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破局(四)
“铿——”
“铿!铿!”
一阵兵戈相交之声, 将阿婵从沉浸的思绪中拽出来。
周遭的情况突然开始起了变化。
勤政殿前乱作一团,除了僵尸府兵,一大群平民百姓打扮的人竟也闯入了皇城!
这些平民百姓也犹如僵尸府兵一样, 行动诡异, 但斗志极其昂扬,成群结队,密密麻麻,行动迅速, 暗夜之下竟如蝗虫过境。
人太多了!哪怕是霍彦先和章慎他们一时间也有些应付不暇!
更可怕的是, 与他们缠斗之间, 许多平籴军、皇城禁卫军和绣衣察事司司众, 竟也开始像僵尸府兵一样, 双瞳眼白一瞬皆无,泛起邪门的黑气, 开始转而攻击起自己人!
“老大小心!”杨奉安侧身闪过,踢飞霍彦先身后的绣衣察事司同僚谢禹,但还是晚了一步,谢禹的刀已经在霍彦先背后的铠甲上划开一道口子。
“谢禹?!”霍彦先转身,将显然已经不正常的谢禹一把压住, 发现他脖颈上隐隐浮现出黑色丝带状印记。
是蛊索!
谢禹生得一双浓眉大眼, 昔日牢房中审讯犯人的那双犀利如炬的双眸,如今已溢满戾气十足的黑色煞气, 黑洞洞地直直盯着地面, 试图转身对抗霍彦先的压制。
霍彦先心下起急, 摸出谢禹身上的符箓,果然已经燃烧成黑灰废纸。
阿婵今晚之前曾经特别交代他们,左宸的蛊索传染性极强, 因此给他们每个人都佩戴了防御的符箓。
但没想到,还是中招了!
若是蛊索再以这种烈性强度继续传播下去,那皇城外桓安的百姓岂不是全都……
***
眼看勤政殿前蛊兵进攻形势大好,左宸得意。
“嘿嘿嘿,没用的,再有半刻,待到晁锐换命成功,谁也无法阻止我逆天改命!”
说罢,左宸抬了抬下巴看向天际,皇城上空的黑雪立时化作一股一股旋风缠在二人周围。
阿婵只觉浓郁的百妖煞气扑面而来,钻入她的五脏六腑!
一直以来,左宸在皇城利用金渊珏伪装圣物暗中吸收百妖灵气,这灵气吸收一大半,还会反哺一小半,这让百妖虽觉察出不对劲,但似乎也并不致命,不至于气急败坏到大规模揭竿而起。
左宸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天天榨取百妖灵气滋养自己的万灵补相蛊。
但今晚,左宸为了他的计划,终于装也不装,直接开启万灵补相蛊的终极阵法,瞬间将百妖灵气大批吸收过来,转为可以为他今晚逆天改命的能量供给。
法力不强的妖物因这段时间被不断采撷灵气,此刻已非常虚弱,没有灵气来源持续供给,就要消亡,所以现在几乎只有依附于左宸反哺才能生存,即使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受他召唤,供他驱策。
百妖灵气被左宸转为煞气,其戾气之凶,攻击性之强,若是普通人,直面如此浓郁的煞气肯定会瞬间将魂魄吞噬,幸好阿婵有玄门真气护体,暂时可以压制住这些煞气。
但也只是暂时的,百妖煞气源源不断,她自己的真气显然已经有些捉襟见肘。
“玄门众真,并力合炁,同注元功,一炁荡邪!”
阿婵抬手一扬,袖中立刻飞出一支信号焰,在黑云压顶的高空中凌空炸开。
几乎没等信号焰炸完,数万道金光密密麻麻同时从皇城内外亮起,凌空向左宸刺去,与阿婵和玄门众高人的金色巨网接续成为一体。
玄门众人的真气通过金色巨网汇聚至阿婵体内,继续全力压制左宸!
与此同时,沿着金色巨网传来的,是数万道声音交叠:
“玄门弟子xxx,前来支援!”
随后便是喃喃的念咒之声。
每个人的声音都是通过术法传来,平静且坚毅,名字根本听不清,化作乌泱泱一片。
可当这数万道声音齐齐响起,却厚重有如上古钟鸣,余韵悠远,比之阿婵和数位玄门高人的压迫感,又不知强了多少万倍!
霎时间,强大的灵力威压聚顶,左宸仅剩的躯干和头颅被金色巨网压得明显变成扁圆,勤政殿顶的琉璃瓦因承了他的力被碾碎,哗啦啦又掉一片,左宸发力顶住,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
“嗬,多少年了,你们玄门还是惯会以多欺少!”
“你管我们人多人少,弄死你就行!”
阿婵提前和苍衍道长等玄门众高人通过气,这一次是绝对的硬仗,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不仅因为凌元子的四煞镇元局难对付。
还因为,左宸其实才是桓帝和凌元子背后真正的幕后黑手。
而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半疯癫半清醒的杀人犯,他要做的事情,也更加疯狂。
再次交手,左宸和天下苍生,只能活一方。
本来对付桓帝和凌元子,阿婵预计只要联手师傅和玄门众高人,全力以赴应该绰绰有余,但左宸的出现,令他们不得不发出玄门召集令——
众玄门以桓安有大妖物横空出世为由,秘密召集各地玄门弟子,再通过章慎的安排,换了装扮,隐入平籴军,随大部队进入桓安。
事前,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奔赴的可能是一场死局。
能来多少人,各门派并不强求。
但今晚,阿婵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呼号,可以想象,今晚皇城内外,是不计其数准备决一死战的玄门弟子。
感受到体内真气渐渐充裕。
阿婵精神为之一振。
怕什么!
一人修为不够,万人往上顶!
现在就看,是她和玄门众人先将左宸耗干,还是左宸的百妖煞气先把他们给耗干!
左宸似是不放在眼里,冷哼一声,“你若是现在向我投诚,以你的能耐,今后说不定给你个国师当当。”
“你说话算话?”阿婵反问。
“当然……”
不待左宸话音落下,阿婵突然蹙眉抽手,一道金光符箓霎时飞向空中,穿过上方密不透风的黑雪帘幕,如月牙一般高悬皇城群殿之上。
轰——
轰——
轰——
三道雷声接连炸响,仿若山崩地裂,一道紧接着一道,勤政殿前地动山摇,梁倒砖碎,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晃动!
大地剧烈晃动!
霎时间,在场所有人仿佛站上了一艘被狂风巨浪裹挟的海船,左摇右晃,七荤八素,抓也抓不稳,站也站不住!
