板一走,那挂在架子上的红嫁衣就现了形连连求饶。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饶命。”


    这女鬼也是个会看眼色的主,见魏西楼没有立刻动手,就啜泣着说起自己的悲惨身世和不得已:“我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找人替嫁。我生前也是黄石镇的人,早就许了人家,可那黄少爷看上了我,非要强纳我做妾,我父母和未婚夫不肯,他竟然将我的父母和未婚夫变成猪羊宰杀,分给了来参加喜宴的人吃。我心中怨恨却又无力报仇,所以才在婚礼当天穿着红嫁衣跳井了。”


    “原本是想着诅咒黄家人不得好死,可谁知道死后魂魄反而附在了嫁衣上四处飘零,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可那黄少爷不知道又从哪里知道了我的行踪,做了鬼也不肯放过我,提了聘礼来非要强娶我,可我好不容易才和未婚夫团聚……”


    女鬼捂着脸说得涕泪俱下,可魏西楼却无动于衷,他冷冷道:“你敢暗算阿蝉,本来早就该魂飞魄散了。不过你阴差阳错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又还有些用处,就暂且饶你一命。”


    “你既见过黄少爷,应该还记得他身上的气息。顺着这道气息,去找一找还有没有相似气息的人或者鬼,若是找到了,回来告知于我,作为交换,我会放你自由。”


    魏西楼说完,弹指将一道暗芒打入了女鬼的眉心。


    女鬼身体一僵,之后盈盈下拜道:“我明白了,定不负大人所托。”


    第52章


    没能找成老板的麻烦,三人在商场就近找了个餐厅吃饭,魏峣点完菜后就拿出手机开始挨个打电话投诉。


    挨个投诉一遍之后,他又给阎鹤的微信也发了小作文,先是从头到尾将自己的倒霉事迹叙述一遍,再强烈要求阎鹤一定要来查查这个古董店还有没有别的害人东西,憋的那一口气才算是顺了。


    “阎道长说他最近不在江城,但会让同门的师弟去看看,我就不信治不了他了。”


    温大江敷衍地点头,忙着埋头吃饭:“对对对,一定给他一个教训。”


    魏峣放下手机,就看见桌上的菜已经被干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顿时大惊:“我靠,你们是猪吗?这么多菜一点没给我留?!”


    徐暮蝉无辜地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我没吃。”


    他在家里吃了中饭才出来的,现在根本不饿,就喝了一小碗汤而已。


    魏峣看向温大江,呵呵冷笑:“原来你才是那头猪,你是猪精转世啊这么能吃?”


    温大江擦了擦嘴,翻了个白眼说:“刚才叫你,你自己不吃的。”


    魏峣气得又加了三个菜。


    吃饱了的温大江端起一杯茶开始养生,目光掠过徐暮蝉的时候一愣:“徐暮蝉,你带隐形了?”


    徐暮蝉摇头,他视力基本已经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不需要依赖眼镜也可以正常地生活。


    温大江伸头凑近他,奇怪道:“没戴隐形,你眼珠怎么这么黑这么大?”


    “你别眨眼睛,我看下。”


    徐暮蝉睁大了眼睛,也有点困惑:“多大?”


    温大江看着他占据了大半个眼睛的黑眼珠,皱了皱眉头:“你自己用摄像头看看,就跟班上那些戴了大直径美瞳的女生一样。”


    眼珠子黑溜溜,大得都有些吓人了。


    魏峣一听也顾不上扒饭了,也跟着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草,真的好大。”


    徐暮蝉将信将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看了一眼。摄像头里他的眼珠果然又大又黑,眼白部分只剩下眼头眼角部分小小的一块。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黑色的眼珠似乎还在变大。


    “我去下卫生间。”徐暮蝉陡然站起来。


    他匆匆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靠近镜子扒开眼睛仔细查看,果然看见那黑色好像活物一样地蔓延扩大,不过这么一小会儿,整个眼睛几乎已经看不到眼白了。


    恰好这时卫生间有人进来,徐暮蝉连忙闭上眼睛。


    好端端眼睛为什么会变黑?明明只有取下山神牌鬼化的时候才会这样。


    徐暮蝉摸索着抓住山神牌,山神牌好好地挂在脖子上。


    “徐暮蝉,你没事吧?”


    不放心找过来的魏峣看见他闭着眼睛站在洗手池前,左右张望一圈小声问。


    徐暮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估计有点事。”


    魏峣对上那双纯然黑色的眼睛,先是一惊,接着迟疑道:“你这样子……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徐暮蝉没有工夫跟他解释,说:“你去商场你帮我买一副墨镜,我得赶紧回去。”


    魏峣正要答应,在看见他的头发时候,整个人都麻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徐、徐暮蝉,你的头发好像在长长……”


    徐暮蝉扭头去看镜子,就见刚刚才到肩膀的头发,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就这么一小会儿,竟然已经长到了锁骨。


    这时隔间里传来开门的声音,魏峣眼疾手快地将身上的衬衫脱下来盖在了徐暮蝉头上:“怎、怎么回事啊?不会那古董店真有问题,你又中邪了吧?”


    徐暮蝉更怀疑是山神牌或者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他用衬衫挡着头脸,说:“买墨镜估计来不及了,我直接回去。”


    “我和大江送你,你闭着眼睛别让人看见了,我先带你出去。”


    温大江还在喝茶,看见魏峣就穿着个背心,而徐暮蝉脑袋上盖着件衬衫被他扶着出来,一口茶差点岔进气管里,他猛地站起来迎上去:“怎么了?”


    “徐暮蝉出了点事,你赶紧结账,我们送他回去。”


    温大江看见这个阵仗也不敢多问,麻溜的结了账之后跟魏峣一左一右地扶着徐暮蝉离开,好在商场门口就有排队等客的出租车,魏峣开门让徐暮蝉先上去,然后报了橡树庄园的地址。


    徐暮蝉坐在最里面,衬衫整个挡住了他的头脸,这怪异的打扮引得司机从内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帅哥,你干嘛拿衣服蒙着头啊?”


    魏峣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旁边长长的头发往后面塞,一边哈哈笑道:“我哥们脸上过敏了,怕吓着人,这不是没有口罩,就用衣服挡一挡。”


    司机闻言放心了一些,无意间又往内视镜里看了一眼,结果却对上了一双纯然黑色的眼睛。


    他吓得猛踩刹车,车身陡然往前一冲,魏峣和温大江吓了一大跳:“师傅,你开车稳当点,注意安全。”


    司机又去瞟内视镜,却只看见了垂下来的格子衬衫,那双诡异的眼睛仿佛只是错觉。


    “对不住。”他讪讪笑了声,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才又重新启动。


    接下来的路程司机开的飞快,十几分钟就把人送到了。


    魏峣看着徐暮蝉已经长到了大腿处的头发,悄悄叮嘱徐暮蝉:“你自己捞着点头发,衣服挡不住了。”


    徐暮蝉默默将头发扒拉到了胸前,尽量用衬衫包住,温大江看见他乌青的长指甲,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连忙用身体将他挡住,激动地说:“手!你的手!”


    徐暮蝉也发现了,赶紧将手缩进了袖子里。


    好在他们已经到了,两人心惊胆战地将人送到了家,徐暮蝉却没有让他们进门:“你们先回去吧,衣服我下次洗干净再还你。”


    魏峣和温大江自然不放心,徐暮蝉却说:“哥哥在家里,不会有事的。”


    老祖宗还是比较靠谱的,魏峣只得松开了攥着门的手:“那要是有事,你再给我们打电话啊。”


    徐暮蝉点点头,“咚”的一声关上了门。


    将挡脸的衬衫拿下来,徐暮蝉快步进了卫生间,就见自己果然已经完全鬼化了。眼眸纯黑,头发已经长到了大腿处,浓郁的黑色衬得皮肤死白,没有活人的血色。


    徐暮蝉攥着山神牌去找魏西楼,却发现魏西楼竟然不在家里。


    他攥着手机茫然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可以打电话,但没等电话拨出去,手机就从手里滑了下去——


    在古董店的魏西楼莫名一阵心悸,他隐约意识到出了事,当即就往橡树庄园赶。


    采光极好的别墅里这会儿却透着股阴冷,像是被某种东西隔绝开了,外面酷烈的阳光也照不亮这栋别墅。


    “阿蝉?”


    魏西楼关上大门,迈步走进客厅,轻声叫着徐暮蝉的名字。


    徐暮蝉的手机掉在了地上,魏西楼捡起来,输入密码,看见界面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


    阿蝉应该是想给他打电话。


    源源不断的阴气从徐暮蝉的房间里涌出来,魏西楼将手机收起来,迈步走近去开门。


    但房间门被锁住了打不开,魏西楼蹙眉用了点暴力破开门,却见房间里空无一人,倒是一旁的衣柜里,有一缕长长的黑发夹在了缝隙里,垂落在地上。


    “阿蝉?”


    魏西楼小心靠近,那缕黑发似乎被惊动,开始往回缩。


    魏西楼按住了衣柜把手,缓缓将柜门打开。


    里面的人以极为凌厉的攻势朝他扑了过来——


    魏西楼伸手接住,少年在他怀里挣扎扭动,长长的头发垂落在身后,纯黑的眼睛中央有一点猩红。


    “嘘,阿蝉别怕,没事了……”


    魏西楼大力将人禁锢在自己怀里,腾出一只手来给魏老头打电话:“我需要一架飞机,能送我们回云东雷公村的,越快越好。”


    魏老爷子突然接到电话,听出他语气见的凝重,没敢多问,只立刻去打了几个电话安排。


    之后又给魏西楼回了个电话,说最快能在两个小时后调一架直升机过来。


    魏西楼同意了,他将手机扔到一边,抱紧了徐暮蝉。


    徐暮蝉趴在他肩上,尖锐的犬齿刺进了他的侧颈,正趴在那里咕嘟咕嘟地进食,魏西楼将他身后杂乱的黑发理顺,轻轻拍抚他的脊背。


    徐暮蝉进食没有饱足感,魏西楼感觉差不多了,才硬生生将他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


    此时的徐暮蝉只剩下本能,他的眼睛一眨不眨,鼻子耸动着确定魏西楼的方向,又想朝他扑过来,魏西楼背后瞬间伸出好几只手臂,将他按在了地上。


    刚刚被整理顺滑的长发在地板上铺散开来,徐暮蝉仰面躺着,不住地挣扎,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嘶叫。


    魏西楼单膝跪在他身侧,手指摸了摸他的眼睛,确定他确实看不见了。


    月阴水的威力比他预料之中要大许多,徐暮蝉的身体太过孱弱,存不住如此磅礴的阴气。


    不过好在并非坏事,等熬过这一次……


    魏西楼亲了亲那双大睁着的眼睛:“阿蝉终于要长大了。”


    魏家调来的直升机准时抵达。


    魏西楼将片刻都没有放弃挣扎的少年打横抱在怀里,然后用自己的风衣将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才上了直升机。


    他抱着人坐在了后排,戴上耳麦,系好安全带。


    前方的飞行员应该是得了交代,全程都没有往后看过,只是在确认两人已经准备好后,直升机就发出嗡鸣声,晃动着起飞。


    抵达云东的时候已经是夜里。


    雷公村在山上,也不像橡树庄园修有停机坪。飞行员为难地说:“雷公村附近没有条件降落,只能在市里酒店停机坪降落。”


    魏西楼却说:“直接去雷公村,不用降落。”


    来之前飞行员已经被打过预防针,闻言也没有再反驳,按照魏西楼的要求飞到了山神洞附近。


    正想问需不需要放绳梯,却听见了舱门打开的动静,飞行员悚然回头,就看见高大的男人抱着怀里的人,直接跳了下去。


    山里灯光污染少,夜晚也比城市里要更黑,两人转瞬之间就融入了夜色之中,不见了踪影。


    飞行员心脏怦怦直跳,他不敢深究,连忙关上了舱门,朝着灯火辉煌的城市飞去。


    魏西楼抱着人落在山神洞外,他匆匆推开门后,便舍弃了碍事的人类身躯,浓郁的墨色如同暗影张开,充斥着整个山神洞。


    同时有无数手臂将徐暮蝉包裹起来,将他强行按在了唯一的小床上。


    山神洞外陡然变了天,山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外面的老槐树被吹得簌簌作响,暴雨顷刻即至。


    噼里啪啦的雨水中,浓郁宛如实质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源源不断地涌进了山神洞里。


    浓郁的阴气包裹住徐暮蝉的身体,他的挣扎幅度逐渐变小,接着如同享受一般,贪婪地开始吸收主动流向自己的阴气。


    魏西楼凝成黑色的阴影,手指轻抚他越发惨白的皮肤。


    徐暮蝉身上的衣物已经被阴气碾碎,雪白的皮肤在暗夜里散发出莹润的光芒,犹如一尊刚刚烧制出来的上好瓷器,也像一个人形的茧。


    浓郁的阴影将雪白的茧整个包裹起来。


    夏季的暴雨突如其来,没有停歇。


    昏暗的天地间一片混沌,几乎快要分辨不出白天黑夜,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模糊起来。


    无止境的雨水也不知道下了多久,山里的小溪成了奔腾的窄河,门口的老槐树被丰沛的雨水压弯了枝丫,水洗过的叶子却透出一股新生的绿意。


    狭窄的房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微响。


    裂纹从徐暮蝉脸部中间蔓延开来,像一道笔直的切痕,将他从正面分成了两半。


    浓郁的阴影退去,魏西楼重新凝成了人形,守在床边。


    床上的人已经没有了颜色,只剩下纯然的没有生机的白色。


    从脸部蔓延到腹部的裂缝仿佛被内部的东西给撑大,时不时将皮肤顶得凸起一块,魏西楼静静看着,就看见那直挺挺的身体忽然弹跳起来,身躯向后弯折,一双手从腹部伸出来,抓住了裂缝的边缘朝两边撕扯。


    裂缝越扯越大,一张脸从腹部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接着就仿佛蜕皮一样,新生的人一点一点从陈旧的外壳里挣扎着钻了出来,纯黑的眼眶里,一点暗红的眼珠转动着,警惕地看向屋子里的魏西楼。


    他的皮肤莹润雪白,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乌黑浓密的黑发贴着皮肤,一直向下直到垂落在地面,发尾却好似活物一般在地面上爬行游走着。


    魏西楼走近他,手指将挡住面孔的发丝拨开,便看见少年额头紧闭的眼睛睁开,直勾勾地看着他。


    刚刚长成的鬼王有三只眼睛,左眼却被黑色的菌丝覆盖,那些菌丝好像血管一样从眼眶里钻出来,形成了细密的网,覆盖了小半张脸庞。


    只有右眼和第三只眼睛尚且完好,暗红的瞳孔收缩着,盯着魏西楼。


    “阿蝉。”


    魏西楼叫了他一声。


    暗红的眼珠转了转,似有疑惑。


    “看来至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魏西楼轻笑一声,又走近了一些,伸手去抚摸他手臂上挂着的红色丝织物。


    红色的丝织物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姿态环绕着徐暮蝉的手臂,飘浮在空中。


    但真正触碰到了,才会发现那并非什么丝织物,而是某种延伸出来的皮肤组织或者更为细小的血管形成,它们延伸出来,在徐暮蝉腰间围成一圈,又在徐暮蝉手臂和胸膛间环绕,就仿佛穿了一件鲜红的外袍,使他看上去愈发多了几分邪异。


    魏西楼绕着人走了一圈,无数的手臂将垂落在地上的长发捧起来,夸奖道:“阿蝉这样也很漂亮。”


    徐暮蝉的眼睛落在那些苍白的手臂上,抬起手似是好奇地抓住其中一只手。


    那只手立刻张开畸形的长指,回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也是纯然的白色,连长而尖的指甲也不例外。


    过于纯粹的白色让他乍看上去犹如教堂里圣洁的雕像,但等到看清了他的面容和邪异的眼瞳,才会惊觉这并非圣洁慈悲的神像,而是污秽而堕落的鬼魅。


    红色的瞳仁在黑眸中央缓缓收缩着,犹如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转。


    徐暮蝉抬起脸看向魏西楼,嘴巴没有张开,却发出了声音。


    他说:“潮汛将至。”


    魏西楼神色微变,但说完的少年身体骤然一软,就向下栽倒。


    争先恐后伸出来的手臂接住了他,少年躺在无数手臂交织而成的床上,再度陷入了酣眠。


    轰隆隆的雷声从天际滚过,刺目的闪电撕裂了城市上空。


    酒店的落地窗前,崔僮望着源源不断朝着归夷山汇聚的阴气,不可置信地说:“有鬼王出世了。”


    同伴也觉得不可思议:“你不是说归夷山那个没死吗?哪里来的鬼王?”


    崔僮自己也不太确定了,迟疑道:“我在江城见过他,他确实活得好好的。后面回了云东,我还特意去了一趟雷公村跟村民打探。那些村民说大概在他九十岁的时候,养父母就先后死了,他一直独自生活。后来正好村里出了事,老人要祭山神,村里人不愿让自己家的女娃去,又见他生得好看,就把他送去了山神洞。”


    “雷公村的山神我也知道,也不知道这些人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野神祭拜,我之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反正从来没有见过所谓的山神,估计这么长时间过去,就算以前有过,现在也早就不在了。至于徐暮蝉被送去山神洞之后也活得好好的,后来还去了外面上学,听说成绩还很好,之后他忽然瞎了眼,徐家恰好找过来,才将他接回了江城。”


    “这些跟我们打听到的差不多,没有更细节的消息吗?”同伴问道。


    崔僮摇摇头:“村里人觉得他是山神的人,平时轻易不跟他来往,对徐暮蝉并不算了解。也就是村长因为徐暮蝉上学需要办手续的缘故,跟他来往稍微多一些。我觉得那村长似乎是隐瞒了点什么,但是我是外来人,不管怎么问他都咬死了不肯开口。”


    “不管这个刚出世的鬼王是不是当时那个孩子,我们都要去探一探,最好是能找到鬼王的行踪,将它捉住。”


    崔僮说:“这么大的动静,进山的人估计不会少,我们得快一点。”


    两人顶着连绵的雨水进山时,徐暮蝉刚刚醒来。


    簌簌的风声在从耳边掠过,徐暮蝉睁开眼睛,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他的身体刚一动,就被冰凉的气息禁锢住了,接着一团浓郁的阴影覆盖过来,在他上方凝聚出熟悉的形态,声音听起来有些发哑:“阿蝉醒了?”


    徐暮蝉茫然地左右张望:“这是山神洞?我们怎么回来了?”


    他显然对之前的事已经没了记忆,那些异常的形态褪去,他身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眸明亮,皮肤白里透红,显得气色格外好。


    “我估计错误,月阴水还是太烈了一点,你虚不受补控制不住鬼化,我就将你带回了山神洞。”


    “山神洞是天然的聚阴之地,有助于你的恢复,归夷山也足够偏远,不会造成太大的动静。”


    徐暮蝉“哦”了一声,接着目光看见了魏西楼歪坐在门边的身体。


    那具身体也不知道在地上放了多久,看上去竟然有些不修边幅,徐暮蝉后知后觉地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没有算。”魏西楼将抽屉里的手机拿出来递给他。


    徐暮蝉按亮屏幕一看,发现屏幕上的日期竟然写着八月二十四号。


    徐暮蝉:????


    他拧着眉去校准时间,嘀咕道:“这手机是不是失灵了?日期不准,都跳到八月二十四号了。”


    他记忆里昏迷那天才六月二十八号。


    他将时间校准了三次,发现依旧是首都时间八月二十四号下午三点十五分。


    徐暮蝉不可置信道:“我昏迷了两个多月?”


