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荒谬的猜测成真,徐暮蝉却笑不出来。
他眉头几乎快要打成结,肃着一张脸问:“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他十岁被送去山神洞,第一次见到哥哥,对方就从来没有以人类的模样出现过,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团阴冷而浓郁的阴影,少部分时候这团阴影会变化出拟人的形态。
但现在哥哥却完全变成了人类的样子,徐暮蝉第一反应是他不会是上了别人的身吧?
“你不喜欢?”魏西楼嘴角抿直,笑意没了,皱眉观察少年的反应。
这反应和他期待的不太一样。
徐暮蝉哪敢说不喜欢,万一他哥听了又去找其他人上身怎么办?
所以徐暮蝉抿了抿唇,支支吾吾地说:“喜欢的。”
“就知道你会喜欢。”
笑容重新出现在魏西楼脸上,他伸手摸了摸少年手感极好的长发,问:“今天回去吗?”
徐暮蝉点点头,既然没什么事,还是早点出院回去。
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头发和指甲都长得很长,正想着找把剪刀先把长长的部分剪掉,病房门又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魏建国。
魏建国带着房子产证、钥匙以及手机进来:“老祖宗以前的身份用不了,还得托关系重新办理户口和身份证,所以房子目前还过不了户。这是房子的钥匙,您先住着,等证件下来了再去办过户手续。房子位置在佳和花园五栋9楼,一梯一户,虽然三室两厅小了些,不过小区环境和位置都很好,就在南明旁边,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魏西楼微微颔首:“放下吧。”
魏建国将东西一一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见他神色还算愉快,这才提起最要紧的事情:“认亲仪式已经在准备了,父亲说此事宜早不宜迟,日子就定在大后天,老祖宗若是得空,可否拨冗前来观礼?”
魏西楼毫不客气地拒绝,并开始赶人:“没有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魏建国:“……”
过河拆桥也没有拆得这么快的,但他敢怒不敢言,只能笑了笑起身告辞。
徐暮蝉看了一眼魏建国离开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个人是谁?”
是这具身体的亲戚吗?
魏西楼懒得掰扯魏家那些老黄历,随意道:“一些不重要的亲戚而已,阿蝉不用理会。”
徐暮蝉顿时垮起个脸。
他倒是不想管,但是哥哥上了别人的身都不说,竟然还从对方的亲人那里勒索钱财。
佳和花园他是知道的,学校旁边的一个高档小区,班上就有同学住在那里,据说房子四五万一平。
徐暮蝉忧心忡忡,且莫名感到一阵心虚,但看着他哥好像特别理直气壮的样子,只能委婉地表示:“其实我觉得以前也挺好的,哥哥你要不然还是变回来吧……”
他手里攥着被子,纠结地皱着眉头:“我在魏家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厉害的道士,哥哥你这样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魏西楼专注地看着他,全然没听他在说什么,反而突然伸手挠了下他的下巴,说:“阿蝉真可爱。”
徐暮蝉:“……”
徐暮蝉:“……”
徐暮蝉生气地想,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随便他吧,反正到时候被道士抓的也不是自己。
这么想着,徐暮蝉就狠狠瞪了床边的男人一眼,结果因为视力模糊,眼睛雾蒙蒙的,瞪人的样子一点不凶,反而更可爱。
魏西楼又想去摸他的脸了。
没拿回身体之前,阿蝉很少会这么对着他絮絮叨叨说一长串的话。
印象里上一次阿蝉对他说这么可爱的话,还是小时候打架输了哭着回家,抹着眼泪对他说:如果你真的能变成我哥哥就好了,这样我就有帮手了。
看来阿蝉果然很喜欢他这具身体,魏西楼满意地想道。
魏家这些不肖子孙也不是全然废物,至少把他的身体保存得很好。
徐暮蝉完全不知魏西楼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他抿着嘴唇往另一边坐,和床边的人拉开距离,免得对方又趁机动手动脚,同时脸上摆出严肃的表情:“我还有个问题要问。”
魏西楼伸出去的手落了空,遗憾地捻了捻手指,一双眼睛黏在他脸上,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徐暮蝉摸了摸眼睛:“我现在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些了,是因为之前你喂我吃的那个东西吗?”
听他说起眼睛,魏西楼才收回一缕心神,颔首道:“不错。”
徐暮蝉眼睛顿时一亮,身体也不自觉跟着往前倾,两人间刚拉开的距离又缩短:“那是什么?如果继续吃的话,我的眼睛能完全恢复吗?”
“是黑太岁。”
魏西楼伸手触碰他还透着粉的眼皮,徐暮蝉视力还没恢复,反应慢了些,没来得及躲开。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敏感的眼皮,徐暮蝉眼睫倏尔一抖,颤颤地从对方指腹上扫过,但这次他却没有躲开,而是抬起眼皮,用雾蒙蒙的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人,语带催促:“哥哥?”
魏西楼指尖发痒,顺手捏住了旁边小巧饱满的耳垂,喜爱地揉了揉:“黑太岁不易得,你乖乖上学就行,我会给你找。”
耳垂敏感,被揉得又痒又烫,还有点发麻,徐暮蝉忍住了缩脖子躲开的冲动,敷衍地应了声,根本没把他的话当真。
眼睛刚开始看不见的时候,他也向哥哥求助过,那个时候他的衣食住行全都要依赖对方,也曾经偷偷期盼过哥哥会不会有什么办法治好他的眼睛。
但后来时候久了,他却隐隐约约感觉到哥哥似乎对他看不见的状况非常满意。
以至于后来徐家派人来找他,哥哥不愿意他离开村里,徐暮蝉其实偷偷猜测哥哥可能是不希望他的眼睛治好。
所以徐暮蝉觉得找黑太岁这事还是得靠自己,再三追问道:“黑太岁是什么?”
之前被强迫吃下黑太岁的时候,他只觉得那东西腥臭得让人反胃作呕。
但现在知道那是能让自己复明的良药后,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恶心了,甚至迫不及待想要再找一点来吃。
“黑太岁就是阳水,不过又不是普通的阳水,它从黑河中来。”
“黑河?”
这个词唤醒了一些记忆,徐暮蝉陡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在梦中见过一条黑色的河,黑色的河面上方悬着一轮银白满月,水波粼粼,不知道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往何处去。
徐暮蝉迟疑地说:“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一条黑色的河……”
魏西楼漫不经心的神色变得凝重:“你见到了?”
徐暮蝉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忐忑地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在梦里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踏进了河水里,差点就躺进了水里。”
魏西楼凝着他,片刻后叹了口气,说:“下次要是再看见黑河,记得远离它。”
“看见了黑河会有不好的结果吗?黑太岁是不是就是黑河的河水?”徐暮蝉更关心能治好眼睛的黑太岁。
“我也不知道黑河到底是什么,但它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存在了,黑河只是它其中一个名字,有些人叫它冥河,也有些人叫它忘川河。”
“据说它是万物生发、六道轮转的源头,只有少部分人才能看见它。”
魏西楼摸了摸少年懵懂的眼睛:“黑河本身没有好坏,但看见它的活物如果意志力不够坚定,很容易被它吸引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黑太岁也是由此而来。”
徐暮蝉听明白了,黑太岁竟然是那些被黑河同化的活物所化?
后来又因某些原因从黑河脱离出来,不知经历了什么,最终成为了其他生物的一部分。
就像金花娘娘身体里挖出来的那块黑太岁一样。
但他转瞬想到梦中那浩浩荡荡九曲回肠的河流,又有些不寒而栗,如果黑河的河水就是黑太岁,那如此辽阔的黑河到底同化了多少活物?
徐暮蝉咬住唇内侧的软肉思索:“黑太岁不好找,要是下次我再看见黑河,能不能直接从河里取——”
“阿蝉!”
魏西楼骤然打断他略带兴奋的设想,脸色发沉:“古往今来,还没有任何活物能对抗黑河庞大的意识,你明白吗?你上一次之所以能幸运地回来,是因为那是在梦中。但如果下一次你再这么冒失,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还从来没有对徐暮蝉这么凶过,徐暮蝉一时愣住,良久才“哦”了声。
之后又失落地垂下眼:“但如果不能靠近黑河,我又要去哪里找黑太岁呢?我的眼睛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魏西楼难得有些无奈,只能解释得更为细致让他安心:“黑河似乎进入了活跃期,很多从前沉寂的神神鬼鬼也都活跃起来,它们生于黑河,天然就会被黑太岁吸引……我去找它们,找到足够的黑太岁不会太久。”
“阿蝉只需要再耐心地等一等,好不好?”
这番话果然安抚了急躁不安的少年,徐暮蝉仰起头露出笑容,乖乖说:“我明白的,谢谢哥哥。”
少年看起来又变得乖巧听话,魏西楼奖励似的摸摸他的头,换了个话题:“你的指甲太长了,我帮你剪了?”
说完去找护士要了指甲剪回来。
徐暮蝉主动将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掌心里。
魏西楼握住细细白白的手指,一根根抚过,耐心又细致地将过长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
剪完指甲,又剪头发。
魏西楼没有剪头发的经验,有些为难地蹙着眉,一时无从下手,徐暮蝉正要说随便剪剪,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手机的振动声。
“你的手机在响?”
魏西楼循着声音看过去,从徐暮蝉换下来的裤子口袋里找出手机:“是你的。”
徐暮蝉凑过去眯起眼睛看,是班主任万征的电话,除此之外,下方的通话记录上还显示了一个鲜红的数字。
数字太小了看不清,但应该是两位数。
手机还在嗡嗡地振动,徐暮蝉蓦地想起他被拖进鬼域的时候,正好是学校午休时间。
他一边接通电话,一边心虚地发问:“现在几点了?”
魏西楼说:“晚上七点。”
扬声筒里班主任万征的声音也传出来,透着一股压抑的焦急:“徐暮蝉,你现在在哪里?”
徐暮蝉张了张嘴,说:“我在医院。”
他正想着怎么合理地解释一番,对面的班主任语气却变得奇怪起来:“这么巧,你也在医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暮蝉总觉得他好像冷笑了一声:“温大江和何佳麒刚刚回学校,他们说中午魏峣生病了,他们把人送去了医院,你是碰巧也生病了,还是也陪着魏峣去医院了?”
徐暮蝉:“……”
虽然班主任不一定信,但徐暮蝉还是老实地说:“是我生病了,比较仓促所以忘了请假,对不起老师。”
估计是他态度良好,万征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了一些,说:“那你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回学校后带着医生开的证明来办公室找我。”
徐暮蝉挂了电话,“嗖”地转头看向魏西楼:“医生说我什么病来着?”
“营养不良加贫血。”魏西楼对人类的学校一无所知,有点疑惑:“要开什么证明?”
徐暮蝉喃喃地说:“……不知道我说自己贫血晕倒被送去了医院,刚刚才醒,班主任会不会信。”
万征信不了一点。
下午发现班上少了四个学生,其中一个还是眼睛失明的徐暮蝉时,他都快急疯了,还以为是又遇见了什么校园霸凌事件。
他急匆匆地给几个学生挨个打电话,结果电话全都打不通。
情急之下又是询问班上的学生,又是找保卫处查监控,头昏眼花地翻了两个小时的监控,才发现午休的时候四个学生同时出现在食堂,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根据万征丰富的和学生斗争的经验,万征猜测这四个学生应该是结伴逃课溜出学校了。
虽然徐暮蝉和何佳麒都是乖学生,看起来不是会逃课的人。但无奈里面还混进了魏峣和温大江,这两个可都不是省事的主。
万征只好又亲自去学校周边的网吧和小吃街逮人。
可他担惊受怕地找了一下午,连个人影子都没有找到,眼看着天都黑了四个学生依旧下落不明,电话也打不通,万征一边打算报警,一边已经做好了跟这份工作说拜拜的心理准备。
就在这节骨眼上,何佳麒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温大江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两人看着有些许狼狈,万征努力维持平静,询问两人下午的去向,以及魏峣和徐暮蝉的行踪。
之后他让两人在办公室等着,又打了魏峣和徐暮蝉的电话。
魏峣电话依旧没人接,不过徐暮蝉的通了。
万征当着两个学生的面直接开了免提,才有了和徐暮蝉的那一番对话。
温大江和何佳麒站在旁边听着,表情完全同步,左脸写着“完”,右脸写着“蛋”。
三个人毫无默契,各有一套说辞。
好了,这下坏了。
徐暮蝉急匆匆把头发几剪刀剪到了原来差不多的长度,然后就换了衣服要回学校。
他一向是老师眼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才刚转到新学校就逃课,而且还被老师给逮住了,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虽然说被拖进鬼域属于不可抗力,但他敢说,万征也不敢信。
魏西楼不理解他在急什么,眯起眼道:“你们班主任也太难缠。”
徐暮蝉顿时警惕起来:“你什么也不许做!万老师人很好,对我也挺照顾。”
魏西楼被他凶了下,反而笑了:“那我让魏建国送你去学校。”
徐暮蝉这次没有拒绝,他确实得快点回学校。
到学校时已经八点,魏西楼将人送到教学楼下,才说:“放学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徐暮蝉胡乱应了声,就匆匆上楼。
一进办公室,就发现除了班主任万征外,墙角还站着两个人,徐暮蝉眯着眼睛仔细瞅了瞅,一男一女,男生很高大,皮肤略黑,短短的刺猬头,女生则很娇小,扎着低马尾,垂着头看上去很沮丧。
都是陌生的面孔。不过徐暮蝉猜这应该就是温大江跟何佳麒。
果然,下一刻万征就说:“徐暮蝉,你的诊断证明开了吗?你再当着温大江和何佳麒说一遍,你下午做什么去了。”
“……”
徐暮蝉其实还能编,但他跟温大江和何佳麒根本没有对过口供,现在当场对峙肯定会错漏百出,于是他果断低下头说:“万老师,对不起,其实我没生病。”
他主动认错让万征的脸色好了一些,语重心长地将三个人教育了一番之后,才说:“这次就算了,不记过,不要再有下次,我心脏病都差点被你们吓出来,你们回去之后一人写八百字检讨,魏峣还没回来,你们帮我转告他,让他写一千五字检讨。”
三个人老老实实点头,鹌鹑一样听完了训,脚步虚浮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这都什么事。”温大江嘟嘟囔囔抱怨:“这个世界都有鬼了,我为什么还要上学?”
何佳麒歪头观察徐暮蝉,有点疑惑:“徐暮蝉,你眼睛是不是好了啊?”
刚才在办公室里她就很奇怪了,总觉得徐暮蝉好像在看自己,而且他也没有拿盲杖。
徐暮蝉点点头:“也算是因祸得福,忽然能看见一点了。”
何佳麒也跟着开心起来:“恭喜你啊,我们赶紧回教室吧,今天的作业还一点都没写。”
徐暮蝉赞同跟上。
温大江:“……”
他觉得自己忽然就没那么怕鬼了,这两个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神人更让他打心底里感到害怕。
晚自习结束时,徐家司机照例在校门口等候。
徐望川知道徐暮蝉下午逃课的事,本来想趁机挖苦他几句,却忽然发现徐暮蝉上车时手里竟然没有拿盲杖,开车门的时候也没有胡乱摸索。
他脸色顿时一变:“你是不是能看见了?”
徐暮蝉随意“嗯”了声,戴上了耳机,摆明了不想跟他多说的样子。
徐望川竟然也十分沉默地没有多问。
等回到别墅,许知菲和徐庆明也得知了这个好消息,尤其是许知菲,她惊喜不已地捧着徐暮蝉的脸,在他眼前比画数字:“确定能看见了?这是几?”
徐暮蝉很配合:“三。”
“不过只能努力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
许知菲依然很高兴:“能看见就说明在好转,我们明天再去医院检查一下,说不定很快你的眼睛就能完全好了。”
徐暮蝉也正有此意,又被许知菲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他才得以回房间洗漱。
虽然视线模糊,但能看见之后行动还是方便了许多,徐暮蝉放下书包先去卫生间洗澡,胸口的山神牌被取下来放在外面的洗手台上。
等徐暮蝉洗完出来去拿山神牌时,却惊疑地发现自己手指甲的颜色好像变成了乌青色,还隐约比之前长了点。
徐暮蝉凑近仔细看了半天,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他第一反应是这应该是黑太岁的副作用,急忙裹上浴袍就去找柜子里的神龛,想找哥哥问一问。
当他跟神龛中的石刻雕像对上目光时,徐暮蝉忽然一顿,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是什么呢?”徐暮蝉蹙眉回想。
南明校门口,再次被征用为司机的魏建国看着副驾驶上神色阴沉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说:“老祖宗,你是不是搞错了放学时间?南明一般是九点四十五下晚自习,这会儿都十点半了,学生们早就回家了。”
魏西楼缓缓扯出一个冷笑,说:“把我的身体送去佳和花园。”
没等魏建国想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忽然如同被抽了骨头一样,朝下滑落。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发现手掌下的胳膊又冷又硬,不像是活人的触感,更像是尸体。
第22章
魏建国被烫到一样收回手,心脏狂跳,手脚发软,将车窗降下来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摸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老祖宗的身体还躺在旁边,肢体僵硬呼吸全无,跟尸体没什么两样,魏建国捂着心脏,余光都不敢往旁边多瞟一下,电话接通之后,他连忙压低声音道:“老婆,你来南明校门口一趟,出了点事,要你帮忙。”
这种事情魏建国根本不敢假手于人,不然万一消息走漏出去,自己怕是有口也说不清。
这个点老父亲肯定早就睡了,能信得过的只有妻子和儿子。
“妈,这么大晚上的爸让你去我学校干嘛?”
电话里传来儿子充满警惕的声音,魏建国感觉狂跳的心脏平缓了些:“情况比较复杂,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来了就知道了,对了,把爸的轮椅也带一个来。”
白珊珊挂了电话,找出家里的折叠轮椅,拿上汽车钥匙就准备出门。
魏峣怀疑是老万找了家长背地里告自己黑状,死皮赖脸地要跟去:“妈我跟你一起去。”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金花娘娘给哄好了,可不能阴沟里翻船,栽在了老万身上。
白珊珊拗不过他,只得同意,又提醒道:“你出门得说一声吧?”
“哦对,妈你等我一下。”
魏峣急匆匆去神堂跟金花娘娘交代了自己的行踪,又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的香烧得很正常,说明金花娘娘是同意他出门的,魏峣心下大喜,赶紧爬起来去车库找他妈。
拉开车门的时候,魏峣动作突然一顿,眼珠子往后座斜了斜,又移回来,僵着身体缩手缩脚坐进副驾驶,悄悄用手肘撞了撞他妈,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妈,你看见了吗?”
魏峣很想安慰自己眼花了都是错觉,但偏偏5.0的视力告诉他,刚刚才拜过的金花娘娘现在就坐在后座上。
白珊珊莫名:“看见什么?”
“……没什么。”
意识到他妈好像看不见,魏峣没有再多说,免得吓着他妈。
魏峣快速看了一眼内视镜,又收回目光,金花娘娘半张脸映在镜子里,长长的黑色头发垂在死白的脸孔前,后面隐约是一只竖起来的黑瞳。
魏峣后背紧紧贴着皮座椅,双手无助地抓着安全带,在心里胡乱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等到了南明校门口,魏峣四肢虚软地下了车,就去找他爸:“爸你大晚上的干什么啊?”
习惯性弯下身从敞开的车窗里探进头跟他爸说话,结果恰好看见了副驾驶上的“尸体”。
“卧槽爸你杀人了?”
魏峣受惊地弹跳起来,后脑勺磕在车窗框架上,捂着脑袋蹲下身,痛得眼泪直飙。
白珊珊将碍事的儿子扒拉到一边去,也看到了副驾驶的“尸体”,不过她要冷静多了,多看了两眼就认出来,这分明是他们老魏家新认的那位老祖宗。
“老魏,怎么回事?”
魏建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费劲地推开车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之就是老祖宗让我把他送到佳和花园去。我心脏现在有点不舒服,手脚也没力气,开不了车,别人信不过,只能叫你过来。”
说完扶着车门出来,换到了后排坐下。
白珊珊接替了司机的位置,用毯子将副驾驶略微遮了遮,才往佳和花园开去。
南明到佳和花园,也就是一脚油门的距离。
地库里停好了车,三人鬼鬼祟祟地将老祖宗转移到轮椅里,又鬼鬼祟祟地上了电梯。
等终于进了门,一家三口才齐齐松了口气。
魏峣眼睛发直地看着放在沙发上的“尸体”,还是不愿意相信这穿着衬衫西裤的年轻男人竟然是魏家的老祖宗。
“爸,这真是我们家老祖宗?会不会是爷爷搞错了?”