殿前本来刀剑相向的两方也被迫停止互相攻击,甚至被这三道巨雷震得双膝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左宸空洞双眼望向天空,似是没有想到,但随即又看向阿婵,低声笑起来:
“你确实厉害,竟能接连快速引动三道天雷,果然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玄门奇才,连当年你师祖在世怕是也要费一番功夫,但……那也晚了……嘿嘿……”
阿婵蹙紧眉头,看着眼前的左宸。
只见每一道雷劈到他头顶,左宸的身形就变小一点。
但片刻之后,竟又重新恢复原状。
阿婵神情凝重起来。
她与师傅和其他玄门高人提前约定好,若是情势不利,务必速战速决,联合所有玄门支援力量,不计修为损耗,引来五雷劫,以天火之力将左宸元神彻底摧毁。
可没想到,这万灵补相蛊引来的百妖煞气太过强大,有其抵抗,第五道天雷竟迟迟落不到左宸身上!
且四道天雷之后,左宸变小的残缺魂魄不仅未消散,竟还迅速恢复了原状!
阿婵额头渗出了冷汗。
越来越多的百妖精元正在极速滋养左宸的魂魄!
万灵补相蛊的终极阵法启动之时便是如此,可以极速吸取天下百妖精元作为供给,只要足够多,就不怕魂魄不能修复。
再这样耗下去,哪怕全玄门之人今夜将修为全部耗干,恐怕也没办法将左宸这邪祟歼灭!
突然,左宸瞄到勤政殿下桓帝突然起身的动作,猛地疯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时候到了!终于到了!你们就算人再多,现在也已经无法再阻止我!”
“百妖速来,助我布阵!”左宸大喝一声。
随即,他头顶上的一股凌厉煞气犹如索链直冲地面,化作游龙,地面上的僵尸府兵和所有被蛊索控制的百姓兵众立时犹如收到号令,按照煞气引导开始四处跑动,变动阵型,将霍彦先、章慎率领的队伍围困其中。
阿婵侧头向地面看去,心下一窒!
***
霍彦先掏出阿婵给的缚妖绳,捆住谢禹,放置在一个安全的角落,又回去紧急提醒杨奉安,切不可暴露伤口。
他再次咬牙挥退几个僵尸府兵,快速环顾四周,发现已经有好几个平籴军的熟悉面孔中招,开始攻击自己人。
突然,皇城上空的黑雪越来越大,集结成势,犹如黑旋风直冲地面而来!
黑雪迅速横扫穿越地面蛊兵,蛊兵受到黑雪洗礼之后,似乎大受鼓舞,又不管不顾地疯狂朝霍彦先杨奉安他们扑过来。
杨奉安面对这么多中招的“蛊兵”,显然已经有了力竭之势,更难的是,面前越来越多失去理智攻击自己的“蛊兵”,全是平日情同手足的同僚,他完全无法下狠手。
一时间,形势变得狼狈非常。
难道今晚注定要全军覆灭吗……
霍彦先内心焦灼万分,转头去寻章慎,却发现他已经提刀向勤政殿前的桓帝冲过去!
而他身后,一个平籴军护卫动作僵硬诡异,悄然靠近,一顿一顿地扬起了手中兵刃……
***
章慎身披金甲,大刀一挥,将身侧一个僵尸府兵砍成两节,看准空当攻到勤政殿前。
他虽身着铠甲,整个人也是苦苦鏖战疲惫不堪的样子,但此刻,他全然不顾满身伤痕,只要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夜晚,自己躲在暗处,看着杜时衡和五千将士血溅营地,全军覆没,他就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替他们拼杀!
登时,仇恨的火焰簇满双眼!章慎三步并作两步大跨步上了勤政殿的台阶,提刀冲桓帝而去。
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刀光一闪,桓帝脖颈触感冰凉,浑身一僵。
“晁隼!平白让你苟活十二年,今晚我就替杜将军和五千将士把你碎尸万段!!!”
章慎握紧金刀,又往桓帝的脖颈压深了一寸。
此时,桓帝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突然停下来,灰败的脸上白眼翻瞪,口中“嗬嗬嗬”个不停,像是要呕出一口永远也吐不出的黏痰。
这幅鬼上身的样子令章慎吃了一惊。
随即,他立刻开始抽搐,脑袋耷拉下来,躬身如虾米一样靠在章慎的刀上,似是被噎死了,一动不动。
章慎大惊,大仇未报,仇人竟死得如此容易,简直不可接受!
但下一刻,桓帝却突然一个鲤鱼打挺,没事人一样直接站起身来,脸色从灰败几乎是瞬间恢复血色,不怒自威地看着章慎。
“朕不是晁隼。”
他的声音透着威压,同时,他的身体里竟又有一个声音十分虚弱却愤怒地咒骂:“尔等恶魂,也敢自称是朕!快从朕的身体中出去!”
这诡异的一幕,让章慎提刀的手再次迟疑了一下。
就在此刻,他身后一名平籴军护卫眼泛黑气,朝他逼近……
***
“章慎,小心背后!”霍彦先急吼,三步并作两步朝章慎奔去,手中的贯苍刀比人更先飞身而至!
——铿!
贯苍刀撞飞平籴军护卫手中的刀,又回旋至霍彦先手中。
霍彦先一脚踹飞平籴军护卫,那人翻滚在地,面无表情,眼中已没有了眼白,和中招之后的谢禹一模一样。
章慎被霍彦先一扯,瞬间远离桓帝。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命悬一线,看向被霍彦先踹飞的中招护卫,大惊:“他怎么也变成这样?护身符箓也失效了?!”
“外面已经失控,小心中蛊……”霍彦先刚想解释,就在这一瞬,一道黑色旋风绕过勤政殿梁柱之间,缠上了桓帝。
章慎和霍彦先大惊,可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地面上横扫蛊兵的黑色煞气竟绕了个弯,直冲章慎和霍彦先门面而来……
二人完全来不及抵抗,就被黑雪旋风裹挟着冲进勤政殿内,撞破天花板直冲云霄,而后从高空被狠狠甩下,撞在勤政殿檐顶。
嗤啦——
哗——
勤政殿檐顶匍匐着的琉璃瓦瞬间又掉落一地。
一同被带上来的,还有桓帝。
三人都摔得不轻,琉璃瓦被震碎,狠狠扎进后背,霍彦先顾不上头晕目眩,死死拽住章慎衣角不撒手,防止他摔下去。
百妖黑色煞气在三人之间缠绕笼罩成缚身的囚笼,而后讨好似的送到左宸面前,像是在向主人献上抢夺而来的战利品。
左宸大笑:“看来今夜连天也要助我,既然几位气运如此不凡,那我也就不吝受补……”
反正补品从来不嫌多。
尤其是上佳补品。
话音未落,面前一道金光符箓飞射而来,斩断了缠绕在霍彦先、章慎身上的黑色煞气!