    魏西楼想了想,说:“应该有这么久。”


    徐暮蝉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点进了微信。


    微信列表一排鲜红的数字,全是未读信息。


    有魏峣、温大江、何佳麒,乌东发来的消息,甚至班主任和数学老师都给他发了几条,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徐暮蝉这才知道魏西楼当时给他请的病假。


    徐暮蝉看着聊天界面的消息,神色都有些恍惚,他挨个道谢回复信息,告知大家自己已经没有大碍。


    发出去的消息被秒回。


    魏峣:[我靠你终于回消息了,你要是再不回消息,我都怀疑老祖宗把你拐卖了。]


    还是魏峣:[我们补课都补了一个多月了,马上要高三开学了,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然后紧接着就是温大江何佳麒和乌东。


    温大江主要是关心徐暮蝉的身体恢复情况,至于何佳麒和乌东就比较图穷匕见了,两人在关心了几句徐暮蝉的身体,得知他已经完全康复之后,就直奔主题,分别发来了自己整理的课堂笔记以及徐暮蝉缺席这段时间老师发下来的所有试卷的电子版。


    何佳麒:[还有需要的资料可以告诉我,我再给你扫描。]


    乌东:[期末考数学试卷有点难度,最后大题很有挑战性,不过我还是考了满分,可惜你没参加。]


    还贴心地附上满分数学试卷照片一张。


    徐暮蝉:……


    第53章


    徐暮蝉点开何佳麒发过来的笔记看了看,问魏西楼:“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快开学了。”


    魏西楼说:“开学的时候应该差不多,你刚刚醒过来,最好在山神洞多待几天观察一下。”


    徐暮蝉不理解还有什么需要观察的,他捧着手机挨个回消息,告知朋友们自己开学会回学校。


    回完消息放下手机,就看见魏西楼已经回到了身体里,正拎起厨房的水桶,看样子准备去河边打水。


    在忽然晕倒之前,他还在生哥哥的气,徐暮蝉不太开心地哼了一声,本来想装作没看见让他自己淋雨去打水,但是转念又想到自己昏迷了两个月,都是哥哥在照顾自己,硬起来的心就又软了。


    徐暮蝉从床上跳下来,穿上拖鞋拿上雨伞追上去:“我和你一起去。”


    他撑开伞遮在魏西楼头顶,雨伞不够大,徐暮蝉不得不往魏西楼身边又靠了靠,两人局促地挤在小小的雨伞下。


    魏西楼拎着两只水桶,侧脸看了徐暮蝉一眼:“阿蝉不生我的气了?”


    徐暮蝉下意识就来一套“我没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的丝滑小连招,却被魏西楼打断了施法。


    “回来之后我仔细想了想魏峣的话,觉得你肯定生气了。”魏西楼拧着眉注视着徐暮蝉:“为什么生气?因为阿蝉不想跟我成亲?”


    徐暮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起语言,就听见他又接着说:“但是当初雷公村的村民将你送给我时,就是让你给我做新娘的,为什么到现在才生气?”


    徐暮蝉:“……”


    徐暮蝉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拉出另外一件事来:“洞房的时候我明明都快清醒了,但你却又点了灯。”


    而且还趁着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哄骗他……那些事徐暮蝉现在想起都觉得脸红。


    但始作俑者显然毫不悔改,他想了想说:“那是因为阿蝉太可爱了。”


    眼看着徐暮蝉眼睛都瞪大了,脸颊也开始涨红,似乎又要生气,魏西楼又说:“不过确实是哥哥的错。”


    这个道歉不是很有诚意,但徐暮蝉一向是个大度的人,他像泄了气的河豚一样,扁扁地哼了一声,勉勉强强接受了他的道歉:“算了,这次就原谅你了。”


    魏西楼笑了下:“那多谢阿蝉大人有大量。”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小河边,恰好这时候雨也停了,徐暮蝉收了伞,接过一个水桶去河边打水。


    因为陆陆续续下了快两个月的雨,山里的小河水位暴涨,河面也变宽了,徐暮蝉拎着装满水的水桶小心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河对岸的树林时,忽地一愣——


    河对岸的树林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一棵老树下,身形瘦高,皮肤很白,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略长的头发正好齐肩。


    两人隔着湍急的河水对视,徐暮蝉越看越觉得那人眼熟,直到脑中一个激灵,他才陡然反应过来,树林里的人,像他自己。


    不对,不能说是像,几乎是一模一样。


    只是徐暮蝉平时并不会特意去观察自己的长相,所以骤然在镜子以外的地方看见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才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徐暮蝉下意识拎着水桶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走近看得更仔细一些,可树下的那个身影却忽然消失了。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徐暮蝉拧起眉,指着河对岸,回头问魏西楼:“哥哥,你看见了吗?”


    魏西楼疑惑:“看见什么?”


    “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刚才就站在那棵树下面看着我们。”徐暮蝉说。


    但魏西楼却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徐暮蝉脸上的疑惑更深:“你没看见?”


    如果是鬼祟一类的东西,不可能只有自己看见了哥哥却没看见才对。


    而且那鬼祟为什么要模仿他的样子?


    大约是见他很在意,魏西楼放下水桶:“我去对面看看。”


    小河不远处有一座破旧的独木桥,不过因为涨水的缘故独木桥被淹了一半,魏西楼从独木桥过到对岸,到了徐暮蝉所说的那棵树下,问道:“是这里?”


    徐暮蝉点点头。


    魏西楼仔细探查了一圈回来,道:“没发现什么鬼祟的气息。”


    徐暮蝉还是觉得那并不是自己眼花,喃喃道:“不是鬼祟,会是什么?”


    魏西楼将两个水桶都拎起来,道:“不过雷公村最近确实有些异常,你在树下看到的人影,保不准跟村里的异常有关。接下来这几天,阿蝉尽量在家里待着,不要乱跑。”


    徐暮蝉诧异道:“村里出什么事了?”


    “我们回来的这两个月里,村里陆陆续续又死了四个人。警察来了几次,只说是野兽伤人,但是伤人的野兽却一直没有找到。我倒是发现了一些异样的气息,不过当时要守着你,也没有浪费精力追查。”


    徐暮蝉更加吃惊:“是之前端午的事?竟然还没有解决?”


    他记得之前端午假期回雷公村时,村里就死了个人,当时警察也是说野兽伤人,似乎归夷山周边还有其他被野兽袭击的受害者。不过村民们对这个说法有的信有的不信。


    老一辈迷信,甚至觉得是因为自己离开归夷山惹怒了山神,还想让他留在村里来着。


    徐暮蝉原本也以为这就是一起普通的猛兽伤人,但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没有结束。


    魏西楼说:“肯定不是寻常猛兽所为,不过它从来没有靠近过山神洞。”


    提着水进了屋,他又叮嘱了一句:“阿蝉这几天不要乱跑。”


    徐暮蝉“哦”了声,拿出热得快准备烧热水洗个澡。


    魏西楼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又往外走去:“我去周围看看,水用完了等我回来再去打。”


    魏西楼又回到了河对岸的树林里。


    这一次他不只是随意地走一走看一看,而是从脚下弥漫出浓郁的黑影,以老树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追寻残留的浅淡气息。


    但那浅淡的气息却好像被截断了一样,在他追踪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就彻底消失。


    延伸出去的触角收回来了,魏西楼眸色幽深地看着茂密不见天日的树林,略微停顿片刻之后,才原地返回。


    在他离开之后,一道淡淡的影子出现在树下,遥遥看向山神洞的方向。


    魏西楼刚进屋,就听到一声浮夸的“要不起”。


    魏峣和温大江死乞白赖地拉着徐暮蝉要斗地主,徐暮蝉拗不过,只能陪着玩,但他运气不好,这把牌烂得出奇,打得非常心不在焉,听见魏西楼回来的动静,就探头去问:“有什么发现吗?”


    魏西楼摇摇头。


    他皱着眉冲洗身上沾染的泥水,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扭头看正带着笑容斗地主的徐暮蝉,忽然问道:“阿蝉想回你养父母家看看吗?”


    这问题有些没头没脑,徐暮蝉一愣,下意识摇头,脸上带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抗拒:“回那里干什么?那房子早就没人住了,这么多年说不定都塌了吧。”


    想了想觉得哥哥不会无端端提起这事,他将游戏开了托管,又问道:“怎么忽然提起要去那里?”


    魏西楼含糊地说:“说不定能有点发现。”


    徐暮蝉皱了皱眉,还是不想去,就随口道:“那你自己去吧,我不想去。”


    见徐暮蝉满脸抗拒,魏西楼没有强求,揭过了这个话题。


    雨停之后,很快就出了太阳。


    夏日酷烈的阳光照在吸饱了雨水的泥土地上,很快就将水分蒸发,只留下一片雨后潮湿的青草气。


    徐暮蝉连输三把斗地主后,不管魏峣怎么哀求都不肯再来,无情地拒绝了魏峣的语音通话请求,徐暮蝉扔开手机,和魏西楼去外面搭了架子,将家里受潮的被褥和衣物都挂出去晾晒。


    村里远远地也传来了热闹的动静,显然事雨停了天终于放晴,大家也都出门忙碌起来。


    不过这热闹显然和徐暮蝉以为的不同。


    在连续几个人莫名惨死之后,村长托了关系到处找大师,想要再郑重地办一场法事,祈求山神能保佑村子无灾无难。


    但是雷公村偏远又贫穷,村民们凑的那点钱也根本请不到什么靠谱的大师来做法事。


    就在村民们商量着要不然还和以前一样自己办的时候,竟然有两位大师主动找上了门。


    村长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人:“你之前来过咱们村吧?你原来是道士?”


    崔僮知道这些村民迷信,这次进山时特意穿上了道袍,摆出了得道高人的架势。


    他笑眯眯地点头:“不错,我之前过来就是觉得山里有些不同寻常,只是信息太少,走了一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不是最近听说村里又死了人,恰好你们村又想找人办一场法事,我听说之后就和师弟一起来了。”


    村民们一听,顿时欣喜不已地将人迎进了屋里,目光殷切地看着两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大师,咱们村里供着山神,一直以来都没出过什么事,这次连着死了六个人,会不会是山神发怒了?”


    “是啊,我就说是山公走了,山神生气了,才害了村里人。先前你们偏要相信民警说的,他们又不懂,就会说是猛兽伤人。”


    “就是嚜,在山里过了这么多年,哪有什么猛兽?那些警察查了这么久,还不是屁都没查出来。”


    “我看说不定就是冲着咱们村来的。”


    这些村民年纪都不小了,最年轻也有五十来岁,年纪大的更是头发花白看着得有七八十岁,他们围着崔僖二人,目光殷切,仿佛将他们当成了救命的神仙。


    这样朴实又愚昧的老人,一向最好忽悠。只要取得他们信任,说什么他们都会深信不疑。


    崔僮扫视一圈,心里有了谱:“是不是山神发怒,得我看过再说。你们先说说死的都是哪几家的人,又是怎么死的,村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


    “一共死了六个人,艳平家两个,幺平家两个,红平家一个,金平家一个。”


    雷公村是个小村子,村里的大姓是周姓,家家户户之间沾亲带故,取名时就都是按照辈分取。


    这艳平、幺平、红平还有金平,就是同一辈的堂兄弟。


    不过他们本人和老婆都没出事,死的是家里的儿子或者孙子,每个都是被开膛破肚,掏空了内脏,死状非常惨烈。


    几人年纪都已经不小,白发人送黑发的打击更是难以承受,要么是病了起不来身,要么是还在准备丧事,这一次都没来。


    崔僮听着,问道:“他们有没有什么仇家之类的?”


    村里人纷纷摇头:“都是种地的老实人,能结什么仇家?就是平时左邻右舍有个拌嘴打架的,亲戚伙里的,还能有隔夜仇不成?”


    “那村里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怪事?或者山里怪事也可以说一说。”崔僮从人际关系上问不出什么来,只能换个方法。


    “怪事嚜,倒是有一桩。”


    村民回忆道:“这两个月山神洞里一直有点动静,半夜还有很吓人的声音,我们白天去看了,但是根本没办法靠近山神洞,就跟鬼打墙一样,后头我们也不敢去了。”


    山神洞有动静?


    崔僮之前从村民那里打听到,徐暮蝉后来就一直住在山神洞里。


    和同伴对视一眼,崔僮说:“那确实有些古怪,我们先去山神洞看看。”


    有两位大师压阵,没事的村民们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一起往山神洞去。


    正在晒被子的徐暮蝉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大群人,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崔僮身上顿了顿,才看向村长:“村长,有什么事吗?”


    村长显然也没有想到会看到徐暮蝉,神情看上去很惊讶:“山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村里就只有那么一条路,徐暮蝉回山神洞,肯定要进过村里。


    但这次村里却根本没人知道山公回来了。


    徐暮蝉面不改色地说:“就昨天半夜回的。”


    昨天半夜还在下大雨,大家不知道也说得过去,村长想通之后,就给徐暮蝉介绍起来:“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村里最近出了不小的事,接连死了几个人。我们心里发慌,就请了两位大师过来,准备办一场大法事。你回来了正好,你是山公,到时候法事你来领头怎么样?”


    徐暮蝉看了崔僮一眼,笑道:“原来是两位大师,不知道怎么称呼?”


    崔僮主动道:“我叫崔僮,这是我师弟杨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徐暮蝉疑惑地问道:“是吗?我对两位道长没什么印象。”


    恰好这时魏西楼从屋里出来,看见崔僮两人,顿时就笑了起来:“又见面了,崔道长。”


    “魏先生?”崔僮眉心皱起,目光在魏西楼和徐暮蝉之前来回扫视:“你们这是?”


    之前在徐家的时候,他记得对方跟徐暮蝉似乎不熟,后面还说要去找失散的弟弟,独自离开了。


    魏西楼走到徐暮蝉身边,伸手将人半揽住,笑着看向崔僮说:“徐暮蝉就是我的弟弟。”


    崔僮脸色微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魏西楼却只是笑笑就移开了视线,看向村长说:“要开学了,我们待不了几天就要走,法事阿蝉就不参加了。”


    村长还想说什么,但是却被崔僮打断:“再去别处看看吧,法事还没开始准备,也不用这么着急。”


    听他这么说,村长只能暂时按捺下来,一行人便跟着崔僮杨钊又回了村里。


    跟在后面的村民小声地讨论忽然回来的徐暮蝉。


    “跟在山公旁边的那个年轻人什么来历?上次也来了,山公怎么说也是嫁给了山神的,总让外人去住不太好吧?”


    “我瞧着是个厉害的,你看他长得那模样,还有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是有钱人。山公的亲生爹妈不是说很有钱,说不定就是在城里认识的。”


    “山神洞里这段时间不老有动静,我有次半夜听得真真的,有什么东西叫得可吓人了,多听两耳朵都感觉耳朵生疼,山公和那个男的住里面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山神保佑吧,那毕竟是山公,当年结了契的。”


    崔僮听着村民们的窃窃私语,对村长道:“我给你们先列一张单子,你们先把法事要用的东西准备好,我和师弟去那几户出了事的人家家里走走,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问题。”


    村长点头应下来,又迟疑道:“道长刚才去看山神洞,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崔僮摇摇头:“从面上看着倒是没什么问题,等有空了我再去转转。”


    村长听了顿时放下心来,招呼人去准备办法事要用到的东西。


    等村民都散了,杨钊才低声问道:“崔哥,你看出什么问题来没有?”


    崔僮神色凝重地摇摇头:“问题没看出来,不过刚才那个年轻人,就是当年那个孩子,站在他旁边的男人我当初在徐家见过。”


    崔僮细细回忆当时在徐家里不算长的对话,眉心的皱纹越来越深:“我总觉得那人不太对劲,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人,当时遇见时也没有发觉异样。但你还记得我那一次受了很重的伤吗?养到现在还没好全。”


    徐家那一遭,崔僮可谓是损失惨重。


    杨钊自然记得,不解道:“但是崔哥不是折在了喜神身上吗?跟那男的有什么关系?”


    崔僮说:“当时我们遇见时,他就跟喜神在一起。当时喜神化作了徐暮蝉的样子,我不曾发觉异常,又认出了徐暮蝉,就提出与他们结伴同行。当时他说着急要找弟弟,不跟我们同行,我又恰好想趁机试一试徐暮蝉,就没有多想。”


    结果那个徐暮蝉是假的,他与喜神对上,新仇旧恨叠加,喜神恨不得活吞了他。


    要不是他断尾求生,说不定当真就栽了。


    之前他还没有多想,可今天在山神洞前,得知魏西楼口中的弟弟就是徐暮蝉之后,崔僮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魏西楼那时候分明就知道徐暮蝉是假的,他是故意放自己跟喜神同行。


    甚至再想深一点,说不定他甚至知道自己是冲着徐暮蝉去的。


    “反正他肯定不简单,我们要小心点。”崔僮最后说。


    杨钊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先去那些受害人家里看看?”


    崔僮摇头:“我们又不是真来做好人好事的,等会儿做做样子就行了。村长说之前山神洞有异动,我们又发觉归夷山有鬼王出世,偏偏这么巧徐暮蝉也回来了……我总觉得里面有些蹊跷,我们再悄悄回去看看。”


    两人在村里转了一圈之后,寻了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用了障目符,又悄悄折回了山神洞。


    山神洞前,徐暮蝉还在摆弄那两床被子,用擀面杖将被子拍蓬松,魏西楼在他旁边帮忙,两人时不时说句话,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


    两人悄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对话里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就进了屋里。


    这山神洞比想象中还要破旧,就是挨着山洞搭了个简陋的屋子,站在门口几乎就能将里面一览无余。


    杨钊啧啧道:“徐家不是很有钱吗,怎么徐暮蝉还要回来受这种罪?”


    崔僮道:“你没看新闻吧,徐庆明死了,徐氏集团差点破产,他老婆把股份全卖了,带着养子回老家去了。这徐暮蝉估计是没人管了才回来的吧。”


    杨钊不可置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徐氏集团真破产了,他多少能分点吧?”


    崔僮摇头,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就道:“走吧,去后面看看。”


    两人从屋子里出来,沿着徐暮蝉平时打水的那条路往后山走去。


    没注意到魏西楼侧脸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目光阴冷。


    杨钊搓了搓手,看着荒凉的树林,感叹道:“这归夷山阴气是真重啊。”


    崔僮笑道:“天然的聚阴之地,不然当初我也不会选择将人送到这里来,这样的地方可不好找,养出来的鬼王也厉害。”


    他说着抬眼随意扫过树林,目光却骤然一顿:“徐暮蝉?”


    “他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树下的少年朝他们看来,殷红的唇似乎往上勾了勾。


    杨钊莫名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崔哥,你看见什么了?”


    崔僮回头奇怪道:“你没看见?就在那树下面,徐暮蝉站在那看着——”


    他的话戛然而止,他指着的树下什么也没有。


    崔僮不信邪地上前,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树林有些古怪。”崔僮皱着眉说。


    杨钊实在没看出什么古怪来,不过他看着又阴下去的天,说:“时间不早了,等会下雨就麻烦了,不然我们先回村里吧?”


    崔僮看了看阴森森的树林,犹豫片刻还是点头。


    两人回了村里,村长找过来说要用的东西小部分村里就有,大家凑一凑就够。不过还有一些要去市里买,今天太晚了,走夜路怕是不安全,明天一早再让人去市里买。


    崔僮两人自然没有异议,在村长的安排下,借住在了一户有空房的人家家里。


    雷公村的条件普遍不太好,他们住的这户人家,是村里少数几家盖了两层楼房的。不过楼房也都很老了,外面的白瓷砖都掉了好些。


    两人住在一楼地房间,窗户外面就是绵延起伏的归夷山。


    两人白天跋涉了一天,夜里就睡得早。


    半夜里杨钊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从外面爬过一样,他惊醒过来,推了推崔僮,小声道:“崔哥,外面有动静。”


    他们的床就靠着窗户,杨钊将窗帘拉开一点往外看,却发现外面异常的黑,一点光线都没有,只有左下角似乎露了一点白:“几点钟了,怎么这么黑?”


    崔僮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才三点钟,天没亮吧。”


    “也太黑了,不是说山里月亮星星更亮吗,这一点光都没有。”


    杨钊没在山里住过,不过想想白天那些山林就黑压压的,晚上更黑好像也说得过去。


    “你刚才说什么声音?”崔僮将窗帘往前拉开,又往外瞟了一眼,发现窗户左下角的那片白色好像变大了一些。


    “就是窸窸窣窣,好像有东西在地上爬的声音,应该不是蛇虫老鼠一类,那声音很大,爬过去的东西体型估计不小,但是这会儿又没了。”


    杨钊说话间也注意到了窗户左下角的那片白色,他奇怪地推开窗户,嘀咕道:“这白色是什么?是不是窗户……坏……了……”


    他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也隐隐带上了颤抖。


    窗户左下角的白色变得更大了,浓郁不散的黑色转了转,露出些许红色的血丝。


    有朦胧的光从那片黑色与窗框之间的缝隙照进来。


    杨钊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窗外一片黑色,根本不是因为天太黑,而是因为一只巨大的眼睛正贴在窗户上看着他们。


    杨钊喉咙里发出惊恐的气音,身体却因为过度惊恐动弹不得。


    那巨大的眼睛也发现了他们,倏尔一转,接着庞大的身躯转过来,畸形的面容看向了杨钊。


    没等杨钊看个清楚,它就张开了血盆大口,朝杨钊咬了下来——


    第54章


    杨钊往旁边一滚,躲开了朝自己咬过来的一对大颚。


    扑了个空的大颚咬在了窗框上,坚固的窗框霎时间被咬下来一大块,窗户的缺口也变得更大,怪物挥动着一对大颚,硬生生地从窗户里将头颅挤了进来。


    杨钊这才看清楚,袭击自己的怪物长着一张极为秀美的脸庞。


    那张脸就长在大颚的正上方,五官清晰,眼神灵动,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他,而那张漂亮的人类面孔再往上,则连着一个巨大的、类似昆虫的头颅,头颅左右两侧各有一只巨大的圆形眼睛,但却不是昆虫中常见的复眼,反而更接近人眼的构造——裸露在外的圆形眼眶里,黑色眼珠占据了大半部分,边缘则是一圈眼白,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杨钊倒吸了一口冷气,面朝怪物,保持戒备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那怪物的头颅被卡在了窗框里,杨钊看不见它的全身,只能看见一对弯曲的大颚不断开合着,发出闷闷的“咔哒”声。


    而大颚上方的人脸则看着他笑得越发开心。


    她的嘴唇嗫嚅,维持着跟大颚相同的开合频率,像是在说话。


    但是那声音非常含糊,杨钊听不太清楚,他一边往后退,一边问崔僮:“崔哥,你听见没有,这东西好像在说话?”