魏建国坐在另一边,不停地给胸口顺气,决定明天去医院做个检查:“你爷爷说是那就错不了,而且这位明显不是普通人,就算不是那绝对不能得罪。”
魏建国坐了会儿,感觉缓过来了点,就扶着妻子的手臂站起来,对儿子道:“我年纪大了,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刺激,既然金花娘娘你都能哄好,以后老祖宗也交给你了,你尽量跟老祖宗处好关系。”
“今晚你就在这里守着,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可不能白费了,得叫老祖宗知道,我和你妈就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之后,魏建国头也不昏了腿脚也不软了,和妻子迅速地离开,只留给魏峣一个无情的背影。
魏峣看着关上的门:????
他真是亲生的吗?
与此同时,徐暮蝉也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什么了。
在他上楼的时候,哥哥好像说过一句“放学会来接他”,当时徐暮蝉满心都是怎么应付班主任,这话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就出来了。
徐暮蝉:“……”
他心虚地低头看了看神像,神像半点反应也没有,他又晃了晃,试探地叫:“哥哥哥哥?你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哥哥现在上了别人的身,情况跟以前有些不一样,又把手机找出来,眯着眼睛打开通讯录翻找号码——哥哥送他回学校的路上,把手机号存在了他的手机里。
号码就在第一个,徐暮蝉试着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谁啊?”
“哥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徐暮蝉顿了下,语气变得奇怪起来:“魏峣?怎么是你?”
“草我也想问,怎么是你?”
魏峣这下也听出徐暮蝉的声音了,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大着胆子拿出手机接电话。
他看看沙发上的“尸体”,又低头看看手机,来电人备注是“阿蝉”。
他正想问徐暮蝉为什么会认识自家祖宗,那边却突兀地结束了通话。
徐暮蝉看着通话结束界面,眼珠悄悄往旁边斜了下,视野朦朦胧胧的,也看不清什么,不过房间里的阴影似乎变得浓重许多。
最重要的是,刚才不是他按的结束通话。
哥哥来了。
徐暮蝉将手机放到一边,转着脸疑惑地四处寻找:“哥哥,你去哪里了?刚才我一直在叫你,你怎么都不理我?”
高大的人形从背后覆上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俯下身注视着他,声音听起来很沉:“阿蝉又不听话。”
徐暮蝉茫然地抬起脸,眼睛雾蒙蒙地眨了下:“我做错什么事了吗哥哥?”
正打算兴师问罪的魏西楼被反问住,看着少年茫然无辜的面孔,说:“不是说放学了我去接你?”
徐暮蝉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睁得圆溜溜:“什么时候说的?我都不知道,我还以为哥哥和以前一样在家等我,所以一回来就来找你了。”
说着还将手掌摊开,将巴掌大的石刻神像往上捧了捧,证明自己确实一回来就来找哥哥了。
“哥哥真的去学校接我了吗?”
徐暮蝉歪了歪头,神情看起来有几分克制的惊喜,雾蒙蒙的眼睛也似乎变亮了。
魏西楼含糊“唔”了声,高大身形完全将徐暮蝉环住,想了想说:“明天去接你。”
徐暮蝉乖巧地上下点头:“好哦。”
说完又偷偷侧脸观察哥哥的状态,确认哥哥看起来似乎没有生气了,就把双手举到环住自己的人形面前,嘟囔着抱怨道:“哥哥,我洗完澡之后,指甲又变黑了,还长长了一些。还感觉心跳好像也比平时慢了很多。”
不仅如此,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好像也变得更白了,他本来皮肤就已经非常白,现在甚至白得有些渗人了。
“这是吃了黑太岁的后遗症吗?”
这是徐暮蝉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算是。”
魏西楼并没有解释太多,而是卷来一旁的山神牌重新给他戴上,叮嘱道:“山神牌能压制住鬼化,以后不要随便取下来。”
“鬼化是什么意思?”
徐暮蝉蹙眉:“是说如果我取下山神牌,会变成鬼吗?”
魏西楼避而不答,反而将他抱起来塞进被子里,又将被子拉到下巴处:“这不算坏事,阿蝉不用担心。”
徐暮蝉还想追问,上半身刚抬起来,就被无形的力道给按了回去,手脚都被禁锢住无法动弹,手腕脚腕上传来的近似人手的阴冷触感让徐暮蝉汗毛竖立,他顿时老实了。
一只冰凉的手指按在他唇上,魏西楼“嘘”了声:“阿蝉乖,该睡觉了。”
*
第二天是逢五日,徐暮蝉一早起来,先去地下室拜神。
徐望川在餐厅吃早餐,看着他慢吞吞下楼的背影,神情晦暗不明。
自从请了新的神像回来后,他就不能再进入地下室了,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面,所以逢五拜喜神这件事被完全转交给了徐暮蝉。
这并不是个好差事,徐望川说不上讨厌,但也绝对不喜欢。
但现在这件事变成了徐暮蝉专属之后,他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徐暮蝉拜神很快,片刻后就回来了,徐望川端起豆浆抿了一口,探究地看着他:“你的眼睛怎么忽然就好了?家里供的神很灵验,你是不是向祂许愿了?”
“向神许愿,灵验了是要还愿的,我付不起价钱,不会轻易许愿。”
徐暮蝉朝向他,勾起嘴角笑了下:“你怎么知道喜神很灵验,你向它许过愿吗?”
徐望川手一抖,豆浆洒出些许,他抽出纸巾擦拭:“我什么也不缺,没什么愿望需要求神拜佛。”
“是吗?”徐暮蝉轻飘飘应一句,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司机到了,我先去学校了。”
徐望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往外走去。
徐暮蝉模糊的视线里,他挺直的身影有些扭曲变形。
徐暮蝉今天没有和他一起去学校,因为早上约了医生复查眼睛。
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之后,依旧什么问题也没有查出来。徐暮蝉的眼睛无端端地瞎了,现在又无端端地好转,老教授看他的目光狂热,仿佛看着一篇行走的论文。
许知菲对此颇有微词,甚至怀疑起了老教授的专业程度。
徐暮蝉反而很淡定,毕竟不科学的东西,用科学手段查不出来很正常。
配合做完检查之后,徐暮蝉直接去了学校。
路上手机一直嗡嗡地振动,拿出来一看,魏峣竟然拉了个小群,他、温大江还有何佳麒都在里面。
魏峣话太密,徐暮蝉看不清字,戴上耳机,文字转语音——
魏峣竟然在群里邀请他们三个明天去魏家老宅参加认亲仪式。
温大江第一个跳出来,不可置信:“你真要认那个东西当干妈?”
魏峣不满:“逆子,对咱们干妈放尊重一点。”
温大江用一串句号表示了自己的无语。
何佳麒插话进来:“不好意思啊,周末我家里有事,恐怕去不了。”
魏峣回了个“没事”,又艾特徐暮蝉:“你昨天怎么突然就把电话挂了?我后来再打也打不通,你怎么认识我家老祖宗的?竟然还交换了电话。”
哥哥上身的人是魏峣家老祖宗?
徐暮蝉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你家老祖宗叫什么?”
魏峣说:“灵位上写的魏西楼,据说是我们老魏家第一代祖先,我爷爷都得跪着回话。”
徐暮蝉原本以为老祖宗只是辈分很高的一种表达,但听魏峣这话,怎么好像是真祖宗?
“你们魏家的第一代祖先早成白骨了吧?”
徐暮蝉试探道:“难不成还能又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成。”
魏峣嘿嘿一笑:“可不就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我爷爷亲眼看见的。”
徐暮蝉:“……”
他一时心情复杂,还有点如释重负,至少哥哥并不是上了活人的身,不用担心被道士发现追杀了。
魏峣听他不说话,还以为他不信,在群里狂艾特他:“你不信啊?下次我带你看啊,我家老祖宗还会灵魂出窍呢。”
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口,徐暮蝉没再理会群里的叽叽喳喳,熄屏拿起书包下车。
这会儿第三节课刚下,徐暮蝉就先去卫生间洗把脸,却不想刚进去被人堵住了。
眼前模糊不清的面孔很陌生,不过声音却很熟悉,徐暮蝉皱起眉:“金启?”
自从器材室之后,金启就一直请假没有来学校。
一是他确实吓得不轻,短短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父母让他在家里休养;二是器材室的视频在江城所有学校大群里疯传,金启觉得丢人,索性在家养病等着视频的热度过去。
不过他心里实在憋屈得慌,所以在家休息几天之后,专程来了学校堵人。
“之前器材室是你搞的鬼吧?根本就没有什么鬼,是你在装神弄鬼对不对?”金启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现在看见徐暮蝉简直恨得咬牙切齿。
徐暮蝉笑了下:“我能搞什么鬼?我又不能控制你们尿裤子。”
“你他妈的……”
金启气得要动手,却被旁边的两个狗腿子拦下:“金哥有话好说,千万不能动手,不然这瞎子受了伤,再去告一状,怕是要麻烦……”
金启举起来的拳头停在半空,最后又狠狠放了回去,他咬着牙指了指徐暮蝉:“你给我等着,有你好受的。”
“还有你们班上那个小贱人,叫何佳麒的,是她偷偷给你通风报信是吧?你让她以后回家路上小心点。”
金启说完就转身出去,接着厕所门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金属碰撞摩擦的声音。
金启把锁链扣紧,又将一块维修中的牌子挂在门上,笑嘻嘻对里面的人说:“今天就先给你一点小教训开开胃。”
徐暮蝉皱眉去拉门,却发现厕所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金启还没有离开,摆明了准备看他的笑话,徐暮蝉将拿出来的手机又放了回去,转而将随身携带的神像拿了出来。
本来是想着带上神像安抚一下哥哥,免得哥哥又怀疑自己不听话,没想到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将神像抵在额心:“哥哥哥哥,我被人锁在厕所里了。”
一连串的呼唤,很快将魏西楼叫了出来。
厕所中的光线变暗了一些,阴影涌动着凝聚在一起,拉长拔高,变成高大的人形,垂下头注视着徐暮蝉。
“阿蝉想做什么?”
徐暮蝉眼珠转了转,说:“你帮我把门打开就好,我吓吓他们。”
话音刚落下,用锁链从外面锁上的厕所门忽然猛烈晃动起来,就好像有一双手在拼命拉扯门扇,锁门的金属锁链不断被拉直绷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守在不远处的金启哈哈大笑:“还以为这瞎子多大胆子,还不是吓成这样。”
狗腿子笑嘻嘻地附和:“别等会儿吓得尿裤子了。”
两个狗腿子也是国际部的,家里的生意仰仗金家,对金启这个金家的宝贝疙瘩自然也捧着。
哈哈大笑的金启瞬间冷下脸,阴冷地盯着说话的人。
狗腿子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白着脸连忙道歉:“不是,金哥我不是说你……”
他还在结结巴巴地解释时,身后厕所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缠在门把手上的金属锁链被硬生生扯断,“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三人被吓了一跳,齐齐回头,就看见厕所门摇摇欲坠地敞开来,那个瞎子左手往上抬起,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一样,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这诡异的一幕让三人心头发怵,一时之间竟然没敢上前。
“金、金哥,那瞎子怎么回事啊?”
“你问我我问谁?”金启紧紧咬着牙声音才没发颤,他又想起那晚在器材室里看见的东西。
偏偏这个时候另一个人说:“不会真的有鬼吧?”
“你他妈闭嘴!”金启吼了他一声。
两个狗腿子顿时噤声,表情惊恐地看着徐暮蝉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朝他们走过来。
金启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瞎子从容自若地走回了教室,在进教室之前,他回头朝自己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去,对着旁边的空气说:“谢谢哥哥。”
两个狗腿子也听见了,顿时惨叫一声,转头就跑。
金启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后颈有阴冷气流拂过,像有什么东西在朝着他吹气,极度的恐惧终于唤醒了他的求生本能,他惨叫一声,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跑去。
在他脚下,浓郁的阴影融入影子里,也跟着走远了。
接二连三的大叫声引起了注意,教室里有人伸头往外看:“谁叫这么惨,见鬼了?”
徐暮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情很好地支着下巴,将手伸进书包里,摸了摸里面的神像。
第23章
午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徐暮蝉想起金启放的狠话,打了饭之后端着餐盘去找何佳麒。
何佳麒独自坐在角落吃饭,根据徐暮蝉观察,她在班上似乎没有什么朋友,下课了也不见她主动和什么人说话,大部分时候都在看书背单词。
“这里有人吗?”徐暮蝉端着餐盘走过去询问。
何佳麒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清是徐暮蝉后笑了下,摇摇头:“没有人,你坐吧。”
徐暮蝉在她对面坐下,正想着如何开口提醒,就有一道大嗓门插进来:“诶你们怎么坐在这么个角落里,害我找了老半天。”
温大江一点也不客气地在何佳麒旁边的位置坐下,餐盘里饭菜堆得老高。
何佳麒和他不太熟,悄悄往另一头挪了挪。
温大江和魏峣能处成铁哥们也是有原因的,这两人一脉相承的粗神经和厚脸皮,他半点没察觉何佳麒的不自在,还在那儿嘚吧嘚:“诶何佳麒,你检讨写完了没?借我抄抄呗。”
自顾自一副跟何佳麒很熟的样子。
何佳麒不太会应付这类人,只能老实说:“写了。”
温大江笑呵呵地说:“那等会吃完回教室你发我,我想了一上午也没想出这件事里自己有什么错,为什么要写检讨。”
何佳麒干巴巴“哦”了声。
温大江骚扰完何佳麒,又来骚扰徐暮蝉:“我刚才听人说金启那个傻叉回学校了,他没来找你麻烦吧?”
徐暮蝉慢吞吞地吃一口饭,说:“找了。”
温大江大惊,筷子都停了,上上下下将徐暮蝉打量一番,发现看不出什么端倪,就问:“输了赢了?要是吃了亏,等老魏回学校了,我们去给你报仇,我早就看那个傻叉不顺眼了。”
徐暮蝉摇摇头,有点疑惑,他和温大江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吓了他一下,上午课间鬼哭狼嚎那个就是他。”
温大江吃了一惊,不过转念一想被拖进鬼域的时候,就属徐暮蝉最冷静,又不那么奇怪了。
他比了个大拇指,又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问:“你在云东的时候是不是得了什么奇遇,所以对这些才这么懂啊?”
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主角在深山老林里拜了得道高人为师,学了一身本事下山,却被山下的傻叉们瞧不起,于是主角大展身手啪啪打脸。
金启显然就是被打脸的傻叉。
徐暮蝉无语地望着他:“我不会捉鬼,只是见多了比较有经验。”
温大江根本不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后要是我的亲戚朋友有这方面的业务需求,能找你吗?有没有友情价啊?”
徐暮蝉:“……”
他没有再接话,沉默地埋头吃饭,对面的何佳麒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同样埋头吃饭。
温大江一个人叭叭叭说爽了,等回过神来,奇怪地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徐暮蝉想起正事还没说,就提醒何佳麒道:“金启来找我的时候,提到了你,我担心他会找你麻烦,下午放学的时候,你坐我家车吧,我顺道送你回去。”
其实徐暮蝉隐约觉得金启和何佳麒之间可能还有别的过节,毕竟当时金启说的是让何佳麒回家路上小心点,好像他知道何佳麒家在哪里一样。
不过此刻还有个大喇叭温大江在场,徐暮蝉也不好问,担心金启在自己这里吃了亏转头去找何佳麒麻烦,就只能提出送何佳麒回家。
“金启这孙子也太没底线了吧,怎么连女生也欺负?”
温大江一听就来气,对何佳麒说:“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朋友了,我加你微信,要是那孙子敢来找你麻烦,你给我打语音,我和老魏一起找人弄他。”
他速度倒是很快,很快就通过微信群加了何佳麒。
何佳麒通过了好友申请,轻声说了“谢谢”。
下午放学,徐暮蝉果然叫上了何佳麒一起。
今天周五,不用上晚自习,天边晚霞烧得火红,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徐暮蝉带着何佳麒走向徐家的车,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猛烈振动起来,他接起来,话筒那头传来魏西楼的声音:“不是说等我接你放学,阿蝉又要去哪里?”
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
徐暮蝉脚步一顿,转头四处张望:“哥哥你在学校门口吗?我看不见。”
魏西楼推开车门下来,出声叫他:“阿蝉。”
徐暮蝉循声望去,就看见徐家奥迪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银白色的车,哥哥就站在车头处看着他。
其实以他现在的视力,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身形样貌,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个人形站在那里,但他还是一下子就确定了那就是哥哥。
于是他带着何佳麒主动迎上去,仰起脸朝魏西楼笑一下:“哥哥。”
魏西楼的目光扫过神色有些局促的女生,接过徐暮蝉的书包,自然而然地插入两人中间,侧过脸打量何佳麒:“这是谁?阿蝉新交的朋友吗?”
徐暮蝉笑容微顿,警惕起来,他斟酌一番,谨慎地回:“是我班上的同学,遇见一点小麻烦,所以我送她一程。”
“我要先送她回家,哥哥有空吗?如果没空的话,我让吴叔叔送我们也可以。”
吴叔叔是徐家的司机。
魏西楼脸上的笑容收起,拉开后排的车门,说:“当然有空,上车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何佳麒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装鹌鹑,把惊讶全都藏在了肚子里,非常顺从地上了车。
徐暮蝉在她后面上车,何佳麒侧过头悄悄望着他,欲言又止。
来接徐暮蝉的男人她并不陌生,她现在还记得魏峣的爷爷当时追着对方叫老祖宗。
后来在鬼域里,男人对上那么可怖的金花娘娘也毫不怯阵,还把魏峣抓过去塞给了金花娘娘……怎么看都感觉不是好人。
但是徐暮蝉看起来却和对方非常熟稔的样子……
何佳麒忌惮地看了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一眼,对方这会儿换上了衬衣长裤,样貌身形非常优越,比明星还要吸睛,刚才校门口就有好多学生悄悄看他。
但何佳麒却只觉得对方压迫感太强,感觉非常危险。
偏偏对方这时还转过头来,神情温和地看着她:“何同学家住在哪里?”
何佳麒说了个地址,反应过来后头皮忽然一阵发麻——刚才徐暮蝉根本没有介绍她,对方怎么知道她姓何?
何佳麒有些惊慌地垂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眼看着何佳麒都贴到车门上去了,徐暮蝉不得不出声:“哥哥,等会儿你回哪里?”
送完何佳麒,他肯定要回徐家,但哥哥现在这个样子不可能跟着,所以徐暮蝉要先问一问。
魏西楼道:“魏家准备的房子有些小了,阿蝉还是暂时在徐家住着,过段时间换套大的再接你过去。”
徐暮蝉正好也暂时没打算搬家,就顺势答应下来。
何佳麒家住在玉园路,那一片比较老旧,到处都围起来在修,路也比较狭窄,车辆堵在路口,时不时就有催促的喇叭声响起。
她看着龟速前行的车辆,不好意思耽误徐暮蝉的时间,就说:“我家离这里不远,也就几百米路,你让司机靠边停,我自己走回去吧。”
徐暮蝉本想送佛送到西,但无奈车上还有另外一个危险分子,他只能说:“那你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
司机靠边停车,何佳麒挥挥手下了车。
她其实骗了徐暮蝉,她家离这里还有两条街,不过也就不到两公里的路而已,并不算远。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但徐暮蝉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才会主动提出送自己回家,所以最后她还是答应了。
何佳麒熟门熟路地转过几道弯,正准备过马路,却看见马路对面的小区门口,蹲着两个男生。
他们手里夹着烟,身上穿着南明的校服。
能进南明读书的学生非富即贵,不会出现在这种老旧的还建房小区,而她很确定自己小区里没有南明的校友。
多半是金启派来蹲她的。
何佳麒转身就跑,准备从另一个侧门回家。
但偏偏这个时候对面的男生也发现了她,南明的校服实在太显眼,将烟头往地上一扔,就横穿马路追了过来:“草别让她跑了!”
两人追在何佳麒后面。
何佳麒跑得飞快,路上零星的行人看见学生追逐,还以为是小孩子调皮打闹,避之不及。
何佳麒找不到能求助的人,想想距离侧门也就两百米,干脆咬咬牙拿出了跑八百米的劲头拔腿狂奔。
她个子虽然小,但是速度一点也不慢,金启的两个狗腿子在后面追了半天,愣是没有追上,眼睁睁地看着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小区。
小区里人多眼杂,保安室里还坐着个老头,两人不敢继续追,只能晦气地骂了一句:“草,她属兔子的吗?怎么跑得这么快?!”