甫一摆脱束缚,二人便顺着檐顶直往下坠,霍彦先反应飞快,贯苍刀反手一下大力戳进檐顶,顺便拽住章慎,止住了坠落之势。
霍彦先定睛一看,原来是左宸对面的阿婵甩出符箓,将他们从煞气之中解救。
而桓帝,正被左宸牢牢拽在身边,痛苦挣扎,百妖煞气凝结成网束缚在他身上,令他动弹不得。
“小女娃,你再这样分神救人,一身修为可就全废了,本能踏足仙界的资质,就为了这区区两个凡人,值得吗?”耳边传来左宸明显不悦的语气。
他也是一愣,没想到面对百妖煞气的全力攻击,面前这身形细瘦的女娃竟敢分神救人,她身上凝聚着玄门数万人的真气,稍有差池,便会真气逆行、筋脉尽断而亡。
不过左宸也丝毫没有任何犹豫,身后霎时聚集更多煞气,气势汹汹,化作毒蛇猛攻向阿婵,带着铺天盖地、不容阻挡的恶意。
煞气过于猛烈,阿婵瞬间被扑得往后退去,但她卯足劲力使出千斤坠稳住阵脚,左手继续捏诀纹丝不乱,右手划出一道金光圆弧,周身真气迅速沿着圆弧展开一道金色琉璃罩,将自己和煞气隔开。
但煞气并没被金色护身罩吓退止步,反而更加疯狂地进犯,不断试图将阿婵的护身罩攻破。
不好!霍彦先发现左宸身边的桓帝正被极速吸血,只一瞬,脸上、脖子上的皮肉便枯萎蜡黄,如同僵尸,而左宸身后的煞气却如同烈火浇油,瞬间膨胀了数倍,比夜空的黑更加浓郁阴毒。
这变异的煞气继续猛扑向阿婵,虽然她纹丝未动,但面前的金色真气护身罩已然如同被击中的瓷器,冰裂纹正在一点点蔓延开来。
这种程度的交手,每时每刻都是大量真气修为的互相消耗。
但桓帝和晁锐夺舍换命阵法几乎已接近大成,其龙气气运是左宸绝佳的滋养补剂,如果说刚才阿婵和左宸交手可以堪堪打平,那么现在,阿婵的处境非常堪忧!
随着桓帝面色萎顿、逐渐失去生气,左宸血肉模糊的躯干竟渐渐生出了四条细细的黑影,尽管形态莫名诡异,霍彦先还是能分辨出,那是四肢!
甚至,他竟已经能从左宸混沌的脸上看出狞笑的表情!
左宸正在重新恢复完整的人形!
那也意味着,他的万灵补相蛊即将大成,届时他换命成功,天道也将站在他那边!
这变化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果不其然,下一刻,左宸视线转向章慎霍彦先,身后的煞气也跟着蠢蠢欲动。
霍彦先和阿婵对视一眼,都清楚他的意图——桓帝的气运即将吸取完毕,左宸要开始打他们二人的主意了!
左宸的狞笑更加清晰嚣张,他知道 此时去攻击章慎和霍彦先,那女娃势必分神去救,那么此时加大攻击力度,便可将这女娃和支援她的玄门众人一举全歼。
这样想着,他抬手动动两根刚刚成型的手指,身后的煞气霎时兵分两路,一路向霍彦先章慎袭来,一路继续攻击阿婵。
此时天边黑色煞气凝结更重,一轮血月高悬,整个天空活像立刻要撕裂开一张大嘴,将世间万物吞噬,包括阿婵压制左宸的金色巨网。地面众人吓得要死,纷纷往各种角落瑟缩,却又被蛊兵阵法拦住去路。
而勤政殿檐顶,左宸的邪恶笑容令阿婵感到无比恶心,但她还是耐着性子继续率领一众玄门同行全力凝结金色巨网,对抗左宸源源不断袭来的凶恶煞气。
二人僵持不下。
阿婵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冷汗已显而易见密密布满额头,见到霍彦先和章慎再次受到攻击,她心急如焚,凡人如何能抵抗百妖煞气!
她顾不上自己,左手要捏诀续住金色玄术巨网,便只能右手硬收了真气护身罩,飞出符箓去给二人解围。
左宸等的便是这一刻!
黑色百妖煞气如他期望的一般,瞬间穿透阿婵身前薄如蝉翼、脆弱不堪一击的真气护身罩!
浓郁的百妖煞气即刻便要钻进她的经脉肺腑!
“阿婵!”霍彦先大惊,一把将章慎挡到自己身后,腾出手来袖口一甩,一粒极细小的黑影“嗖”地飞向阿婵手中。
正欲承受百妖煞气全部攻击的阿婵,用甩出符箓救人的右手下意识一接,忽地发现,面前铺天盖地的煞气全部被吸收到了自己右手手心上的一粒土色珠子中。
那本该小小圆圆的土色玉珠此刻已被大力捏爆,四分五裂,慢慢耸动、铺开,变成一张肉脯一样的东西,在她手上生长成形,酷似她的泥塑小人,正源源不断地将攻击她的黑色煞气全部吸收,而她毫发未伤。
是“自生佩”!
是她在平籴军营寨送给霍彦先保命的那块“自生佩”!
此灵物内里含有一小块息壤,是她从一个大妖处换来可保凡人性命的稀世珍宝!
可这明明是她让霍彦先用来保命的!
阿婵大骇,立刻看向霍彦先,却见煞气已卷着霍彦先和章慎直冲云霄,隐没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片刻后,阿婵听到地面有人惊呼,她快速侧头瞥了一眼,却见霍彦先章慎二人自高空直直坠落下来!
上方还有煞气推着他们,加速二人的坠落!
此时哪怕霍彦先章慎身上有百八十个自己亲手制作的护身符箓,也根本保不了他们平安!
阿婵想要去救,左宸却始终发动煞气牵绊住她,好在她手中有自生佩,虽攻击猛烈,她却无恙。
可越是无恙,她就越心急如焚!
霍彦先和章慎肉体凡胎,自这万里高空坠落,必死无疑!
遑论地面上还有蛊兵集结成阵,刀枪剑戟齐齐聚到霍彦先和章慎掉落处的上方,准备将他们戳成筛子!
而且,她一眼看出那是死阵,就算摔不死,也会被蛊毒吞噬!
尽管境况凶险至此,她心系的那个男人仍稳稳承托着章慎,自己垫在下方,全力准备承受这最后一击。
一如她和他当初在休云北山坠崖之时一样!
阿婵咬牙恨极,手下却仍被正在长出清晰五官和健全四肢的左宸制住。
左宸的笑容越发挑衅恶毒,他操纵的百妖煞气攻势越发凌厉,让阿婵根本没办法抽手去救霍彦先他们。
若是此时放弃,她和身后万千玄门之众的全部修为将付之一炬,左宸和他的蛊兵煞气便从此可以肆无忌惮地为害苍生!