    “它在说什么?”


    杨钊忍不住想要听清楚一些,竟然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杨钊问。


    那人脸从青白的皮肤上浮现出来,嘴唇又动了几下。


    杨钊竖着耳朵去听,这一次终于听清楚了,她用清脆娇俏的少女声音对他说:“你过来一点呀……”


    “哦。”杨钊的神色恍惚起来,竟然真的朝着怪物走了过去。


    已经退到了门后的崔僮眼睁睁看着杨钊忽然停下了脚步,自己走到了那怪物面前,不论他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怪物的大颚完全张开,而杨钊则毫无知觉地站在张开的大颚中间,怪物那对比昆虫更大更锋利的锯齿状大颚,就像是两把闪着寒光的弯刀,只需要轻轻咬合,杨钊瞬间就会被从腰部截成两段。


    崔僮的脑子里刚冒出这样的念头,就见大颚猛地合上,杨钊的身体在一瞬间被截断,鲜血向着四周飞溅。


    杨钊自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眼睛震惊地睁大,待看清了朝自己凑过来的人脸时,他才仿佛终于清醒过来,惊恐地撑着手臂往后退。


    “崔哥,崔哥,救救我……”


    杨钊下半身动弹不得,只能翻过身体,用两只手臂拼命地往前爬,他哀求地看着门口的崔僮,苦求道:“崔哥,我不想死。”


    崔僮看他一眼,说:“不是崔哥不救你,你看看你的下半身在哪?”


    杨钊茫然地睁着眼睛,上半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时那怪物的脑袋已经完全钻了进来,崔僮没有再耽搁,转身就走。


    被他抛在身后的杨钊目光绝望,用尽了全部的勇气,回过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自己身下延伸出一条鲜红的血路,内脏、肠子拖了一地,到处都是,而他失去了知觉的下半身,正歪倒在那怪物面前……


    怪物头上的那张脸似乎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叼起他的下半身,大颚几次开合,便只剩下一堆被嚼碎的血肉。


    “啊——”


    杨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惨叫声传到崔僮耳中,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借住的那栋房子安安静静的,明明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可住在二楼的主人一家却毫无反应。


    甚至道路两侧的房子都格外安静,没有一丝声音,也没有一丝光亮,死寂漆黑,宛若坟场。


    而那个畸形的怪物脑袋虽然钻进了窗户里,可长长的、蜈蚣一样的畸形身体却还露在外面。


    崔僮见过许多怪物鬼祟,却从没有任何一个像眼前这个这样让他感到强烈的反胃和恶心。那怪物的身体看上去是由无数尸体拼凑起来,有的是上半身,有的是下半身,一节一节拼凑在一起,身体组成了蜈蚣的躯干,手脚则组成了蜈蚣的多足。


    它们在地面和墙壁上用力拍打着,发出沉闷又让人不适的“啪啪”声。


    “啪啪”声越来越大,那怪物猛地将头从窗户中拔出来,看向了崔僮,然后身下的手脚快速地拍打着地面,用一种与笨重臃肿的身躯不相符的速度追了过来。


    崔僮心中骇然,眼下四处漆黑,进树林后对他估计更加不利,面前只有一条道路往前延伸,那应该是下山的路。


    崔僮撕下几个分身去抵挡追上来的怪物,自己则拼命往山下跑。


    但是那怪物比他预计的更厉害,放出去的纸人三两下就被撕碎,接着怪物飞快追了上来。


    背后响起高频率的“啪啪”声,崔僮不敢回头,只能沿着脚下的路拼命往前跑,有好几次他甚至感觉到那怪物张开的大颚甚至已经碰到了他的后背,但却又好像逗弄猎物一样,并没有咬下来。


    漆黑的山路上,只有崔僮逃命时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频率很高很快的“啪啪”声。


    怪物数不清的手脚在地面上拍打奔跑,“啪”“啪”“啪”的声音也连成了一片,仿佛某种诡异悚然的催命鼓点。


    到了最后,崔僮几乎已经无法分神去听那声音,他只觉得脚下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笔直地不知道通往何处。


    他一直往前跑、拼命往前跑,两边张牙舞爪的树在他两侧飞快后退,却连风声都没有。


    催命的鼓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停了。


    崔僮踉跄摔倒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爬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喘着粗气回头看,就见怪物不知为何停在了远处,没有再追过来。


    四周没有光,那怪物青白色的皮肤在暗夜里异常明显,崔僮甚至看见它弓起来的背脊上,每一节都长着一个瘤子般突出的人脸,那些人脸的嘴巴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此时此刻,怪物的脑袋微微侧着,用长在脑袋侧面的巨大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充满恶意。


    崔僮警惕地跟怪物对峙着,不敢眨眼,也不敢妄动。


    对峙片刻,那怪物调转了臃肿的身躯,走了。


    崔僮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


    缓了好一会儿,感觉快要炸裂的心肺终于平复,他才从地上爬起来观察周围的环境。


    依旧是一条笔直的路,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被怪物追赶的时候,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跑,根本没有转过弯。


    可是他记得很清楚,下山的路分明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小道。


    刚刚松了的那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崔僮看向道路尽头,那里隐隐约约传来一缕微光,似乎有人烟。


    前有狼后有虎,崔僮略作犹豫之后,还是往前走去。


    看起来很长的路,在崔僮迈出脚步之后,骤然缩短了,崔僮只走了十几米,就看清了尽头的微光——那是电灯散发出来的黄光。


    一座看上去很有些年头的老旧平房矗立在他面前。


    那平房是青砖盖的,墙壁用石灰刷白了,前方还用低矮的篱笆围了个不大的院子,院子分成两部分,左边是一排房屋,右边则被开垦做了菜地。


    不知道为什么,崔僮觉得这房子看起来有些眼熟。


    他迟疑着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嘎吱”一声,房子的大门被打开,两个人走了出来。


    对方看见崔僮一愣,接着热情地打开院子里篱笆门迎了上来:“道长,你怎么来了?”


    崔僮目光惊骇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张了张嘴,好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


    难道他觉得这房子眼熟,这竟然是周林家的房子。


    但周林和他老婆周霞,应该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可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夫妻二人,身上不见半点阴气,至少看上去与活人没有什么两样。


    两人似乎对自己早就已经死去的事实毫不知情,他们热情地拉住崔僮的手臂,将他迎进了屋里。


    崔僮弄不清楚情况,不敢轻举妄动,僵着身体被周平按着在堂屋的桌边坐了下来,而周霞则是去厨房提了一壶热水过来,又从橱柜里翻出茶叶,给崔僮泡了一杯热茶。


    崔僮端着热茶不敢喝,不动声色地观察两人。


    两人和印象里一样,周平皮肤黝黑五大三粗,脸颊和鼻子却通红,是酒喝多了的酒蒙子面相;周霞则非常瘦弱,相貌平平,脸上惯常带着卑微讨好的笑容,腰杆也总是挺不直一样,和人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弯着。


    她是个话很多的女人,和谁都想说两句,但却偏偏不太会说话。


    此时她搓着手弓着背站在丈夫和崔僮中间,小心翼翼地看着崔僮,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说:“崔道长,这茶叶都是新鲜的,过年的时候才去买的,我们平时都不舍得喝,只有招待贵客的时候才拿出来……”


    见崔僮没接话,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不过崔道长是城里来的,肯定喝过好茶叶,不一定看得上我们这点东西……”


    旁边的周平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骂道:“你话怎么忒多,老子饿了,去炒个饭!”


    周霞身体一抖,又讨好地朝丈夫笑了笑:“好好的生什么气,我这就去给你炒饭。”


    又扭过头问崔僮:“崔道长你吃不吃?就是家常的炒饭,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很饱肚子,他爸喜欢吃……”


    崔僮还没开口,周平已经站起来不耐烦地给了她一巴掌。


    挨了一巴掌,周霞不敢再说话了,急急忙忙躲去了厨房。


    周平这才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对崔僮抱怨道:“叫你看笑话了,这婆娘一天天那张嘴就跟歇不住一样,比苍蝇还吵!”


    崔僮笑了笑,心里越发警惕。


    从进门到现在,这夫妻俩从言行举止到相处模式,几乎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要不是早知道两人已经死了,崔僮都不会怀疑对方不是人。


    他目光扫视不大的屋子,仿佛随口问道:“那孩子呢?在你们家还待得惯吗,怎么没看他?”


    周平嘿嘿笑道:“待得好着呢,就是怕他不听话又跑了,给关那边的屋子养着,每天有吃有喝的,等再大一点,关老实了就放出来,他妈宝贝着,一天两顿饭都不落下。”


    崔僮不动声色地继续问:“我送他回来的时候,他才三岁吧。”


    周平笑道:“是啊,这一转眼都已经八岁了,村里别的娃娃这个年纪都去读书了,我们倒是也想送他去读书,但这个孩子犟得很,后来还总想跑,我和他妈这不是没办法,只能把他关在家里了,等他再大一点懂事了,到时候再看能不能送他去上学。”


    说到这里,周平忽然看向崔僮,道:“这孩子毕竟是道长送来的,说不定跟你亲,不如道长去劝劝他,说不定他就想通了,就愿意好好过日子了。”


    崔僮想了想,没有推脱:“那孩子在哪?我去看看。”


    周平说:“就在院子里的那间屋里关着呢,等吃完饭了再去。”


    两人刚说完,周霞就端着一大碗炒饭过来了,她手里还拿着两个小碗,对周平说:“炒饭炒多了点,你要是吃不完,剩下的我给小柱送去。”


    周平说:“等会儿我送去,叫道长看看他,跟他做做工作!”


    周霞一听就高兴起来:“好嚜,说不定小柱愿意听道长的话,之前道长把他找回来,他不就听话了好一阵子,乖的哟……还叫我妈。”


    周平埋头扒饭,没理会他的碎碎叨叨。


    周霞又看向崔僮,异常热情地说:“道长你怎么不吃?你也吃一点嚜,不然都让他爸给吃了。”


    崔僮脸颊抽了抽,也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话多,他深吸一口气,摆出和气的神色:“修道之人,晚上不进食。”


    周霞却好像听不懂一样,还在不停地劝说:“修道是修道,修道怎么就不能吃饭了呢?这多好的大米饭啊,我还特意放了猪油渣子和大白菜一起炒的,可香了。”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大碗里的炒饭,发出不太体面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崔僮皱起眉头没有理会他,周平更是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见崔僮不吃,他索性端起了大碗,没一会儿就将一大碗堆得冒尖的炒饭吃完了。


    将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周平又灌了一碗茶水,起身对崔僮说:“道长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小柱。”


    周霞端起碗追在后面说:“你这碗里还没吃完呢。”


    周平头也不回,她站在原地又咕哝了几句,自己拿起筷子将碗里剩下的米饭仔仔细细地拢在一起,自己吃了。


    边吃边说:“这么好的炒饭,也不知道吃完。”


    崔僮跟着周平到了院子里,才知道原来那孩子就被关在院子里的那一排平房里。


    那一排平房隔做了两间,一间是厨房,一间则是关人的屋子。


    周平拿出钥匙打开锁,门一推开,崔僮先闻到了一股发馊的酸臭味道,周平拉了门边的一根线,头顶的电灯亮起,崔僮才看清了房子里的情形。


    跟猪圈也没有什么两样。


    屋子里没有床,只是用砖头垒高,放了块木板。


    木板上铺着一床发黑的棉絮,床单更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而那个孩子就背对他们躺在上面,身体看起来非常瘦弱,周平说他已经八岁了,但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小孩那么大,露在外面的小腿看上去像枯枝,轻轻一折就会断掉,长长的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


    周平叫了一声“小柱”:“看看谁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对周平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周平本来就发红的脸颊顿时又深了一个色,他怒气冲冲上前一脚踹在了薄薄的床板上:“叫你你没听见?”


    床板被他踹的一歪,床上瘦弱的孩子咕噜噜滚了下来。


    崔僮忍着恶心上前看了一眼,说:“他好像昏过去了。”


    周平皱起眉,嘴里嘟囔着“咋这么娇气”,将人翻过来,朝着外面喊道:“他妈,拿点药来。”


    屋里的周霞“诶”了一声,急急忙忙地找了药和水送过来。周平掰开了小孩紧咬的牙齿,硬将药给灌了下去。


    喂完药,周霞搓着手说:“要不要送去医院看看?”


    周平不耐烦地凶她:“去什么医院?你忘了上一回他装病,骗你带他去诊所,结果想跑的事?”


    “要不是当时我碰见了周康,他跟我提了一嘴,他都跑下山了!”


    周霞被他一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周平则看向崔僮,带着点抱怨的意思道:“小柱聪明着,但就是太聪明了,从小就会撒谎骗人。道长你是不知道,你还在村里的那段时间,他倒是很老实听话,一口一个爹妈,把我和他妈哄得团团转,要什么给什么。”


    “结果呢?后来道长你有事走了,他就开始作妖。一会儿说不舒服骗他妈带他去诊所,趁机跑下山。一会儿又说想和村里的孩子玩,然后让村里孩子给他打掩护逃跑……我和他妈忙着地里,还要见天地到处找他,谁家经得起这么折腾?”


    “后来我和他妈没办法,出门的时候就干脆把他关在屋子里了。”


    “结果这小白眼狼还记上仇了,爹妈也不认了,整天就阴沉沉地缩在屋子里,他妈心疼他,还每天给他送饭,他倒是一顿都不少吃……”


    周霞小声地反驳:“他还小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不给饭吃。”


    周平瞪他一眼:“你当老子的粮食是大风刮过来的?不认爹妈,倒是认米饭……”


    崔僮听着夫妻俩吵嘴,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当初之所以选定这夫妻二人抚养这孩子,就是因为他知道这夫妻俩身上有一种没有经过雕琢的愚昧和恶毒。


    在普世的价值观里,他们不敢违法犯罪,对外人也还算热情客气,称得上一声老实本分。


    可对于自己的家人而言,他们却另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


    比如周平酗酒,脾气火爆,对周霞动辄打骂,而周霞呢,看上去是个懦弱的好人,实则早就已经被驯化了,她打从心底里认可丈夫的那一套观念。


    这孩子落在这夫妻两人的手里,注定不会过得太好。


    而这归夷山是天然的聚阴之地,阴气浓重,这孩子从小遭受父母的折磨,之后再出现那么一点意外惨死,怨气深重之下,有大概率会化作鬼王。


    还未成长起来的鬼王不算难对付,他就可以趁机炼化收为己用。


    但是即便崔僮早有预料,也没有想到这夫妻俩会把这孩子当狗一样关起来养。


    当然,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孩子的命竟然这么硬,都这样了也不肯去死,硬生生熬死了周平夫妻,平安长大了,还被徐家给找了回去。


    崔僮看了一眼床上瘦骨嶙峋的小孩,不想听两人继续吵嘴,就对周平夫妻说:“先出去吧,让他好好休息。”


    周平这才暂时歇了声,大步往外走去。


    周霞在床边磨磨蹭蹭地舍不得走,她和周平一直没有孩子,一直以来十分渴望能有个自己的孩子。这孩子长得好看又聪明,要不是不听话总要跑,她其实是很喜欢他的。


    她在床边坐下,托起小孩的脑袋抱在怀里,摸了摸他苍白的脸,叹着气说:“我和你爸对你难道不好?怎么就非不听话要跑呢?”


    被她摸着脸的孩子忽然睁开眼,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周霞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发怵,猛地松开手,他的脑袋就重重地磕在了木板床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周霞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起气来:“你这孩子,叫你你也不应,怎么跟鬼一样。”


    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崔僮脚步一顿,忽然回过头,就见那孩子的脑袋歪向门口,脸上木愣愣没有表情,一双过于漆黑的眼睛直勾勾没有焦距地看着门口。


    周平也跟着看了一眼,走上前拨弄:“不会是傻了吧?”


    周霞站在远处,踮着脚伸头看了看,反而高兴起来:“傻了好,傻了听话,就不会跑了。”


    周平瞪了她一眼:“你这婆娘是不是脑子坏了,要是傻了,以后怎么给老子养老送终?”


    周霞顿时悻悻不说话了。


    倒是崔僮也走到床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想了想,试探着叫道:“徐暮蝉?”


    躺在床上的小孩眼睫倏尔一颤,漆黑的眼珠转向了他。


    第55章


    崔僮对上那双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还没等他有所反应,躺在床上的小孩又昏迷了过去。


    那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也随之消散。


    周霞将人放在床上,点了点他的额头,不高兴地嘀嘀咕咕:“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记得这个破名字,你现在姓周,叫周小柱,知道不?”


    床上昏迷的小孩没有任何反应。


    崔僮也懒得听她废话,追在周平后面出去了。


    外面天色依旧漆黑,没有星月,头顶墨色的云层压下来,有种天很低的错觉,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霞见他站在院子里发呆,就招呼道:“道长,天晚了,我去给你铺床啊?”


    崔僮道了谢,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周霞出来叫他,他才进了屋里。


    他的房间就在周平夫妻隔壁,这种房子隔音都不太好,他躺在床上,能听见夫妻两人说话的声音从床头传过来。


    大多时候都是周霞在唠唠叨叨,周平偶尔不耐烦地应和一声,没过多久就鼾声大作,之后周霞的说话声也停了。


    崔僮听着打雷一样的呼噜声,反而觉有些许心安。


    这地方处处充满诡异,他自然没有心大到赶在这里闭眼睡觉,他枕着手臂听着周平的鼾声,盼着外面尽快天亮。


    就这么盼着盼着,墨色深沉的天际终于出现了一丝鱼肚白,那亮色冲淡了沉郁的墨色,天色从深蓝逐渐过渡成浅蓝,然后半截太阳从地平线上颤颤巍巍地钻了出来,又将浅蓝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崔僮轻手轻脚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忽然发现屋子里变得格外静悄。


    他这才反应过来,响了一夜的鼾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停了。


    崔僮屏气凝神,将耳朵贴在床头的墙壁上听了听,隔壁没有半丝声响,他这才出了房间,轻手轻脚地去了隔壁房间。


    出乎意料的是,房间门竟然开着,床上的被褥整齐叠了起来,床边没看见鞋子,这一切看上去就好像是夫妻俩已经起床离开了卧室。


    可崔僮既没听见他们起床的动静,此刻也没有听见外面传来任何人类活动的声响。


    是熟悉的死寂。


    崔僮打起精神出门,先去徐暮蝉的屋子里看了一眼,那屋子里也空了。


    昨晚出现的一家三口凭空消失,只剩下一座死寂荒芜的房子。


    他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往外眺望,在看见前方高低重叠的房屋时又是一愣,昨天夜里从院子里看出去时,四周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但这会儿看去,他才发现从院子里可以看见前面的村子。


    他恍惚想起来,周平家的位置好像就是靠后一些,不在村子中心地带。据周霞说,是因为周平家祖上是后迁入村里的,所以宅基地分得更远一些,跟村子里的其他人家都隔着一段距离。


    崔僮推开院门,果然看见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朝着村子的方向延伸。


    只不过那用碎砖头和石头铺起来的道路已经长满了杂草,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走过了。


    崔僮顺着小路走出很远再回头看时,发现周平家的房子并没有消失,但是整栋房子却变得格外老旧,茂密的爬藤植物几乎覆盖了房子的二分之一。


    清晨和煦的阳光照不到屋子里面,整个房子看上去鬼气森森。


    崔僮没敢多留,脚步匆匆往借宿的那户人家走去。


    杨钊昨晚被怪物吃了,说不定残值断臂还留在那里,主人家要是起得早看见了,这会儿村子里估计又要闹起来。


    崔僮脑子还在想着万一警察来了应该怎么搪塞过去,但到了地方,却看见男主人周坤已经起来了,肩膀上搭着条毛巾正在擦汗,赤脚上沾着泥污,显然刚从田里回来。


    崔僮脚步一顿,下意识去看一楼的窗户,就见原本被怪物弄坏的窗户,已经完好如初。


    周坤看见崔僮也有些吃惊,笑着招呼道:“崔道长起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还在睡呢。”


    崔僮脸颊肌肉一阵抽搐,干巴巴地应道:“对,早上空气好,我起来走一会儿。”


    “哈哈我晓得,你们那是在修炼对不对?”