何佳麒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人果然停在了小区外面,朝他们得意地笑了笑,才快步回家。
她家就住一楼,到了门口,何佳麒掏钥匙开门,却被里面的景象惊住,迟疑地停在了门口。
不大的客厅里,窗帘全部拉了起来,灯也没有打开,昏暗的室内,只点了一圈白蜡烛。
蜡烛中间放着本来应该在住院的弟弟,旁边还有一碗黑乎乎像是血的东西,以及绑着脚的一只公鸡。
而她的爸妈和奶奶都在客厅里,听见开门的动静,齐齐转头看向何佳麒。
“爸妈,奶,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何佳麒下意识后退一步。
何爸爸上前拉住她:“你可算回来了,你弟弟的病医院治不好,我们就把他接回来了。你奶去找人问了个土方子,说是很灵验,可以让你弟弟好起来。”
何佳麒身后,何妈妈关上了门。
何奶奶则将一个稻草娃娃塞进了何佳麒手里,苍老的脸在烛光下阴沉沉的:“等会按照我说的做,不要做错了。”
手上的稻草娃娃不知道为什么透着一股阴冷,何佳麒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崩溃,自从弟弟生病之后,她奶奶已经折腾了很多土方子,整天不是求神就是拜佛。
家里本来就一团糟,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而且弟弟本来在医院好好的,现在又折腾着接出来,病情说不定又会恶化。
“奶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这些封建迷信治不了病,生病了就要去医院。”
何佳麒将稻草娃娃扔掉,去抱被放在地上的弟弟,却在碰到弟弟的身体时,陡然僵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到家了。】
回徐家的路上,徐暮蝉收到了何佳麒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放下心来,接着严肃地看向旁边的男人:“何佳麒人挺好,还帮过我,这次也是因为我才惹了麻烦,你不要欺负她。”
魏西楼疑惑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欺负你的同学,阿蝉是不是对哥哥有什么误会?”
徐暮蝉:“……”
他差点忍不住翻个白眼,但是哥哥非要装傻,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翻旧账,这多少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
只能咕哝着说:“不欺负最好了,我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
魏西楼眼神闪了闪,伸手摸摸他的头:“阿蝉有哥哥还不够吗?”
徐暮蝉歪了歪头,说:“哥哥是哥哥,朋友是朋友,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魏西楼高大的身体俯低,专注地看着他。
徐暮蝉抿着嘴唇不说话了,他垂着眼睛避开了魏西楼过于专注的目光。
魏西楼见他迟迟不开口,叹了口气,很是失落的样子:“阿蝉长大了。”
徐暮蝉咬了下唇内侧的软肉,依旧没有说话。
恰好这时车在橡树庄园门口停下,徐暮蝉往外看了一眼,说:“到了,我回去了,哥哥一起吗?”
魏西楼说:“我还有别的事,阿蝉回去吧。”
徐暮蝉“哦”了声,乖巧地说了再见,打开车门慢吞吞往里走。
魏西楼长久凝着他的身影,忽然问司机:“你有孩子吗?”
司机是魏家派来的,只知道这位身份贵重,估计也是个大老板,连忙说:“有的,有个十岁的女儿。”
魏西楼说:“要是你的孩子在外面交朋友了,要怎么办?”
司机满头问号,他女儿才十岁,正是活泼爱动的年纪,朋友很多,他从没想过这还是个需要苦恼的问题。
“孩子喜欢交朋友是好事啊,说明社交能力强,性格开朗活泼,交不到朋友才要担心吧?”
魏西楼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这些乱七八糟的朋友,只会占用你们相处的时间。”
司机:???
他隐约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说话顿时小心了很多:“父母还是要给孩子留一点空间吧,哪有孩子整天跟父母黏在一起的……”
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大老板脸上好像没有什么恼怒之色,他又小心补充道:“专家说了,父母对孩子控制欲太强,也是一种心理疾病……”
没一个字是魏西楼爱听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蹙着眉看对方一眼,冷冷说:“开车吧。”
*
徐暮蝉回去时,徐望川已经在家。
徐庆明和许知菲这个点竟然也在,见他回来,许知菲先问了徐暮蝉去了哪里,怎么没跟徐望川一起回来。
徐暮蝉随意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好在许知菲显然也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深究,转而说:“明天你们都早点起床,魏家要办一个认亲仪式,给我们发了请帖,我约了造型师早上过来。”
她摸摸徐暮蝉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尤其是暮蝉,这个头发得好好打理下,做个造型。”
徐暮蝉在这种无可无不可的事情上一向不会唱反调,就点头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造型师果然早早上门。
徐暮蝉的头发被剪短,又被发型师精心捏了个造型,换上许知菲特意准备的西装之后,一家四口便出了门。
认亲仪式在上午,地点就在魏家老宅。
老宅的场地足够大,中庭的院子里摆上了桌椅供宾客观礼。
金花娘娘的神像也被请了出来,就放在最中央的位置,前方的案几上摆了三牲供品以及香烛等物,周围还有一群道士模样的人在念念有词。
魏家对待这场认亲仪式极为郑重,倒是被邀请来观礼的宾客们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搞懂这是要认哪门子亲。
不过能被邀请来的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心里疑惑也不会问出来,只当是来交际联络感情的。
这会儿仪式还没开始,大家都在前厅里闲聊。
徐暮蝉刚进去,就被眼尖的魏峣发现了。他撇开周围的人迎上前,跟徐庆明夫妻打了个招呼后,一把拦住徐暮蝉的肩膀:“来这边坐,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徐暮蝉确实不想来,但无奈徐庆明和许知菲要来,他也只能来了。
魏峣按着他坐下,然后给周围一圈人介绍自己的新朋友。
在场大部分都是魏峣交好的朋友,不过有一些并不是南明的学生,自然也不认识徐暮蝉。
徐望川站在徐庆明身边,远远望着徐暮蝉被一众二代们包围,神色晦暗不明。
徐庆明也看到了,笑呵呵地跟许知菲说:“暮蝉看着不爱说话,没想到才几天就跟魏家的孩子关系这么好了。”
许知菲也很满意,刚才一路走来,不少太太都在惊叹徐暮蝉生得如此好,她可是狠狠炫耀了一把,找回了之前的场子。
她笑着说:“暮蝉从小就讨人喜欢。”
两人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养子就在旁边,徐庆明拍了拍养子的肩膀,说:“你别跟着我们了,大人讲话你也插不进去,去找暮蝉玩去。”
徐望川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神情有瞬间扭曲,之后才重新调整好,戴上了笑脸,朝着人群走去。
这会儿魏峣正在津津有味地讨论最新八卦。
“你们还不知道吧,金启那个孙子昨天晚上发神经从二楼跳了下来,把腿给摔断了。”
徐暮蝉有些惊讶:“他自己跳的?”
魏峣幸灾乐祸地点头:“是啊,不然我怎么说他发神经。不过他爸妈的说辞是说金启撞鬼中邪了,他们家最近不是各种事不断么,本来我爸妈都以为他们今天不会来,谁知道一早就来了,你们猜是来干嘛的?”
温大江尽职尽责做捧哏:“来干嘛的?”
“来找我爷爷介绍大师的。”
魏峣撇了撇嘴:“我爷爷碍着面子情,把阎鹤道长介绍给他们了。”
他觉得阎鹤道长在鬼域里那一手,还是有一定实力的,不由遗憾地咂嘴:“希望阎道长能看破那厮是个人形畜牲,大发慈悲地超度了他。”
“金启这是遭报应了吧,他还敢找道士驱邪,不怕道士给他收了啊?”
魏峣看向说话的人,嗅到了瓜的香味:“许凡,你还有瓜?”
许凡双手抱怀,想起金启就直皱眉头,但她看魏峣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好像是真不知道,就说:“你不是跟他一个学校吗,竟然不知道?”
“就上个学期的事情吧,刚放暑假的那两天,国际部有个新来的语文老师在学校跳楼了。”
“这事我知道啊,当时学校恰好放假了,都没什么人,消息就被学校给压下来了,我也是后来听说的。”魏峣奇怪道:“但这跟金启有什么关系?”
许凡说:“我有个姐妹是国际部的,跟金启一个班。她说金启一直骚扰那个老师,光明正大地给老师写情书表白送礼物,老师拒绝了他也不收敛,后来闹得校领导都知道了,害得老师被学校约谈,好像还说要开除老师……这之后不久,就听说老师在学校跳楼了。”
她和姐妹都觉得老师跳楼跟金启关系匪浅,金启这种傻叉哪里会真心喜欢什么人,他就是看新来的语文老师漂亮脾气软,又没有什么背景,所以就肆无忌惮地拿对方取乐而已。
出事的时候是暑假,这件事本身知道的人就不多,语文老师的家人好像也没有来学校闹,反正这事就这么被学校压了下来。
金启倒是听说被学校记了处分,但也只是停课一个月,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学校上课了。
许凡恨恨地说:“这个世界要真是有鬼,就该让金启那个人渣被鬼收了。”
魏峣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事,拧着眉说:“这也太畜生了,我去找我爷爷要阎道长的微信,把这事告诉他,真要救了这种人渣,怕是要折寿。”
第24章
“那是金启的父母吗?”
徐暮蝉忽然扭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跟魏老爷子说话的一对夫妻。
魏峣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去看,不由惊讶:“是,你怎么会认得?而且你这个眼睛,不是说视力还是很差吗。竟然隔着这么多人都能认出来?”
金启父母都不是出挑的相貌,金启更是随了父亲,生了一张略有些阴邪的长相,一看就不是善类。
不过金启父亲到底是商场上混的,更会伪装一些,总是挂着笑的面孔,看起来就没有儿子那么外露的刻薄阴狠。
不过徐暮蝉视力不佳,隔着人群根本看不到这么多的细节,他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那对夫妻的身上,缠着一道阴冷的黑影。
那黑影只模糊有个类人的形状,但是躯干和四肢都细细长长的,只有头部格外大,像一盏灯笼挂在夫妻俩头顶上,也像是一朵黑色的云。
徐暮蝉心想乌云罩顶或许就是这么来的,这夫妻俩怕是要倒大霉了,他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黑影散发出来的寒气。
他甚至怀疑这里面还有哥哥的手笔,毕竟那天哥哥只是开了个厕所门,其他什么也没有做。
但是以徐暮蝉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金启他们。
徐暮蝉收回目光,对魏峣说:“你不用费劲去找阎道长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倒大霉。”
这下不只是魏峣好奇,其他人也满眼惊奇地看着徐暮蝉。
许凡是个憋不住的性格,直接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徐暮蝉偏了偏头,很轻地笑了下:“直觉。”
许凡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看着他。
刚见到徐暮蝉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男孩子长得真好看,小头小脸,五官大而精致,还是冷白皮,脸上一点瑕疵都找不到,尤其是额发用定型啫喱全部梳了上去,将出挑的眉眼完全展露出来,第一眼看到很有冲击力。
不过这对见多了帅哥早练就了免疫力的许凡来说,也就只是个更好看一点的帅哥而已,不至于少见多怪。
尤其是这个帅哥话不多,总是垂着眼睛,给人一种沉默内向的乖学生感觉。
但刚才徐暮蝉回答她的时候,忽然笑那一下,许凡敏锐地从里面捕捉到了一点幸灾乐祸的恶意,甚至还有一点胜券在握的邪气,这跟对方所展现出来的沉默内向截然相反。
魏峣刚才介绍的时候还把人说得像个小可怜,让大家多照顾照顾……许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魏峣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二百五。
似乎是发觉了许凡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时间太长,徐暮蝉转脸看过来。
许凡收回目光,笑了笑:“那就借你吉言了,金家要真是倒大霉了,我姐妹肯定要高兴的跳起来,到时候让她请你们吃——”
“卧槽!他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的吗?!”
许凡话还没说完就被猛地跳起来的魏峣打断。
“谁啊?”
其他人被吓了一跳,好奇地探头,顺着魏峣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个极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因为逆着光,看不太清楚相貌。
“我祖宗!!”
眼看着爷爷的爸妈都已经迎了上去,魏峣生怕慢了被亲爹家法伺候,丢下一句“你们自己玩吧我过去迎一下”,就火急火燎地跑了。
这一出愈发让人摸不着头脑,而在场的宾客也有同样的疑惑。
看见魏老爷子带着魏建国夫妻大步上前,亲自将一个年轻男人迎进来时,有和魏家交好的宾客忍不住问道:“建国啊,这位是……?”
魏老爷子面子大,今天江城大半个商圈的人都到了,不管平日里生意上有没有往来,但这个亲戚那个朋友的,总难免扯上点千丝万缕的关系,互相之间也都混了个眼熟。
但被魏家人恭恭敬敬迎进来的年轻男人,气度样貌如此出众,却没有一个人认识。
于是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怀疑对方并不是江城圈子里的人,难不成魏家这是打算挪一挪窝了?
面对众人的疑惑,魏老爷子笑呵呵地说:“这位是咱们魏家本家的一位长辈,别看年轻,但辈分比我还高,今天是看在我这老家伙的面上才出席仪式。”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众人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毕竟魏家是土生土长的江城本地人,在江城经营多少代了,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什么本家,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众人疑惑不解。
不过魏老爷子都这么说了,也没有人不识相地追根究底,便都笑呵呵打招呼,客气称一声“魏先生”。
但这位魏先生显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面对笑脸相迎的宾客们,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径直拨开了人群往里走去。
目光锁定了要找的人,魏西楼走到徐暮蝉面前,将半路上从侍应生那里顺手拿的一杯牛奶递给他:“怎么来这里也不跟我说?”
徐暮蝉看见他也很惊讶,咕哝说:“我本来也没想来。”
魏西楼微微颔首,旁若无人地坐在了徐暮蝉旁边。
他身形高大,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即便是坐着也足以俯视在场众人,黑色衬衣扣子扣到最顶端,腕上银色机械表折射出冷光,不苟言笑,即使一句话没有说,视线也一直落在旁边的人身上,但也给在场的年轻人带来了足够的压迫感。
魏峣那些朋友一开始还交头接耳,好奇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大佛,但随着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渐渐的她们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八卦更是不敢聊了,最后大家异常默契地安静下来。
本来瘫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的温大江也万分不自在地放下腿,换成了小学生坐姿。
温大江拼命跟徐暮蝉使眼色,无奈徐暮蝉是个半瞎,半点反应都没有。
好在其他人看懂了温大江的眼神,默契地对视一眼之后,纷纷找了借口离开。
最后就剩下徐暮蝉还坐在原地没动。
他歪了歪脑袋,迎上魏西楼的视线,笑着说:“哥哥,你把他们都吓跑了。”
魏西楼微微蹙眉,说:“那肯定是他们胆子太小了,阿蝉就不会被我吓跑。”
“……”
徐暮蝉无言片刻,没说自己其实有时候也挺想跑的,而是机智地换了个话题:“刚才我们在说金家的事,听说金启昨天从楼上跳下来摔断了腿,是哥哥做的吗?”
魏西楼道:“下水道的老鼠而已,何须亲自动手?金启身上背着人命,只要让他能看见就够了。”
徐暮蝉顿时明白了:“哥哥给他开了阴阳眼?”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是看不见那些非人之物的。
但现实里这些非人生物数量远比想象中要多。很多看不见的人,总自以为是地认为能看见这些东西是一种天赋,甚至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
但在徐暮蝉看来,这绝对不是一件能称为幸运的事。
毕竟要接受这个世界有鬼,而且鬼无处不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对金启这样作恶多端的人,更是一种莫大的惩罚。
毕竟这个世界如果有鬼,就意味着被他害死的人也能变成鬼,终有一天会找上他。
徐暮蝉想到许凡提到的那个跳楼的语文老师,感慨地说:“这个世界有鬼,有时候也并不完全是坏事。”
魏西楼将他手里的空牛奶杯接过来,意味不明地问:“阿蝉觉得这个世界有鬼,是一件坏事?”
徐暮蝉一顿,接着神情自若地说:“那些鬼怪吓人得很,哥哥是山神,肯定跟它们不一样。”
仿佛没有发现他眼中的心虚,魏西楼笑着又给他拿了一杯牛奶:“傻阿蝉,神和鬼,有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徐暮蝉没有再接话,心虚地垂着眼喝牛奶。
他其实对哥哥的话很赞同。
毕竟旁边的归夷山山神,说是山神,但有时候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比外面的鬼祟还要可怖。
就在徐暮蝉心虚地不停喝牛奶的时候,魏峣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看见徐暮蝉竟然捧着一杯牛奶在喝,顿时大惊失色:“徐暮蝉,你是小宝宝吗,怎么还躲在这里喝牛奶?”
徐暮蝉还没说话,魏西楼却撩起眼皮看过去,目光泛着冷,仿佛一把刀将魏峣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刮了一遍。
魏峣顿时老实了,端着酒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本能地为自己狡辩几句:“老祖宗,我还有几个月就要成年了,喝点酒也没有关系。”
又问:“徐暮蝉你几几年的?”
徐暮蝉慢慢吞吞地将牛奶喝完,杯子放在了桌面上,怜悯地看一眼不断作死的魏峣。
魏峣大难临头不自知,还在嘚吧嘚说一堆垃圾话,感觉给他个舞台他就能上去说一段单口相声。
魏西楼蹙眉打断:“你很闲吗?”
魏峣被问得一愣,说:“对啊,仪式还没开始。”
魏西楼点点头,目光在魏峣手中的酒杯上停留了一瞬,下一秒就听见高脚杯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魏峣还没反应过来,手中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就突然炸开,玻璃碎片四射,里面的酒液泼了魏峣一身。
魏峣嘴里叫着“我草我草”跳起来。
在他脸侧,一只肌肉裸露在外的手突兀地伸出来,握住了本该划过他脸侧的玻璃碎片。
金花娘娘站在魏峣身后,黑色竖瞳幽幽看向魏西楼。
魏西楼嘴角一扯,朝她恶意地笑了下。
金花娘娘:“……”
它将玻璃碎片随意塞进肚子上大嘴里,隐去了身形。
魏峣超绝钝感力,丝毫没有察觉气氛不对,还在那里叽叽歪歪为什么高脚杯会忽然炸了,这质量也太差了他要投诉云云。
徐暮蝉终于忍不住提醒道:“仪式快开始了,你先去换身衣服吧。”
“对哦。”魏峣总算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就往后面跑去。
魏峣换完衣服,仪式正好开始,宾客们停止交谈,陆续到了中庭观礼。徐暮蝉也暂时和哥哥分开,去了徐家的座位上。
整个仪式办得非常隆重;先是由一群道士们写了祭表,焚烧以昭告天地;之后魏老爷子作为魏家的代表,先是将金花娘娘花式夸了一遍,又编出许多对方保护孙儿的感人事迹,算是昭告亲朋;最后主角之一魏峣才登场,执孝子贤孙的重礼,三拜九叩之后,恭恭敬敬对着金花娘娘叫了一声“干妈”。
在场的宾客们见过不少世面,但像魏家这样大张旗鼓地让孙子认一尊神像做干妈的也是闻所未闻。
一时之间大家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觉得魏家怕是搞迷信搞疯魔了。
只有徐暮蝉看见,在魏峣郑重地叫出那一声“干妈”的时候,金花娘娘巨大的身形显现出来,腐烂露出骨头的蛇尾盘起,六只手臂如同蜘蛛腿撑着地面,长长的脖子向下弯折,头颅和魏峣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掩于黑发后的竖瞳直勾勾望着他。
鬼气森然的神明,与眉目悲悯的金花娘娘像重叠在一处,说不出的怪异。
然而在场除了徐暮蝉,无人窥见这一幕。
认亲仪式之后,就是常规的宴会节奏,有事的先行退场,没事的就留下来吃吃喝喝交流感情结交人脉。
徐暮蝉觉得吵闹,还不如回去学习,正想跟徐庆明说一声先回去,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徐总,许夫人。”
金城夫妻端着酒杯迎上来,一左一右将去路堵死。
徐家和金家经营领域不重合,基本没有什么生意往来,双方说不上熟稔,而现在金城夫妻表面客气,实际上却有些来势汹汹。
徐庆明心中不快,但还是端起笑容:“金总,好久不见。”
金城却没有什么客套的意思,他目光径自落在徐暮蝉身上,说:“这就是和金启闹了矛盾的那个孩子吧?听说刚从云东找回来,眼睛也不好?”