她不能放弃。
霍彦先也不会允许她放弃。
阿婵看着手中的自生佩,心下绝望,手下发狠,调动起周身全部修为,专心对付左宸。
眼前突然出现霍彦先和章慎光速坠落的景象,一层薄纱般似光似幻。
其后还透出左宸阴险的笑容。
可恶!是左宸故意用来恶心她的幻象。
他不仅要牵制住她,不让她去救人。
更要她亲眼看着霍彦先和章慎是如何死在自己眼前!
其心可诛!
阿婵只恨自己不能立刻把左宸碎成齑粉!
***
霍彦先托着章慎,二人先被百妖煞气甩向十倍于勤政殿高度的空中,而后仿佛恶作剧得逞,煞气瞬间退散,二人身下毫无承托,便自高空急速坠落。
这样的坠落霍彦先已经经历过几回,哪怕可以看到下方蛊兵们正列队集结,举着刀枪剑戟冲他们而来,霍彦先倒是不慌。
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勤政殿,总好过死在休云北山那种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
也不是第一次死了,休云北山巨型铁钉穿心之痛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好怕的。
只不过,一想到阿婵还生死未卜,全城百姓还有可能被蛊毒,他依旧心有不甘。
但霍彦先凡人一个,自生佩给了阿婵,下方又都是蛊兵,这次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罢了,最后再拼一把,极速坠落之中,霍彦先开口跟章慎交待:
“章兄,待会儿你踩住我跃起,尽量跳到一旁,我会替你吸引蛊兵火力,做好准备!”
“霍兄,这如何使得!”
“最后的机会,别浪费!”
从西北到荔西,从荔西到桓安,章慎自诩卧薪尝胆十数年,打过无数场硬仗,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四肢都没有的怪物,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杀死,以至于此刻他的大脑极速运转了千万次,依旧解不开这局。
杜将军的仇还未报。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他不甘心!
更不想霍彦先这样替自己去死!
“唳——”
就在此时,一声尖啸划破长空。
勤政殿前的众人都被空中的景象惊呆。
就在霍彦先和章慎马上就要被地面死阵蛊兵的刀剑戳碎之时,只见一只巨大的黑色鹞子,从暗夜天际展翅飞来,众人抬头,恍若看到传说中的万里鲲鹏,不禁心头一震。
那巨型黑鹞在空中收拢双翅,自高空俯冲下来,划出一道极限弧形,几乎是贴着蛊兵的刀枪剑戟,将霍彦先和章慎凌空截住、托起,随后丝滑地再次展翅升空高飞!
“老姚?!你不是在城中巡逻?!怎么……”
霍彦先在空中翻腾得头晕目眩,待看清自己伏在老姚背上,震惊不已,却不忘立刻调整坐姿,护住章慎。
“霍兄弟!坐稳咯!咱这回想再跟你一起干票大的,嘿嘿!”老姚以往憨厚的声音在此时略显出一种不太熟练的骄傲与炫耀。
还没等霍彦先扶稳坐好,老姚托着他和章慎在空中左躲右绕,和追击他们的百妖煞气缠斗起来,英勇非常。
突逢巨变,由死转生,章慎只觉天旋地转,地面蛊兵的长矛尖尖已经差点戳到他鼻子了,又“嗖”地一下离地万里。待摸清状况,他手里竟攥着一根……羽毛?
“诶,这位同袍,正在战斗,请不要揪我!”老姚嘟囔。
“对不住!对不住!”章慎还有些恍惚,但已经在天上翱翔了三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破局(五)
“哼!小小鹞妖, 不自量力!”
左宸看着天上四处划弧线的两人一鹞,恼羞成怒。
幻象未收,阿婵也被天降神兵的老姚震惊得无以言表!
本觉得老姚虽胆小却心细, 所以她派它和东仓使者去巡视桓安城中的情况, 随时来报,没想到它会在这个关头出现!
阿婵欣喜异常,可刚放下的心随即再次揪了起来。
因为左宸立即指挥百妖煞气对老姚穷追猛打!
它虽会玄术,也只是一只刚成精五十年的鹞子精, 如何斗得过左宸的百妖煞气!
更遑论, 左宸竟不要脸地凝结百妖煞气成箭矢, 直击老姚心腹!
老姚此时刚躲过百妖煞气一击, 划了道蛇形, 落在勤政殿的侧殿檐顶,将霍彦先和章慎放到安全之处, 转身欲飞,吸引百妖煞气追击自己。
却没想到,这次左宸竟换了靶心——
百妖煞气凝成的箭矢瞬间收束,反过来直击霍彦先心脏!
“霍兄弟小心!”
煞气箭矢突然改换目标,老姚想也没想, 直接一个俯冲过去替霍彦先挡箭!
“嗷——”
一声凄惨鸣唳贯穿长空。
“老姚!”霍彦先怒吼!
他刚在侧殿檐顶站稳, 猝不及防老姚被击中,他骇然俯身去捞老姚, 却被百妖煞气彻底掀翻在侧殿檐顶!
幻象之中, 阿婵只看到重重煞气瞬间将霍彦先章慎吞噬, 心下猛地一沉!
而老姚被百妖煞气凝成的箭矢贯穿胸腹,大量修为耗散,身形瞬间猛缩如雀, 从高空直直往下坠。
地上蛊兵再度移动阵型,本欲追逐霍彦先和章慎的他们改换目标,将所有带着蛊毒煞气的刀尖,全部为老姚齐聚一堂,随时准备开启一场嗜血的狂欢!
左宸笑了。
看到没,这就是忤逆他的下场!
没有人可以忤逆他!
没有!
“小女娃,看看这一切,如果不是你,他们不会变成这样,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非要和我作对!”左宸嘲讽。
幻象之中,霍彦先章慎被百妖煞气吞噬,老姚中箭坠落的惨状被阿婵尽收眼底。
她气急攻心,霍彦先章慎凡人自不必说,老姚成精五十年,或许抵上他的全部修为,去药犀大妖那里用灵药调理,还能勉强捡回一条命。但要是再加上地面蛊兵死阵的致命齐击,就是五百年的修为也是回天乏术!
可无论是谁,阿婵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就这样被左宸玩弄致死!
突然,左宸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他看到,就在蛊兵的刀尖触碰到那鹞子精身畔之际,竟自勤政殿侧殿檐顶的黑色煞气之中,突然杀出一道紫色闪电。
那紫色闪电踏着檐顶,弹至老姚上方十余丈的高空,随后猛地俯冲到老姚身上,而就在这一刻,一道白光迅速自老姚身下膨胀变大……
“东仓兄弟???”
老姚离得近,完全看清那道紫色闪电不是别的,正是一只毛茸茸的灰紫色仓鼠——他新结交的知心话友,东仓使者。
它怎么来了?!!!
这不纯纯来送死吗?!!!
他眼睁睁看到东仓使者从侧殿檐顶撕开翻滚蒸腾的黑色煞气,一跃而起,随后飞跃到他上方十余丈,收了通身术法,张开四只爪子,摊成鼠饼,也像自己一样,就这样坠落下来!