    两人正说着话,周坤老婆拿着锅铲从厨房的窗户里探头叫道:“饭好了,来吃了!”


    又看见崔僮,语气顿时缓和下来:“崔道长也在?我做了早饭,你喊杨道长一起来吃嚜。”


    崔僮看向紧闭的房间门。


    他们住的客房和堂屋并排,从大门口就能看见客房的门。崔僮神色惊疑不定,正踌躇着要不要开门看一眼时,门却自己开了,杨钊睡眼惺忪地从里面出来,看见崔僮就问了声“早”。


    崔僮的目光挪到他腰间,额角青筋直跳。


    他没有理会周坤夫妻,大步上前将杨钊推进屋里,重重带上了门。


    崔僮那一下力度可不轻,杨钊撞在了墙壁上,疼得“嘶”了声,还没开口脸上身上就被贴上了好几张符纸,崔僮神色凌厉道:“妖魔鬼怪,速速现形!”


    杨钊一把将脸上驱邪符撕下来,神色莫名:“崔哥,你怎么了?”


    崔僮阴郁地看着他,又去看紧闭的玻璃窗。


    玻璃窗上没有半点被暴力拆过的痕迹。


    杨钊见他脸色越发阴沉,顿时也不敢说话了,背部贴着墙壁老实地站在那里。


    好半晌崔僮才表情怪异地问:“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昨晚什么事啊?”杨钊越发莫名:“昨晚我躺下就睡了啊。”


    “昨晚那怪物从窗户里冲进来,你被怪物迷惑……被它从这里……”


    崔僮在杨钊腰间比画了一下:“……从这里咬成两段了,只剩下上半身爬到了门口,还哭着求我救你,你不记得了?”


    杨钊默了默,摸着自己的腰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崔僮神经紧绷,随时都准备动手,却见杨钊忽然神色一变,哈哈大笑道:“崔哥你别吓唬我了,我要是真被怪物咬成了两半,早就死了,现在又怎么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而且这么大的动静,周坤夫妻应该也听见了啊,但他们都没有提起。”杨钊看着崔僮,表情古怪地说:“崔哥,不会是你自己出现了幻觉……吧?”


    崔僮脸色铁青,一时之间竟然无法辩驳。


    再见到若无其事的周坤夫妻,还有活生生的杨钊之后,他确实也有些搞不清楚,昨晚的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中了招,出现了幻觉。


    他脸色铁青地捏了捏鼻梁,昨晚精神紧绷一夜没睡,让他的头也隐隐作痛。


    偏偏这个时候房门又被人敲响了,村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崔道长,杨道长,你们在吗?”


    杨钊看了一眼崔僮,将房门打开:“在,有什么事?”


    村长说:“你们要的东西大部分我们都已经凑齐了,缺的那些一大早也有人下山去买了,估计上午就能凑齐,我来就是想问问,这个法事什么时候能办?”


    他显然有些着急,村里接连死人,大家都想早点把法事给办了,好安安心。


    崔僮看着村长,依旧难以相信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幻觉,那个怪物令人作呕的样子现在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怪物拼凑出来的身体有很明显的女性特征,背上嚎叫的脸也都是女人的面孔,这是个由许多女尸和女人的阴魂拼凑起来的怪物。


    崔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村长道:“办法事的日子要慎重,今晚我夜观天象才能确认下来。”


    村长听他这么一说,虽然仍然有些着急,却也放心许多,道长连日子都这么慎重,显然是用了心的。


    他搓着手“诶诶”应了两声。


    崔僮见他要走,又将人拦下来,斟酌着又问道:“村里以前,是不是死过很多女人?”


    村长愣了愣,接着摇摇头说:“没有听说过,道长怎么这么问?”


    崔僮拧眉观察他的表情,没有看出撒谎的迹象,他想了想,忽而想起村里一直有祭拜山神的传统,又问道:“村里以前祭拜山神,是个什么流程?”


    怕村长不肯说,他又特意补了一句:“我们毕竟是外来人,对你们的山神不了解,你说仔细一点,防止我们犯了忌讳。”


    村长一听,自然事无巨细地说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就是供奉三牲,香烛,然后再从村里选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娃子,敲锣打鼓用花轿一起抬到山神洞去就行。”


    崔僮心道果然:“那些女娃后面还会回来吗?”


    村长奇怪道:“那是送给山神的新娘,山神收下了,怎么还会回来?她们都嫁给了山神,成仙过好日子去喽。”


    崔僮说:“但徐暮蝉之前不是也被嫁给了山神,他怎么还在山神洞里?”


    村长说:“他毕竟是个男娃娃嘛,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山神又不能真收他做了老婆。不过山神洞以前活人是进不得的,进去的人都被山神留下了,就没有听说又出来的。但他被送去了没多久,又出来了,还一直住在山神洞里,什么事也没有。村里的几个老一辈一合计,觉得这应该是山神允许他住的意思,给他修了个房子就没有再管,反正他都是山神的人了,不归咱们管。”


    崔僮听了这一番话便明白了,昨晚那怪物,多半是村里这些被嫁给山神的女孩阴魂不散所形成。


    那东西虽然看着更加恶心一点,但本质上和落花洞女差不多。


    国内部分地方就有落花洞女的传说。


    传说中一些未婚的女子,在适婚的年龄没有找到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陷入了类似神游四海的状态,面色灿若桃花,眼睛亮如星辰。当地人认为这是被洞神看中了,就会选定良辰吉日将女子送入洞中,嫁给洞神。


    这些女子进入山洞后不吃不喝,几天后要是未死就会回家。但回家之后依旧不吃不喝,几天后就会死去。


    按照崔僮这样的修道之人的看法,所谓的“洞神”有些是确有其事,这些年轻女子被送入洞中后,大多成为了“洞神”的口粮。


    但“洞神”并不是处处都有,所以其实大部分落花洞女最终要么是饿死在山洞,要么是饿死在了家中,最后成了枉死的阴灵。


    这些阴灵聚集多了,就会化作鬼祟,崔僮曾经还亲自抓过一个。


    但那些都不如雷公村这个厉害。


    光听村长所言,这些枉死的女子最多也就是化作阴灵邪祟作乱,就算归夷山是聚阴之地,按道理也不该养出如此可怖的怪物。


    而且按照村长的说法,这些女子的死亡时间都比较久远了,要作乱应该早就出来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崔僮心头一动,想起了那个下落不明的鬼王。


    莫非归夷山还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枉死的阴灵才会忽然实力大增出来兴风作浪,甚至还孕育出了新的鬼王?


    崔僮心头念头翻涌,只是一时之间无法证实。


    杨钊有古怪不能信任,此事只能他自己去查,看来还是要去一趟山神洞。


    崔僮心中有了想法,就随便找了个说法将村长打发走了。


    在周坤家吃了早饭,崔僮就在村里转悠,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将杨钊给支开。


    因为要办法事的缘故,村里家家户户都出了人搭道场,看上去非常热闹,两人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出言指导一二。


    杨钊手里还拿着根村民给的冰棍,神情轻松惬意,看不出任何异样,崔僮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他,就见他忽然将嘴里的冰棍抽了出来,指着村口说:“诶,那边好像来了三个人。”


    附近的周坤抬头看了一眼:“不是村里的,怎么会有人过来?”


    说着就召集了几个人迎上去,拦住了三个人:“你们从哪来的?来我们村做什么?”


    三人看相貌应该三十来岁,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看上去跟朴实的村民格格不入。领头男人自我介绍叫“黄伟”:“我们是来旅游采风的,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很灵的山神庙,所以来看看。这两位是我的同伴,韦子祥和张铭。”


    韦子祥和张铭很有眼力见地掏出一包烟,挨个分给村里的男人们,很快就跟他们拉近关系套上了近乎。


    “我们估计会在这里住个几天,你们这儿有空房租给我们吗?价格都好说,要是能包三餐就更好了。”


    云东一带旅游资源丰富,确实有不少年轻人喜欢往山里钻,村民们对此没有怀疑,甚至有想赚外快的,已经开始推销自己家了。


    崔僮与杨钊站在人群后方,脸色都不太好看。


    村民们看不出来这三人的底细,但他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三个都是同行,估计也是冲着鬼王来的。


    三人也注意到了崔僮和杨钊,两方人马隔着热情的村民短暂对了下目光,暂时达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将行李放在了借住的村民家后,黄伟三人就在村里转悠起来。


    看着他们在村民的指引下往山神洞走去,崔僮想了想,没有跟上去。


    正好他想再去探一探山神洞,不如让这三个愣头青先冲在前面试试深浅。


    “这儿真有鬼王?张铭你没看错吧?”黄伟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手里还拿着个表盘复杂的罗盘。


    按理说如果有鬼王,附近应该有鬼域才对,但罗盘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不会看错。”张铭说:“归夷山范围不小,说不定不在村里,而是在山里。”


    黄伟将信将疑,但还是道:“那先去山里看看。”


    一直没有说话的韦子祥指着不远处道:“你们看,那就是村民说的山神洞吧?”


    “嚯!好大一棵槐树。”黄伟惊讶道:“山神洞前栽槐树,这是生怕招不来鬼啊。”


    “不过这附近确实挺干净的。”张铭不解道:“这地方阴气浓重,但丁点鬼祟都没见到,确实有点奇怪。”


    “诶,那洞里好像还有间屋子,我们过去看看。”黄伟收起了罗盘当先走过去。


    张铭还有些顾虑:“但村民不是说让我们别进山神洞吗?说山神洞进去就出不来了。”


    韦子祥翻了个白眼,指尖爬过一只滚圆的虫子:“村民说的话你也信。”他弯腰将虫子放在地上,滚圆的虫子动作灵活地爬向山神洞,然后从简陋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外面好像来人了。”徐暮蝉正盘腿坐在床上做题,魏西楼坐在床边,面前放了个手机,正拧着眉斗地主。


    另一头两人依然是温大江和魏峣,这两人最近沉迷斗地主,有事没事就要拉着徐暮蝉来两局,但徐暮蝉手气极差,而且相比斗地主他宁愿做卷子,于是将手机塞给了魏西楼,让他帮自己玩。


    魏峣丝毫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自己老祖宗,还在那里逼逼叨叨:“诶诶诶,你打我干嘛?温大江才是地主!你打他啊!我们才是一伙的你知不知道?!”


    魏西楼不语,只一味地出牌压魏峣,温大江在语音里笑成了傻叉。


    徐暮蝉见魏西楼没反应,只得自己穿鞋去开门。


    走到门边时看见一只圆滚滚长得很恶心的虫子爬进了屋里,他拧着眉踩死,又用纸巾捏起来扔进了垃圾袋里,才打开了门。


    黄伟三人堵在门口,猝不及防简陋的木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你们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张铭吸了口气,没想到这深山老林里还有这样的美人,感觉比抖音上那些网红好看多了。他是个颜狗,顿时挤开了两名同伴上前套近乎道:“小帅哥,我们是来旅游的,听村民说这边有个山神洞,就好奇过来看看,没想到这房子里竟然还住了个人。”


    “你怎么一个人住这么远啊?”


    张铭一边说话,一边试图从门缝里往里看,但是徐暮蝉个头太高,门缝又开得窄,身体几乎将门缝挡得严严实实,屋子里的情况半点也没有露出来,只是依稀听见有人在说话。


    徐暮蝉对陌生人的热情并不感冒,他依旧保持着戒备,问:“你们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关门了,你们也不要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的,这里隔音比较差,我在屋里都听得见。”


    张铭见他根本不接招,只能看向另外两人。


    黄伟用胳膊肘捅了韦子祥一下,韦子祥皱着眉小幅度摇摇头。


    他刚才放出去的蛊虫忽然失去了联系,精心炼制的蛊虫可不是普通虫子,每一种蛊虫都有不同的作用,刚才放出那只“顺风耳”,不仅善于隐藏还非常聪明,可以帮他探听许多消息,之前从未出现过失联的情况。


    这山神洞指定有些古怪。


    但张铭说服不了对方,黄伟也不想就此放弃,又捅了韦子祥一下,不停地给他使眼色,意思是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


    韦子祥看了那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年轻人一眼,想着只要不进山神洞,自己问几句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还是将“铃音”拿了出来。


    铃音蛊是惑心蛊的一种,它发出的铃音有迷惑人心的能力,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小小的铃音蛊从他手背上爬出来,落在地上,朝着徐暮蝉爬去。


    随着它的爬行,时不时有隐隐约约的铃声响起。


    黄伟和张铭已经很自觉地退到了后面去,将主场留给了韦子祥。


    见铃音蛊已经爬到了徐暮蝉的脚背上,韦子祥看向面带不耐的少年,再次问道:“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这山神洞里有什么古怪?”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见过鬼王没有?”


    徐暮蝉:????


    他疑惑地看着眼前神神叨叨的男人,忽然感觉脚背上传来一阵瘙痒,低头看去,就见一只翠绿的甲虫正在他脚背上爬行,尖尖的口器似乎想往他皮肤里钻。


    徐暮蝉抖了抖脚,将甲虫甩下来一脚踩死,同时有点奇怪,怎么家里忽然这么多虫子?


    山神洞虽然在山里,但实际上徐暮蝉住了这么多年,基本就没见过蛇虫鼠蚁,好像这些小生物也知道要避开山神洞一样。


    这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当他抬起头来时。却见站在前面的男人鼻子嘴角忽然溢出鲜血,而他后面的两个人,更是目光狠辣地看着自己。


    徐暮蝉被吓了一跳,怀疑他们想碰瓷,下意识就要关门。


    但是韦子祥却动作极快地挡住了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冷笑道:“原来是同行啊,既然这样,大家干脆不用装了,手底下见真章吧。”


    第56章


    徐暮蝉越发听不懂这些人的话,但是他能看出来这些人来者不善,见对方用脚抵着门不肯松开,徐暮蝉的脸色也冷下来:“私闯民宅是违法的。”


    韦子祥冷笑一声,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拿出一枚形状奇怪的铃铛摇了摇:“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得先让你吃点苦头才知道老实。”


    那铃铛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有些喑哑,韦子祥拿着摇个不停。


    徐暮蝉也懒得理会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他直接拿起放在门边的扫把,用扫把柄抽在了对方抵着门的那条腿上。


    那一下他自觉没有用多大的力道,只想着对方吃痛松开,他就能关上门了。


    结果韦子祥却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腿以一种怪异的方式耷拉下来。


    本来准备关门的徐暮蝉被他这样子惊得呆住,一时之间都忘了关门。


    “我也没有很用力,你们不会是想碰瓷吧?”


    黄伟和张铭见状已经觉得有些不对,扶着韦子祥小声说:“有点不对劲,不然我们先撤吧?”


    但韦子祥折了两只精心喂养的蛊虫,眼下又被对方敲断了一条腿,哪里甘心就这么铩羽而归,他加快了摇铃的动作,伴随着铃声一阵阵扩散出去,他的眼神也越发阴冷:“不用,一个毛头小子而已,很快就能解决。”


    黄伟和张铭对视一眼,有点犹豫不决。


    韦子祥这人有点牛脾气,平时话不多本事也不小,但就是非常容易钻牛角尖,只要他犟起来,两人就绝对不可能劝得动他。


    “行吧。”


    两人叹了口气,也纷纷拿出了看家本事。


    三人里韦子祥是蛊师,张铭和黄伟则算是半个老乡,一个萨满一个出马弟子。


    黄伟掐了诀,脸上逐渐长出灰色的毛发,声音也变得尖细怪异:“请仙家助我!”


    张铭见两人都出了手,看了看门口的少年,觉得有点可惜。这小帅哥长得还挺对他口味的,要不是对方不识相惹了韦子祥,说不定还能来段艳遇。


    他叹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兽皮制作的翁衮往地上一丢,接着双掌一拍用家乡的语言道:“请祖先助我擒拿此人!”


    兽皮制作的翁衮也就只有巴掌大小,但面容却栩栩如生,一落地之后身形就陡然暴涨,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拿着两把大刀的异族战士。


    三人朝徐暮蝉咄咄逼近。


    徐暮蝉看着黄伟已经变得鼠里鼠气的一张怪脸,有些不适地转过头,朝屋里喊道:“哥哥!”


    听见求助,魏西楼这才放下了手机,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边:“阿蝉被人欺负了,怎么现在才叫我?”


    徐暮蝉:“……”


    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屋子就这么点大,自己在门口说话哥哥坐在桌边肯定听得一清二楚,却偏要自己开口才过来。


    魏西楼将半掩的木门彻底打开,看向门口的三人,嘴角勾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私闯民宅,可不太礼貌。”


    与说话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某种黏稠古怪的声响,明明木门已经打开了,可他身后的屋子却黑黢黢什么也看不清,浓郁的黑暗在两人身后,如同活物一般涌动着。


    魏西楼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没礼貌的人,通常死得比较快。”


    请仙家上身的黄伟骤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恐惧,原本附在他身上的灰仙毫无征兆地离开,他变得怪异的脸恢复了正常,双手却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而张铭扔出去的翁衮更是泄了气一样变回了原来的大小,直挺挺地落在他的脚边。这只兽皮翁衮是张铭家世代相传的祖先翁衮,里面装着的是祖先的灵魂,与张铭心神相连。


    可现在他却感受到了先祖强烈的恐惧和示警。


    祖先的灵魂在对他说:危险,快逃!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张铭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和黄伟对视一眼,拽了韦子祥一把:“快走!”


    韦子祥还在摇他那个破铃铛,这个铃铛是引虫铃,在这种蛇虫鼠蚁遍地都是的深深老林里原本应该非常有优势,可是他摇了这么老半天,别说厉害的毒蛇了,连半只虫子都没有看见。


    韦子祥这会儿再不甘心,也意识到面前这两个人不简单,他咬了咬牙,满心不甘地拖着断腿跟在两个同伴身后准备先撤。


    但三人跑了几步之后,却觉得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双脚好像被无数双手死死拽着,不管他们怎么用力都没办法抬起来,只能被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身后的人说:“你们父母没教过你们,做错了事,要先道歉?”


    这是碰上了硬茬子。


    没想到看着破破烂烂的小房子里,竟然藏着这样厉害的人物。


    黄伟和张铭果断认栽,低下头道歉:“对不起,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黄伟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少年站在前面,而更高一些的男人则站在少年身后,双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想了想又说:“如果二位觉得口头道歉不够有诚意,我们也愿意进行物质上的补偿,还请您高抬贵手。”


    张铭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我们没有恶意,一开始只是想跟小兄弟打听一点事情而已,结果没想到话赶话的……实在是对不住。”


    魏西楼没有说话,目光转向韦子祥。


    韦子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魏西楼笑了下,看向徐暮蝉:“阿蝉接受他们的道歉吗?”


    “我接受了。”


    徐暮蝉其实只是希望能把这烦人的三个陌生人赶走就行了,闻言敷衍地应和一句,放下扫把,转身往屋里走去。


    三人心下一喜,只觉得脚上那股死死拽着的力道似乎松了,于是连滚带爬地往村子里跑去。


    魏西楼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轻轻啧了声。


    阿蝉接受了,他可没接受。


    屋里徐暮蝉见他还站在门口,奇怪地叫了他一声,魏西楼这才收回目光进屋。


    徐暮蝉奇怪道:“村里最近接二连三地来了人,是因为之前死人的事情吗?”


    魏西楼说:“应该是吧,反正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徐暮蝉想想也是,开学之前他们就会回江城,他看了看不大的屋子,忽然兴起,提议道:“我们下山去买点东西吧,家里的被褥都受了潮,感觉晒也晒不干净,总有一股霉味,我们去买床新的。然后再添置一些生活用品和小电器,下次回来就有用的了。”


    天知道家里连个热水壶和吹风机都没有,现在烧热水还用的不知道多少年前买的热得快。


    魏西楼沉思片刻,也提出了建议:“不如我找个工程队,把山神洞扩建大一些,再重新装修。”


    “……”


    徐暮蝉偷偷翻了个白眼,觉得他真是有钱烧的:“我们又不会经常回来,只是偶尔回来一次,将就住吧。我去村里借个三轮车,要是买的东西多,光凭我们两个人估计弄不上来。”


    说走就走,徐暮蝉当即换了衣服,拉着魏西楼去村长家借三轮车。


    村里这几天格外热闹,徐暮蝉甚至看到不少在市里打工的人都回来了。他们在村子中间最大的广场上搭建台子,为祭山神做准备。


    刚才找他麻烦的那三个人不见了踪影,崔僮和他带来的那个人倒是在广场上,正在指挥村民们如何布置。


    崔僮也看见了徐暮蝉,可能是夜里那一遭留下了心理阴影,他现在看见徐暮蝉时总觉得心慌心悸,竟然在徐暮蝉看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旁边的杨钊咕哝说:“这小少爷长得真好看,难怪山神喜欢他。”


    崔僮分神没听清:“你说什么?”