金夫人看了站在另一边的徐望川一眼,笑着说:“你们可是有福气,两个儿子都有本事,不像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孩子,难免惯坏了些,脾气直,被人使了阴招害了都不知道。”
“两位有什么话直说,这么拐弯抹角就没意思了。”许知菲因为先前器材室的事,对金家颇有怨气。没想到现在她这个苦主没找上门,金家倒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金夫人笑容一收,刚要说话,却被金城给拦了下来,他是个笑面虎,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但那笑容太程式化,反而更加让人不适。
“确实是有点事,我们家金启这段时间出了点事,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之前这孩子被关在器材室里过了一晚上,回家之后就一直说有鬼,我们又不是那种封建迷信的家庭,自然没信孩子的话,结果就在昨天晚上,金启忽然被人从二楼推下来摔断了腿,医生说要是再高一点,说不定脊椎都要摔断,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
“我和他妈妈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但是孩子莫名其妙从二楼摔下来,又坚持说有鬼,我们不信也怕了,就托关系找了大师来看。结果那大师却说,金启这是被小鬼给害了,还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我们想想最近金启有没有得罪谁。”
“我和他妈一想,金启这孩子平时很少跟人结怨,也就是最近跟你们家的徐暮蝉起了点冲突。”
许知菲直接挂了脸:“什么意思,你们这是要倒打一耙,说我们暮蝉找小鬼害了你们儿子?”
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许知菲都被气笑了:“你们自己听听这话,不荒谬吗?”
金夫人见她不认账,也不再客气,冷笑说:“谁不知道你们家最喜欢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你这儿子又是从云东那种山沟里找回来的,谁知道学了些什么害人的东西。我家金启两次出事,都是找了徐暮蝉之后,你敢说跟他没关系?”
许知菲是个斯文人,没金夫人泼辣,气得嘴唇颤抖:“你少在这颠倒黑白!”
对比之下,徐庆明就显得冷静许多,他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问金城夫妻:“你们有证据吗?”
金城说:“要是有证据,那就不是现在和和气气商量的场面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孩子打打闹闹也就算了,金启也吃了教训,该收手时就收手,以后大家还能在一张桌上喝酒。”
说着又话锋一转,抛出另一个诱饵:“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金启性子急先挑了事,该认错就认错。我听说最近你们公司最近有个专利授权出了点问题,恰好我跟对方公司的老总有点交情,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问题可以坐下来谈一谈,和气生财嘛是不是?”
金城不愧是久经商场的人,和妻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抛出来的诱饵还恰好搔到了徐庆明的痒处。
徐氏是做汽车零部件起家,早先凭借成本优势抢占了市场,成为几家头部车企的供应商,才壮大至今。
但最近徐氏和长久合作一家公司有了利益上的冲突,双方迟迟没有谈拢,对方现在直接卡了徐氏一项核心专利的授权,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不小的麻烦。
如果金城真能出面调和……徐庆明心中微动,看一眼旁边沉默的儿子,语气也跟着变了:“金总说得不错,不过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不如给我点时间,我先问一问孩子,不管是不是,都给你个交代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心里已经偏向于认为这事跟徐暮蝉有关系了。
毕竟徐暮蝉从小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孩子。
许知菲对丈夫知之甚深,听他的话锋就明白了他的打算,但如今金城夫妻在场,她也不好驳了徐庆明的话,只能保持沉默。
徐庆明神色和蔼地对徐暮蝉说:“你跟我来。”
徐暮蝉直直看着他,跟了上去。
许知菲思来想去不太放心,也跟了上去。
徐庆明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问道:“金启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是坏事做多了,报应找上门了。”徐暮蝉说。
“那就是跟你有关系了。”
徐庆明点了下头,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我带你去跟金城夫妻道个歉,你再把小鬼叫回来,这事就算了,爸爸公司遇到的难题也能顺道解决,皆大欢喜。”
徐暮蝉不动:“不是我做的,我不会道歉。”
徐庆明脸上的笑容收起来,皱着眉看他:“暮蝉,你跟爸爸撒谎没有用,你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有这样的能力也不是坏事,你要是不想道歉也没有关系,只要以后别再针对金启。金城就算有不满,投鼠忌器也不敢说什么。”
“原来你都知道啊。”
徐暮蝉忽然笑了下:“小时候我跟你说的时候,还以为你不信呢。”
他想起自己最开始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因为还小,并不知道它们危险性,他把它们当成了玩伴,偶尔会跟父母说起。
母亲每每都会露出恐惧的神色,说他看错了,不许他再跟那些玩伴说话;但父亲却不一样,他总会仔细地询问徐暮蝉交朋友的过程,但之后又会夸奖徐暮蝉的想象力真丰富。
徐暮蝉一直以为,爸爸和妈妈一样,没有相信过自己幼时那些话的。
但他忽然想到了被徐家供奉的神,目光顿时变得奇异起来:“你一直都知道,我跟它玩游戏的时候,你也知道是吗?”
之前徐望川问过他有没有向神许过愿,徐暮蝉否认了。
但其实他是许过愿的。
那段时间家里的生意不顺利,爸爸经常不在家,偶尔回来也是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妈妈虽然笑着,但徐暮蝉却能感觉到她不开心,还有一次撞见她偷偷在厨房哭。
小小的徐暮蝉虽然不太懂这些,但也知道父母遇到了困难,欠了很多钱,所以再看见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奇怪玩伴时,他天真地朝着对方许愿:“要是爸爸能赚很多钱就好了。”
对方问他:“许愿要付出代价,你能付出什么呢?”
小小的徐暮蝉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陪你玩捉迷藏好不好?”
第25章
幼年时的徐暮蝉很擅长玩捉迷藏。
爸爸妈妈总是很忙,他平时一个人在家里没有玩伴,就会跟家里的“朋友们”玩捉迷藏。
他每次都藏得很好,不会被找到。
这一次,他也理所当然地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许的愿灵验了,家里的生意似乎好了起来,爸爸虽然依旧很少在家里,不过妈妈陪他的时间却变多了,还会带着他出门买衣服,吃好吃的冰淇淋。
小小的徐暮蝉很开心,唯一的苦恼就是那个红盖头“朋友”似乎缠上他了,总是会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吓徐暮蝉一跳。
它还想跟徐暮蝉玩捉迷藏。
徐暮蝉其实有点怕它,但是它白天晚上都跟着徐暮蝉,徐暮蝉很苦恼,只能妥协说:“那我再陪你玩一次哦,以后你就不能再缠着我了。”
之后他就藏到了三楼床底下的行李箱里。
三楼堆积了很多杂物,有闲置的被褥、家具、纸箱子,以及徐暮蝉藏身的行李箱。
那个行李箱很大,就随意地塞在床底下,徐暮蝉是无意间发现它的,之后这里就成了他最秘密的躲藏地点,只要钻进行李箱里,闭上眼睛放轻呼吸,谁也找不到他。
这一次徐暮蝉同样藏了进去。
三十寸的大行李箱对幼小的孩童来说空间还算充裕,他钻进床底的行李箱里,侧身蜷缩着,呼吸放得轻轻的,频率也变得很低,然后闭上眼睛,想妈妈说他们过一段时间就要搬新家了,新家很大很漂亮,附近还有一家很好的幼儿园,他可以在那里交到很多新朋友。
小小的徐暮蝉翘起嘴角,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家了。
大概是想得太开心,他的呼吸声不小心变得重了一些,反应过来的徐暮蝉立刻捂住了嘴巴,紧张地屏住呼吸。
外面静悄悄的,楼下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徐暮蝉悄悄地将脸贴近行李箱的拉链处,然后小心地将行李箱的盖子往上顶起一些,露出一条缝来,他将眼睛贴在缝隙上,往外面看。
床底下黑黑的,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好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照不亮床底。
徐暮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将行李箱重新合上。
但奇怪的是他明明松了手,行李箱却没有盖上,依旧留有两指宽的缝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徐暮蝉疑惑地转头检查,发现靠近他头这边的缝隙透出一点红色,在黑暗中非常突兀。
是什么东西呢?
徐暮蝉抬头去看,发现那一抹红色,原来是“新朋友”的红盖头。
“新朋友”一直趴在床底,贴在行李箱的缝隙上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找到你了。”
一双死白畸形的手抓住了行李箱的盖子,缓缓掀开——
徐暮蝉被找到了。
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徐暮蝉本来有些吓到,心里还有些忐忑,但是“新朋友”却只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只让他把自己头上的红盖头揭下来。
徐暮蝉是个信守承诺的小朋友,虽然还很害怕,但还是乖乖地照做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新朋友”的样子。
对幼年的徐暮蝉而言,“新朋友”模样比动画片里最吓人的怪物还要可怖,以至于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怪物的样子,但却始终牢牢记着那种恐惧感。
当时他直接就被吓哭了,恰好妈妈回家,听见哭声找过来,将他抱下了楼。
徐暮蝉被吓坏了,连晚上也要黏着父母一起睡觉。
但是父母总是很忙,晚上还好,白天的时候家里经常只有徐暮蝉一个人,吓人的怪物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徐暮蝉周围,手里拿着揭下来的红布,想要盖到徐暮蝉头上。
徐暮蝉很害怕,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吃掉。
但是爸爸妈妈听了他的话,只是敷衍地安慰他不要害怕,说那些都是假的。
但徐暮蝉知道不是的。
所以又一个父母不在家的日子,他偷偷从家里跑了出去。
他想着如果自己不在家里,就不用害怕怪物了,等晚上爸爸妈妈在家的时候,他再回去。
有爸爸妈妈在,就不用担心会被吃掉了。
但那天他没有等到爸爸妈妈回家,他被一个老头捡到了。老头看见他很惊喜,自言自语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之后就把徐暮蝉送回了家。
那天爸爸不知道为什么回家很早,老头看见他之后,两个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徐暮蝉躲在一旁偷听,只隐约听到了什么“作祟”、“生意会出问题”。
爸爸似乎不信,老头说一个月后他会再来,然后就走了。
这一个月徐暮蝉过得不太开心,因为妈妈又开始抹眼泪,爸爸还凶了他,徐暮蝉懵懵懂懂,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问妈妈说什么时候搬新家,妈妈却只是抱着他流眼泪。
然后那个老头又来了。
这天爸爸一整天没有出门,老头来的时候他非常激动,两人说了很久的话,之后徐暮蝉就被妈妈抱了出来。
第一次爸爸和妈妈一起带他出门,他们带徐暮蝉去喂了小鸭子,坐了旋转木马,还吃了他最喜欢的冰淇淋,徐暮蝉很开心。
但妈妈却哭着摸他的头,说:“暮蝉啊,你别怪爸爸妈妈,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这一天徐暮蝉没有回家,他在回家的那条水泥路上,被父母交给了讨厌的老头。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徐暮蝉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记忆力很好,但对于小时候的事情,他都尽量避免去回忆。
有时候记忆太好其实也是一种惩罚,就比如现在,他竟然清晰地回忆了幼年的事情,然后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漏掉了这么多的细节。
原来他们不是为了五万块钱卖掉他,而是因为他和家里的那个怪物玩游戏输了,家里的生意又出了问题。
而那个老头能解徐庆明的燃眉之急,但作为交换,他要带走徐暮蝉。
徐庆明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他。
难怪那个怪物的红盖头明明已经揭了下来,现在却又盖上了,难怪徐家换了几次房子,但它却一直留在徐家。
因为徐庆明在亲生儿子和怪物之间,选择了怪物。
徐暮蝉忍不住嘲讽地笑了下。
徐庆明被他的表情刺痛,恼羞成怒道:“你扯这些老黄历干什么?我和你妈生你养你,虽然后来你被人拐走了,但这十几年来一直都在想办法找你,现在把你接回来,好吃好喝养着,哪里亏了你一点,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成?”
他的声音不自觉抬高,周围已经有宾客看了过来。
许知菲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小声点:“你少说两句。”
又对徐暮蝉说:“你爸这是气头上说气话呢,你别往心里去。”
徐暮蝉抿着唇,模糊的视线有些无法聚焦,父母的样子在视线里扭曲,变成某种难以名状的扭曲形状。
他其实没什么好生气或是失望的,这十几年里他对父母早就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只是现在亲眼看着他们撕下伪装,还是会有一种“啊原来他们竟然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一些”的意外感。
徐暮蝉意兴阑珊地垂下眼,不再看两人,视野里不断扭曲变形的父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反胃。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转身离开了。
后背却贴上了一道硬邦邦的躯体,徐暮蝉回头,发现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魏西楼按住他的肩膀,低头看他。
阿蝉呆呆仰着脸望向他,那双朦朦胧胧的眼睛,看上去湿漉漉的,像是要哭了,好可怜。
他牵住了阿蝉冰凉的手,将人护到身后:“我以为我的父母已经是世界上最该被天打雷劈的父母了,今天见了你们,才知道原来我竟然冤枉他们了。他们见了你们俩,估计都要甘拜下风。”
徐庆明气得脸色涨红,要不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会儿他已经发作了,但周围已经隐隐有看热闹的目光,他只能压抑着怒气低声道:“我教育自己儿子,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你可以爬到魏家头上作威作福,却休想管我们徐家的家事。”
“从你抛弃他的时候,你就已经不配做他的父亲了。”
魏西楼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觉得阿蝉就应该改跟自己姓,明明阿蝉是他养大的,跟徐家有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魏西楼就懒得同徐庆明纠缠了,他得去问问如今改姓是个什么章程。
“走么?”他低头询问徐暮蝉。
徐暮蝉微微点了下头,魏西楼就牵着他自顾自走了。
徐庆明脸色顿时青青白白,暴喝一声:“徐暮蝉!”
徐暮蝉没有回头,紧紧抓着魏西楼的手。
半路上经过金城夫妻,这夫妻俩看了徐家的热闹,显然气消了不少,但看见魏西楼要将人带走自然不愿意,他们儿子的事情可还没解决呢。
被人挡住了去路,魏西楼心情顿时更糟,他恶意满满地朝两人笑了下:“你们与其在这里为难阿蝉,不如赶紧回去给你们的丑儿子收尸,不然晚了,可能全尸都没了。”
这话让金城夫妻脸色大变,金夫人是个泼辣角色,哪里见得有人这么诅咒自己儿子,顿时就要伸手去拉扯魏西楼:“你怎么说话——”
魏西楼蓦然回头,那双邪性的眼睛里瞳孔一分二,又分为四,满满当当地将眼白填满,四只瞳孔收缩竖立,冷冷地注视着金夫人:“让开。”
金夫人跟他对上视线,瞳孔惊恐地一缩,惊恐地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闷响,接着眼睛往上一翻,就晕了过去。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魏西楼牵着徐暮蝉的手,缓步走了出去。
他带徐暮蝉回了佳和花园。
佳和花园的房子太小,里面的物件也非常简陋,魏西楼哪儿哪儿都瞧不上眼,但是眼下总不能让阿蝉再回徐家去,魏家更是吵闹,只能暂时来这里躲清静。
他将徐暮蝉安置在了沙发上。
徐暮蝉垂着眼睛,乖乖巧巧地坐着,没说话,也没哭,像掉了色的陶瓷娃娃。
魏西楼站在他面前,弯下腰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摸了摸他薄薄的有些红的眼皮:“为什么要难过?我去帮你杀了他们?”
在他看来,这样不称职的父母,杀了就是。
徐暮蝉眼珠动了动,说:“我没有难过,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不要撒谎。”魏西楼拇指按住他的嘴唇,又松开。
徐暮蝉眼睫颤了颤,喃喃说:“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以为他们看不见所以才不相信我,但徐庆明原来一直都知道。”
不仅知道,还利用了他。
如今想来,他每次回家,总会有意无意地在徐暮蝉面前诉苦,说起自己做生意有多辛苦,家里有多缺钱,要是能多赚点钱就好了。
年幼的徐暮蝉听多了,就记在了心里。
所以那时才会天真地许下愿望,希望爸爸能赚很多很多的钱。
徐家从负债累累发展成如今的上市集团,这其中,那个当作神明供奉的东西,又出了多少力呢?
徐暮蝉抓住了魏西楼的手,目光直勾勾望着他:“徐家供奉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喜神。”
徐暮蝉说:“它真能让人心想事成吗?”
“神明可不是慈善家。”魏西楼语气莫名地说。
徐暮蝉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的神色:“喜神的身体里也有黑太岁吗?”
这话来得莫名,但是魏西楼却听懂了,他笑了下:“阿蝉想杀了它?”
徐暮蝉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不可以吗?”
魏西楼露出为难的神色:“喜神有些特殊,它现在并不是完全状态,要彻底杀死它,就得先把封印它的红布揭下来……”
“哥哥帮我也不行吗?”徐暮蝉追问,睁大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
魏西楼一顿,手掌轻抚他的侧脸:“如果阿蝉想的话,哥哥会帮你。”
*
这天晚上徐暮蝉也没有回徐家。
他在佳和花园收拾出一间房,暂时住了下来。
从哥哥答应他会帮忙杀死喜神之后,徐暮蝉心里那股莫名其妙找不到出口的愤怒就平息了,他心平气和联系了邵阿姨,说自己周末不回去,让她帮忙把自己的换洗衣物以及课本收拾出来,让司机送到佳和花园。
徐庆明知道消息之后自然又是大发雷霆,但是无奈徐暮蝉并不在眼前,他只能无能狂怒。
许知菲劝不动他,只能让邵阿姨先将东西收拾出来,让司机送过去。
让暮蝉在外面住两天也好,现在丈夫正在气头上,父子两个面对面说不定又要话顶话吵起来。
当天下午徐暮蝉就拿到了自己的东西,餐厅的大餐桌被征用,他打开电子教材,对照着课本专注地学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晚上睡觉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魏西楼站在门外,听着房间里传来的有节奏的呼吸声,确定里面的人已经完全睡熟了,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少年陷进柔软的床里,薄被拉到了下巴处,只有半张脸露出外面,薄薄的眼皮阖着,浓密的眼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看上去毛茸茸的,很可爱。
魏西楼站在床边,目光细致地在少年脸上一寸一寸划过,不舍得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越看越觉得喜爱。
这样可爱的阿蝉,竟然会有人不喜欢,魏西楼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转念他又觉得这样也好,阿蝉多讨人喜欢,只需要他一个人知道就好。
魏西楼笑着拨了拨颤动的眼睫毛,又捏了捏挺翘的鼻尖,然后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躺在了旁边的空出来位置上。
熟睡的少年似有所觉,皱了皱眉,睫毛颤动的幅度大了些。
魏西楼侧身将人揽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他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6章
第二天一早,徐暮蝉被生物钟叫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感觉鼻尖好像蹭着什么温热柔软的物体。
徐暮蝉:?
他头往后仰,视线努力聚焦想要看清楚一点,却发现四肢都被禁锢住了,动弹不得,不过他好歹努力眯着眼看清楚了,眼前那片白,是魏西楼的胸膛。
徐暮蝉:……
为什么哥哥会在他床上?而且昨天他睡前明明反锁了房门。
徐暮蝉加大了力道挣扎,紧紧禁锢着他的人终于醒来,睁开眼睛看着他,问了声早。
这场面过于诡异,徐暮蝉沉默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问:“哥哥怎么在我房间?”
“之前我们不都是一起睡的?”魏西楼理所当然地说。
徐暮蝉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山神洞条件简陋,总共也就一间房,既当堂屋又当卧室,床自然也只有一张。
一米二宽的小床靠墙角放着,徐暮蝉一个人睡绰绰有余,但是再多一个就有些拥挤了。但是那个时候哥哥很难沟通,徐暮蝉又多少还有些对非人之物的本能恐惧,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惹他不高兴,所以每次哥哥半夜钻进被窝,他都尽量装作不知道。
天长日久的,就这么默认了两人一张床。
但现在有三间房,而且哥哥也有了人类身体,还跟他挤在一张床上睡,徐暮蝉总觉得不自在,尤其是现在他的身体还被迫跟对方紧紧贴在一起,薄薄的睡衣无法隔绝体温,温热传递过来,他再清晰不过地感受到哥哥真的拥有了人类的身体。
身形高大健壮,体温灼人,有种足足比他大了一个号的感觉。
徐暮蝉越发不自在地往后弓了弓腰,小声说:“现在也不是在村里了,这么多房间,我们不用挤在一起。”
魏西楼感觉他在往后退,胳膊扣住后腰往前一带,又把人捞回来,垂眸注视着他:“阿蝉不愿意跟哥哥一起睡?”