下方全是蛊兵!
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老姚别怕,俺来也!”
话音未落,老姚就被一个鼠击,坠得速度更快了。
被鼠爪紧紧揪住羽毛的老姚:“……”
还嫌他死得不够快嘛?!
老姚气急,顾不得身受重伤,垂死费力抬起一边翅膀,要把东仓使者扔回侧殿檐顶:“东仓兄弟,你快回去,别闹了……”
东仓使者一把按住老姚翅膀,大叫:“闹什么闹?不是同袍嘛!当然要并肩作战啊!”
老姚无语,东仓兄弟果然还是这样嘴硬心软,之前说嫌弃自己死脑筋,不愿和自己一起去城中巡逻,可关键时刻还是会义无反顾来救自己。
虽然有时候神经兮兮吵吵闹闹的,但还怪感动的。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前来助战,却刚开战就中箭,还连累了好兄弟,老姚内疚不已,虚弱叹气:“可是,咱们没得机会一起战了。”
下方就是蛊兵。
不可能有人能来救他们了。
这是一场死局。
“放心!好鼠有好报!”
“?”
看着东仓使者坚定的小豆眼,不知为何,老姚虽不相信,却也不再焦躁。
罢了罢了,反正被杀五十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这次他终于不是被兄弟背刺而死了,大大有进步!
虽然,这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老姚安然闭眼迎接自己的死亡。
但随着东仓使者的那句话,老姚突然觉得下坠的身体一滞,被什么东西稳稳承托住,随后突然轻轻向上飞了起来?
勤政殿地面众人,包括幻象两边的左宸和阿婵都看得十分清楚——
就在老姚快要下坠触及蛊兵刀尖时,他身上突然降落一只紫灰老鼠,而身下一道白光闪现。
随着那白光渐渐变大,变大,众人都看清,那其实是一根巨大的羽毛,将下坠之势的老姚稳稳承托住。
是那只丁点大的紫灰老鼠,小小的爪子掏出一根羽毛,飞掷出来的。
老姚身受重伤,修为大耗,此刻已从巨型鹞子变成了普通鹞子的身形。虽然身上还有一鼠,那巨型羽毛也稳稳将它们承托住,慢慢飞向侧殿檐顶,远离了蛊兵的死阵刀尖。
“嘿!你这信羽果真是个宝贝啊!”东仓使者兴高采烈地嚷嚷道。
阿婵看出,那是老姚的信羽,这信羽霍彦先也有一根,是老姚为了报恩送给他的,只是不知道,东仓使者什么时候也弄了一根过来?
不过她总算松了口气,这种自杀式唤醒信羽的方式,也只有东仓使者敢想敢干了。
老姚懵懵地问:“啊?东仓兄弟,这信羽你没拿去卖钱啊?”
东仓使者挠挠鼠头愤慨道:“天啦!我东仓使者是那种鼠嘛!伤心了伤心了……”
老姚:“……”
信羽托着老姚和东仓使者飞向侧殿檐顶,霍彦先和章慎所在处。
左宸恼羞成怒,令煞气箭矢继续追击,东仓使者见状,忙吹了个口哨。
哨音未落,从侧殿檐顶不知哪个缝隙悄无声息蹿出一只胖猫,周身金黄虎斑花纹,一口叼住重伤的老姚,东仓使者喊那胖猫:
“你先带老姚避避风头!我得去告诉阿婵,城里的百姓和平籴军几乎都变成和下面那群一样的怪物了,得让她赶紧想想办法!”
东仓使者看到霍彦先和章慎就在身后,煞气还在攻击,它爪子一挥,煞气箭矢竟真的被它挥退了些,有点散架。
东仓使者有些小得意,几百年功德在身,不是说说而已。
“那些煞气可不好对付!你别大意!”猫妖冷声提醒,叼过老姚躲避煞气,果然煞气重新凝成箭矢,又不服输地卷土重来。
霍彦先见猫妖叼着老姚四处蹿跳,身形灵活至极,胖胖的身体仿若无骨,黑暗之中周身金毛闪闪发光,专往煞气箭矢飞绕的缝隙里钻,竟毫发无伤。
“放心,好鼠有好报!”
东仓使者拍拍胸脯,转身挡在霍彦先和章慎身前,张开四肢爪子,对着扑面而来的煞气放狠话:“来吧,让你们见识见识你东仓爷爷的厉害!”
东仓使者的话,全数落入阿婵耳中。
幻象之中,这细小尖锐的话语还未消失,阿婵就眼睁睁看着东仓使者的身影和霍彦先章慎一样,瞬间被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百妖煞气完全吞噬!
她透过薄纱一样的幻象,盯着左宸。
此刻的左宸,已将桓帝血肉吸了大半,他的四肢已马上就要幻化成型,难得终于有了个人样,干的却全不是人事!
左宸忙得游刃有余,一边指挥煞气斗阿婵和东仓使者,一边听桓帝干瘪如枯骨的皮囊之下,晁锐气息极弱地破口大骂。
此时的晁锐,希望才真正破灭。他借晁隼的身体还魂,却马上就被吸干。
尽管他曾怀疑过左宸帮他的动机,但复仇的欲望盖过一切,让他无暇它顾,此刻怀疑做实,让他更难以接受。
与此同时,被夺舍的桓帝晁隼在皮囊中发出另外一个刺耳的声音。
晁隼一生都在算计别人,自己何时受过这等委屈,他不断诅咒左宸:“你个畸形怪物,妄图龙气,逆天而行,终遭天谴!”
左宸生平最恨别人骂他畸形怪物,但此刻他心情似乎大好,哈哈爽朗大笑,“天谴什么,我就是天!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废物还想利用我,把我瓮中捉鳖?痴心妄想!看看现在谁才是鳖!”