    杨钊转过脸来,满眼疑惑看着他:“崔哥,我没说话啊。”


    村长的三轮车很适合这样弯弯曲曲的狭窄山路,就是坐上去后不太体面。魏西楼不会开,只能坐在后面,脸色乌黑地看着徐暮蝉,沉声问道:“一定要开这个吗?我可以多叫几个人来搬。”


    徐暮蝉欣赏他不快的脸色,藏起了眼里的狡黠,很认真地说:“就这个,这多方便啊!我小时候可想坐这车去上学了,可以少走很多路。”


    魏西楼就不说话了,嘴唇紧抿坐在后面的车厢里,抓着车厢边缘的手都暴起了青筋。


    徐暮蝉开着突突突的小三轮进了市里。


    他高中就在市里读的,对这里倒是很熟悉,直接开着三轮去了最大的平价超市,推着购物车比价的时候,徐暮蝉随口跟魏西楼说:“我寒暑假的时候就在这里做兼职,有个大姨对我特别好,每次都偷偷把促销的赠品塞给我。你还记得有段时间我拿回家很多泡面吗?都是大姨塞给我的。”


    “我还挺喜欢吃的,比我们食堂饭菜味道好,饱肚子还不要钱。”


    随口说起这些事时,他嘴角带着笑,正在仔细对比促销卷纸的价格。


    魏西楼凝目看着他:“阿蝉那时候开心吗?”


    徐暮蝉将选好的大包卷纸放进购物车,说:“大部分时候还挺开心的吧。”


    当然也会有小小的烦恼,烦恼总会碰见吓人的鬼祟,烦恼总是交不到朋友。


    不过更多的是开心,因为他可以上学了,而且虽然同学们不喜欢他,但是学校的老师都很喜欢他,不仅帮他申请各种奖金和补贴,还会偷偷给他塞吃的。


    知道他寒暑假要去打工,还会给他介绍靠谱的。


    超市的兼职就是班主任给他找的,据说那个岗位本来是不收暑期工的,但是破例招了他。


    所以徐暮蝉很喜欢学校,喜欢学校的老师们,也喜欢学习。


    这让他有一种生活切实在变好的感觉,也让他觉得自己能牢牢把未来抓在手里。


    徐暮蝉其实一直都不太理解为什么魏峣一学习就开始哭天抢地的,对他而言,学习走出归夷山的必经之路,也是一种乐趣。


    “那就好。”魏西楼伸手摸了下他的头。


    经过速食区的时候,他看见各式各样的泡面,随手拿了一大袋放进购物车里:“今晚吃泡面吧,我还没吃过。”


    徐暮蝉将他随手拿的进口泡面又放了回去,挑了正在做活动而且更好吃的国产泡面放进去:“这个好吃,还送泡面碗。”


    从超市出来时,已经是下午。


    不大的三轮车被堆得满满当当,原本魏西楼坐着就已经相当局促,结果车厢里又堆满了东西,他一双长腿无处可放,只能憋屈地屈起来,路边不少人经过都要回头多看一眼这对相貌异常出色却又很奇怪的兄弟。


    徐暮蝉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终于没忍住笑:“下次还是我自己来吧。”


    魏西楼看着他眼底满溢的笑意,手指穿过他乌黑的发丝,在他后颈捏了捏:“我已经考了驾照,你可以教我开这个,学会了我们也买一辆。”


    徐暮蝉想了想,点头:“也行。”


    不堪重负的小三轮嘎吱嘎吱地载着两人回了村,开到半路上的时候,还碰见了熟人。


    双方都有些吃惊。


    “警察同志,你们怎么又过来了?”徐暮蝉将小三轮停下来,跟两个民警说话。


    这条路只通往雷公村,显然两人是为了村子里的事情来的。


    之前端午的时候徐暮蝉就在村里跟两人打过照面,后来是警察出面镇住了村民,他才能顺顺利利地离开。


    两人显然也认出了徐暮蝉:“是你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徐暮蝉将车厢里的东西拎了一部分放在前面,腾出位置来,说:“暑假了回来看看,你们上来挤一挤?我捎你们一段。”


    两个年轻民警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上山的路确实又远又难走,眼看着时间不早了,两人就厚着脸皮上了车,和魏西楼挤在一起。


    魏西楼脸色阴沉沉地不说话,不过好在两个民警也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


    徐暮蝉重新启动小三轮,两人就在三轮车轰轰的声音里跟徐暮蝉聊天。


    两个民警一个叫郑胜利,一个叫陶书。


    郑胜利重重叹了口气说:“还不是为了野兽伤人那事。你们村里最近气氛怎么样?”


    徐暮蝉迟疑地说:“应该还……挺好的?”


    毕竟村里正大张旗鼓地准备祭山神做法事呢,就是不知道等会两位警察同志看到了会是什么想法。


    陶书将头往前伸了伸,有点不可置信:“真的假的?你们村死了几个人你知道吧?伤人的猛兽一直没抓到,我和郑胜利上次去你们村,差点被受害者家属挠成花脸。”


    陶书对此显然心有余悸,但是想到那些惨死的人,又重重叹了口气。


    徐暮蝉说:“我刚回村里,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真是猛兽伤人吗?”


    这话让两个民警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其实一开始他们是坚信是猛兽所为的,但是随着死者人数增加后,不仅村民不再信任他们,他们自己其实也有点动摇。


    但是这种话不该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所以郑胜利打了个哈哈:“不是猛兽还是什么?只是我们这小地方警力不足,也没有经验。这次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跟大家伙说一声,上级已经派人接管这事了,让大家不要着急心慌,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徐暮蝉闻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拧紧了油门,小山轮突突突地开到了村里。


    两个民警在村里下车,徐暮蝉则开着车去了山神洞,将东西卸下来之后,再开回来还给村长。


    回来的时候正碰上郑胜利两人在和村长交涉,村长态度还算配合,不过村里其他人,尤其是家里死了人的态度可就不怎么好了,就差没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郑胜利和陶书可能是年轻没经验,也可能是确实心存愧疚,只当作没听见,只是跟村长说可能过段时间上级派的人手来了,会再来村里询问情况等等。


    村长连连点头,但其实也根本没往心里去。


    相比警察,他现在更关心祭山神。


    敷衍了两个民警,村长客客气气地要送两人下山,只是还没来得及走,忽然有个头发灰白的老太太冲出来,冲着众人大喊道:“死人了!又死人了呀!真是造孽哟!我们雷公村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没有活路了啊……”


    老太太说完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


    两个民警一听又出了命案,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上前询问道:“老人,你说清楚怎么回事。哪里死人了?死者在哪里?”


    老太太却只是拍着大腿一个劲儿地哭。


    村民们神色惊慌地互相张望,生怕这次死的是自家人。还是村长出面,硬是把人给拉了起来:“金平家的,你说清楚,哪个死了?人呢?”


    金平家就是村里最开始死人的那户人家,她家仅有的两个男丁都死了,媳妇早就改嫁了,现在只剩她一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孙女过活。


    这次村里来了三个旅游的年轻人,村长考虑到她家不容易,就让人住到了她家去。


    老太太抹了把鼻涕眼泪,抬起头,说:“是那三个外地的,人还搁屋里躺着呢,真是造孽哦……怎么就叫我们家摊上这样的事……”


    她说着又拍着腿大哭起来。


    村长让其他人看着她,自己带着两个民警去金平家查看情况。


    人群里的徐暮蝉听说是上午那三个人出了事,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金平家的大门敞开着,门口还贴着挽联,里头倒是静悄悄的什么声响也没有。


    一行人急急忙忙进去,却看见个小女孩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显然刚刚睡醒,看见这么多人小女孩顿时吓住了,看向村长问道:“大爷,这干嘛呢。我奶呢?”


    村长连忙将人拉过来,说:“你奶去前面了,我叫人带你去找她。这几天你们去大爷家住啊。”


    小女孩还要再问,却被一个大婶牵着手给拉走了。


    郑胜利问道:“那三个游客住在哪里?”


    村长说:“金平家的都在一楼住,就二楼空着,他们应该在二楼。”


    郑胜利点点头,和陶书当先走在前面上了二楼。


    上了二楼之后,众人就听见左手边的房间里传来一种窸窸窣窣的声响,顿时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不是里面还有其他人。


    跟在后面的徐暮蝉听了听,觉得这声响有点像虫群爬行的声音。


    最前面的郑胜利和陶书对视了一眼,示意众人后退,自己则找了根趁手的木棍当作武器,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门一开,两人看着物理的情形,有短暂的心脏骤停感。


    其他人不明所以,就往前挤着去看。


    郑胜利大喊了一声:“都往后退!”


    但是没人听他的,村民一个挤着一个,和潮水一般的虫群打了照面。


    整个屋子里全是虫子,密密麻麻的虫子。天花板上、墙壁、地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一层叠着一层,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爬进来的,整个房间都成了虫子的巢穴。


    而且这些虫子并不是单一品种,常见的不常见的种类都有。


    门一开,这些虫子仿佛受了惊一样,瞬间朝着大门口涌来,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浩浩荡荡的虫群从众人身上经过,潮水一般退去。


    好些跟着来热闹的村民被吓惨了,瘫在地上起不来,头发还时不时有虫子爬出来,就连郑胜利和陶书也被这样诡异的场景吓住,一时没能作出反应。


    最镇定的应该是徐暮蝉,因为浩浩荡荡的虫群似乎有意识地避开了他,根本没往他身上爬。


    他趁着众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往屋子里看了一眼,没了重重叠叠的虫群,屋子里的尸体露了出来。


    是上午见过的那个蛊师。


    他双目大睁,手中握着徐暮蝉见过的那只奇怪的铃铛,身体被无数毒虫爬过,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甚至这会儿都还一直有没有散尽的虫子在他的五官里进进出出。


    徐暮蝉皱了皱眉,收回了目光。


    郑胜利和陶书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一边让大家先出去,一边自己进了房间,将床单扯了下来,盖住了地上狰狞可怖的尸体。


    郑胜利声音都有些抖:“陶书,给所里打电话,让调人过来。”


    陶书僵着脸拿出手机,但奇怪的是手机竟然没有信号,他还以为是这里信号不好,就说:“这里没信号,我出去打。”


    郑胜利点点头,他实在不想跟这么一具古怪诡异的尸体共处一室,干脆和陶书一起出来,带上了房门,将其他人全都赶了下楼。


    众人又去了村里的广场上。


    游客死了一个的消息已经传开,村民一边庆幸死的不是自家人,一边又被那诡异的死状给吓住,唏嘘同情恐惧皆有。


    陶书已经没心思去管这些村民,他发现到了广场上手机依旧没信号,就叫郑胜利:“我的手机可能坏了,你看看你的。”


    郑胜利拿出手机一看,他的也没有信号。


    两人的手机不可能同时坏了,郑胜利心里犯起嘀咕,在村民中扫了一圈,走向徐暮蝉:“徐同学,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我们的手机没信号。”


    徐暮蝉将手机递过去,郑胜利看了一眼,也没有信号。


    陶书脸色有点发白,看了看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村民们,说:“会不会是附近的信号塔坏了……不然我们直接下山回所——”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又有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跑过来,肩膀撞开了陶书,冲向了不远处的崔僮。


    男人一把抓住了崔僮的胳膊,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崔道长,可算找到你了,你快跟我去看看吧,出大事了,出大事啊!”


    崔僮目光惊骇地看着抓住自己的周平,寒意从脚底升起。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村民们也渐渐歇了声,同样目光惊恐地看着周平。


    刚才还热闹吵嚷的广场陷入一片死寂。


    郑胜利和陶书不明所以,下意识去看徐暮蝉,却见徐暮蝉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脸色上毫无血色,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忽然出现的男人。


    第57章


    徐暮蝉的表情太吓人,郑胜利和陶书有点不明所以,正犹豫着要不要问问他怎么了,却见刚才和他们一起挤在车厢后座的男人拨开静默的人群走了过来。


    他瞥了两人一眼,伸手捂住了徐暮蝉的眼睛。


    徐暮蝉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木偶一般静默地站在原地。


    魏西楼低下头,在少年耳边轻声说道:“阿蝉,我们回家好不好?”


    徐暮蝉似是点了下头,魏西楼便捂着他的眼睛带着他转过身,之后才牵着他的手离开。


    郑胜利看着两人穿过人群逐渐走远的背影,又看看不知道为何陷入惊骇的众人,心头笼罩着重重阴云,他重重抹了一把脸,哑着声音对陶书说:“我觉得这里每个人都不太对劲,不然我们先下山回所里吧?”


    手机没有信号是恐怖片里的常见套路,如果是以前郑胜利会觉得这对他们这些受过训练的警察根本就不算事,下山的路就在那里,他们体能好胆子大,大不了就摸黑下山。


    警车就停在山脚下,两个大活人还真能给尿憋死了?


    可现在看着一个比一个古怪的村民,郑胜利心里也打起鼓来。


    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在不断地提醒他,赶紧走,离开这里。


    两人达成了共识,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拉拉扯扯的崔僮和陌生男人身上,放轻了动作往村子外走去。


    与此同时,魏西楼牵着徐暮蝉,走在和他们截然相反的路上。


    村子里的主路只有一条,往东下山,往西则通往山神洞,而山神洞之后,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和密林。


    明明还不到天黑的时候,但迟暮的夕阳照不透葱葱茏茏的山林,这里仿佛比其他地方先一步步入夜晚。


    魏西楼没有开灯,披着夜色将人牵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之后去桌边倒了一杯凉白开,喂他喝下。


    徐暮蝉看上去仿佛丢了魂,全程都很安静,也很配合。


    魏西楼无声叹口气,浓郁的阴影从他身后溢出来,将徐暮蝉整个包裹在其中,他轻声哄道:“阿蝉,你累了,先睡吧。”


    困意渐渐将徐暮蝉包裹住,徐暮蝉睁大的眼睛缓缓合上,快要睡过去时眼睫却又倏尔一颤,挣扎着睁开困倦的眼皮,目光直直地看着魏西楼,语气充满疑惑:“他早就死了,为什么又会出现?”


    魏西楼说:“村子里最近出了不少怪事,死人还魂也没什么奇怪的。”


    “是吗?”


    徐暮蝉眼皮恹恹地垂下来,不自觉地靠向魏西楼,将身体的重量全都压过去,下巴搭在他肩膀伤,乌黑的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虚空:“再见到他,我才发现我好像都不记得他们怎么死的了。”


    甚至要不是再见到周平,他都没有意识到,有关养父母的记忆就好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全都变得非常模糊且不真切。


    但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连三岁时候的事情都很清楚,却偏偏从三岁之后到被送去山神洞之间的这段记忆,变得淡而模糊,只剩下一个不太清晰的轮廓。乍一想似乎什么都记得,可仔细回忆时,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甚至他连养父母的样子都已经记不太清。


    魏西楼说:“都是些不重要的事,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徐暮蝉模模糊糊地“唔”了声,没有再说话。


    他依旧维持着面朝魏西楼的姿势,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出神。魏西楼也没有动弹,手指他穿过他半长的头发,轻轻摩挲他的头皮,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徐暮蝉忽然说:“我想回去看看。”


    虽然他没有说回哪里,但魏西楼却明白了,他顿了片刻,似乎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询问:“阿蝉想好了吗?”


    他这么一问,徐暮蝉反而犹豫起来,他将脸藏进魏西楼的肩窝,声音闷闷地说:“我再想想。”


    魏西楼拍了拍他的脊背,徐暮蝉维持着这样有些别扭的姿势,蜷在他怀里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徐暮蝉睡前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看看,梦里就听见有个人在叫他。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窗户不知怎么打开了,一个少年站在窗外看着他,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勾着笑意,声音带着浓浓的蛊惑:“徐暮蝉,离开了这么久了,你不想回来看看吗?”


    徐暮蝉隔着窗户跟他对视,皱着眉:“你是谁?上次树林里也是你吗?”


    对方笑而不语,而是转过身,朝着远处走去。


    徐暮蝉下意识就想要追上去,眼睛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捂住。


    那少年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徐暮蝉被翻腾的疑问鼓动着,用力挣扎去掰捂住眼睛的大手——他总觉得如果跟上去,或许纠缠他许久的疑惑就会解开。


    但禁锢住他的手臂力气太大,不仅捂住了他的眼睛,又捂住了他的耳朵。


    徐暮蝉模模糊糊似乎知道是谁在阻止自己,他抗议道:“哥哥,放开我。”


    禁锢住他的人没有回应,反而又有一双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口鼻被捂住,缺氧之下徐暮蝉难以抑制地翻起了白眼,挣扎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直到他彻底失去意识,身体软绵绵地倒进了冰凉的怀抱里,那些禁锢住他的苍白手臂才松开。


    魏西楼俯下身摸摸他毫无血色的脸,叹息道:“真是不听话。”


    确定少年不会中途醒来后,浓郁的阴影分出一部分,追着逐渐变得浅淡的气息找了过去。


    黑色的影子在阴影之中潜行,最后循着那股气息停在了周平家的院子前。


    鬼气森森的老房子前竟然十分热闹,周平夫妻正拉扯崔僮,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奇怪的声音。


    但崔僮却仿佛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神色恐惧地推拒着,显然不愿意跟这夫妻俩进去。


    魏西楼冷眼看着夫妻二人一左一右硬生生将崔僮给拉了进去。


    阴影正要往前潜入院子里,一道身影却骤然显现出来,挡在了前面。


    和徐暮蝉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看着他,歪着头轻声问:“哥哥,你要去救他们吗?”


    阴影凝聚出人形,魏西楼不快道:“你不是阿蝉,不要学他的样子,只会让我感到恶心。”


    少年顶着徐暮蝉那张漂亮的脸大笑起来,那笑容很邪性,充满恶意:“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哥哥不承认也没有用呢。”


    魏西楼脚下阴影涌动,好几次都有苍白的手臂不受控地伸出来,仿佛随时会将面前的少年拖入深渊,但却又被他及时阻止了。


    他显然生出了杀意,却又顾忌着什么并没有动手。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但是你不要再来纠缠阿蝉,他现在过得很好。”


    说完,他的身形顿时消散,阴影沿着原路返回。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笑嘻嘻地说:“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我可以不去找他,但是你能保证他不会主动来找我吗?他的好奇心很重呢。”


    浓郁的黑影明明已经消失无踪,但魏西楼冷冽的声音却在少年耳边响起:“至少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少年脸上的笑容一收,冷冷地没有再出声。


    静立片刻之后,他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的闹剧并没有因为两人的交谈而被打断,或者准确地说,不论是周平夫妻还是崔僮,都不曾发觉这老旧的房子外,曾经多出了两个看戏的人。


    崔僮被周平和周霞钳着胳膊,挣脱不得。


    这夫妻两个脸色苍白神情惊恐,嘴里说着哀求的话,可力气却大得不正常,崔僮被抓住的胳膊隐隐作痛,有种随时会被折断的错觉。


    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行了,我不走,你们先松开手,说说找我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周平和周霞的动作齐齐一顿。


    周霞抬起头来,看着他幽幽地说:“小柱死了,道长你救救他,让他活过来吧。”


    周平没有说话,但那张酒鬼脸罕见地没了血色,青白又扭曲,仿佛正处于巨大的惊恐之中。


    崔僮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他向来会做表面工夫,可此刻面对无理取闹的夫妻俩,他再好的养气功夫也有点绷不住,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说:“我只是个道士,又不是大罗神仙,人死了,我也没有办法救活。”


    不过转而他又有点疑惑,现实里徐暮蝉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这对鬼夫妻却要说徐暮蝉死了?


    周霞听着,眼睛都瞪大了,她看起来非常惊恐,转头瞪着周平,眼珠子感觉都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他爸,救不活了,救不活了怎么办?”


    周平气喘如牛,面容在巨大的惊恐之下呈现不正常的扭曲,脸色也隐隐发青。他死死抓着崔僮,目眦欲裂:“怎么会救不活?你不是会法术吗?而且是你把他送过来的,不然你把他带走,我们不要了。”


    “对!我们不要了,你拿走!”周霞也反应过来,立刻殷切地盯着崔僮。


    饶是崔僮再能忍,这会儿也有点受不了,他不想陪这夫妻俩玩莫名其妙的过家家游戏,咬咬牙撕下一个纸人代替自己,从夫妻俩的钳制中挣脱出来,他气道:“徐暮蝉活得好好的,他要真死了我还要谢谢你们!”