徐暮蝉:“……”
肯定不能直说不愿意,他只能胡乱找了个借口:“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热。”
魏西楼若有所思:“明白了。”
徐暮蝉不知道他又明白什么了,但他知道再这么贴在一起,很快就会有尴尬的事情发生,于是他硬生生掰开了魏西楼的胳膊,从床上跳下地:“我去上厕所!”
魏西楼看着他着急忙慌的背影,手指捻了捻,回味了一下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
阿蝉嫌弃人类躯体太热,那下次就不用好了。
在这一点上,还是魂体更为方便一些,至少抱着人睡一晚上,胳膊不会隐隐发麻。
徐暮蝉在卫生间洗漱完出来,就接到了许知菲打来的电话。
她轻声细语问徐暮蝉在朋友家住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家等等,当然也为徐庆明说了不少好话,总结起来就是父子没有隔夜的仇。
徐暮蝉想着喜神还在徐家,略微迟疑之后还是决定顺坡下驴:“我今天晚上回来。”
魏西楼听见,走过来捏捏他的脸,又摸摸发尾:“还是打算回徐家?”
徐暮蝉“嗯”了声:“喜神还在那里,等解决了喜神,我眼睛再好一点之后,就搬出去吧。”
本来他也没打算在徐家住很久,如今只不过更提前了一些。
“好。”
魏西楼说:“我要去一趟魏家,阿蝉一起去么?”
把阿蝉接过来之后,魏西楼才发现养孩子形式非常严峻。
比如家里没有厨子,阿蝉每天吃饭都是个问题;还比如这地方风水不好,地下车库鬼祟聚集,阿蝉上学回家晚了难免要跟这些东西打照面。
魏西楼觉得换房子刻不容缓。
从前整个魏家都是他的,产业遍布云东,他一天换一栋房子住都行,但时移世易,魏家如今已经不是他当家作主。虽然可以偶尔给这些不肖子孙一些孝敬祖宗的机会,但次数多了,难免受制于人。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自己死前就已经在修墓,虽然最后没能用上,但云东的墓里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他决定去看一看。
不过沧海桑田,当年云东魏家的原址在何处都已经不清楚,还需要花工夫去找,这个时候就得魏家后代子孙出力了。
徐暮蝉不想去魏家,摇摇头说:“我想在家看书做作业。”
魏西楼也没有勉强他,只交代道:“等会儿会有人上门送饭。”
徐暮蝉点点头,送走他之后终于可以专心学习。
傍晚的时候司机吴叔来佳和花园接人,哥哥去了魏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徐暮蝉收拾了东西,给他发了条信息,就先回了徐家。
徐庆明不在家,许知菲本来还想劝几句,但见徐暮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生气没生气,最后也没有再开口。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徐暮蝉对此很满意,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
这几天徐庆明似乎很忙,很少回来,偶尔撞见,徐暮蝉也会礼貌地打招呼,看上去丝毫没有受之前吵架的影响。
唯一让他有点奇怪的是,何佳麒已经有一周没有来学校了,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周五放学送她回去的时候。
虽然徐暮蝉觉得金启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应该没空去找何佳麒麻烦,但还是发微信问了一句。
何佳麒过了一会儿才回,说是弟弟生病了,她请假在家里照顾。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徐暮蝉觉得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大约是想什么来什么,徐暮蝉白天才想起了金启,晚上就从微信小群里得知了金家的消息。
他打开微信群的时候,魏峣和温大江两个人已经聊出了99+,全是60秒的长语音。
徐暮蝉随便挑了一个点开,就听魏峣语气激动地说:“我草老温你听到风声没有,之前许凡说那事好像是真的,而且还有反转,那个语文老师不是跳楼,是被金启失手推下去的。”
温大江显然消息不够灵通,在群里吱哇乱叫:“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你哪来的消息?如果是被推下去的,警察那边应该早就查出来了吧?不是说都定性为自杀了吗?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忽然就又翻案了。”
“内部消息,我有个舅舅不是系统里的嘛,我从他那里听说的。好像是说人掉下来的时候中途撞到了其他东西,落点无法准确推测。然后老师的父母也认了自杀这个说法,加上当时学校除了留下来值班的老师之外,没有其他人,留下来的人又都有不在场证明,更没有杀人动机,这事就这么了结了。”
“不过这事最关键的不在这里,你知道为什么这两天又忽然翻案了吗?”
魏峣大喇叭一样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紧绷:“我舅舅跟我说,是金启自己去警察局投案自首,把作案过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然后警察顺着他的话一查,居然全部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草金启是那种良心发现的人吗?他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魏峣说:“说不定真就是鬼上身,我舅舅说金启去警察局的时候样子可吓人了,整个人跟被掏空了一样,瘦得皮包骨头,而且他不是摔断了两条腿吗,本来是打了石膏没办法下地的,结果他硬生生光着脚走去了附近的警察局投案自首,说完之后人就倒地上,进气多出气少了,倒是把警察局的人吓得够呛。”
“这事里里外外都透着诡异,没办法用科学解释的地方太多,我舅说现在都压着消息呢,准备等事情查清楚了再低调地处理。”
温大江说:“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两人在群里唏嘘感叹了半天,最后决定这个学期都老老实实上课不再逃课,免得哪天老天看他们不顺眼,也派个鬼来收他们。
徐暮蝉没有再往下听两人的垃圾话,摘下耳机洗漱休息。
睡觉之前,他照例给哥哥发了一条“晚安”。
前几天哥哥说有事要离开江城几天,让徐暮蝉每天睡前给他发条消息。
徐暮蝉乖乖发完,就睡了过去。
不过今晚却睡得不太安稳,徐暮蝉明明睡了过去,意识却还是清醒的,他置身于一片雾气弥漫的原野之中,头顶的月亮很低很大,边缘有一圈明显的阴影,好像一只硕大的眼睛在天上注视着他。
远处有隐隐的波涛声传来,徐暮蝉循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了黑色的河水从原野深处蜿蜒而来,明明没有风,但河水却一波推着一波,过于浓稠的液体碰撞,发出沉闷的水波声。
那硕大的月亮就倒映在黑水中,莹莹地泛着光。
那河水就是黑太岁……只要大着胆子取一点,说不定就能完全治好他的眼睛。
徐暮蝉这么想着,脚步已经迈开,不由自主地朝着河边走去。
离黑河越近,波涛声越大。
但听得久了,那没有规律的波涛声又仿佛变成了嘈杂的呓语,仿佛百万千万人的窃窃私语声汇聚在一起,每一道声音都争先恐后地往耳朵里钻。
脆弱的耳部构造无法承受如此庞大密集的声量,徐暮蝉耳朵感到一阵刺痛,同时也停下了脚步。
他捂住耳朵,发现自己已经鬼迷心窍地走到了河边,此刻距离黑色的河面只有不到一步远。
黑色的河水像有意志一样,朝着徐暮蝉蔓延过来,密密麻麻的人声从手指缝钻进耳朵里。
徐暮蝉想起哥哥的警告,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身后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就好像只有白噪音的收音机将音量调到了最高,滋滋,滋滋。
不论徐暮蝉跑出多远,那声音都如影随形在他耳边响起。
徐暮蝉喘息着停下来,手指在胸口摸索,找到了山神牌紧紧抓住。
就在他准备请神上身时,却发现了一点异样。
当他将山神牌拿远时,滋滋声似乎变小了。
徐暮蝉略作犹豫,试探着将山神牌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改为紧紧攥在手里。
在山神牌被取下来的一瞬间,嘈杂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
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波涛声,没有风声,安静的渗人。
徐暮蝉判断不出哪一种情况更加危险,就在他准备重新将山神牌戴上试试时,河水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叫他:
“徐暮蝉……”
接着又是一声:“徐暮蝉……”
“救救我。”
那竟然是何佳麒的声音。
徐暮蝉惊醒过来,猛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去摸胸前的山神牌,光滑油润的木牌紧紧攥在手里,才驱散了梦中的惊悚感。
难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何佳麒的声音怎么会从黑河中传来?
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仿佛说话的人沉在水下,隔着一层,有轻微的变形。
不过徐暮蝉失明之后对声音非常敏感,只要听过的声音基本都能记住,他很确定那是何佳麒的声音。
他甩了甩头,让手机自动报时,才六点钟,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要早。
徐暮蝉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让昏沉的头脑清醒起来。
回来的时候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嗡嗡振响,徐暮蝉拿起来,发现又是四人微信小群的消息。
原本以为又是魏峣和温大江在聊天,结果点进去一看,却发现满屏都是同一句话:
【救救我】
发消息的人是何佳麒。
徐暮蝉打开群聊的同时,这句话还在不断地往上滚动刷新。
徐暮蝉立刻就给何佳麒打了语音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片刻后,被接通,何佳麒疲惫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喂?徐暮蝉?你给我打语音干什么?”
徐暮蝉冷静地说:“你看看群里。”
何佳麒那边安静了会儿,接着是轻微的惊呼声,听起来像是也被吓到了:“这不是我发的,不会是中什么病毒了吧。”
徐暮蝉垂下眼,问她:“你什么时候来学校?”
何佳麒叹口气:“估计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呢,我弟弟生了重病,非要缠着我,我爸妈也照顾不了他,只能我来。”
徐暮蝉“哦”了声,没有再多说,挂掉了语音。
他看着挂掉的语音通话记录,眉头紧紧拧起来,群里发求救消息的,和刚才跟他通话的,肯定有一个不对劲。
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徐暮蝉暂时放下,换了衣服,收拾好书包,吃过早餐后去学校。
他今天到得很早,班上几乎还没有什么人。
刚坐下一会儿,魏峣和温大江就一前一后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看见徐暮蝉后围上来,哥俩好地簇拥着他出去。找了个角落,魏峣才满脸惊恐地说:“何佳麒怎么回事啊?我睡得正香呢就被消息震醒了,打开群聊一看满屏都是‘救救我’,魂都差点吓飞。”
温大江也没比他好哪儿去,他直接吓得蹦起来膝盖撞床头柜上了,青紫了一大片,现在还一抽一抽地疼。
“我给何佳麒打了个语音电话。”
温大江抽着冷气说:“她接了。”
魏峣顿时脸色跟便秘一样:“我也打了,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是手机中病毒了,她在家照顾弟弟呢。”温大江说。
“跟我也是这么说的,你打了没?”魏峣看向徐暮蝉。
徐暮蝉点头:“一样的说法。”
温大江觉得头有点痒,仿佛要长脑子:“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啊?真就是虚惊一场?什么病毒啊这么大清早的吓人。”
魏峣满脸凝重地说:“我出门的时候去找干妈算了一卦,问她何佳麒现在好还是不好。”
温大江思路打了个岔:“你干妈还有这功能呢?她介意再多个干儿子吗?最后怎么说的?”
魏峣说:“就是扔牛角,两个平面向上是阳卦,两个弧面向上是阴卦,一个平面向上、一个弧面向上的是圣卦。”
温大江对此一窍不通,抓耳挠腮地问:“所以你到底问出什么来了?”
“什么也没问出来,牛角立起来了。”
魏峣说:“这说明我干妈也拿不准!这还不够诡异的吗?!”
温大江缩了缩脖子:“那确实很诡异了。”
顿了顿,他看看徐暮蝉和魏峣,试探地问:“那我们要去看看吗?好歹也是同学一场……”
魏峣说:“要真有什么问题,我们去了也是送人头吧……”
温大江“嘶”了声:“也是,那就这么不管了?”
要是没看到群里那些消息还好,现在看到了消息了,就这么放着不管,温大江多少有些良心不安,何佳麒还借了检讨给他抄呢。
魏峣戳戳没出声的徐暮蝉:“你怎么想?”
徐暮蝉刚才就在思考,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
不过不全是为了何佳麒,还因为黑河。
梦里河水中传来了何佳麒的声音,之前他还以为是黑河的某种蛊惑能力,但现在却觉得会不会真是何佳麒在向他求救?
她出事说不定跟黑河有关。
徐暮蝉两次看见了黑河,都没能从河里捞到半点黑太岁,心中多少有些不甘,既然没办法从黑河本身下手,只能从与黑河有关的东西上下手了。
温大江听他这么说,顿时又热血上头了:“你去,那我也去!”
魏峣想了想说:“那我问问阎鹤道长有没有空过来看看,如果他跟我们一起去,应该能保障我们的安全。”
三人商量好之后,就决定先等等阎鹤道长的答复。
下午放学的时候,魏峣说:“阎道长说他还在江城,今晚就有空陪我们去一趟,晚自习翘了直接走?”
徐暮蝉想起惨烈的前车之鉴,冷酷地拒绝了:“我去跟班主任请假。”
徐暮蝉这种乖宝宝在老师面前向来有特权,万征一听他说眼睛有点不舒服,当场就批了假让他不用上晚自习了,回家好好休息。
轮到魏峣和温大江的时候,两人挨了一顿训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不是我想翘课,这是形势不允许。”
“要不说这年头没人愿意当英雄了呢,做好人好事还要翘课。”
两个人一唱一和,比八百只鸭子还要聒噪,徐暮蝉皱着眉头嫌弃地拉开距离,说:“走了。”
魏峣和阎鹤直接约在了何佳麒住的玫瑰苑门口见面。
阎鹤先一步抵达,看见三人从车上下来时,目光定在徐暮蝉身上,露出惊讶之色:“你竟然没事。”
徐暮蝉简略地说:“当时运气比较好,被救了。”
阎鹤看稀奇一样看着他,他进过不少鬼域,也救过不少人,但像徐暮蝉这样被独自困在鬼蜮里的普通人,最后能全须全尾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看完徐暮蝉,他又去看魏峣,这样少见的幸运儿竟然有两个:“你身上的死气没了,后来你们请了哪位高人,竟能将金花娘娘给镇住?”
要知道在鬼蜮里的时候,金华娘娘已经醒过来了。
被金花娘娘这样受过香火供奉的神灵盯上,可远远比厉鬼邪祟缠上更加可怕。
毕竟厉鬼邪祟他们这些修行之人还能想办法拼一拼,但对上这种受过香火供奉的神,要么哄要么骗,要么就只能等死了。
普通人遵循朴素的善恶观,总以为神就是善的,鬼就是恶的,实际上这是一种想当然的误解。
只有亲自接触过,才会明白这些神灵并不仁慈,甚至有时候比厉鬼邪祟更为危险。
古话说“敬鬼神而远之”,这话其实就是一种暗暗的警醒。
鬼与神,在某种意义上,一样危险。
“是我爷爷请的高人……具体我也不清楚。”魏峣含含糊糊地说。
阎鹤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正派人士,眼里容不得半点妖魔鬼怪。
他哪敢说其实是爷爷从棺材里把自家老祖宗给叫起来了,而老祖宗又把金花娘娘给打趴下了,而他趁机认了金花娘娘当干妈,所以才能逃过一劫。
魏峣心虚地转移话题:“我问到何佳麒住九栋一楼101,我们直接过去敲门吗?还是先在外围打探一下情况?”
阎鹤说:“先进小区看看吧,随机应变。”
他拿出符箓一人发了一张:“这是五雷符,你们拿着以防万一,如果遇到危险这符应该可以帮你们争取到一点逃命的时间。不过我们还是谨慎行事,如果确实问题棘手,你们就先回去,我通知师门派人来处理。”
等三人收好五雷符,阎鹤才带着他们往小区走去。
第27章
这个时候正是小区居民散步遛弯的点,老小区入住率高,路上时不时就有人走过。
四人转了一圈,才在最西边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九栋。
可能是因为九栋前路灯坏了,附近没有什么居民经过,楼栋单元门大敞着,门上方挂着一盏白炽灯,勉强照亮周围一小块地方。
四人先后进去,好在楼道的感应灯倒是挺亮堂,一眼就看到了101。
“没发现什么异常。”
阎鹤手里拿着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金属罗盘,罗盘的三根指针很平稳地指向正北。从进小区之后他就将罗盘拿出来了,一路走来罗盘都没有变化。
如果有作乱的鬼祟,周围的阴气会大幅提升,罗盘指针也受到干扰摆动,指向阴气最重的方位。
“只能敲门看看情况了。”阎鹤说。
他示意三人退后,自己收起罗盘上前“笃笃笃”敲了几下门。
里面很快就有人应声,门扇被拉开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头出来,目光上下扫视阎鹤几人:“你们找谁?”
阎鹤露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请问这里是何佳麒同学家吗?我们是她的同学,她很久没有来学校,我们担心她,所以来探望一下,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是她同学啊。”
中年女人板着脸往后叫了声:“老何,是佳麒的同学来看她了。”
喊完又扭过头来说:“她没什么事,是她弟弟生病了,我和她爸爸照顾不过来,就让她请假了。”
这时一个国字脸中年男人从女人后方探出头,应该就是何佳麒爸爸,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摆摆手说:“她在房间里看弟弟呢,没得空,你们不用担心,回去吧。”
说着就要将门关上。
来了一趟,正主都没见到,几人自然不可能轻易离开。
徐暮蝉反应飞快地伸出手抵住门:“叔叔阿姨,等一下。”
“还有么事?”何父明显有些不耐烦。
徐暮蝉说:“何佳麒有一个星期没来学校,她之前托我把课上的作业还有笔记带过来,您能叫她出来一下吗?我正好把作业和笔记给她。”
徐暮蝉背着个单肩包,里面正好装了今天的作业和卷子,倒是也不怕人出来后被戳穿。
老何皱着眉打量他一眼,满是不情愿地松口,将门重新打开,对妻子说:“你去叫她出来。”
大门敞开之后,屋子里情形几乎是一览无余。
徐家这房子看起来面积不大,客厅连着餐厅也就三十多平的样子,两室一厅的格局,进门左手边依次是厨房、卫生间和卧室,卧室右边则是客餐厅和阳台。另一间卧室则在进门右手边,房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何佳麒应该是住在靠里的卧室,徐暮蝉看见何母推门走进去。
片刻后何佳麒就出来了。
她穿着白色短袖配黑色校服裤子,神色略微有些憔悴,乍看上去没有太大的异常。
直到她走到徐暮蝉面前,问:“作业和笔记呢?”
这话一出,在场除了阎鹤之外,另外三人的表情都不对劲了,何佳麒可从来没有托徐暮蝉带什么作业笔记,毕竟徐暮蝉之前都看不见,就算现在勉强能看见了,记笔记写作业也是依赖语音更多,甚至之前老师都特批他不用交作业的。
这分明是他刚才现编的借口。
温大江和魏峣偷偷吸了口冷气,后背恨不得贴走廊墙上去。
徐暮蝉倒是很平静,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从单肩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试卷递给她:“诺,都在这里了。”
何佳麒接过去,也没有翻看,道了谢就要回房间。
却又被徐暮蝉出声叫住。
“等等,我忽然想起来,之前我们讨论的那道数学题,我一直没做出来,你不是说你会做吗?能不能顺便给我讲一下?”
徐暮蝉拿出手机,将存在手机里的电子习题打开,将下午才做过的一道数学大题翻出来,递到何佳麒面前。
何佳麒已经侧过去的身体又转了回来,盯着徐暮蝉的手机看。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在她脸上白幽幽的,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
那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阎鹤的手已经悄悄开始摸铜钱剑了,站在后面的魏峣和温大江更是脸色发白,开始左右张望规划逃跑路线。
徐暮蝉问她:“你会做吗?”
何佳麒抬起头来,脸庞一点点变得狰狞扭曲,肤色更是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死人白。
“不好,先撤!”
阎鹤摸到了铜钱剑,一把拽住徐暮蝉往后推,自己持剑迎了上去:“你们先走!”
魏峣和温大江转头就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出去。
徐暮蝉慢了一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何佳麒嘴巴一直咧到了耳后,一个飞扑,张嘴咬住了阎鹤的铜钱剑。
阎鹤单手横着剑跟她对峙。另一只手在包里摸符箓……
徐暮蝉没有再看,转头去追魏峣和温大江。
魏峣和温大江出了九栋之后又跑了十几米才停下来,踮着脚远远朝九栋张望着,看见徐暮蝉跑到了近前,连忙问:“阎鹤道长出来没?”
徐暮蝉摇头:“我出来的时候,他和何佳麒打起来了。”
“我们在这里等着,还是先出去啊?”即便已经第二次经历这种诡异的事情,温大江还是有点腿软。
魏峣说:“不然我们去小区门口等吧,在这里等万一阎道长撑不住,把何佳麒给带出来了怎么办?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拖后腿了。”
温大江深觉有理,两人拉起徐暮蝉就要先出去。
徐暮蝉却站在原地没动,神色变得凝重:“你们没发现吗?”