吵闹声中,阿婵眼前,幻象突然不断变换着画面。
她看到勤政殿前正在支援她的师傅苍衍道长和一众玄门高人尽管还在全力对抗,但脸色蜡黄的蜡黄,铁青的铁青,嘴角渗着血,纷纷已呈力竭之兆。
她看到平籴军、皇城禁卫和绣衣察事司司众正在和蛊兵殊死搏斗。
她看到皇城之外,伪装成平籴军前来支援她的玄门弟子大半已修为散尽,蛊兵疯狂厮咬着平籴军兵众和百姓的尸体。
大街小巷,尸横遍野,然而那些“尸体”又重新僵硬地站起来,变成蛊兵,去撕咬更多的活人。
黑雪席卷天地,在街巷流窜,极度兴奋地游走人间,也将这人间炼狱的各个惨不忍睹的角落逐一在她眼前“炫耀”。
薄纱幻象之后,阿婵看到左宸清晰的五官上,尽是嘲讽笑意。
她闭上了眼。
霍彦先、章慎、老姚、东仓使者、桓安百姓,她的父母,她的阿菀,杜时衡、嘉善皇后,她的师门同行,就因为这个左宸,全被祸害了一个遍。
可现在这个罪魁祸首,竟还游刃有余地笑骂人间。
人在愤怒到极点的情况下,会突然变平静。
就像此刻的阿婵。
她复睁开眼,静静看着左宸,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释怀的笑,极其平静。
左宸正和晁锐晁隼对骂,闲暇之余看到阿婵这个笑,心中突然非常不爽,皱起了眉头……
***
阿婵平静地看着左宸。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
她等待多年的时刻。
长久以来一直锲而不舍追寻的谜底。
今日终于得到了答案。
她只要一个答案。
只要一个答案,那么以往所有撞过的南墙,承受过的痛苦,便不是白费。
有时候,其实不是不能承受,而是人需要一个解释。
所以会有执念,会不甘心。
她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十几年苦心经营,一次次翻山越岭走访探寻,穷尽所有可能,将与这场阴谋相关的人全部引入局中。
十几年来她撒的网,下的饵,像满天散乱的星辰,被推着走出一道又一道错综交织着的星轨棋局。
混沌与黑暗卧藏其间。
她入局为伍,亲手推动这些乱星谋局到达鼎点,发出愈发耀目的浮光,渐欲迷人眼。
她静静旁观,看着这些毫不相干的星轨走出交集,让她找到突破口。
只要漏出一点点破绽,她就能撕开一道口子,让光照进来,她引着这道口子越撕越大,直到让其背后蕴藏着的混沌和黑暗无所遁形。
而她,则是这盘星局里的最后一颗棋子。
今晚,她亲手布的局,也该由她亲手结束。
当年,她的太师傅广尘道长为杀左宸牺牲,师傅大为伤心,师门也立刻组织研究如何对付左宸,但后面左宸销声匿迹,实在找不到,此事便搁置不提。
但阿婵知道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能够对付左宸的终极玄术,长久以来已无人能做到。
这个玄术,叫做“殛”术。
殛,音同极,意为诛杀与处以死刑。
上古典籍记载,“舜殛鲧于羽山”。说的是上古四圣之一的舜帝当年出巡,因鲧治水无效,便将他处死在羽山。
后世玄门,便有专门诛杀邪修的术法流传下来,被命名为“殛术”。
时至今日,殛术已被无数朝代的玄门高人改进,演化成了一种聚集天地力量、以暴制暴的玄术,非极端情况不得使用。
由于很长时间以来,已难得见到一个人神共愤的邪修,所以殛术慢慢被大家淡忘,如今也几乎无人能驾驭此术法。
阿婵所知的殛术,需以大量天地怨气汇集自身,凝成法器,反噬对方。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上古邪术,也难怪是“以暴制暴”,邪修还需邪术治。
但,凡有能驾驭此殛术修为之玄门高手,几乎都早已修成正果。没人愿意放弃大道已成和灰飞烟灭的代价,回到凡间污染自身功德,将世间怨气集于己身,去做这件事。
而没有这个修为的人,自然无法聚集起如此多的天地煞气,还没等煞气穿过身体,汇聚成法器,施术者早已被煞气吞噬,灰飞烟灭。
知道有“殛术”之初,阿婵也自诩做不到。
但当初做不到,不代表现在不行。
她的体质从小就被师傅夸赞是玄门难得一遇的天才,最最适合修仙。所以当她放弃专心修炼沉溺复仇时,师傅痛心疾首,骂了她不知多少次。
而复仇进程中,她为了找寻真相,不惜一次又一次让妖物附体,且时隔相当短暂,短到完全不足以修补元气,这才造成她终年内伤不断,修炼无法再有进境。
连药犀大妖也对她恨铁不成钢。
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的这种体质,能短时多次让妖物附着,伤而不死,是最适合“殛术”的容器。
毕竟一般人如果经常让不同的妖物附身,不死也得残个半年,而她每次都只休息几天就重新四处蹦跶,不可谓不强。
而此时,她周身汇聚玄门众人的大量真气,瞬间阻断,真气极其充盈,足以支撑她承受百妖煞气纳于己身。
更重要的是,此时她的怨气,可不比百妖煞气更小!
若非左宸,她本该非常顺利地做她的天下第一坤道,每年中秋还能和父亲赏月观星,吃母亲为她准备的糕点,和阿菀一起在树洞夜话。
而如今,一切的一切,在她十六岁那一年戛然而止。
余生十几年,支撑她长久走过来的是恨,是怨,是遗憾,是复仇,是所有一切仙道不允许存在的复杂心绪。
还修什么仙?!
当什么天下第一坤道?!
现在,
她只想让面前这个邪修万劫不复!
百妖煞气与她这个殛术“容器”,双方契合度可谓绝佳!
***
玄术织就的金色巨网忽明忽灭,隐有颓势,阿婵只觉胸口闷痛至极,似乎只要再喘息一下,便再也支撑不住。
她抬眼望向最熟悉的夜空,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刚还看到满天黑雪落下,此刻死寂发窒的夜空,竟有一颗星,努力钻出黑暗,漏出一丝微芒。
“阿耶,天上这么多星辰,你最喜欢哪颗星?”
记忆里,父亲说,他最喜欢少微星。
少微高隐,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解甲归田,带着母亲和全家一起过着平静的田园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观星。
“阿婵呢,你最喜欢哪颗星?”
“摇光!”
“为什么呀?”
“名字好听!”
小时候,她只喜欢名字好听的星辰。
可长大以后,在漫长的复仇旅程中,她跋山涉水,踽踽独行,常年只有星辰为伴,每每仰观夜空,她渐渐觉得自己似乎能感受到每颗星辰的独特气质。
而在所有的星辰里,她依旧最喜欢摇光。
这颗星,又名“破军”,五行属水,化气为耗,乃为多损之星。虽性主破耗,但能破而后立。
暗夜之中,破而后立,依旧摇曳生光,这才是强者之姿。
她记得父亲曾指着天上勺子状的星辰,考她:“那斗柄末端的最后一颗星,叫什么?”
指认北斗七星,对于阿婵来说简直再容易不过了,她脱口而出:“是摇光嘛,这么简单的问题,阿耶就不要再问我了!”
而后父亲又教她说:“没错,这颗摇光,又叫破军,居北斗七星之末,又有“终而复始”之意,暗合易经‘穷则变,变则通’之理。
若有一天,你遇绝境,也要像这破军一样,懂得在混乱之中找到方向,于绝境之中破而后立。
无论如何。不要放弃。”
父亲没有放弃,嘉善皇后和杜时衡也没有放弃,霍彦先、章慎、老姚、东仓使者都没有放弃。
如今,复仇诛杀始作俑者的机会尽在眼前。
她又如何能够放弃?