    骂了一句“废物”后,崔僮甩着衣袖怒气冲冲地离开。


    自从遇见了徐暮蝉,他这一路就没有顺过。


    被他扔在身后的周平夫妻呆呆地跪在地上,过了片刻,两人又嘎吱嘎吱地重新动起来,周平发狠说:“不能让他活过来,得把他埋了。”


    周霞也跟着点头附和:“对对,得埋了,我去拿铁锹。”


    夫妻俩顿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周平抱起用旧衣服包裹的尸体,周霞拿着铁锹,两人脚步匆匆地经过了崔僮,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崔僮看着这步履匆匆的鬼夫妻,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蹊跷,便悄悄跟在了后面。


    只是他跟了一段,快到山神洞附近时,那夫妻俩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崔僮不信邪地转了一圈,发现人确实不见了,只能深深拧着眉往回走。


    走到半路,就遇见了打着手电筒找过来的村民们。


    年迈的村长打头,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看见崔僮时一群人喜出望外,村长收了手电筒,拉住崔僮的衣袖,声音发颤地说:“道长,可算找到你了,刚才你也看到了吧?”


    当时整个广场上的村民都看见了周平。


    周平夫妻先后脚没的,算算时间都已经死了十来年,结果周平忽然在大白天出现在了村子里,当时在场的村民好些个都吓瘫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崔僮被周平硬生生给拉走。


    事后村长觉得不行,就挑了几个胆大壮实的汉子,想着去后面的周平家看看。


    周平家住得比较偏,独一户落在村子后面,后来夫妻两个过世,徐暮蝉也去了山神洞之后,那栋房子就彻底荒了下来。


    早些年的时候,有小孩子调皮跑去那里玩,结果被吓得丢了魂,魂叫回来之后说那房子里总有人呜呜地哭。


    后来村里人就不许小孩子们去那里玩,大人们平时也不往那边去。


    谁也没想到,那房子里竟然真有鬼啊!


    还在青天白日就出来了。


    村子里人心惶惶,村长自己也吓得不行,只能死死抓住崔僮这根救命稻草:“道长,这法事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做?周平的鬼魂不会还在村里吧?”


    崔僮自己都一脑门官司,自然没有工夫搭理这些村民。


    但这些人全都巴巴地看着他,崔僮想了想这到底是他们的地盘,还是耐着性子敷衍道:“你们要是实在着急,那就后天祭山神,至于周平的鬼魂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明天给他烧点香烛纸钱,他在下面待得安生,就不会再出来了。”


    村民对他十分信任,听他这么说多少松了口气,这才渐渐散了,商量着明天各家凑点东西,去给周平夫妻俩上个坟。


    想想也是,徐暮蝉成了山神的人,这夫妻俩没了后,这些年村里人越来越少,自家祖宗都不一定顾得上,这夫妻俩埋得远,自然也没有人去拜祭。


    说不定就是一直没有香火供奉,在下面过得不好,这才还魂来闹人。


    这么想着,村民们的惊恐散了不少,各自打了招呼就准备各回各家。


    村长刚要开门,就见夜色里又冲出来四个人。他按着心脏站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用手电筒照过去,就看见两个民警和不见踪影的两个外地人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刚准备回家的村民们看见这忽然出现的四个人,不得不又重新聚拢过来。


    你一言我一语地:“这又是怎么了?”


    “我还以为他们已经下山了,怎么又回来了?”


    “看这脸色煞白的,不会又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这一天天的,没个消停,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郑胜利喘匀了气之后,看向村长说:“下山的路不见了。”


    他和陶书离开村子时,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两人又特意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下山,原本正常步行需要四十分钟的山路,按照他们的速度顶多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可他们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走了整整两个小时,都没有走下山。


    曲折回环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周围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眼看着情况越来越不对,他们商量之后,依靠手机的手电筒照明,摸索着往回走。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往回走的时候,总觉得两边的树林里总有模糊的人影闪过,时不时还有鞋子踩过落叶的动静响起。


    就好像树林里也有人和他们一样,正在朝着村子里赶去。


    这种设想惊得两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两人顾不上疲惫,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大,一边唱国歌一边往村子的方向跑。


    “这两个人说是在山林里迷了路,被我们唱国歌的声音吸引过来的,你们认识吗?”郑胜利看向村长。


    村长说:“认得,他们是死掉的那个人的同伴,说是来山里旅游的,在金平家住。”


    “你们是韦子祥的同伴?他出事的时候你们在场吗?”


    陶书陡然看向两人,没想到这两人竟然就是死者的同伴。刚才半路碰上,大家都心里发慌,只是简单询问过确定是一个方向,就带着他们一起往村子里跑。


    郑胜利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出于职业习惯下意识打开了胸口别着的执法记录仪。


    “韦子祥的死有很多疑点,你们作为他的同伴,得跟我们回所里一趟。”


    黄伟和张铭一听要去派出所,竟然有些喜出望外:“行啊,去派出所总比待在这个鬼地方好。”


    郑胜利这才注意到张铭有一只眼睛竟然红肿溃烂了,他自己也没喊疼,刚才黑灯瞎火谁也没看见,这会儿陡然看见,顿时被那可怖的伤势吓了一跳:“你这眼睛怎么回事?”


    张铭低下头说:“还能怎么回事,被虫子咬的。”


    黄伟说:“只是瞎了一只眼睛而已,比丢了命强。”


    韦子祥出事的时候,他们就在现场。


    从山神洞回来之后,韦子祥大约是心有不甘,又或者是疑惑自己的引虫铃为什么失效了,拿着那个破铃铛站在窗户前摇个不停。


    那铃铛的声音古怪难听,黄伟和张铭有点受不了,让他别摇了歇一歇他又不肯听,只能躲去了客厅。


    这破村子里条件很差,借宿的人家二楼根本没装修,空荡荡的客厅只有一张不知道哪里捡来的老旧沙发,两人憋憋屈屈地窝在沙发里休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他们是被韦子祥的惨叫给惊醒的,张铭最先醒来,他睁开眼睛就感觉到自己的右眼一片漆黑,身上还痒痒的,一看竟然爬了不少虫子。


    张铭连忙起身一边拍打身上虫子,一边叫黄伟。


    结果黄伟看见他后脸色就变了,好半晌才哆嗦着说他眼睛里有只虫子。


    张铭右眼确实看不见了,刚才被身上的虫子转移了注意力,现在听黄伟这么一说,他将信将疑地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就看见一只长得古怪的虫子正钻在他的右眼里,只有半截尾巴还在外面,可他却一点都没感觉到痛。


    张铭跟韦子祥相处了这么久,多少知道这些虫子的邪异,眼看着那虫子快要完全钻进眼睛里,他又感受到翁衮的示警,当下咬牙捏住虫子的尾巴,硬生生从眼眶里拽了出来。


    还没等他去村里找医生去处理眼睛的伤势,房间里韦子祥爆发出一阵高亢的惨叫,之后就彻底没声了。


    两人赶紧去卧室查看,结果一打开门就看见卧室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而韦子祥手里捏着引虫铃倒在了地上,那些虫子在他身上钻来钻去,死相极为可怖。


    韦子祥是蛊师,可最后却死在了虫子堆里,这多少有些讽刺。


    而且三人白天才得罪了人,这近乎寻仇的死法,让两人立刻想到了山神洞里的那对兄弟。


    两人当下也顾不上韦子祥,急匆匆收拾了东西就想下山,离这个鬼地方远一点。


    可没有分岔的下山路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尽头,两人意识到这是遇见了鬼打墙,本想请仙家和先祖帮忙,结果不管是仙家还是祖先魂灵都不敢现身,只是不断地示警。


    两人无奈之下只能放弃走大路,试图从旁边的山林穿出去。


    可谁知道入了夜之后,山林比没有尽头的山路还要可怖,明明林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可他们却总觉得周围十分拥挤,不远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暗暗窥视着。


    两人在惊慌下一路逃窜,正好听见了郑胜利和陶书唱国歌的声音,抱着赌一把的念头才循着声音从林子里逃了出来。


    “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张铭和黄伟垂头丧气地说。


    郑胜利和陶书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这显然已经超出了科学范畴。


    郑胜利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关闭了执法记录仪,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说:“大家先散了吧,等天亮之后我们再看看能不能下山。”


    第58章


    郑胜利和陶书在村长家借住了一晚。


    经历了鬼打墙的事情,两人都不怎么睡得着,在床上烙饼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结果清早村里的公鸡一叫,两人就被惊了起来。


    “陶书,天亮了。”郑胜利坐起身,推了旁边的陶书一把。


    陶书往外面看了一眼,太阳已经从地平线爬了上来,又拿出手机看了看,依旧没有信号:“我们直接下山吗?”


    两人昨晚就商量好了,今天天一亮就下山,大白天的阳气那么重,总不能也活见鬼。


    郑胜利点了点头,拿起充满电的手机就和陶书一起下楼。


    时间还早,大部分人还没起来,村子静悄悄的,只有虫鸣鸟叫夹杂着公鸡时不时高亢的打鸣声。蓝天绿树,看着倒是一片安静祥和。


    不过两人想起昨夜的事情多少还有些心有余悸,跟早起的村长打了个招呼后,就往村子外走去。


    这一次下山倒是很顺利,果然夜里漆黑的环境总是能放大人的恐惧,昨晚他们摸黑走在同样的路上,只觉得路边的树影都透着鬼气,更别提树林里传来的各种声响,总觉得是有人在里面行走。


    但白天再走,两人只觉得归夷山风景是真好。


    绷紧的神经不知不觉地放松许多,郑胜利带了点笑说:“昨晚果然是我们自己吓自己吧?”


    陶书皱着眉说:“但那个游客死得确实有点诡异。”


    想起昨晚怎么也走不到头的路,郑胜利也沉默下来,半天说了一句:“算了,想这些也没有用,先回所里再说吧,上面不是派了人来接手吗?以后应该跟我们没关系了。”


    两人默契地加快了脚步往山下走。


    没有鬼打墙,两人走起来很快,远远望去甚至能看见山脚了,只是走着走着,陶书忽然停了下来。


    郑胜利奇怪地回头看他:“你怎么不走了?”


    陶书咽了咽口水,有点紧张地说:“你看看我们现在走的路,好像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了?”郑胜利低头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再抬头往前看,能远远望到山脚,他们开来的警车就停在进山口的路边。


    “下山应该是下坡路。”陶书说:“但你感受一下,我们现在是在下坡吗?”


    郑胜利往前走了两步,脸色也渐渐变了。


    他们现在分明是在上坡。


    可进村的路是一路盘旋向上的,他们现在下山,也应该是一路盘旋往下,走下坡路才对。


    郑胜利呼吸急促起来:“但前面明明就是山脚了,我们的车就停在那里。”


    陶书脸色更加苍白,他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朝着山脚的位置拍了一张照片。


    手机摄像头里,呈现出和他们肉眼看见的画面截然不同的画面。


    “咔嚓——”


    按下了快门键拍了一张照片,将照片不断放大,陶书的手已经抖得拿不住手机:“你看。”


    郑胜利接过手机,看见放大的照片时,瞬间就僵住了。


    根本没有什么山脚,也没有汽车。


    照片上分明是雷公村的村口,村口大石碑上写着血红的“雷公村”三个字,一个皮肤青白的年轻女孩子笔直地站在石碑旁边,右手臂向上抬起,正在朝他们招手。


    郑胜利还想再看得清楚一点,那女孩抿着的嘴唇忽然翘起来,朝他笑了下。


    “草!”郑胜利吓得扔了手机,瞪大了眼睛呼哧呼哧喘气。


    陶书心疼自己的手机,又不敢去捡,咬牙对郑胜利道:“我刚换的手机,两个月工资买的,你去给我捡回来!”


    郑胜利从惊恐之中回过神来,一边默念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一边壮着胆子将掉在土里的手机捡了起来。


    手机上的照片还是那一张,但上面的女孩却不见了。


    从昨晚开始,这地方一直在挑战他的三观,郑胜利彻底没招了,将手机扔回给陶书,问道:“现在怎么办?不是说脏东西大白天不能出来吗?”


    陶书也想不通,他咬牙说:“不然我们先回村里吧,看这个形势我们根本下不了山。村里不是请了两个道士吗,说不定能有办法……”


    事已至此,科学行不通,他们只能寄希望于玄学了。


    只希望村里那两个道士能靠谱点。


    在路上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两人又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八点多。


    站在路上,看着村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郑胜利感觉那股缠绕着自己的恐惧感散了不少:“恐怖片里都说单走死得快,我们还是在人多的地方待着吧,就算暂时联系不上所里,等所里发现我们一直没回去,应该也会派人来找。”


    陶书一开始还在点头附和,但点着点着,头就不动了。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郑胜利,你有没有发现……村里今天人好像特别多啊?”


    郑胜利说:“是挺多人的,人多好啊,阳气重,那些妖魔鬼怪也不敢出来。”


    陶书恐惧之中又有点无语,他说:“不然你仔细看看呢,村里好像多了好些人。”


    郑胜利皱眉观察来来往往的村民,可能是因为要祭山神的原因,村里的人一大早就都起来了,或是搬桌子凳子,或是抬着明天要用的祭品。


    一眼看去熙熙攘攘非常热闹,火热的气氛宛若过年。


    但是在陶书的提醒下,郑胜利发现村里似乎真的多不少人,而且都是一些不认识的年轻女孩子。


    他和陶书也来过雷公村好些回了,雷公村常住人口不算多,绝大部分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都是一些老人和留守儿童。


    这样年轻的女孩子平时在村里是看不见的,只有年节的时候才会回来一些。


    可现在,这些年轻的女孩子用竹筐抬着祭品,脸上带着笑容穿梭在人群里,好像她们本来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一部分,毫无违和感。


    以至于郑胜利第一时间都没有注意到不对。


    “哪来的这么多女孩子?”


    郑胜利第一时间没有往灵异方向想:“因为祭山神,把村里的年轻人都叫回来了?”


    但说完后他自己又觉得不对:“但怎么只有年轻女孩,没有年轻男孩?”


    这些女孩子看上去也就十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按理来说这个年龄应该还在读书,村里人真的会为了祭山神而把还在读书的孩子叫回来吗?


    “去问问村长吧。”陶书说。


    两人朝人群聚集处走去,却见这些村民似乎正在开会,他们围着村长,吵吵嚷嚷地说着话,有些老人口音很重,说快了郑胜利这个本地人都听不太明白,努力听了一会儿他才听明白,这些村民在争论选谁家的孩子嫁山神。


    村里年轻人不多,也就几个留守的小孩,其中更是只有一个女孩子,就是金平家的孙女小慧。


    但是金平家才出了事,丈夫儿子先后惨死,就剩下这么一个孙女,老太太一听要让自己孙女去嫁山神,自然不肯依。


    将懵懂的小孙女护在怀里,头发灰白的老太太跺着脚哭骂道:“你们这些丧良心的还敢打小慧的主意,我们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了,谁敢让她去嫁山神,我就吊死在谁家门口!”


    老太太年纪大了,精神头却不差,她指着村里的人挨个骂过去:“你们家不是还有个孙子,那山公都嫁得,你孙子怎么就嫁不得?我们家小慧是要去城里读书的,要嫁让你孙子去嫁!”


    被指着的那户人家也急了,男人家不好出面,于是家里的女人也出来哭道:“我们家也就这一个孙子,而且山公之前那次祭山神,就是我们家出的人!我小姑子去的!没道理这回又让我们家出吧?”


    老太太也梗着脖子翻旧账:“那之前我们家也出过人,我那小闺女不就是嫁给山神了!总不能叫我嫁了闺女又嫁孙女吧?”


    这么一扯,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一本旧账要翻。


    在场的人祖祖辈辈都是雷公村的人,真要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哪家都有闺女嫁过山神。


    一时之间,原本村民大会变成了骂架,提起旧事的老人们拍着大腿哭声震天,要多悲痛有悲痛。


    郑胜利和陶书被排挤在人群外,一开始还有些听八卦的激动,但听着听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些嫁给山神的女孩们,很可能都已经死了。


    死在了村民的愚昧之下。


    她们的亲人说起来时依旧会悲痛哭泣,但当初也正是她们的亲人,亲手将她们献祭给了所谓的山神。


    郑胜利神情凝重起来,已经不敢去算这些年来雷公村到底死了多少无辜的女孩。


    而陶书则是注意到从村民开始吵架开始,那些多出来的女孩就面无表情地围了过来,每当那些激动的村民说出一个名字,证明自家曾经出过人,就会有一个女孩走到高台上去。


    那高台是搭建起来做法事的道场,中间是供奉的桌子,上面摆放着香炉和各式瓜果贡品,桌子后面空出来的地方,则准备用来放置供奉山神的神龛。


    只是眼下道场还没准备好,村民们就还没有将山神神龛请出来。


    而现在,那些女孩们一个一个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原本应该放置神龛的位置,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态堆叠在一起,然后越堆越高,像一座尸体堆成的坟墓,也像一尊扭曲而惊悚的神像。


    而还在吵架的村民们对此浑然不觉。


    陶书已经不敢出声了,他拼命地拉拽旁边的郑胜利,眼神示意他去看。郑胜利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就看见那由数不清的尸体堆叠起来的高塔,缓慢地蠕动了起来。


    女孩们的躯干和四肢融化在一起,粉色的肌肉和黄色的脂肪裸露出来,健康的麦色皮肤渐渐变灰,最后变成了死人的青白色。


    她们在郑胜利和陶书的注视之下,缓慢地蠕动、融合,变成了另一种怪物。


    一截一截的女性躯体拼凑出的巨大的蜈蚣状躯干,扭曲畸形的手脚胡乱从躯干上延伸出来,充作了虫类的多足。


    头颅部分是一个巨大的肿胀的球形,表面有许多鼓起,仿佛许多头颅挨挨挤挤粘合在一处,侧面则是两只极大的。像昆虫复眼一样分布的圆形人眼。


    肿胀的头颅正面没有五官,应该是嘴巴的部分只有一对巨大有锯齿的大颚,而在大颚上方,则是一张青白的少女脸庞。


    那人脸虽然有些变形,可郑胜利和陶书都认了出来,这是照片上那个女孩。


    而现在,那个女孩的脸长在了一个畸形恶心的怪物身上,怪物巨大的身躯像蛇一样高耸盘绕,躯干上伸出来的手脚摆出千手观音那样的扇形,背上凸起的人脸发出无法听懂的嘈杂呓语声,宛若神佛一般立在道场上等待世人祭拜。


    郑胜利和陶书好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


    这样的怪物已经超出了他们全部的认知,还能稳稳站着没有失控发疯,完全是依靠多年训练出来的职业本能。


    过了很久很久,郑胜利才咔咔地转动脑袋,去找这里唯一有可能解救他们的道士。


    两个道士并没有参与村民们的争论,他们正在台子下方准备祭品,全然没有发觉高台上的怪物。


    郑胜利一点一点地朝着崔僮挪动,从牙缝里小声叫他:“崔道长,你看看上面。”


    但崔僮却似乎在发呆,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反倒是旁边的杨钊忽然扭过头朝郑胜利看了一眼,嘴角直直咧到了耳后根,郑胜利眼前一阵发黑,感觉头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


    他不敢再有任何动作,悄悄地往后退了退,向陶书摇了摇头。


    发呆的崔僮忽然回过神来,疑惑看向杨钊:“刚才你在和我说话?”


    杨钊低着头折金元宝,没有理会他。他手边的竹筐里已经装满了金元宝,一个个滚圆饱满,在太阳底下金灿灿地闪着光,显然折得很用心。


    崔僮皱眉,下意识教训道:“你这么用心干什么,本来就是敷衍这些村民的法事,随便弄弄就行了。”


    杨钊手里的动作一停,忽然转过头来,阴恻恻地看着崔僮,脸孔隐隐泛着青灰色,他一字一句地说:“祭山神是大事,不能马虎,不然会遭天谴的。”


    崔僮被他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杨钊这两天表现得太正常,以至于他都险些忘了,不只这个村子处处不对劲,杨钊也不对劲。


    崔僮没有跟他争论,低下头跟他一起折金元宝。


    而村民的争吵也终于停了,他们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地结束,然后仿佛忘了选山神新娘的事情,又开始欢天喜地地准备法事。


    有人抬了一面大鼓出来,被推举出来的村民一边大声哼唱着古怪调子,一边敲鼓,全然没有看见高台上垂下脸的怪物。


    徐暮蝉被震天的鼓声吵醒。


    他睡得不太好,似乎做了很多梦,但是醒来却又不记得了,只剩下那种混混沌沌的眩晕感。


    魏西楼就坐在床边,看见他醒来,递了一杯水给他,又说:“我们今天回江城。”


    徐暮蝉接过水杯,一愣:“怎么这么突然?”