两人停下来,茫然地看着他:“发现什么?”
徐暮蝉对上四只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走向身后的楼栋,让魏峣看:“你看看楼栋号写着几栋。”
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照明设施又不够明亮,以徐暮蝉的视力根本看不清楚。
魏峣睁大了眼睛去看:“卧槽!”
“怎么写着九栋?”
他回头看了一眼,很确定自己刚才是从对面那栋楼里跑出来的,为什么现在面前这栋也是九栋?
徐暮蝉说:“刚才我们进九栋的时候,我看见单元门上贴着几张小广告,位置颜色跟这栋单元门上的一模一样。”
魏峣和温大江人都麻了。
“所以这什么意思啊?这小区有两个九栋?”温大江腿已经开始抖了,他用力拍了下腿,让这死腿争点气别抖了。
魏峣抱着侥幸心理说:“也可能是九栋有两个单元呢?”
徐暮蝉一锤定音:“进去看看,何佳麒门上也贴了小广告,看看就知道了。”
魏峣脸色惨白地回头看了一眼:“不然我们还是等阎道长出来之后再去吧……”
他是真的很怕进去之后徐暮蝉又来一句“这就是何佳麒家”,那他真的会被吓尿。
徐暮蝉见他们不动,索性自己往单元门走去。
进了单元门,顺着楼道直走右转,就是101。
徐暮蝉看着单元门上的小广告,眉头皱了起来,果然跟何佳麒家门上的广告位置一模一样。
这时温大江和魏峣终于壮着胆子进来了,阎鹤也追了上来,喘着气问:“怎么回事?”
徐暮蝉示意他去看大门,目光不经意扫过走道深处另外几套房,忽而一顿,对其他人说:“你们再看看那边的几间房,房号是多少?”
温大江跺脚唤醒感应灯,灯亮起的瞬间他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魏峣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感觉头皮都揪紧了:“草啊怎么全是101。”
这栋楼是两梯四户的布局,四户都沿着走廊左侧比邻分布,右侧则是电梯间以及安全通道。
此时这四户的房门上方挂着的蓝色门牌,全是一模一样的101。
徐暮蝉的猜测得到验证,缓缓吁出一口气,看向阎鹤:“我觉得我们已经进鬼域了。”
现实里显然不会有如此诡异的情况发生。
“恐怕这整个小区都只有九栋,而九栋里只有101一户。”
阎鹤面色凝重地拿出罗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罗盘上三根指针开始疯狂转动,忽左忽右,毫无规律。
魏峣探头看了眼,心想这看起来如此牛逼的罗盘,怎么如此不靠谱。
“那现在怎么办?”魏峣问。
“不然我们再出去转一圈,说不定只有这栋有问题呢。”温大江还不死心。
阎鹤说:“这罗盘可以测阴气和吉凶,现在三根指针乱转,说明我们不仅进了鬼域里,而且这鬼域还十分凶险,甚至能蒙骗混淆我的罗盘。”
这罗盘可是他斥巨资买的最新款!
“那个女鬼道行不浅,我用了两张五雷符也只是勉强将她逼了回去,我一个人不是她的对手,最好不要再跟她打照面,先去外面看能不能找到其他路离开,尽量不要在楼栋里面待着。”
毕竟谁知道会不会哪扇门忽然就开了,里面钻出个女鬼来。
阎鹤的话不无道理,徐暮蝉没有反驳,四人两前两后往外走。
然而当他们走出楼栋后,不远处忽然响起“沙沙”声。
“什么声音?”
四个人都听见了这声音,转着头到处寻找声源,但小区里太黑了,五步之外的情形根本看不清楚。
徐暮蝉侧着耳朵听了会儿,忽然说:“都回去!往上跑!”
说完他当先折返回去,快步往楼梯间跑。
温大江和魏峣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见他跑了,下意识跟上,边跑边问:“怎么了,忽然跑什么?”
他声音太大,在楼道里形成回响。
落在最后的阎鹤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道:“小点声,它们追来了。”
徐暮蝉沿着楼道往上跑了五六层后,脚步才慢了下来,下方的“沙沙”声还没停,距离跟他们越来越近,但如果仔细听,会听到他们上方也有同样的声音,因为距离比较远,所以被下方的声响盖了过去。
徐暮蝉陡然停下,拦住了其他人,用气音对阎鹤说:“上面也有。”
阎鹤耳朵没有他灵,但他最后进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草丛里,爬着密密麻麻的小孩子。
那些孩子看起来两三岁大,皮肤青白,骨瘦如柴,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在地上爬行,那些“沙沙”声就是它们爬行时发出来的。
“只能赌一把,敲门进去了。”阎鹤咬牙说。
徐暮蝉和他想到了一起去,闻言毫不迟疑地抬手敲门。
“咚咚咚”的敲门声在楼道里回荡不休,混合着楼上楼下的“沙沙”声,愈发渗人。
然后大门迟迟没有开,反倒是头顶和脚下的“沙沙”声都越来越逼近,也越来越密集,听得人心率直飙。
魏峣终于忍不住,大着胆子走到楼梯间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起来的一瞬,他看见下面一层的楼梯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孩子。
它们光着身体,一层叠着一层,像蚁群一样涌动着往上爬,连墙壁上都有。
魏峣的尖叫堵在了喉咙眼里,全靠一只手紧紧撑着墙壁才没瘫软地坐地上,他闭了闭眼,拼命调整了呼吸,哆嗦着转身回去,头顶的楼梯上却忽然掉下来一个东西,“咚”的一声砸在他面前。
是那些小孩子。
它的身体明明都已经摔变形了,但一双凸出来的漆黑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魏峣,黑洞洞地嘴巴弯成一个弧度,像是在笑。
魏峣感觉自己的脖子已经僵了,身体也太受控制,他的下巴一点点往上抬,就见上一层的楼梯扶手上,挤满了数不清的小孩,它们青白的脸堆叠在一起,整齐划一地往下看。
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巴,像某种黑洞,将魏峣的心神都吸进去。
“咚、咚、咚……”
接连不断的声音响起,楼上的婴儿发现了魏峣,争先恐后地往下跳。
“魏峣你傻了?门开了,快进来!”
在徐暮蝉锲而不舍地砸门下,101的门终于开了,温大江正准备进去,就发现魏峣整个人扒在楼梯间的墙壁上,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他也顾不上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魏峣的后领,就把人拖进了门。
守在旁边的阎鹤“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魏峣满头冷汗地跌坐在地上,声音虚弱地说:“外面……外面全是小孩子,跟虫子一样……”
温大江只是听着都头皮发麻,他力竭地坐在魏峣旁边,一抬头,就看见何家夫妻脸色阴沉沉地站在玄关处,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
双方诡异地沉默了片刻,何母阴恻恻地开口:“你们找谁?”
徐暮蝉说:“我们是何佳麒的同学,她好多天没有来学校上课了,我们担心她,所以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何母眼珠子一动不动:“她没什么事,她弟弟生病了,她在家里照顾呢。”
徐暮蝉“哦”了声,仿佛没有看见夫妻两人脸上仿佛要吃人的表情,继续说:“来都来了,我们可以去看看她吗?”
温大江和魏峣吓得在后面狂拽他的裤腿。
卧槽何佳麒都变成女鬼了,他们现在还要去看她,那不是上赶着送人头吗?
何母又定定地看了他们几秒,僵硬地转身,手臂伸得直直的,指着里面的房间说:“她在房间里,你们去吧。”
“谢谢。”
徐暮蝉回头看坐在地上的难兄难弟:“我们去看看何佳麒吧。”
魏峣和温大江怕得要死,但见阎鹤也没有提出异议,只能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挪地跟在徐暮蝉身后。
阎鹤走在最后断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何母依旧保持着手臂伸直指向卧室的姿势站立着,何父则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两个人四只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住他们。
徐暮蝉没有敲门,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也就十多平的样子,进门就能看见何佳麒背对着大门坐在书桌前,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四人都进门后,阎鹤轻轻将门阖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魏峣和温大江贴着门不敢动,阎鹤本来想自己过去看看,却被徐暮蝉抢了先,只能警惕地握住背包里的铜钱剑以防万一。
徐暮蝉走到了书桌边。
何佳麒没有任何反应,她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头颅低着,面前放着一张试卷,手里握着一支笔,看起来在写卷子。
徐暮蝉隐约觉得试卷看着有点眼熟,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发现竟是自己刚才给她的那张。
那是张数学试卷。
他又费力地看了看,发现何佳麒原来根本没有在写卷子,而是用手里的红笔,一笔一画地在试卷上画叉。
她画得很小,下笔很重,试卷上挨挨挤挤全是红色的叉。
也幸好徐暮蝉视力太差,看了半天才看清楚,不然换作魏峣或者温大江,忽然来这一下,估计又要化身尖叫鸡。
徐暮蝉想了想,轻声问:“何佳麒,你在干什么?”
何佳麒没有抬头,握笔的手也没有停下,幽幽地说:“做作业啊,作业好难啊,我不会做。”
“……”
见她好像跟数学杠上了,徐暮蝉想了想说:“其实我刚才记错了,之前那道数学题你之前已经教过我了,喏,这是答案。”
他从单肩包里拿出草稿纸和笔,快速将之前的题目写下来,又写上答题步骤和答案。
因为看不清楚,他的字写得非常大,一道题几乎填满了整张A4草稿纸。
何佳麒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将笔扔掉,拿起草稿纸左看右看,终于变得高兴起来:“原来是这么做的。”
她把草稿纸收起来,看看徐暮蝉,又扭头看门口的三人,好像第一次见他们般惊讶:“你们怎么来我家了?”
徐暮蝉说:“你好几天没来学校了,我们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子。”
何佳麒点点头,脸上露出苦恼之色:“其实我没事,是我弟弟生病了,他的病一直不好,我奶奶这个人又很迷信,到处求神拜佛,也不知道弄了些什么东西给他吃了,结果好了,我弟弟变成怪物,把她给吃了。我爸妈吓得不行,整天躲在家里疑神疑鬼,害得我也没办法去上学。”
说起弟弟变成怪物把奶奶吃了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半分伤心难过,全是不能出门上学的烦躁。
温大江都看麻了。
魏峣想起楼梯间密密麻麻的鬼孩子,大着胆子开口:“你弟弟……多大年纪啊?”
何佳麒皱着眉头说:“两岁多吧,不过他病了好久,瘦得皮包骨头,看着就跟小婴儿似的。”说着话锋又一转,笑着说:“你来的时候在楼道没看见他吗?他就在楼道里爬来爬去。我爸妈吓得不行,连门都不敢出了。”
魏峣弱弱地说:“你只有一个弟弟吧,但楼道里密密麻麻都是……”
何佳麒用“你是不是白痴”的目光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吗,他变成怪物了。”
阎鹤插话说:“你弟弟一直追着我们,我们现在也被堵住出不去了,可以在你家暂时借住吗?”
何佳麒很好说话的样子:“你们想住就住呗,不过我爸妈已经几天没出门了,现在正愁没吃的呢,你们带吃的了吗?”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在四个人身上来回扫视。
徐暮蝉摇头:“我们直接从学校过来的,什么也没有带。”
一听没有吃的,何佳麒笑嘻嘻的脸就沉了下来,顿了片刻,才说:“没有就算了吧。”
说是这么说,一双眼睛却始终黏黏糊糊地钉在几个人身上,根本舍不得挪开。
就在房间气氛越来越僵硬的时候,房门突然敲响,何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吃饭了。”
何佳麒一听吃饭,顿时神色一变,脚步轻快地起身出去。
瘫坐在门口的温大江和魏峣没来得及挪开,就被她直接从头上跨了过去。
两人:“……”
虚弱地从地上爬起来,魏峣探头往外看了看:“要去看看吗?”
徐暮蝉点头,一行人就往客厅走。
何家的餐桌挨着沙发,小小的方桌上,摆满了血淋淋的看不出来源的肉类,何家三口人围坐在桌边,吃得头也不抬,
直到几人走近了,何佳麒才从碗里抬起头,表情阴沉地说:“你们也要吃吗?”
徐暮蝉摇头,说:“你吃吧,我们在学校里吃过晚饭了。”
一听他说不吃。何佳麒表情顿时多云转晴,又将脸埋回碗里大快朵颐起来。
第28章
餐桌边的一家三口吃得头也不抬,完全没有分给在场的另外四个人眼神。
魏峣和温大江都有点看不下去,捂着隐隐不适的胃移开了目光,然后又是比口型又是打手势的,示意阎鹤和徐暮蝉去阳台上看看。
四人装作不经意地慢慢往阳台走。
何佳麒家就在一楼,如果阳台上的窗户能打开,说不定可以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寻机离开。
何家的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诡异,和它们待在一起实在太考验心理承受能力。
几人分头找线索,徐暮蝉径自走向阳台左边,那里放着洗衣机,洗衣机顶上是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衣服,明明门窗都关着,室内也没有风,但这些衣服却在轻轻地晃动。
徐暮蝉靠近洗衣机,透过布满尘灰的窗玻璃往外看,外面光线昏惨惨的,一片蒙昧,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握住窗户把手,尝试打开,却发现窗户把手根本拧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我那边的窗户也打不开。”
魏峣走过来,正好看见徐暮蝉这边的窗户也打不开,终于歇了跳窗逃跑的心思。
阎鹤神情凝重地说:“看见今晚只能先在这里过一晚了,明天天亮再寻出路。”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如果天会亮的话。”
温大江绝望抹了把脸,低声说:“我估计是睡不着了,你们要是睡得着你们睡,我守夜。”
他是真害怕一觉睡醒自己就变成了何家餐桌上的菜了。
刚才桌子上的那些肉他多看了几眼,虽然没有特征指向很明显的部位,但他总觉得那并不是动物的肉。
几人正讨论着,何佳麒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我要去睡觉了,家里就只有两间卧室,你们就在客厅挤一挤吧。”
她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魏峣差点被她吓得蹦起来,脸色发白地转过身正对着她,勉强笑了下:“好,你不用管我们,赶紧去休息吧。”
何佳麒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何父何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了房间,房门紧闭,整个客厅里就只剩下四个人,以及餐桌上的一片狼藉。
魏峣看看大门,还是有点不死心:“我们真要在这里过夜?他们都去睡觉了,不如我们偷偷开门看看外面,要是那些鬼孩子不在了,我们就走,”
温大江立刻赞同了这个提议。
徐暮蝉则在出神,手指一直在墙上摩挲,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鹤想着看一下也没太大问题,就说:“那去看看。”
三个人走到门口。
魏峣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小声说:“我开门了啊?”
温大江催促他:“别废话了,要开快开。”
魏峣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鬼孩子,还是有点心理障碍,又松开手退后说:“不然还是你们来吧。”
“你敢不敢再怂一点?”温大江看不下去了,用肩膀把他挤开,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响,温大江抵着门小心翼翼地往外推,边推边觉得有点不对劲:“卧槽这门怎么这么重啊?”
何家的门是外开门,在温大江终于用吃奶的劲儿将门推开了巴掌宽那么宽的时候,他陡然顿住,眼睛发直地说:“我知道门为什么这么重了。”
说完他就拼命开始往回拉,但这个时候外面的鬼孩子已经趁机往里面钻,一只只青白的手臂和脑袋拼命地往门缝里挤,不宽的门缝里从上到下,挤满了鬼孩子的手臂和脑袋。
魏峣和阎鹤见势不对,一起抓住门把手,拼命用力一带——
大门猛地合上,那挤在门缝里的脑袋和手也被夹落下来,滚了一地。
“我靠它们还在动!”温大江惊得跳起来,用脚狂踩。
阎鹤眼疾手快掏出了几张化秽符扔过去,还在地上扭动蹦跳的脑袋和手臂一接触到符纸,就化作了一滩腥臭的黑水。
魏峣差点吐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呕……”
阎鹤蹲下身,找了根筷子在地上搅了搅,眉头皱得死紧:“这怎么看着像是饿死鬼?”
“饿死鬼?饿死鬼不是挺个大肚子吗,这看着也不像啊。”魏峣往后退了几步,隔着老远说。
阎鹤说:“民间传说里,饿死鬼是人饿死后变成的鬼,肚大如盆,咽喉细如针孔,经年累月吃不到食物,所以见到食物就会扑上去吃;而佛教里也有“饿鬼道”,指因犯贪嫉而堕入饿鬼道的众生,常受饥饿之苦。”
“但其实这两种说法应该结合起来看,饿死鬼其实不是指单独的个体,而是一个复数词,饿死鬼通常成群出现,没有固定的样子,谁也不知道它最开始是什么样。就我听说过的,什么模样形态都有,全看它们吃了什么,它们会将吃进去的食物变成自己的一份,再去寻找下一个食物。”
温大江战战兢兢地举起手:“那外面那些铺天盖地的饿死鬼,得吃了多少人才能有这么多啊……”
阎鹤摊手:“我不知道,你要是好奇可以出去数数。”
温大江呵呵干笑,婉拒了他的提议。
阎鹤说:“大家今晚警醒点吧,这个鬼域很不同寻常,至少我从没听谁说过江城有这么多的饿死鬼。这种程度的饿死鬼,早就该上报宗教协会派人清理了。”
而在何家,甚至还有另外一个能够将饿死鬼拦在外面的更为恐怖的存在。
阎鹤看了看还在乱转的宝贝罗盘,沧桑地说:“现在这局面,大家自求多福吧。”
要是早知道这么危险,就把师兄也叫来了,这次真是大意了。
温大江和魏峣:“……”
连阎鹤都靠不住了,两人凄风苦雨地抱作一团,怂怂挪到了沙发上坐下。
温大江一转头,就看见徐暮蝉还站在阳台上,手按着墙壁,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他嫌弃地推开魏峣,往徐暮蝉那边探头:“徐暮蝉,你干嘛呢?”
徐暮蝉回过神来,捻了捻手指,说:“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魏峣也凑了过来。
徐暮蝉摇摇头,说:“你们睡不睡?如果不睡的话,大家在客厅厨房分头找一找吧,说不定有什么线索。何家总不能就是纯倒霉坐家里就撞鬼了,凡事总有个起因,找到了起因,说不定就能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祟了。”
阎鹤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道:“那我们分头找找吧。”
徐暮蝉点头,就近去翻客厅的电视柜和茶几。
徐家的东西又多又杂,而且应该不太收纳,不大的地方被杂物塞得满满当当。
他翻找了一会儿,从茶几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电子时钟,以及一个饼干盒子,里面装的是病历。
电子时钟看起来像是坏了,上面的数字没有跳动,徐暮蝉眯眼看了看,依稀认出是上面显示六点四十五,至于更小的日期他看不清,就放到了一边去,先翻找病历。
饼干盒里的病历有两三本,还夹杂着一些检查单子,CT影像等等。
徐暮蝉挨个翻过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突然一顿,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其他的小字他看不清,但开头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几个字,他却看清楚了。
“你们过来看看,这是谁的死亡证明。”徐暮蝉轻声叫其他人。
阎鹤手里拿着一个稻草娃娃过来,接过来一看,说:“看性别年龄,应该是何佳麒弟弟的,死因写得很笼统,呼吸心脏骤停。”
“死亡日期呢?”
“四月二十四号。”
徐暮蝉一愣:“那不就是我送何佳麒回家的那天。”
两人正说着,正在翻玄关鞋柜的魏峣和温大江也忽然朝他们猛招手:“我靠你们快来看。”
两人只得暂时打住过去,就看见敞开的鞋柜里没有放鞋,分层的隔板也全被拆掉,里面堆着一沓沓的黄纸和冥币以及香烛。
“上面也有,全是纸扎的。”
温大江又打开上面的吊柜,里面放着纸扎的房子、车马以及纸人,做工倒是挺精致漂亮,但是跟何家诡异的状况联系在一起,就让人止不住起鸡皮疙瘩了。
徐暮蝉伸手拿下一个纸扎房子,皱着眉打量。
魏峣说:“你拿这个东西干嘛,死人用的,多晦气!”
徐暮蝉不语,他拿出手机语音报时,现在是晚上九点五十六。
他接着转着头四处查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要找什么?你眼神又不好,说出来我们跟你一起找啊。”温大江和魏峣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来转去。
徐暮蝉想了想说:“找找这里有没有什么计时的设备,闹钟或者电子日历之类,可以看见日期时间的。”
阎鹤说:“茶几上不就放着一个吗?你刚才翻出来的。”
“那个坏——”
一句话还没说完,徐暮蝉忽然想到了什么,大步过去将那个电子时钟拿了起来,塞到了阎鹤手里:“上面显示什么日期?”