***
左宸身畔,百妖煞气更浓,黑雪旋风缠绕在他身周,拱卫着他,讨好着他,也替他讨伐任何忤逆他之人。
此时的他,看起来身处巨大的暴风深渊中心,狂妄至极,睥睨天下。
阿婵一错不错地盯着左宸,唇角笑意更深,轻轻念道:
“弓藏箭则全,矢发则易折。”
左宸不喜欢她那样笑,无端令他心慌,骂道:“你嘟哝什么?!”
阿婵平静地扔掉掌心的自生佩。
起势,捏诀。
百——
妖——
殛——
突然,众人看到左宸身后的黑雪旋风凝成一条巨大的玄色蛟龙,直冲云霄,消失不见。
下一刻,苍衍道长双目圆瞪,捏诀连退几步,几乎是跌坐出几丈远。众玄门高人也同样猝不及防被摔出去,惊诧非常!
他们面面相觑,因为——自己正全力输送给阿婵的真气,竟被瞬间毫不犹豫地切断了?!
计划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她要干什么?!!!”苍衍道长急得一口血喷将出来。
众人连忙望向勤政殿檐顶,只见阿婵背躬慢慢向后弯曲绷紧,风雪吹透薄纱衣裙,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源源不断的黑色煞气竟从左宸周遭转向,快速汇聚到她身边,化作一尾苍黑蛟蟒,更多的煞气自天边蛇形而来,如同黑云压城城欲摧。
如今阿婵将玄门众人真气顷刻截留体内,充沛至极,她体内纯正无暇的真气对百妖是极大的滋补,绝对的诱惑。
相比左宸混沌的邪气,孰好孰坏,百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形势瞬间扭转。
百妖几乎眨眼间便纷纷抛弃左宸,全数转向依附阿婵!
赤金光芒闪耀的一瞬,众人仿佛看到神迹——
阿婵身着缟羽素裙,整个人就像一片浸沐雨雪的山荷叶,单薄得近乎剔透圣洁。
而狠戾腾腾的黑色煞气聚拢在她身畔,幻化出赤金光华,没人知道,原来如此浓黑的煞气竟也能发出如此刺眼耀目的光束!
他们没看到的是——
阿婵寡净的面庞因那一双淬了赤金烈焰的眸子,变得妖冶万分。
如同百妖之主,降临世间。
左宸有点发懵,看向还在迅速远离他身周的百妖煞气。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赶紧催动煞气回笼,但没有用。
百妖煞气仿佛找到了新的主人,兴奋非常,头也不回地弃他而去。
趁左宸一个慌神,阿婵摆脱僵持,手持黄纸符箓,自鼻尖至头顶,划出一道直线,那符箓在她指尖“腾”地燃起赤蓝焰火。
在一片铺天盖地的赤金煞气之中,那一簇小小的赤蓝焰火,竟更加夺目耀眼,完全没有被百妖的赤金煞气压住气势!
阿婵双唇微启,念诀:
“万灵稽首,百妖归罡——
太上敕令,穿尔魂形——
诛!”
阿婵一声令下,巨蟒蛟龙般的百妖煞气犹如爆发的火山熔岩,瞬间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穿透她的身体,凝聚成锋利的赤金箭矢,破胸而出,带着势不可挡的狠戾霸气直直朝左宸攻去!
气势如虹!
锋芒无匹!
摧枯拉朽!
暴虐至极!
左宸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将桓帝的身体挡在自己身前!
赤金箭矢破空而至,毫不留情地穿透桓帝!
“啊——”
“啊——”
桓帝的身躯瞬间爆发出两声整齐而痛苦的惨叫!
刚恢复意识的晁锐和晁隼便迎来了无法承受的致命一击!
而后,赤金箭矢仍未滞速,直直朝左宸而去!
诡异的是,被穿透的一瞬间,桓帝的身体由干瘪迅速变回血肉充盈,而左宸的四肢和五官却迅速模糊消失。
这一次,阿婵送给左宸一个幻象。
左宸难以置信地看着幻象里发生的一切,自桓帝皮囊被穿破的那一刻,他已然成型的五官和四肢竟然瞬间消退回混沌。
他又变成了那早已不似人形的骨架!
左宸终于再也无法维持淡定神色,在众人的注视下拖着残破身躯狼狈逃窜。
没关系,左宸安慰自己,反正之前他也是这样逃的。
逃了几年、几十年。
只要足够坚持,总能逃过一劫。
“这次不一样,你逃不掉的。”
他听到身后那个女子冷冷说道。
殛术汇聚成的百妖煞气,只认始作俑者。
冤有头,债有主。
长久以来左宸对百妖的压榨,势必全数奉还!
杜绝一切生还可能!
诛杀!
晦暗不明的夜空下,众人愣愣地看着耀目无比的赤金箭矢将左宸一点点反复穿透,因速度太快,煞气太重,远远看去来回划动的箭矢形成了一团扫尾流光,将左宸包裹、吞噬、撕碎。
无论左宸如何逃窜,都逃不出百妖煞气赤金箭芒的笼罩。
左宸不甘的怨念,全部化作痛苦至极的哀嚎。
他几次试图反击,却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百妖煞气无孔不入,钻进左宸的魂魄,毫不客气地将其反复穿透、吞噬。
发泄着这么多年来无端积攒的痛苦怨气。
持续不断。
天际划过一道金色闪电,那闪电竟似有意识一般,恰好与百妖箭矢的赤金光芒头尾相衔,融为一体!
嘭——
突然一声炸耳巨响!
众人皆眼睁睁地看着左宸扭曲挣扎的身躯极速膨胀如同羊皮鼓,而后一瞬炸开,化为齑粉!
彻彻底底,灰飞烟灭。
连一缕青烟都不曾在夜空中留下。
***
与此同时,桓安皇城地下、钦州金矿、西北堑金山、东南荔西万韶四个方向,也接连发出四声震天响的地裂巨鸣。
勤政殿内,凌元子突然七窍流血,抽搐而亡。
勤政殿外,蛊兵停止撕咬砍杀的动作,眼神懵懂地看着周遭的一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的刀尖对准的是同僚的脖颈心脏。?
***
勤政殿侧殿檐顶,霍彦先突然感觉眼前的黑雾瞬间无端消散。
他心中一惊,立刻借贯苍刀之力豁地站起身来,看向阿婵所在的位置。
可他只看到阿婵不知为何慢慢向后仰倒,自勤政殿檐顶落下,衣袂翩跹。
霍彦先脑子轰地一炸。
下一刻,什么也顾不上,他借力贯苍刀,双足一点,举起双臂,飞身上去接住下坠的阿婵。
他终于明白当年阿婵见到庄菀坠亡那一刻的心情。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凝固。
霍彦先抱着阿婵轻盈落地,心却已经凉到了极点。
他只看到阿婵在冲他笑。
笑得苍白、虚弱,像一只不堪重负 的、莹白羸弱的蝶。
霍彦先脸色难看至极,“自生佩呢……为什么不用……”
此时怀中的阿婵已然面如金纸,油尽灯枯之象。
“对不起……”阿婵虚弱道,“不这样做,实在、实在无法诛杀左宸。”
霍彦先眼眸猩红,二话不说便给阿婵输送真气,他以前这样做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他的真气输入她的体内完全没有着落!!!