    魏西楼说:“明天村里要祭山神。”


    徐暮蝉不明白村里祭山神和他们今天回江城有什么关联,眼神疑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魏西楼却没有回答的意思,突兀问道:“阿蝉恨他们吗?你的养父母,还有村里的人。”


    徐暮蝉低头喝了一口水,想了想摇头:“以前可能恨过吧,但是我其实不太记得了。”


    恨也是非常需要力气的事,他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山神洞之间,忙着学习,忙着攒钱,并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分给其他无关紧要的人或事。


    徐暮蝉将杯子里的水喝完,起身将杯子放在了桌上,才回头看向魏西楼,笃定地说:“你不对劲,你肯定有事情瞒着我。”


    魏西楼不语,徐暮蝉也没有追问,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我想好了,我想回去看看。”


    他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似乎被忘记了,这种抓心挠肺却又死活想不起来的感觉让人很难受,徐暮蝉不是个喜欢纠结的人,既然心存疑虑,那就回去看看好了。


    “你如果想去,那就去吧。”魏西楼说。


    徐暮蝉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不想我去呢。”


    魏西楼摸摸他的头,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怕,记住哥哥会陪着你。”


    徐暮蝉目光怪异地看他一眼,将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刷牙。”


    收拾好后,两人一起往村里走去。


    村子里热闹得好像过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夸张的笑容,徐暮蝉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们怎么回事?之前祭山神也没见这么隆重。”


    魏西楼不语。


    经过村中央搭建的高台时,徐暮蝉朝上面看了一眼,就见上面只有一张供桌,但是供桌后面什么也没有摆。


    徐暮蝉却忽然顿住了脚步,有些疑惑地扭头看向魏西楼:“他们真的是要拜你吗,我怎么觉得好像有点不对?”


    “山神只是一个非常笼统的称呼,古时候有人认为活过了三十岁的老虎是山神,将之称为‘山君’;而雷公村的人认为他们祖祖辈辈供奉的那个神龛就是山神。”


    魏西楼看着高台声音浅淡:“阿蝉,他们拜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他们自认为的山神。”


    山神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别的东西。


    徐暮蝉皱了皱眉,从中提炼出了重点:雷公村这次拜的山神,是别的东西。


    但会是什么呢?


    徐暮蝉一时想不到,魏西楼已经牵着他的手往后面走:“这些和我们无关,走吧。”


    徐暮蝉被他牵着,往远离热闹喧嚣的方向走去。


    养父母的房子这么些年了,竟然还没有倒塌。四周长满了荒草,郁郁葱葱的爬藤植物覆盖了外墙,整个房子看上去有种被时光遗弃的陈旧和寂静。


    徐暮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一共只有两个房间,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进来过,里面的简陋家具东倒西歪,好些还被砸坏了,零碎地躺在角落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这里好像没有我的房间。”徐暮蝉自言自语地说。


    眼前的一切都让徐暮蝉觉得很熟悉,但熟悉的同时还有一种违和的陌生感,好像有什么东西错位了。


    徐暮蝉走到了院子里,看见院子里的两间屋子。


    “那边应该是厨房。”徐暮蝉说。


    他当先走过去,果然看见了黑漆漆的灶台,以及已经锈蚀出了大洞的大铁锅。


    “旁边这间房是做什么?”徐暮蝉从厨房里出来,推开了旁边的房门。


    不大的屋子里,只靠墙歪歪斜斜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下面应该是用砖头垫高过,但其中一角塌了,所以歪斜着。上面还有发黑的棉絮,徐暮蝉认出来,这应该是一张床。


    他站在这张简陋的木板床前,神色有些恍惚:“这好像是我的房间。”


    魏西楼站在他身后,目光从简陋的小床上扫过,又落在另一角的塑料小桶上,那应该是个尿桶,虽然已经风化腐蚀得差不多了,但依旧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徐暮蝉站在原地发呆,本来应该很清晰的记忆仿佛被什么罩住了,他试图回忆一些生活细节,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徐暮蝉在床边蹲下来,伸手去触碰那长了蘑菇的木板。


    指尖触碰到木板床的一瞬间,他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孩双目无神地躺在上面,潮湿发黑的棉絮垫在他身下,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徐暮蝉身后陡然传来开门的巨响,脆弱的木门被大力推开,“哐当”撞在了墙上。


    养父周平和养母周霞急急忙忙地走进来,周平将床上的小孩翻了翻,小孩大睁着眼睛,四肢无力地耷拉着。


    他站在床边满脸不快,指责周霞:“怎么回事,昨天都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周霞说:“我哪个晓得,昨晚还吃了一大碗饭!”


    周平在床边踱来踱去,左手往右手上一拍,说:“不行,得赶紧把他给埋了。不然下回那什么干部又过来劝我们送他去上学,到时候发现人没了,说不定还要找我们麻烦。她嘴里这个法那个法的,我们又不懂,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候指不定要抓我们去坐牢。”


    周霞一听也露出害怕的神色:“埋到哪里去?”


    周平想了想,随便找了件不要的旧衣服将床上的孩子包起来,说:“去后山,到时候别人问起来,就说他淘气去山里玩,掉水里淹死了,记住没?”


    第59章


    夫妻俩抱着用旧衣服包裹着的孩童尸体,脚步匆匆地走远了。


    徐暮蝉下意识想要跟上去,眼前的画面却一阵扭曲,转瞬之间,他又站在了院子里。


    本该死去的小孩蹲在菜地里,沾满泥土的手指捧着刚挖出来的红薯大口大口吃得狼吞虎咽。


    而养母周霞远远地站在屋子里,表情惊恐,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指着小孩哭骂着:“我是造了什么孽,竟然碰上你这样的讨债鬼!你死都死了,怎么还不肯安生?!”


    可不管她说什么,蹲在菜地里的小孩都无动于衷,他将挖出来的红薯吃完了,又去菜地里挖。小小的两只手在土里挖得鲜血淋漓也不管,直到将菜地全都挖了一遍,什么都挖不出来之后,他才转头看向周霞说:“妈,我好饿。”


    周霞情绪顿时崩溃了,她忽然大声尖叫起来:“家里能吃的东西都给你吃完了,没有吃的了! ”


    小孩只是睁着漆黑的眼睛重复:“妈,我好饿。还有没有吃的?”


    周霞恐惧地打起摆子,死死瞪着小孩的眼睛充血发红,她忽然发疯一样地冲上去,挥舞着手里的菜刀拼命朝着小孩砍下去:“让你吃!让你吃!死都死了,还要吃的!家里都被你吃空了,只剩下我和你爸了!”


    她干惯了农活,力气并不小,不过片刻,还在要吃食的小孩就血肉模糊地倒在菜地里不动了。


    “这才对嘛,像个死人的样子。”


    周霞扔了菜刀,神经质地笑了几声,徒手挖了几把土随便撒在了小孩的尸体上,就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扭头朝屋里喊:“他爸!他爸你出来看看呀!这个讨债鬼总算死透了!不动了!”


    屋里没有人应她,她原地大笑了一会儿,就哼着歌出门了。


    在她离开后不久,院子里响起细微的蠕动声,地上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小孩渐渐扭动起来,不知道多久之后,他终于从地上又爬了起来。


    刚刚拼凑起来的身体还不是很灵活,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屋子里,推开主卧房门,看着躲在里面不敢出声的养父说:“爸,我好饿。”


    周平脸色煞白,他哆哆嗦嗦地贴墙站起来,用力咽了咽口水,抖着声音安抚说:“家里没吃的了,你别动,爸这就去给你找啊。”


    小孩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贴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出去,然后就冲出了屋子,飞快跑了。


    徐暮蝉跟着周平,看见他冲出家里之后,就去找了村里的一户人家,说自己想和对方一起出门打工。


    这户人家下午就要走,见周平急急忙忙什么东西也没有收拾,就问他家里都安顿好了没。


    周平魂不守舍地点头:“都好,都好。”


    下午,周平果然跟着村里几个同辈的男人一起告别了亲朋,往村子外走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却见疯了的周霞和小孩都站在村口,只不过两人并不在一起,一左一右站着。


    周霞浑身湿淋淋的,脸色青白,她看着周平咧大了嘴巴笑:“他爸,你要去哪儿啊?怎么不带上我?”


    小孩也看着周平:“爸,饿了。”


    周平眼睛惊恐地瞪大,不说话也不动,瞳孔一阵收缩,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吓死了。


    而周霞的尸体则在村后面的河里找到了,这夫妻俩一前一后死了,多少有些邪异。村里的人心里犯嘀咕,觉得有些不吉利,草草给他们办了丧事之后,一人凑了点口粮,给这家唯一剩下的孩子之后,就各回各家。


    没有人管的小孩像是被困在了这个破旧的家里,他在小小的院子里孤魂野鬼一样游荡,抓到什么就吃什么。


    偶尔他会趴在院子的篱笆上,远远地看着村里的小孩结伴玩闹,又或者是背着书包去上学。


    他摸着咕咕叫的肚子露出羡慕的表情。


    小小的院子里春夏秋冬流转,院子里的小孩也逐渐长大,通过每天观察,他开始模仿那些小孩的样子,用家里仅剩的东西将自己收拾干净。


    当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和那些小孩看起来差不多的时候,他就咧着嘴开心地笑了。


    村里偶尔也有人记起周平家还留下个孩子,有心肠软的,会偶尔送一袋米或者一筐菜地里种的菜来,看见之前瘦得跟猴子一样的黑小孩长大了,惊讶这孩子竟然长得这样好,比村里的女娃娃还好看些。


    回去将这事当作稀奇事说给其他人听,本是想说这孩子没了爹妈可怜,村里以后多照看一些,但恰逢这年要拜山神,这年头计划生育管得严,村里家家户户就那么一两个孩子,都不愿意再让自己的女娃嫁给山神。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头,说:“周平那个孩子不是长得比女娃还好,不如叫他去嚜,也省得吵来吵去了。”


    于是在小孩十岁这年,他被涌进了小院的村民们收拾打扮一番,换上了新做的衣裳,送上了花轿。


    村民们抬着老旧的花轿,吹吹打打地往山神洞去。


    懵懂的小孩从花轿的窗子里探出头往回看,看见另一个自己趴在院子的矮篱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两人目光相对,热闹喜庆的画面就此定格,唢呐高亢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旁观的徐暮蝉替代了坐在花轿里的小孩,他望着对方问:“你是谁?”


    趴在篱笆上的小孩推开门走向徐暮蝉,他的身形逐渐抽长拔高,最后变成了徐暮蝉熟悉的样子,和他面对面站着:“我就是你啊,你忘了吗?”


    另一个徐暮蝉笑着说:“我和爸妈,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随着他的话语,周平和周霞也从小院子里走了出来,周霞浑身滴着水,周平的面孔不正常地扭曲着,两人皮肤青白,双眼流着血泪,走过来站在了另一个徐暮蝉身边。


    宛若一家三口。


    “我特意把他们留给你。”


    抓起徐暮蝉的手放在了周平的胸口,另一个徐暮蝉微微笑着说:“当年我们就该把他们吃了,不过现在也不晚。”


    周平身上的触感让人不适,徐暮蝉抽回了手,摇头拒绝:“我没有吃死人的爱好。”


    另一个徐暮蝉顿时不笑了,他像是有些疑惑:“你不恨他们?”


    “你怎么能不恨他们?要不是他们,我们也不会死。”


    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另一个徐暮蝉抬起手指向前方:“哦对,差点忘了,还有他们。”


    徐暮蝉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雷公村。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对方影响,徐暮蝉的视野变得非常广阔,他不仅看见了远处的村子,甚至还看见了村子中央的广场上,巨大畸形的怪物像神一样立在高台上,用贪婪又恶意的目光俯瞰着周围的村民。


    与怪物巨大的身形相比,村民渺小如同蚂蚁。他们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异常狂热地跪在高台周围,口中念叨着“山神保佑”之类的话。


    而怪物长长的身体在他们上方蜿蜒盘旋着,巨大的复眼咕噜噜转动,然后随便从人群之中挑出一个,就扔进了嘴里。


    锋利的锯齿状大颚张合咀嚼,血肉如同雨水一样喷洒。


    而虔诚下跪祭拜的村民们浑然不觉,脸上的神色越发狂热。


    只有两个异类格外明显。


    之前见过的两个民警似乎并没有被怪物蛊惑,他们学着村民的样子跪拜,低着头试图叫醒周围狂热的村民。


    大部分村民毫无反应,但也有少数人,似乎在他们的提醒下恢复了清醒,捂着嘴巴惊恐地环视四周。


    郑胜利抱起最近的一个孩子,带着两个清醒过来的村民小心翼翼地往远离怪物的方向挪动。被他抱在怀里的女孩徐暮蝉有印象,好像是那个金平家的孙女小慧。


    小慧害怕地抱紧了郑胜利的脖子,而她的奶奶,正神色狂热地跪在最前排,正仰着头眼含热泪地看着逐渐靠近的怪物。


    徐暮蝉看到这一幕,另一个徐暮蝉也看见了,他的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恶意:“这里还有几只小虫子想跑。”


    他说着就要去将几只小虫子给捉回来。


    徐暮蝉挡在了他的前方,拧着眉头说:“那两个民警我认识,他们带走的人也是被叫回来的年轻人,还有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你恨村里的人,为什么要杀不相干的人?”


    “有什么区别吗?”另一个徐暮蝉疑惑地发问:“不过是一群蝼蚁而已,早晚都要死的,早点死晚点死又有什么区别?”


    他笑着指向高高的祭台:“你看见了吗?等明天祭山神后,它就会成为真正的山神,到时候我们再吃了它,将会成为超越神灵的存在,这世间万物都将由我们主宰。”


    他的话语充满了浓浓的蛊惑,徐暮蝉耳边响起含糊的呓语声,无数声音在怂恿他蛊惑他,邀请他加入。


    但徐暮蝉的恍惚只是一瞬间,黑色的菌丝从他的左边眼眶里蔓延出来,在左边脸颊张开一张细密的网。光滑的眉心一道血痕溢出,闭着的第三只竖瞳睁开,徐暮蝉迷茫的眼神变得清明。


    纯黑的眼眶里,猩红的眼瞳转了转,看向对面和自己长着相同面孔的人,徐暮蝉笃定地说:“你不是我。”


    冷淡的声音似水波纹一样涤荡开来,徐暮蝉垂在肩上的头发暴涨,如瀑布一般垂落在脚边,黑色的发丝活物一样游走着,攀附在他的小腿上。


    “而且我也不想成神成仙,我的愿望早就已经实现了。”


    即便已经完全鬼化,但徐暮蝉依旧打心底里认同自己作为人的身份,他的目标也一直很明确,从来没有更改过。


    小时候他趴在院子矮篱笆上,羡慕村里的孩子能去上学。


    后来他虽然被送去了山神洞,但他也确实实现了曾经的愿望,能够去学校了。


    徐暮蝉不知道眼前这个冒牌货为什么偏偏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非要蛊惑煽动自己,但徐暮蝉的想法很明确:他和对方不是一路人。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曾经最渴望的生活,也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


    另一个徐暮蝉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阴沉:“你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受过的苦,我确实不是你,因为你只是一个背叛了自己的胆小懦夫罢了。”


    话音未落,对面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尖啸,和徐暮蝉一模一样的身体开始融化,变成了通体漆黑的怪物。


    怪物的身形要比鬼化后的徐暮蝉更高一些,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形态和新生的鬼王十分相似,同样的三只眼睛,同样垂落在脚边的长发,只不过他浑身仿佛包裹着一层黑色的沥青,连垂在脚边的长发也看上去黏糊糊的,让人不适。


    而年轻的鬼王肤如白玉,黑发垂落在脚边,双臂挽着鲜红飘带,若是忽略那透着邪异的鬼瞳,如同上古壁画中记载的降世神灵。


    相似而又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相对而立,徐暮蝉又听到了熟悉的波涛声。


    汹涌的涛声从怪物的胸腔中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清晰。


    ——对方体内有黑太岁。


    意识到这一点的徐暮蝉,无意识地舔了下殷红的唇。


    眼看着雷公村里的小虫子已经快要逃走,怪物发出一声啸叫,朝着徐暮蝉扑过来,与怪物一同扑过来的,还有他身后垂落的长发,那些裹满沥青的发丝像滴着毒液的蛇一样朝着徐暮蝉刺来——


    徐暮蝉侧身躲开,身后游走的发丝随心而动,将要缠上扑过来的怪物时,又因为嫌弃而纷纷避开,躲到后方缠住了徐暮蝉的小腿。


    徐暮蝉有些不适地皱着眉头打量对方,开始思考如何速战速决。


    怪物恶意地咧开嘴朝他笑了下:“你逃不掉的。”


    徐暮蝉微微眯起眼睛,额头的竖瞳转动着,看见了被怪物藏在身体里的孩童尸体。


    先前的许多疑惑顿时迎刃而解,难怪这怪物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原来是因为自己的尸体在对方的身体里。


    只是如果他早就死了,那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呢?


    徐暮蝉看着挂在胸口的山神牌,轻轻摩挲一下。山神牌是哥哥给他的,哥哥肯定知道什么。


    还有之前回到魏家老宅时,升仙后的哥哥也对他说过“天胎夭亡化作厉鬼”之类的话,只是他当时根本没有往自己身上联想过。


    眼看对方竟然还敢分神,怪物越发被激怒,速度极快地闪身在徐暮蝉身后,五指成爪做了个掏心的动作。


    但手刚碰到面前的人,对方却骤然化作了泡沫虚影。


    反而是怪物的身后出现了一道冰冷的气息,徐暮蝉的手臂穿透怪物的后背,说:“上当了哦。”


    徐暮蝉将怪物藏在身体里的尸体拽了出来,因为太过瘦弱,那尸体小小一团蜷缩着,皮肤是死人的青白色。被徐暮蝉捧在手中时,孩童忽然睁开了眼睛,猩红的瞳孔看向徐暮蝉,骤然张嘴咬住了徐暮蝉的手臂。


    徐暮蝉眉头也不皱一下,那条被咬住的手臂从躯体上脱落下来,迅速又长出了一条新的。


    偷袭不成的鬼童被怪物的长发卷回去,爬进了怪物的身体中,扭头朝他咧了咧嘴,笑容恶毒。


    徐暮蝉喃喃自语:“竟然不是附身。”


    他原本以为是什么邪祟占据了自己的尸体,所以才能冒充自己。但现在看来,似乎又不是。


    难道这恶心的怪物真是他的一部分不成?


    徐暮蝉心情不快,脸色也沉了下来,看向怪物时眼中的杀意也更加浓重。他不再一味地闪躲防守,身后游走的长发暴涨数倍,像吐信子的毒蛇一样朝着怪物咬去。


    怪物见状冷笑一声,同样以发丝席卷而来。


    然后两方触碰到彼此之后,怪物就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陷阱。


    那些游走的发丝其实和徐暮蝉眼中钻出来的菌丝是同源,它们在触碰到怪物之后,就仿佛久旱的根系终于遇到了水源,疯狂地往怪物的血肉里扎根。


    怪物裹满沥青的长发卷住了徐暮蝉,可徐暮蝉的皮肤极为坚硬,根本就奈何不了他,反而是那些钻入怪物身体里的发丝,犹如血管一样鼓动起来,源源不断地将他体内的养分输送给徐暮蝉。


    不过转瞬之间,怪物身形就变得干瘪萎缩。


    那藏在怪物身体里的鬼童再度爬了出来,仓惶地想要逃走,却被藤蔓一样的发丝缠住了,只能发出凄厉的尖啸。


    徐暮蝉眼瞳猩红,那些终于饱食的发丝仿佛着了魔一样,再次毫不迟疑地扎入鬼童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将它也吃了个干净。


    直到所有的食物都被吃干抹净,垂落的发丝在地面上游走一圈,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才回到了徐暮蝉脚边。


    徐暮蝉双臂间的红色飘带更加鲜艳,越发衬得肤质如玉,他在原地久久站立,眼中的猩红才逐渐褪去。


    耳边再次传来黑河气势磅礴的波涛声。


    他循声望去,就看见一条宽阔的黑色河流从远处奔腾而来,终点之处,正是雷公村。


    徐暮蝉瞬间想起了被黑河淹没的黄石镇。


    黄石镇当初就是死的人太多,枉死的冤魂阴气太重,引发了黑河的潮汛。


    奔腾而来的黑河最终淹没了黄石镇,整个镇子从地图上消失,镇子里的人和冤魂,都一同陷入了黑河浅滩。


    徐暮蝉看着不远处的雷公村,灭顶之灾顷刻将至,而村子里的人仍毫不知情。


    ——被怪物迷惑的村民发现了将要逃跑的郑胜利等人,朝着他们团团围了过去。而同样清醒过来的崔僮,混在被蛊惑的村民之中,撕下了一个替身代替自己,试图悄悄从另一边逃走。


    就在他逃出人群的同时,徐暮蝉身形一闪,出现在他面前。


    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孔,崔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你竟然就是鬼王。”


    “又见面了,”年轻的鬼王一步步逼近,身上还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崔僮有把握对付一个刚刚出世什么都不懂的鬼王,却完全没有把握对付一个已经长成的鬼王。他将有关徐暮蝉的种种都回忆了一遍,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徐暮蝉会变成鬼王。


    但他唯一知道的是,绝不能落在对方手里。


    崔僮转身就跑,在他身后,不断有纸人被撕下,落地就变成了崔僮的样子,试图抵挡徐暮蝉的追击。


    然后徐暮蝉甚至不需要出手,游走的发丝就轻易穿透了这些替身纸人,追上了崔僮。


    崔僮被发丝死死缠住,无法动弹。


    徐暮蝉伸手从他身上拿出了一本人形的便笺纸。那便笺纸和文具店里的各种卡通造型的便笺纸很相似,只不过人形做得更加精致,几乎可以说栩栩如生。


    便笺纸应该原本有很厚一叠,现在却只剩下薄薄几张,纸张上洇开不详的暗红色。


    “原来当初在树林里抓到我的,就是这种东西。”


    徐暮蝉撕下来一张便笺纸,松开手,那纸张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在地上游走的发丝立刻将纸张穿透,崔僮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咬牙道:“既然倒霉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我想不明白,你什么时候死的?”