阎鹤一看,脸色也变了:“四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四十五。”
徐暮蝉很快地说:“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天周五没有晚自习,五点半就放学,之后我先让司机送何佳麒回去,从学校到她家附近的那个岔路口,差不多开了四十分钟,但当时堵车,她在路口提前下车,步行了一段距离,算上步行时间,何佳麒到家差不多六点半左右。”
阎鹤顺着他的思路:“也就是说,何佳麒到家后不久,很可能就发现弟弟去世了,之后又不知道什么原因出了事……”
“不对,我大概知道是出什么事了!”
说到这里,阎鹤看向手里的稻草娃娃,简陋的稻草娃娃身上还系着一段红线,红线系得很紧,另一端多出大概一米多长,被胡乱缠绕在稻草娃娃身上。
他又对魏峣和温大江说:“你们去厨房和冰箱里找找,看看有没有公鸡或者狗血之类的东西。”
两人根本跟不上思路,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乖乖听指挥去厨房,一个翻冰箱,一个翻垃圾桶。
温大江一开冰箱就骂了一声,猛地后退两步撞到了流理台边缘:“老老老魏,冰箱里有尸体……”
“尸体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可是鬼都见过了,你能不能别这么怂?”
魏峣一边说一边将垃圾桶盖子掀开,捏着鼻子弯下腰用顺手拿的筷子翻垃圾桶。
筷子掀开堆在表面的纸巾,露出下面五官狰狞的人脸。
“……我靠!”魏峣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捂住了嘴巴才没大叫出声,他用另一手狂拽温大江的裤子。
温大江转过身,就看见魏峣满脸惊恐地指着垃圾桶。
他探头过去看了一眼,没忍住yue了一声,泄愤地踹了魏峣一脚,扶着台面走出去,疯狂朝客厅的两人招手。
徐暮蝉和阎鹤走近,就听见他说:“我们好像找到了何佳麒的奶奶。身体在冰箱,头在垃圾桶。”
阎鹤挤进不大的厨房,先看了看冰箱里的肉,手脚都在,倒是很容易辨别物种,皮肤松垮垮透着黑黄,应该年纪不小,跟何佳麒奶奶对得上。
又去看垃圾桶,他找了个塑料袋套手上,直接伸手将人头拿了出来,有人头就更好认了,和客厅全家福上的老人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表情惊恐又狰狞。
阎鹤将人头放在水槽里,又从垃圾桶最下面翻出来一只公鸡尸体。
“还真有。”阎鹤自言自语。
魏峣远远躲到一边去给他竖大拇指:“阎道长不愧是专业的。”
手上套个塑料袋就敢徒手拿人头。
阎鹤说:“我大概能推断出何家是出了什么事了。”
温大江忍不住提议:“阎道长,不然我们还是出去说吧。”
想到这厨房里装着一个老人的四肢和头,而老人的尸体残渣很可能现在就堆在餐桌上,他就瘆得慌。
四人换到了阳台上继续说。
“古时候有一种广为流传的借寿之法是用红绳将借寿人与被借寿人绑在一起,表示两人生死相连,之后摆上剪刀和秤砣,请神灵作见证,为双方借寿。秤砣代表公正,而红绳则代表借寿人的寿命长短,减掉多少,就代表分出去多少寿命。”
“鞋柜里那些黄纸冥币,还有纸扎房子纸车马等等,应该都是用来贿赂神灵的,凡人寿命记在生死簿上,而生死簿又由判官掌管,所以他们多半是请了哪一位判官来作见证。”
“但是古时候的借寿,通常都是长辈大限将至,有孝心的晚辈主动分出寿命为长辈续命。而何家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首先何佳麒的弟弟已经死了,死人是没办法延寿的,所以他们才弄了这个稻草娃娃做替身,很可能还把何佳麒弟弟的魂魄封在了稻草娃娃里面。”
“为了防止无魂的身体被附近的鬼祟附身,所以他们还准备了辟邪的黑狗血和公鸡血,这是以防做法的时候有鬼祟被吸引过来,趁机上身。”
阎鹤指着稻草娃娃脚部一处不起眼的血渍道:“但他们的借寿肯定没有成功,不仅没有成功,还引来饿死鬼吃掉了何佳麒弟弟……”
“至于何佳麒还有她父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阎鹤说到这儿就卡住了:“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按理说他们如果请的是判官,就算出岔子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才对,难不成是请错了请到了别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思的徐暮蝉:“你刚才想到了什么?”
徐暮蝉想了想说:“我之前在阳台的时候发现,外面的景色有些奇怪,就好像外面全是混沌一片,而九栋却独立在这片混沌之中。还有窗户和墙壁,都让我有一种说不上的怪异感,直到刚才看到了纸扎房子,我才有了一点思路。”
他缓缓说:“我觉得……我们很可能进了纸扎房子里。”
所以整个小区只有一个九栋,而整个九栋只有101一户。
魏峣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说:“不能吧,活人怎么进纸扎房子里,就那么一丁点大……”
“也不是没有可能。”
阎鹤忽然插话说:“我之前就在想这里的鬼域这么大,甚至影响到了整个小区,但是我们在进入鬼域之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我的罗盘也没有示警。很可能不是罗盘出了问题,而是我们的感知被蒙蔽了,鬼域的影响范围其实根本没有这么大,应该是在何佳麒妈妈开门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被无声无息地拖了进来。”
温大江听不懂:“那如果是在纸扎房子里,放火烧管用吗?”
阎鹤说:“如果你有把握在这里被烧穿之前逃出去的话,可以试试。”
温大江顿时蔫了。
“我觉得鬼域的主人如果就在何家三口人之中的话,何佳麒的可能最大。”
除了眼前已知的证据外,还有之前在黑河听见的声音可以证明,不过黑河不好说出来,徐暮蝉含糊过去,问阎鹤:“阎道长,你能看出来现在的何佳麒是那种东西伪装的,还是被上身了吗?”
阎鹤皱眉道:“我更倾向于被上身。”
徐暮蝉说:“如果是上身的话,我们可以想办法把附在她身上的那个东西引出来。”
“怎么引?”
别说魏峣和温大江了,连阎鹤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是已经有现成的香烛纸钱吗?何家就是用这些贿赂神灵,不管他们最后请来的是什么,都说明这方法确实管用,我们照葫芦画瓢,应该也可以把它请出来。”
被他这么一说,阎鹤竟然觉得当真可行,而且这还是他的专业范围。
于是就说:“我试试。”
说着就指挥温大江和魏峣去将柜子里的香烛纸钱等等全都搬出来,他自己则将茶几上的东西挪开,充作了临时的供桌。
临时从厨房里找的生米是施给孤魂野鬼的,而供桌上的供品才是给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享用。
环境简陋,也不能讲究太多,将供品一一摆好之后,阎鹤就准备施食了。
在开始之前,他想了想又给了温大江和魏峣一张匿气符:“我也只是姑且一试,不一定有用,不过你们拿着这张匿气符以防万一,如果我真请出来了,等会给你们打手势,你们就找机会进房间里,把这涨符贴何佳麒身上,这样对方找不到何佳麒,也就回不去了。”
魏峣接过符,和温大江一起怂怂地站到了何佳麒房门附近。
温大江往魏峣身边挤了挤,往何佳麒的房间看了一眼,小声说:“你说它们真的在房间睡觉吗?睡得这么死?我们刚才弄出了不少动静吧?它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虽然他们尽量小声,也轻手轻脚了,但是无奈处处都是埋伏,冷不丁就吓你一大跳,是个会喘气的都遭不住。
魏峣被他说得心里发慌,眼睛不自觉地往两扇房门看:“你别说了,越说我越……害……怕……”
温大江听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还隐隐约约有些颤抖,心脏顿时就抽了下,缓缓扭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的主卧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缝隙黑漆漆的,只有两双眼睛一上一下地闪着光,就像一高一矮的两个人贴着门缝往外看。
是何父跟何母。
温大江有点想死了:“怎怎怎办……”
魏峣不敢轻举妄动,转头朝阎鹤看去,却见阎鹤已经点了香开始念念有词,显然已经开始了。
徐暮蝉站在他旁边,目光专注地盯着供桌,根本没有朝他们这边多看一眼。
魏峣咬牙撑住了没叫,也没跑,结结巴巴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敌不动,我不动。”
温大江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果真就没动。
而另一边,阎鹤做完简单的科仪后,郑重地将香插进了装满生米的碗里。
细细的烟雾打着转往上升,一开始烟雾还是笔直的,过了一会儿,就像是有风吹来,烟雾偏了偏。
与此同时,在场的所有人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一道淡淡的影子凭空出现在客厅里,依稀可以看出是个高大的人形,穿着大红罗袍,头戴软翅乌纱帽,身形异常高大威武,头上的帽子几乎砥住了天花板。
它甫一出现,本就不大的客厅顿时拥挤起来。
阎鹤看着这眼熟的装扮,终于松了口气,甚至还有点高兴,小声跟徐暮蝉说:“这回有救了,来的竟然真是判官,我师门跟崔府君颇有交情,崔府君还算好相处,虽然来的这位未必是崔府君,不过判官之间应该也会互通有无,我可以试着沟通一下,问问怎么回事。”
徐暮蝉仰头看着那异常高大的人形,这会儿淡淡的影子已经逐渐凝实,它的脸庞也露了出来。
看着它脸上呈对称分布的六只充满邪佞的眼睛,徐暮蝉觉得阎鹤可能高兴得太早了:“我怎么觉得它看起来不太有耐心跟我们沟通的样子?”
第29章
“判官要断案,眼睛多一点而已,眼睛多才能明察秋毫,避免冤假错案,崔府君足足有八只眼呢!你要是害怕就往后退退,我来跟祂说。”
阎鹤觉得这根本不是事,他觉得徐暮蝉可能就是没有见过判官,第一次见到被对方这个样子吓到了。
徐暮蝉闻言果然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这时那判官的身影已经完全凝实,走到了供桌前来,六只浑浊的黄色眼睛在供桌上扫过,没见它张嘴,但是却有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尔等何人?”
阎鹤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将一行人见到何家人、又被误被拖入鬼域的经历简单说了,然后才问:“不知判官大人能否告知何家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里还有饿死鬼出现?”
说完之后为表示诚意,他将剩下的冥币和黄纸加入火盆之中,请判官享用。
判官没有回答,高大的身体弯下,那张诡异的脸凑近供桌嗅了嗅,然后摇头:“不够。”
这判官怎么还开上价了……阎鹤懵了下,然后又赶紧解释道:“眼下条件简陋,供品确实寒酸了一些,还请判官大人助我一臂之力,待我出去之后,定会办一场盛大的法事,补上欠缺的供品。”
判官还是说:“不够。”
这时它的眼睛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扫过了站在侧后方的徐暮蝉,六只黄色的眼睛一顿,接着齐齐朝他斜过来,那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些迫不及待说:“将此人献上来。”
阎鹤看看徐暮蝉,又看看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明显垂涎盯着他的红衣判官。
“……”他小声跟徐暮蝉说:“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接着又像是为自己找补一样,讪笑道:“没想到判官里竟然也有贪污腐败分子,等回去了我一定要向崔府君狠狠告上一状!”
而徐暮蝉又听到了那股浪涛声,声音是从红衣判官的身体中传来,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抓住了胸口的山神牌,对阎鹤说:“我数一二三,大家分头跑。”
“一,”
“二,”
徐暮蝉没有数“三”,直接就往门口飞奔。
他的动作太快,阎鹤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他像一只矫健的豹子一样冲向了大门,然后毫不迟疑地拉开大门冲了出去。
“徐暮蝉!”
阎鹤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红衣判官伸出来的落了空,滞了一下后,就转身追在他身后跟了出去,好在祂的体型实在过于高大,这小小的房子阻碍了行动,在通过门口的时候,祂直接伸手“刺啦”一撕,钢筋水泥建造的楼房在祂手中就像是纸片一样被轻易撕开。
祂低头钻了出去。
阎鹤看着那破破烂烂的门框,忽然觉得不对,这房子露出来的部分,好像真的是纸扎的,徐暮蝉竟然猜对了。
他回过神来,看向已经吓傻了一动不动的魏峣和温大江,冲过去一人一巴掌:“别发呆了,快点趁这个时候出去,何佳麒呢?”
说完他一脚踹开房门,就见何佳麒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伸手摸了摸她的颈动脉,还有心跳,有呼吸,皮肤也是温热的,他重新掏出一张匿气符拍在何佳麒脸上:“你们两个抬上她,我在前面开路。”
温大江和魏峣终于动起来,不过看起来人还傻着,眼神直愣愣的。但好在傻归傻,还能听懂人话,按照阎鹤的指挥,温大江将何佳麒背起来,魏峣则在旁边扶着。
阎鹤看了一眼,两人轮流背着一个不到百斤的小姑娘应该不成问题,于是就不再管身后,让他们跟紧,自己拿着铜钱剑当先在前开路。
经过门口何父何母的房间时,阎鹤也看到了拉开一道细缝的房门,他抬手示意两人先停下,用铜钱剑小心地将房门推开。
房间里何父何母僵挺挺地站着,眼神发直。
阎鹤没有贸然靠近,想了想将两张驱鬼符扔过去,驱鬼符一碰到两人的身体,就无火自燃,熊熊地烧起来。
两人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叫,但是身上浓重的阴气也被烧干净了,僵挺挺立着的身体瘫软在地,脸上也逐渐出现了人性化的痛苦表情,显然还是活人。
情况紧急,阎鹤没工夫管两人能不接受现实,将何父从地上拎了起来:“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不想死在这里,就赶紧给我说清楚。”
*
徐暮蝉摸着黑冲进了楼道里。
在他身后,红衣判官的身体变得比之前更为巨大,足足有四五米高,上半身直接从天花板穿了出去,两只手撕开楼板墙壁,比撕纸还要容易。
每撕开一个窟窿,它就会低下头来,把脸凑近窟窿,六只浑浊的眼睛滴溜溜转动着,寻找逃跑的小猎物。
“出来呀……”
红衣判官的声音直接在徐暮蝉脑海里响起,原本威严的声音变得邪异,跟黑河的波涛声一样,蛊惑心弦。
徐暮蝉屏住呼吸,藏身在楼道的夹缝之中。
这栋楼转眼之间已经被红衣判官拆了小半,到处都是坍塌的残垣断壁,他就藏身在楼道里两道坍塌的墙壁之间,离红衣判官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对方随时都会发现他。
徐暮蝉再次将山神牌叼在嘴里,又请了一次山神,然后从前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立刻回应他的人,这一次却迟迟没有出现。
徐暮蝉不知道是这个鬼域太过特殊,哥哥听不见他的求救,还是哥哥出了什么事情。
徐暮蝉勉强将有些乱糟糟的思绪按下去,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保持冷静。
哥哥不在,他只能先靠自己了。
还在101的时候,他就觉得那判官的六只眼睛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那种目光徐暮蝉非常熟悉,那是鬼祟对食物的觊觎和垂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从小就能看到这些东西的缘故,这些鬼祟似乎也格外钟爱于他。
在红衣判官的大手伸过来之前,徐暮蝉如同猫一般轻盈地从它胯下跑过,闪身藏进了另一处角落。
跑动时心率上升,气息更难藏匿,虽然徐暮蝉已经竭力稳住呼吸,但那红衣判官似乎还是发现了他,转身朝着他藏身的方向找来。
徐暮蝉用手捂住嘴,试图屏住呼吸,但是剧烈奔跑加上紧张的环境,心率和呼吸始终无法像平常一样立刻得到控制,他只是屏息片刻,胸腔就仿佛要炸开,他猛地松开手大口喘气。
而红衣判官也在这瞬间发现了他的准确位置,六只眼睛次序眨动着,两只大手再次朝着徐暮蝉藏身的地方抓来。
周围的墙壁豆腐渣一样坍塌。
徐暮蝉睁大了眼睛,紧紧攥着胸口的山神牌,在红衣判官的手扫过来之前,咬牙将山神牌摘下来,胡乱用校服外套裹住塞进角落里,然后转身就往九栋外跑去。
哥哥说过,不能把山神牌摘下来。
但徐暮蝉看着骤然停下来,茫然地弯着腰四处张望,仿佛失去了方向的红衣判官,再摸了摸跳动频率迅速降低的心脏,以及越来越苍白的皮肤,心想哥哥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怪他。
谁让他一直不来。
徐暮蝉抿着唇,站在九栋外看着红衣判官还在原地四处找寻。
摘掉了山神牌之后,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很微弱,思维也仿佛进入了一种十分平静的状态,四周的杂音消失了,但有另外一种声音却变得格外清晰——
他听见红衣判官的身体里,有一种水流涌动的声响,像黑河在它体内流动。
那声音充满了诱惑力,让他缓慢流动的血液奔腾起来,连牙齿都开始发痒。
纯然的黑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占据了徐暮蝉的眼睛,那双因为视线模糊总是微微眯起来的眼睛,此刻再也看不见半点色彩和光亮。
他舔了舔长长的犬齿,又咬住轻轻磨了磨,好痒。
也好饿。
原本打算离开的徐暮蝉,歪了歪头,转身又往九栋走去。
刚迈出的步伐却被前方的东西挡住,徐暮蝉低下头,看见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鬼童,它们的身体瘦瘦小小,头却很大,仰起来的头颅光溜溜的没有毛发,嘴巴占据了半张脸,里面看不见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牙齿。
它们谨慎地围在徐暮蝉一米之外,张大了嘴巴畏惧又垂涎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之前好像见过。
记忆似乎变成了一片泥沼,徐暮蝉回忆起来非常费力,他面无表情地想了片刻,终于想起来:这是何佳麒的弟弟,是饿死鬼。
何佳麒又是谁?