完全没有!!!
阿婵的身体仿佛四面八方都破了洞的帐篷,真气输入十成,便直接逸散出来十成,已经完全承不住一丝一毫真气流转!!!
“不、不要……”霍彦先脸色惨白如死灰,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能再次失去她!
他不能!
明知徒劳,霍彦先依旧卯足真气,全数灌入阿婵体内。
阿婵推推他的手,推不动一点,只能努力扯出一丝笑容:“别浪费真气,好累,让我、好好睡一觉……”
“不,不行,不能睡……”霍彦先猛摇头。
阿婵轻轻抓了下他的手指,似乎费了很大力气,嘴张了几张,才勉强挤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带我……回家……”
霍彦先感到怀中人渐冷,红着眼泣不成声,极度卑微地哀求:“求求你,不要睡,不要丢下我……”
可没有用,怀中的阿婵已经没了动静,身上的温度极速流逝,似乎连魂魄都已随风飘散。
雪落到尾声,由恶黑转浅淡,留下皇城一地薄白,霍彦先和阿婵身周,一片触目惊心的嫣红。
是他背上的,和她身上的,止不住的血。
阿婵靠在霍彦先怀中,雪花轻轻飘落在她鼻尖,她闭着眼,极其轻微地最后皱皱鼻子,像一只玩累了的小雪豹。
指尖垂落,筋疲力尽地睡着了。
任霍彦先如何呼唤,她都再没睁开眼。
***
“那是……妖星枉矢?!”桓安城中的百姓大声惊呼。
妖星枉矢本如苍黑羽蛇,却突然间发出罕见夺目的赤金光芒,带着长长的拖尾,划过夜空。
刚才破空一声巨响,仿若炸山。
尸横遍野的大街小巷突然有了动静。
倒地的平籴军、府兵、平民百姓、玄门方士忽然间恢复了神志,干瘪的四肢逐渐充盈了血肉。
天边一道刺目的光亮传来,众人忍不住抬头看去,一道赤金光芒快速划过天际,黑雪不知何时从天空褪.去,晚霞随之占尽西边天际,轰轰烈烈地燃透半边天。
所有人这才惊觉,原来现在并不是夜里,而是黄昏。
刚才那真的是妖星枉矢?
还是眼花?
他们分不清到底是诡异的黑雪降下的缘故,还是天太黑让他们产生了错觉。
桓安西市的王铁匠迷茫地站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明早就躲进了自家地窖里,如今却突然冲到了皇城门口,手里还拿着刀,刀尖对着皇城的方向。
咣当——
手中的刀即刻落地,王铁匠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这要是被禁卫军发现了,可是要杀头的罪过啊!
他赶紧看向四周,却发现不太对劲,眼前的地面上竟爬过一只只鸡蛋大小的蚂蚁,挥舞着两只硕大的钳子,钳子上还有一张黄色的……符箓?
眼看那些巨型蚂蚁将黄纸符箓贴在了一个个状似僵尸、倒地不起的人身上,符箓即刻燃烧出蓝色火焰,片刻之后,那些人便从干瘪之躯恢复正常,眼神和他一样迷茫地站了起来。
王铁匠赶紧看看自己身上,摸到背后也有一张同样的黄纸符箓,符箓也被烧灼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则用朱砂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
这是……中邪了?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纳闷地摸了摸后颈,惊觉后颈火辣辣地疼,摸了一手血,手心还有一条黑色的细小虫子在不断蠕动。
王铁匠顿觉十分恶心,甩手将黑虫扔掉,立时被地上路过的巨型蚂蚁将虫子一口吞掉。
王铁匠震惊地看着一切,好似出现幻觉……
啊!真的是幻觉!
皇城门口竟然有一头犀牛,学人的样子走路,竟还穿着人的衣服!
王铁匠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头大概身高七尺,穿着青灰色男子衣袍,身躯微胖的犀牛,正和那些巨型蚂蚁一样,也在给僵尸样昏迷不醒的人们贴上黄纸符箓,并从那些人脖颈后面薅出一根根黑色的线虫。
它身后,跟着一群玄门方士打扮的人,蓬莱春的老板娘和一众小厮,还有一些……更加奇怪的东西……
比如一只断了爪子的黑黄花纹三脚猫,还有兔子、貂、山鸡,正在跟那头犀牛做出一样的动作……
这真的是幻觉吗?
王铁匠晕了过去。
天空之中,妖星枉矢已划过很远很远,巨型扫尾依旧发出耀眼的赤金光芒。
这一次,桓安府兵、禁军、平籴军和一众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黑雪散去。
变天了。
他们身后,药犀大妖率一众门徒,和玄门人士一起悄悄双手捏诀,还在望天的众人只觉眼皮发沉,随即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一切归于沉寂。
***
翌日,桓安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昨夜,起义军进攻桓安皇城,桓帝和国师凌元子于乱战中身死。
更荒谬的是,桓帝和凌元子原来才是豢养妖蛊,引起百妖之祸的人,他们伪装了十几年贤君良臣,还接连嫁祸害死了司辰令应贤、嘉善皇后、太子、杜时衡将军和五千将士,连荔西万韶的千人矿难也是他们一手造成!
甚至,桓帝的皇位,都是害死手足同胞懿王晁锐得来的!
“我就说,昨天晚上那不是做梦,就是妖星枉矢!枉矢现世,天下大乱!”
“搞了半天,全是那狗皇帝和国师在骗我们!百妖蛊根本就是他们联合养的,我就说应贤大人那么兢兢业业的一个好官,怎么会突然豢养妖蛊害咱们!”
“怪不得昨天晚上黑得那么早,原来是狗皇帝用妖物作祟,那狗皇帝该不会本来就是妖物变的吧!”
“说不定就是,我记得昨晚做梦,还看见好多蚂蚁和一堆像人一样行动的奇怪动物,不过他们好像是在救人,简直离了大谱!”
“我也做了同样的梦,感觉都不是梦了,也太真实了!”
***
史书载:
承安元年四月初十夜,妖星枉矢现世,桓帝并国师凌元子驭蛊兵祸国,崩于乱兵之中。
大将军章慎引平籴之师入桓安,平蛊兵之祸,诛邪佞君臣,救民于水火,群臣奉其即天子位,改元承安。
史称“百妖解之役”。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一键三连了所有反派 大boss!老姚本来设定是要英勇牺牲的,可东仓鼠鼠强烈抗议,非要救活,好的好的,我是亲妈,女主下章复活!还有一章正文结局,一章尾声,已经基本写完,修一下过两天就更新,不会拖那么久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