    明明之前在江城见面时,他还很确定徐暮蝉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如果徐暮蝉是新死化作鬼王,没道理会这么强。


    徐暮蝉将便笺上剩余的纸人一张张撕下,又随手丢弃,带着几分恶意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说完之后,随手掐断一根长发,将崔僮捆起来扔在一边,就不再理会。


    崔僮看他朝着人群走去,明明还有活命的机会,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有几分恐惧:“你不杀我?”


    “这个世界,死亡并不是终点,也不是解脱。你是修道之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才对。”


    徐暮蝉回头指着黑压压的天际,笑着说:“你看那里,潮汛要来了。”


    崔僮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顿时一缩。


    而徐暮蝉则去将被村民围困的郑胜利等人救了出来。


    那怪物显然对他有所忌惮,并没有贸然攻击,参差不齐的手脚在地面拍打着,背上的人脸发出哀号声,试图用这种方法驱逐徐暮蝉。


    徐暮蝉望着它畸形的面孔,轻声说:“潮汛要来了,你要是不走,会和整个雷公村一起沉入浅滩。”


    在他看来,那是比死亡更加痛苦的惩罚。


    而她们生前枉死,死后没有必要再遭受这样的折磨。


    但是怪物显然并不赞同他的想法,它见徐暮蝉没有继续跟自己抢人的意思,庞大的身体便逐渐往后退去,它的每一只手上都抓着一个村民,除了被郑胜利带着离开的那几个人,几乎雷公村所有人都在这里。


    怪物带着村民们,一点点退回了高台上。


    它在高台上摆出神圣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矗立着。


    而被它抓在手中的那些村民,终于从狂热之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发出恐惧的哭叫和求饶。


    听到村民们惨叫求饶声,怪物身上的脸庞却露出与他们截然相反的神色。


    她们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60章


    盘旋立起的怪物身后,黑色的河水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汹涌而来,与之相伴而来的是那嘈杂的呓语,仿佛黑水之中有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它们迫切地表达着,却无人能听懂其中的含义。


    “不要试图去听它,更不要试图理解它,阿蝉。”


    魏西楼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徐暮蝉身后,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总是调皮捣蛋不肯听话的孩子。


    徐暮蝉回过头,抿唇朝他笑了一下,又望向汹涌的河水,轻声说:“哥哥,雷公村没了,山神洞也要没了。”


    黏稠的黑水淹没了所经之处,巨大的怪物半个身体已经沉入了河水之中,被它抓在手里的村民们的魂魄还在撕心裂肺地惨叫着,身体却已经变作一具具没有生气的尸体顺着黑河漂远。


    徐暮蝉在里面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崔僮,也有他自己。


    那具被吃空的孩童尸体仰面漂浮在黑河上,孱弱的身体逐渐沉于水中。


    “没关系,归夷山还在。”


    黑河顷刻将至,魏西楼牵着他往山下去,声音听起来很温柔:“阿蝉以后想回来,依旧可以回来。”


    潮汛来得快,退得也快。


    恐怖的潮汛席卷了雷公村,整个村子都随着黑色的河水沉入了地下,地面上只剩下残垣断壁,整个村子连带其中的人,在一夜之间被一场不存在的潮水抹去了存在。


    郑胜利和陶书带着村子里幸存的人逃到了山下,此刻目瞪口呆地瘫坐在地上。


    许多人在巨大的震惊之下,甚至忘了悲痛,只是沉浸在见识到世界另一面的巨大彷徨和恐惧之中。


    就连徐暮蝉和魏西楼从山上下来,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被吓傻了。


    一辆吉普从远处风驰电掣而来,掐着时间停在了进山的入口。司机从车上下来,恭恭敬敬打开门,口中喊着“魏先生”,请魏西楼和徐暮蝉上车。


    徐暮蝉回头看魏西楼。


    魏西楼解释道:“之前联系的,机票也订好了,今天就回江城,中间还有大概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阿蝉要是想买伴手礼,可以在机场逛逛。”


    徐暮蝉默默上了车,正要离开,郑胜利却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敲了敲车窗:“徐同学。”


    徐暮蝉降下车窗看着他,皮肤雪白,眼珠乌黑,与之前的样子截然不同。


    郑胜利深吸一口气,理智地没有去探究他身上那些无法理解的变化,而是一口气快速说:“雷公村的事情肯定会惊动上面,上面说不定会派人调查,你和你哥哥也是雷公村事件的亲历者,到时候说不定会需要你们配合调查,麻烦你留一个能联系的电话和地址,这样到时候上面的人问起来,我也好有个交代。”


    徐暮蝉很配合地留了联系电话和地址。


    郑胜利拿着手机,看着吉普车快速驶远,才愣愣地走回去,在陶书旁边一屁股坐下,喃喃地说:“我还以为他不会给。”


    毕竟都已经明摆着不是普通人类了,对方不配合工作郑胜利也没有任何办法。


    结果没想到对方竟然比很多普通群众还要配合警方的工作。


    陶书还处于三观坍塌的状态,人也有气无力,他喃喃地说:“你给所里打个电话吧,让人来接,我这状态是没法开车了,还有这么多人也要安置一下。”


    从雷公村去市里机场,要一个小时出头的车程。


    徐暮蝉升起了驾驶座和后排之间的挡板,扭头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魏西楼,幽幽开口:“哥哥,你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吗?”


    “山神牌,还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已经死了?”


    魏西楼睁开眼,里面隐隐浮着笑意:“我还以为阿蝉会忍到回家再问。”


    车上并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但徐暮蝉确实是忍不住了,他心里揣了一堆的问题,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吵得他不安生。


    徐暮蝉抿着唇不高兴地盯着他。


    魏西楼露出回忆的神色,食指曲起在他脸颊上轻轻抚了下,带着笑说:“你被那些村民送来山神洞的时候,胆子可没有现在这样大,一个人战战兢兢地抱着腿坐在洞口,小小一团缩着。”


    那样子可爱极了,他忍不住现身,想去碰一碰这个小东西。


    结果小东西却被吓坏了,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一样,眼睛里明明都蓄满了泪水,却还忍着不哭,看着黑漆漆的山洞,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地问:“是山神哥哥吗?”


    他被那一声“哥哥”取悦,于是容许这个小东西留了下来。


    又担心小东西太过弱小,他睡一觉醒来这小东西就没了,于是特意用山神洞前的老槐树做了一块山神牌给他戴上。


    “你当时魂魄不稳,就像个四处漏风的筛子,又不会主动吸收阴气,所以才需要用山神牌聚阴固魂。后来你的眼睛出问题,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山神牌毕竟是外物,只能起到辅助作用,你年岁渐长,却一直觉得自己是活人,并不知道进食补充阴气,体内阴气不足,所以才导致五感逐渐退化。”


    原本他是想去寻黑太岁给徐暮蝉补一补,结果徐暮蝉却偏偏不肯听话要回徐家。


    魏西楼叹口气说:“阿蝉总是不肯听话。”


    徐暮蝉没想到失明竟然是这个缘故,他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又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魏西楼却说:“当初你死后,周平夫妻将你的尸体绑上石头沉进了山上的深潭里,结果你的魂魄却靠着一股想活下去的执念又从深潭里爬了出来,不就是因为你不想死么?”


    他抬手揉了下徐暮蝉的头:“不管做人还是做鬼,阿蝉想做什么都可以。”


    之前那个冒牌货并没有让徐暮蝉看到周平夫妻将他的尸体带去了哪里,这会儿听魏西楼提起,他才知道自己的尸体原来被沉入了山上的深潭。


    那个深潭他也去过,在归夷山靠近山顶的地方,不算大却非常深,潭水是碧绿色,像一只深邃的眼睛镶嵌在归夷山上。


    徐暮蝉曾经经过那里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对那潭水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后来就再也没有靠近过。


    却没想到,原来他死后,尸体被沉入了潭水里。


    “所以那个冒牌货真的是我的一部分?”徐暮蝉喃喃。


    “算,也不算。你命格特殊,死后执念又太强,魂魄虽然化作厉鬼,却完全忘记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依旧如同活人一样生活。但你的尸体被帮着石头沉入了深潭,经年累月泡在潭水里,怨气本就深重。加上雷公村有祭祀山神的传统……”


    “阿蝉知道那些送进山神洞的女孩后来的归处是哪里吗?”魏西楼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徐暮蝉不解地摇头。


    魏西楼继续说:“她们都被山神洞里的鬼祟吃了,尸体被随意抛弃在后山的河水里,又被水流带入了溶洞之中沉积。而整个归夷山的水系是相通的,她们枉死后的怨灵受到了阴气的吸引,也都汇聚在了那眼深潭之中,而深潭之中的阴气和怨气加重,又引来了黑河……”


    徐暮蝉便明白了,不管是自己沉在深潭底的尸体,还是那些枉死女孩的怨灵,都是在潭水和黑河催化下生出了意识,变成了满心仇恨只想报仇的怪物。


    徐暮蝉叹了一口气,放松身体躺在了座椅靠背上,望着车顶咕哝道:“出门一趟,不仅发现自己早就死了,还发现自己连人都不是了。”


    魏西楼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这不会影响你上学。”


    徐暮蝉立刻就被安慰好了,他重新坐起来,盘算着说:“到了机场,我们多买点特产带回去,上次买的那些魏峣他们很喜欢。”


    坐飞机回了江城,徐暮蝉好好休息了两天,就开学了。


    终于销假回归的徐暮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魏峣为表庆祝,特意在食堂安排了一桌。


    参加的人员有温大江、乌东、何佳麒,以及魏峣的几个狐朋狗友。


    几个男生将食堂的两张桌子拼成一张大桌,魏峣大方地甩出自己的饭卡,指着食堂窗口中二地说:“挑最贵的菜打,多打点!庆祝你们徐哥重返校园,喜迎高三!”


    狐朋狗友接过饭卡戏精地翘着指头说了句“得嘞”,就颠颠去打菜了。


    徐暮蝉:“……”


    温大江偷偷跟旁边满脸无语的徐暮蝉说:“咱们能别跟他一桌吗,感觉有点丢脸。”


    旁边的何佳麒和乌东默默点头,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甚至都不愿意跟魏大少爷坐一条凳子。


    “怎么了怎么了!”


    魏大少爷不满意地拍桌子,引来路人纷纷侧目也毫不在意:“我说中午翻墙出去吃顿好的,你们又不愿意,这不就只能食堂对付对付了?但简陋归简陋,气氛还是要有的。”


    正说着,气氛组就打饭回来了,一人手里端着个满满当当的餐盘。


    魏大少爷大手一挥,大方道:“大家随便吃,不用客气。”


    周围经过的学生有认识魏峣的,在旁边拿出手机嘻嘻哈哈地拍照,魏大少爷宛若大明星,在摄像头下大大方方地挥手示意。


    旁边的何佳麒和乌东羞耻地低下了头,脚指头都要扣出三室一厅了,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答应了这顿饭。


    在旁边坐一桌看戏不想好么?


    眼看着魏峣还要继续嘚瑟,徐暮蝉终于忍无可忍,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面无表情地说:“老实点吃饭吧。”


    魏大少爷疼得直抽气,捂着小腿嘀嘀咕咕:“这怎么生了一次病,脾气还变差了?”


    徐暮蝉不理会他,魏峣又凑过来问:“诶,你到底生了什么病啊,竟然请了两个月的假?你是不知道你不在教室里,老头头顶上那几根毛都没劲儿了,也就看乌东的时候能支棱点。”


    老头说的是数学老师,年纪其实不大,也就四十来岁,但因为少白头还秃顶,教得又是人憎狗厌的数学,所以魏峣一直偷偷管人叫“老头”。


    雷公村的事不好说,徐暮蝉只能含糊道:“就是为了治疗眼睛,现在我的眼睛完全好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后遗症。”


    原来是因为这个……在场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温大江笑着说:“那阵子联系不上你,老万只说你请了病假,我们还以为你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就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


    之前他们都小心翼翼不敢问,就怕忽然得知什么噩耗,现在知道只是为了治疗眼睛,才能开玩笑地说出来。


    徐暮蝉抿唇笑了,不治之症确实没有,不过人倒是确实已经死了很久。


    不过他看了一眼天真单纯的朋友们,没有说出来吓唬他们。


    *


    高三的课程明显要比高二时紧张了,教室里也挂上了高考倒计时的醒目牌子。


    魏峣他们经过暑假的补课早就已经适应了这样的节奏,徐暮蝉刚回来还有点懵,不过在适应了两天之后,也迅速地投入了进去。


    原本他还惦记着雷公村的事,想着说不定警方那边会联系他了解一下情况之类的,谁知道接连半个月过去,徐暮蝉连个电话都没有接到,他就彻底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去。


    进入高三之后,仿佛连时间也被拨快了,一转眼秋天过去,江城就进入了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


    下雪那天是平安夜,即便是气氛紧张严肃的高三班,气氛也沸腾了起来。


    恰好又是个周五,难得不用上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大家就疯了一样冲出去,在不算厚的雪地里疯跑拍照。


    这几年气候变暖,下雪仿佛也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被关久了的学生们看见难得的大雪,又是平安夜,简直恨不得在雪地里打个滚。


    徐暮蝉背着书包从教室里出来,迎面就被魏峣砸了个大雪球过来。


    徐暮蝉下意识躲开,雪球砸在后面出来的温大江脸上,温大江爆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雷霆大草,就嗷嗷叫着朝魏峣冲了过去。


    两人在雪地里展开了追逐战,最后以温大江将一把雪塞进了魏峣的后颈结束。


    魏峣被雪水冻得吱哇乱叫,温大江洋洋得意:“让你再惹你爷爷。”


    魏峣抖干净衣服里的冰碴子,恶狠狠朝他比了个中指。


    徐暮蝉不紧不慢地走在两人后面,看他们幼稚地小学生斗嘴。


    三人一起出了校门,才各自分开。


    徐暮蝉上了车,才发现魏西楼竟然也在。


    最近魏西楼越来越忙,说是要开什么公司,徐暮蝉不懂也没有细问,只知道魏西楼早上和他一起出门,但等他晚自习回家,魏西楼都还没回来。


    反而是睡到半夜的时候经常感觉被窝里有冰冰凉的气息钻进来,徐暮蝉皱着眉头推拒无果,就随他去了。


    像今天这样早早来接他放学的情况,反而比较少。


    魏西楼将一个包装精致的苹果放在他手里说:“今天是平安夜,我给阿姨放了假,我们出去吃了晚饭再回家、”


    徐暮蝉皱着眉头看着手里包装精致的苹果,之前看见班上的同学们买这样的苹果他就不太理解,现在魏西楼竟然也买了一个,他就更不理解了。


    “平安夜有什么好过的?”


    在徐暮蝉的观念里,需要郑重对待的节日也就只有春节,毕竟以前其他节日也没有那个条件过,基本都和平常差不多。


    只有春节的时候他会精挑细选给自己买两套便宜好穿的新衣服,然后再买上平时不舍得买的排骨牛肉,给自己做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魏西楼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说:“别人都有,阿蝉自然也要有。”


    徐暮蝉不置可否,将苹果从包装里拆了出来,用纸巾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又递到魏西楼面前:“何佳麒说苹果是平安果,你要吃一口吗?”


    魏西楼看着咬过的缺口,抬眼看了望着自己的少年一眼,低头挨着那个牙印也咬了一口。


    徐暮蝉弯起眼睛,收回苹果继续咔嚓咔嚓地吃。可能是年少时没什么吃的,所以他不怎么挑食,对食物也很珍惜,一颗圆圆的苹果被他啃得只剩下中间一点小小的核。


    魏西楼余光瞥着,觉得阿蝉有时候像山里的小松鼠,很可爱。


    不对,阿蝉比松鼠更可爱。


    拿出纸巾帮他擦手指上的汁水,魏西楼说:“喜欢苹果?回去路上再给你买几个。”


    徐暮蝉迟疑地摇头:“不要了。”


    果然是生活条件变好了,他竟然也开始挑食了,吃一个讨个好兆头好行,再吃几个还算了。


    餐厅是魏西楼提前订好的,一家比较高档的私房菜。


    两人吃完饭后,魏西楼照例带着徐暮蝉逛了一圈商场扫货,等他买尽兴之后,两人才打道回府。


    车子停在院子前,司机将大包小包拎下来放进屋里,徐暮蝉在旁边小声嘀嘀咕咕:“都说了家里的衣服一天一件都穿不完。”


    魏西楼充耳不闻,牵着他往家走。


    两人刚进了客厅,徐暮蝉脱下羽绒服,门铃就被按响。


    魏西楼正在衣帽间整理徐暮蝉的衣服,徐暮蝉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就看见陌生的一男一女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袋苹果。


    徐暮蝉疑惑地询问:“你们是……?”


    男人率先自我介绍:“我们就住在对面的别墅,是新搬来的邻居。”


    原来是新邻居,对面那栋别墅是原本徐家的别墅,许知菲离开江城之后那栋别墅也挂了牌售卖,没多久就卖了出去,徐暮蝉放学时候还见过对方几次,不过彼此不熟悉也没有打过交道。


    但他印象里并不是记忆中的这两人:“你们是后面搬来的业主?”


    女人笑了笑说:“对,我们前几天刚刚搬过来。不过今天贸然登门,还有另外一个缘故。”


    将手中的一袋苹果递给徐暮蝉:“这是作为邻居送你的礼物。”


    徐暮蝉迟疑地接过来,就见女人又拿出了一张证件递过来:“徐同学你好,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黑河研究所的研究员贺云意,旁边这位是我的同事尚川,我们这次贸然登门,是想找你了解一下八月份雷公村的潮汛事件。”


    徐暮蝉接过证件,发现证件很正规不像是假的,上面的公章甚至是某个国家安全部门的公章。


    但是这个黑河研究所他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徐暮蝉迟疑地将人请了进来,说:“我没听过什么黑河研究所,之前负责雷公村的警察郑成功倒是说过后面可能会有人联系我了解情况,但是我一直没有接到过电话或者信息。”


    贺云意笑道:“小郑警官我们也接触过,不过徐同学你可能记错了,他叫郑胜利,还有一位和他搭档的警官叫陶书,我们都有接触过,跟他们了解了雷公村的一些事情,当然也包括你。”


    徐暮蝉露出恍然的神色:“那我可能是记错了。”


    双方都没有戳破这小小的试探,徐暮蝉主动开口说:“你们想了解什么情况?我知道都会尽量告诉你们。”


    “你们的研究所就叫作‘黑河’,刚才也提到了潮汛,所以你们应该已经对雷公村一些不太符合常理的事情有所了解吧?”徐暮蝉试探道。


    尚川听到这话就笑了,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调出一张电子地图打开放到了徐暮蝉面前:“徐同学你不用太紧张,我们这次是抱着极大的诚意来的,其实比起了解雷公村的事情,我们更希望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你的情况。”


    徐暮蝉拧着眉看向屏幕,就见上面是一张全国地图。


    地图上有好几个被圈出来的红点,雷公村赫然在列。


    尚川说:“这是我们目前已经发现的,遭遇了黑河潮汛的地点,我们将之称为灾难地。”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除了雷公村以外,一共七个灾难地,罹难人数达到了惊人的四千五百二十一人。其中受灾最严重的灾难地是一个小镇上的街道。半年前,整条街道一共两千七百三十三人在一夜之间消失,至今没有再找到踪迹。”


    “而除了这条街道,其他六个遭遇潮汛的灾难地,所有遇难者无一生还。雷公村是目前已知的、遭遇了黑河潮汛且还有幸存者的灾难地。”


    “当然,据我们调查后了解……”贺云意接话道:“雷公村之所以能有这么多人从潮汛之中幸存,不是单纯的幸运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而是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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