算了,不管她。
思考变得非常艰难,徐暮蝉摒弃了无用的思索,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他往前走一步,那些鬼童就往后退一步,嘴里发出“咯咯咔咔”的怪声,想吃却又畏惧着什么不敢上前。
终于,在徐暮蝉快要进入九栋的时候,有一只鬼童猛地从地上跃起,张大了嘴扑向徐暮蝉的后背——
面朝前方的人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转过身来,精准地伸手掐住了它的脖子。
鬼童在他手中挣扎,发出难听的尖啸。
徐暮蝉觉得有点吵,他歪了歪头,略微凑近嗅了嗅鬼童的味道,很臭,不想吃。
是没用的东西,他直接捏碎了鬼童的脑袋。
将残余的身体扔到另一边,甩了甩手上沾染的黑色汁液,徐暮蝉继续迈步踏入了九栋。
红衣判官在徐暮蝉踏入九栋的瞬间转过身来,高大的身躯弯成一张弓的形状,脖子却伸得很长,六只眼睛滴溜溜转动着,盯着忽然出现的猎物。
但这一次它却没有迫不及待地扑向猎物,而是用一种审慎评估的目光重新打量徐暮蝉,似乎在评估猎物的危险程度。
徐暮蝉同时也在打量它。
他微微侧着脸,细听那波涛声的位置,发现那声音大概是从红衣判官的心脏处传来。
他仰起头,纯然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喉咙难以抑制地吞咽了一下。
双方对食物的渴求在这一刻达成了统一,徐暮蝉和红衣判官几乎是同时出手——
红衣判官的大手朝徐暮蝉抓来,而徐暮蝉则以一种人类绝对不可能达到的灵活姿态跃起躲过攻击,然后在对方的手臂上借力一踩,几个纵跃之后就跳到了判官肩膀上。
红衣判官发出愤怒的吼叫,巨大的身形让它充满了力量,同时也大大降低了他的灵活性。
而徐暮蝉灵活得就像一只猫,在它身上肆意跳动躲避,不知何时变得又长又尖的指甲在它坚硬的身体上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似乎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指甲锋利,徐暮蝉低头看了看自己尖长微弯、坚硬如同野兽钩爪的指甲。
下一刻,他就毫不迟疑地将利爪插入了判官的脖子,然后以掌为刀,往下重重一切——
判官脖颈处涌出许多黑色的液体,有一些喷溅到了徐暮蝉脸颊上,他也顾不上,趁着判官吃痛大叫的时候连忙将整条手臂都从伤口处伸进去,在里面掏了掏。
什么没有。
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徐暮蝉漆黑的眼中流露出强烈的失望,下一刻他猛地抽出手,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地面,躲开了判官伸过来的手。
——判官身后的肩胛骨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伸出来两条触手一样的柔软手臂。
那两条手臂细长灵活,大大弥补了判官行动不便的短板。
徐暮蝉从地上跃起,跳上判官的小腿,顺着他的腿部快速往上攀爬,一边躲开判官的触手攻击,一边抽空用尖尖的爪子给它制造一点不大不小的伤口。
很快,红衣判官身上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地面都被它身上流出的液体所染黑。
剧烈的疼痛之下,那两条不断挥舞的触肢也愈发癫狂,鞭子一样抽打在自己的躯体上,大有一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架势。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徐暮蝉就故意往它的胸口跳。
他的身体足够灵活轻盈,大部分时候都能躲开触肢的攻击,不过片刻,红衣判官胸口就被它自己抽打得血肉模糊。
而徐暮蝉的情况要比它好许多,只有背上和手臂上因为没有及时躲开被抽了两下,死白的皮肤上可以看见皮开肉绽的伤口。
但是这些伤痛并不影响他的行动,大脑对于疼痛的感知变得非常迟钝,徐暮蝉舔了舔犬齿,漆黑的眼睛里全是对食物的兴奋和渴望。
红衣判官没有发现,在触肢的抽打之下,它坚硬的胸口部位,已经变得非常脆弱。
脆弱到徐暮蝉的利爪可以轻易划开。
徐暮蝉看准了时机,拼着背上又挨了一下,两只手插入红衣判官的胸口,就这么用力往两边一撕——
黑色的液体如河水一般倾泻出来,淹没了徐暮蝉。
红衣判官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巨大的身体跪倒在地。徐暮蝉逆流而上,半个身体都探入对方的胸腔之中,终于找里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团黑色的、如同心脏一样搏动的、软体动物一样的东西。
红衣判官体内的黑水流空之后,它就完全显露出来,可以清晰地看见它已经完全跟红衣判官的身体融合在一起。
犬齿更痒了,徐暮蝉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张口咬住——
*
“那边好像打起来了,我们朝另一边走,这个鬼域应该快崩溃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出去了。”
阎鹤一行人躲在坍塌的墙壁后面,远远看着红衣判官似乎在和什么东西打斗。
从101出来之后,他们就从红衣判官撕裂的缺口出了九栋,只是这鬼域里面跟套娃一样,满小区全是九栋,他们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出路,只能暂时先找地方藏身。
刚歇下来,就听见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然后就看见红衣判官跟什么东西打起来了。
魏峣将何佳麒放下来,远远地看了一眼,有点担心徐暮蝉:“我们转了这么大一圈都没看见徐暮蝉,他眼神不好使,会不会还在里面?”
阎鹤摇摇头:“他比你们机灵多了,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那红衣判官现在被拖住了,他有机会离开,不会待在九栋。”
温大江说:“但我们出来之后一直没碰见他,万一他真遇见意外,真被困在里面了怎么办?”
阎鹤一想,觉得他们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到底是自己带来的人,他看了眼跟在身后的何父何母,道:“你们带着何佳麒躲在这里,我们去找找走散的同伴,找到了之后再回来跟你们会合。”
何佳麒一直没醒,这一路是魏峣和温大江两人轮流背着她。
何父何母则是在驱鬼符的作用下恢复了神志,跟着一起逃了出来。
但眼下一听阎鹤要丢下他们,何父立刻紧张起来:“大师,我们什么都不会,万一又见了鬼该怎么办?”
阎鹤先前已经从他嘴里逼问出了真相,知道这两人为了救活死去的儿子,竟然联合何奶奶,想要哄骗何佳麒给弟弟借寿续命。
结果何佳麒发现弟弟早就已经死了,自然不肯配合这样的邪门仪式,挣扎反抗之中不小心弄乱了布置的阵法,弟弟直接被饿死鬼上身变成了邪祟,而这时候被请来作见证的判官因为没有得到满意的供品,就上了何佳麒的身。
再后面101为什么会变成鬼域这夫妻俩也说不清,他们一开始是被吓傻了,想跑但是没跑成,后来应该是被小鬼上身控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事情经过基本和他们之前猜得八九不离十,只不过细节有所变化。
所以阎鹤面对这两个罪魁祸首自然没有半点好脸色,他冷笑道:“你们还怕鬼啊?我以为你们不怕呢。”
何父脖子一缩,躲在他身后的何母也低下了头。
但眼看着阎鹤三人真打算丢下自己离开,何父虽然没有再开口,却和妻子默默跟了上来,显然无论如何都不打算独自留下来。
阎鹤都被气笑了,他看着靠在树上昏迷不醒的何佳麒,指指这夫妻二人:“我们要回九栋,那个判官还在那里,你们要是不怕死,尽管跟来。”
魏峣更是气得脸都歪了,这两人跟上来的时候都没管何佳麒,他忍不住指着夫妻俩的鼻子骂道:“有你们这么当爹妈的吗?”
温大江上前将何佳麒背起来,都想朝着夫妻俩吐口水了,不过良好的教养阻止了他,他生气地对阎鹤和魏峣说:“我们走!”
阎鹤点点头,三人便带着何佳麒原路返回。
何父何母唯唯诺诺却又厚脸皮地跟在了后面。
不过在跟了一段路之后,大约是看九栋那边的打斗越来越激烈,甚至连地面都在震动后,夫妻两人犹犹豫豫半晌,没有再继续跟上来。
魏峣将何佳麒接过来,温大江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回头看了一眼,咬牙道:“这两个人看面相都很老实和善,和人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干的事就这么坏这么叫人恶心呢?”
魏峣也觉得恶心坏了,说:“这大概就是网上说的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
甚至他们在提起让女儿给弟弟借寿续命的时候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都是一家人,她弟弟还这么小,我们和她奶奶年纪大了,没多少寿命可借,但她还年轻,匀给弟弟一点,等以后我们都不在了,也有人给她撑腰啊。”
他们至今认为,家里出事闹成这样,是因为何佳麒不配合,打乱了借寿的仪式,触怒了神灵才受到惩罚。
而不是因为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弄这些邪门法术,更不该让女儿给死去的儿子借寿续命。
魏峣以为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了,魏家生意做得大,来来往往的人上限很高,同时下限也低得让人无法想象,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妻离子散的豪门八卦。
但面对何家夫妻,他依旧有一种秀才遇到兵的憋屈感。
这对夫妻有一种没有开智的愚昧,就像茹毛饮血的原始人,坚持着与现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陈旧观念。
让人感到恶心的同时,也束手无策,只能选择远离,并且祈祷这个世界真的会报应。
第30章
没有了何家夫妻跟着,三人的速度加快了很多,但就在他们快要靠近九栋的时候,却见红衣判官忽然跪倒在地,一大股一大股的黑水从它胸口大洞之中汹涌而出,如同潺潺的溪流,从它脚下一直流淌到九栋外面来。
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饿死鬼嗅到了气味,忽然倾巢出动,像大片大片的蝇虫一样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贪婪又兴奋地趴在地上舔舐。甚至因为它们的数量太多,而流出来的黑水只有那么一点,它们一层叠着一层,很快就在前方垒起了一堵肉墙。
“我靠,那黑水是什么玩意儿?这些鬼孩子就跟苍蝇看到了屎一样。”
魏峣和温大江在这个鬼域遭受了反复的毒打之后,自觉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大幅提高,但现在看见密密麻麻的鬼孩子依旧有点密集恐惧症发作。
阎鹤将身上的符纸都掏了出来,小心地观察饿死鬼,见它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些黑水上面,才微微松了口气,小声说:“我们绕过去,小心点别惊动它们。”
三人带着一个昏迷的何佳麒,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鬼童形成的人墙,准备从另一边的缺口进入九栋。反正现在整个九栋就跟筛子似的,到处都是窟窿,早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要有个洞就能钻进去。
但就在他们绕行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滋滋”的声音。就好像肉类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的焦煳声,与此同时,有一股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种气味很难形容是香还是臭,因为太过浓烈已经到了让人感到生理不适的程度。
三人齐齐回头,就看见那些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鬼孩子,竟然从最底层开始融化,它们青白色的身体从界限分明到模糊,逐渐融为一体,最后变成黑色的浓稠的液体,融入了地面的黑水之中。
不断发出的“滋滋”声正是它们融化时发出的声响。
而趴在上方的鬼孩子们对此却毫不在意,它们立刻接替了前者的位置,迫切而又贪婪地舔舐着融合了其他鬼孩子的黑水。
然后重复之前已经上演过一次的画面。
这回不要说温大江和魏峣了,就是身经百战的阎鹤都有点反胃,他眉头皱得死紧——这次的鬼域确实非常奇怪,里面出现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甚至可以说闻所未闻的东西。
比如藏在居民楼中不被察觉的鬼域本身,又比如吃人的红衣判官,异常庞大却从没有被检测到的饿死鬼,以及眼前诡异的可以将饿死鬼溶解的黑水。
就在三人呆愣的片刻之间,那体积庞大的肉墙,转瞬之间就已经坍塌融化,完全融入了黑水之中。
而那原本静止的黑水,在融合了饿死鬼之后,竟仿佛活过来拥有了意识一般,黏稠的液体像史莱姆一样缓慢蠕动着,朝着红衣判官的方向回流。
阎鹤看了看红衣判官的方向,叮嘱道:“赶紧走,小心一点,不要碰到这些黑色的水。”
可能是因为阎鹤凝重的表情,气氛莫名紧张起来,魏峣和温大江也收起了脸上过于丰富的表情,点点头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三人绕开了黑水,进入了九栋。
与此同时,正在红衣判官的胸腔之中大快朵颐的徐暮蝉似乎也有所察觉,他直起上身,回头望向那朝着红衣判官流动的黑水。
那黑水中似乎有无数声音在说话,嘈嘈切切听不清楚,听得久了,就仿佛听见了有人在呼唤他。
徐暮蝉像是好奇、又像是被黑水吸引了一样,扔掉手中的残渣,从红衣判官的胸口跳下来,赤足走近黑水,偏头看着。
看了片刻,他试探地伸出长长的指甲,像是想要触碰——
但就在将要碰到水面的时候,有一道声音莫名在脑海里响起来:“不要靠近黑河,它很危险。”
那声音好像很熟悉,是谁呢?
徐暮蝉拍了拍脑袋,一时想不起来,但同时也就忘了要去触碰那黑水。
他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分出一股朝自己脚边流动的黑水,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
但是他退后,黑水就跟着往前,同时他似乎还闻到了一股非常诱人的香味。
徐暮蝉耸了耸鼻头,越发警惕起来,这一次,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吃饱之后,徐暮蝉漫无目的在九栋里面乱走,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但回想却又想不起来。
在经过一面破碎的穿衣镜时,他忽然停了下来,看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人影。
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惨白的皮肤上暴露出来的伤口皮肉翻卷,还有在红衣判官身上沾染的黑色液体,一头长及腰间的黑发胡乱披散在身后,发丝粘在脸颊上,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狼狈。
像是没认出自己,徐暮蝉不由将脸凑近镜子,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疑惑的情绪。
这是谁?
镜子里的人也跟他做出一样的动作,身体前倾,脸跟镜子贴得很近,尖尖的瓜子脸上,黑漆漆的眼睛充满了疑惑。
这好像是我。
跟镜子对峙了很久后,徐暮蝉这么意识到。
不过下一刻,他就不高兴地将本来就已经残缺不全的镜子拍了个粉碎。
这么丑,肯定不是我。
徐暮蝉赤着脚踩过镜子碎片,满意地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的来处,也没有目的,就这么游魂一样地四处飘荡,然后又被一群人给拦住了。
领头的人拿着一把铜钱剑,满脸震惊地看着他,叫他的名字:“徐暮蝉?”
徐暮蝉歪歪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而阎鹤三人也很震惊,虽然红衣判官看上去已经死了,但是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跟红衣判官打起来的东西是什么,又去了哪里。所以他们进入九栋之后行事也非常小心,尽量不制造出动静。
徐暮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三人叫又不敢叫,只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发现哪里有动静就过去查探一番。
然后他们遇见了四处飘荡的徐暮蝉。
一开始他们根本就没认出来,对方身上阴气很重,长长的头发垂在腰间,皮肤却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赤足走在九栋里,像极了老电影半夜出来杀人的厉鬼。
而且这个厉鬼甚至很可能就是干掉了红衣判官的那个。
于是三人顿时如临大敌,阎鹤拿出了最后三张匿气符贴上,小心翼翼地藏在了一边。
原本是想等这个厉鬼走了之后他们再趁机离开,谁知道对方却恰好在这个时候转过了身。
阎鹤看清了对方的脸。
虽然眼瞳是鬼祟才有的纯黑,短发变成了长发,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徐暮蝉。
可能因为太过震惊,阎鹤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叫出了声。
“徐暮蝉这是被鬼上身了吗?”魏峣和温大江从阎鹤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瞅着格外陌生的好同学。
“我不知道,不过他现在看上去很危险,你们在这里等着,要是情况不对就先走,不用管我。”
阎鹤一时也说不清楚,但他直觉眼前的人就是徐暮蝉没错。
既然已经找到了人,自然不能放任不管,于是他收起铜钱剑上前,表面一副“终于找到你了”的欣喜之色,实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暮蝉的表情,一点点靠近他。
而徐暮蝉也当真站在原地没有动,黑洞洞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偶尔移动,仿佛也在观察阎鹤。
阎鹤手心出了汗,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脸上状若无事地跟徐暮蝉说话:“徐暮蝉你去哪里了?我们找你找了老半天。”
徐暮蝉眨了下眼,终于开口:“我认识你?”
阎鹤笑了下,总算走到他面前,说:“是啊,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一起被托进鬼域的,后来你跟我们走散了……”
徐暮蝉专注地听着,等待下文。
但没有下文了,阎鹤絮絮叨叨跟他说话,就是为了借机靠近他,他出手如电地将驱鬼符贴到了徐暮蝉额头上。
因为紧张,他拍符的力气很大,徐暮蝉的头被大力推得往后仰,又疑惑地直回来,那张黄色的驱鬼符稳稳贴在他额头上,毫无反应。
阎鹤:“……”
徐暮蝉抬手将驱鬼符撕下来,好奇地看了看,然后扔到一边去,一双眼睛继续盯着阎鹤,等待他继续说后续。
但是阎鹤被他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僵硬无法动弹,只能努力将手背到身后去拜了拜了,给后方的温大江和魏峣打手势。
快跑!
魏峣和温大江看见了,在跑和不跑之间艰难抉择了一番之后,魏峣让温大江把五雷符给自己:“你带着何佳麒先跑,我去救阎道长。”
说完他也不等温大江动作,直接从温大江的校服裤子口袋里一掏,果然找到了那张五雷符。他将两张五雷符攥在手里,说了一句“别发呆,快走”就转身朝着徐暮蝉跑去。
他觉得眼前这个厉鬼虽然长得跟徐暮蝉一样,但是肯定不是徐暮蝉。
他冲到了近前,对阎鹤喊了一声:“阎道长我来帮你!”
话音落下之后,两张五雷符就被他扔向了徐暮蝉——
而魏峣则拉起阎鹤就跑,身后传来轰隆的雷声,魏峣回头看了一眼闪烁的雷光,有种打败反派拯救了世界的兴奋感。
五雷符威力挺大,雷声还在响,阎鹤好像在他耳边喊了什么,很着急的样子。
魏峣拯救世界的热血终于退去,听见他大喊道:“五雷符对他没用,你激怒他了,我拦住他,你赶紧跑吧!”
魏峣:?
他再次转头,就看见那闪烁的雷光之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雷光在他皮肤上游走,将他及腰的长发震得纷飞,但却丝毫没有伤到他。
“我靠,道长的你符怎么也不行啊?!”魏峣崩溃道。
阎鹤没工夫跟他插科打诨,双手握着铜钱剑眼神以待。
魏峣这会儿也不敢逞英雄了,听话地转身就跑。
但徐暮蝉就是冲他来的,魏峣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下一秒就被他掐住了脖子。
头昏脑涨呼吸不畅的窒息感涌上来时,魏峣绝望地想,啊,这感觉好熟悉。
感觉已经被掐过好多次了。
徐暮蝉打量着手中的人,其实刚才阎鹤到魏峣的一套操作他都没太看懂,自然也谈不上被激怒。
他之所以抓魏峣,是因为他看见对方身上穿着跟自己一样的衣服。
白色绣有校徽的短袖,以及侧面有蓝白斜杠点缀的黑色裤子。
这是南明的校服,但徐暮蝉眼下全然不记得,他只觉得自己的衣服很脏,现在正好有一套干净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魏峣身上的衣服裤子给扒了下来,满意地拿着衣服走了。
被脱得只剩下一条四条短裤的魏峣被扔在原地,满脸茫然,还有一点点敢怒不敢言的羞愤。
确定那个奇怪的鬼祟终于走了,阎鹤赶紧上前将人扶了起来,安慰道:“只是被扒了衣服,总比被扒皮好多了,你说是不是?”
魏峣多少被安慰到一些,瑟缩着肩膀爬起来,跟他一起离开。
徐暮蝉又回到了打碎镜子的地方,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伸头看了看镜子碎片里的人影。
换了干净衣服,果然看着舒服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
正准备离开,却忽然有一只手捂在了他的眼睛上,与此同时,一股阴冷的气息出现在背后,过于巨大的身形将他整个人都禁锢其中。
徐暮蝉顿时炸了毛,猛地挣开那只手,转身朝对方凶恶地龇牙示威。
魏西楼看着完全变了个样子的少年,气息也变得阴沉起来,因为怒意,漆黑的魂体边缘不稳定地涌动着。
他不过就是离开几天,想着只要阿蝉不摘下山神牌,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却没想到此行遇见危险的竟是自己,要不是被墓里的东西拖住,他不会直到现在才感应到阿蝉的呼唤。
人类的身体果然限制还是太多,他只能先弃了躯壳,赶来寻人。
结果就看到一只脏兮兮、对他张牙舞爪的小猫。
魏西楼变成拟人形态,朝他招了招手:“阿蝉,过来。”
徐暮蝉根本不听,还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眼前的东西气息要比红衣判官更强,而且还散发出一股隐隐约约的香味。
他鼻头耸了耸,不自觉地又吞咽了一下。
好像又饿了。
他在判断是先跑,还是找机会吃一口了再跑。
魏西楼看出他眼中的渴望,低低笑了声,收敛了外溢的阴气,朝小猫展示了自己最为脆弱又美味的脖颈部位,又招了招手:“阿蝉,过来。”
香味好像变得更浓郁了一些,徐暮蝉终于忍不住诱惑,扑了上去。
魏西楼接住他,任由他咬住自己的脖子,尖尖的指甲刺入肩膀。
被鬼化影响的阿蝉格外贪吃,四肢紧紧地将他绞缠住,犬齿扎得很深,喉咙迫切地吞咽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魏西楼将他的臀部往上托了托,像抱小孩一样抱住他,手掌顺抚他长长的黑发,重重喘了口气:“阿蝉慢点吃。”
徐暮蝉充耳不闻,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脖子里。
远远望去,如同情人交颈缠绵。
魏西楼抱着他,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被校服外套包裹起来的山神牌。
“是哥哥的错。”
魏西楼将抱着少年坐在废墟上,身后又有好几只苍白的手臂伸出来,密不透风地将徐暮蝉包裹住。
徐暮蝉仿佛被花蜜吸引驻足的蝴蝶,完全沉浸在香甜的花蜜之中,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
当他终于餍足,将尖利的犬齿拔出来,惨白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丝红晕。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被好几只手臂按住时,又警惕地挣扎起来。
但这一次,猎人与食物的位置调转。
猎物变成了他。
无数只手臂将他按住,魏西楼伸手捂住他漆黑的眼睛,重新将山神牌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阿蝉乖,以后去哪里都带着你。”
鬼化的时间太长,山神牌起作用需要时间,不过徐暮蝉的挣扎显然变得微弱许多,他像一只被强硬翻出肚皮的猫儿一样,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脸上是醉酒一般的茫然。
魏西楼的手指在他侧脸游走,顺着又细又长的脖颈往下,却在触及校服衣领时奇怪地顿住。
接着他俯下身在少年身上嗅了嗅,果然闻到了不属于少年的气息。
他平和许多的神色顿时变得阴鸷,许多只惨白的手臂同时动起来,将不属于少年的衣物撕碎得粉碎,然后才满意地将人抱进怀里。
“我们回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