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重阳星台会
重阳星台会是九月初九重阳节当晚, 皇家为缅怀先祖故人而举办的登高夜会。
为此,将作监特意在皇城后山建造了一座高台,站在其上, 上可仰望浩瀚星河, 下可俯瞰桓安之景,正是皇族赏夜景、观社稷、谈资论政的绝佳之处。
去年的重阳星台会,因为闹旱魃的原因,桓帝无暇顾及, 今年才重新举办。
***
重阳节当日午后, 桓帝在皇城后山登高祈福, 赏菊、插茱萸、举办宴会, 宴席结束之后, 天色已晚,他特意将三皇子煜王留下, 陪同自己登上后山星台观景。
众人心知肚明,桓帝大概是要谈及立储之事。
一时间,羡慕的、嫉妒的、看热闹的,各种眼神都集聚在煜王身上。
要知道,以前的重阳星台会, 桓帝一般都会和太子独处谈心。
而现在, 终于轮到自己,晁元肇内心不可谓不激动, 但表面上, 还是要沉稳持重。
“父皇小心。”晁元肇扶着桓帝拾级而上, 登上星台的最高点。
“人老了,腿脚也不灵便了。”
桓帝面色蜡黄,区区二十级台阶, 已然登得胸口起伏,脚步沉重。
“哪里的话,父皇只是染了小疾,待调理好了,就可以健步如飞了。”晁元肇安慰道。
桓帝笑着摇了摇头,“朕自己的身子,朕最清楚。”
终于登顶,他双手撑靠在高台栏杆上,俯瞰眼前壮美的城景,夜幕穹庐之下,万家灯火点点闪烁,烟火人间,最是生动,也最是容易让人动容。
“当年,朕同你皇伯父一起登高怀念先祖,后来,和你长兄一起怀念皇伯父和先祖,如今,只能和你一起怀念他们了。”
桓帝话语间充满伤感,也感染了晁元肇。
“小时候,儿臣和太子阿兄一起登高爬梯,还怕父皇知道了责罚,都是太子阿兄护着我说不要害怕,如今他已经走了十多年,我还是不愿相信。”
桓帝抬眸看向他,神色哀伤,“你皇伯父走的时候,我也是如此。”
晁元肇随即想起自己年幼时,钟爱航行的皇伯父时常远航,久不归宫。但每次回来,必定会给自己带回一艘精致的木帆船摆件。那时候,皇伯父甚至比父皇还要关心他。
一想到此,晁元肇的伤感便多了几分。
“儿臣至今仍坚信,皇伯父并非下落不明,只是航行到了极远之海,留恋那里的景色,哪天尽兴而归,我们一家人,一定还可以团聚。”晁元肇哽咽道。
“朕何尝不希望如此啊。”桓帝叹了口气,“哪怕只是能在梦中多见见面,也好过如今朕孤家寡人。”
“父皇您怎么会是孤家寡人,这万家灯火都是您的子民。”
闻言,桓帝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儿子,神色忧郁道:“可朕却未能让所有人都安居乐业,也难怪他们不满。”
晁元肇一怔,随即意识到,父皇是在说南方接连不断的旱灾水患,以及灾民起义。
他立刻安慰:“父皇别担心,今日灵台郎不是观天象说,景星见于紫薇,德耀远昭,除旧布新,新局肇开。”
重阳登高,通常司辰局需观天象,献占辞。这便是阿婵今晚给出的占辞。景星乃吉星,有淡白光晕,出现在紫薇垣帝星正南方,乃是吉兆。
桓帝脸色一僵,眸光沉了沉,看向北极方向的天空。
紫薇帝星被景星夺去光彩,黯淡无神。
晁元肇见父皇仍忧思满怀,于是便继续宽慰道:
“景星除旧,儿臣坚信不用多久,大桓便会有新的局面,父皇不必过于忧虑了。”
闻言,夜色之下,桓帝的脸色更是铁青。
除旧布新,新局肇开……
谁是旧?
谁来除旧?!
桓帝压下心中的火气,沉声问:“国务冗杂,内忧外患,朕上了年纪,难免力有不逮,皇儿可愿为朕分忧?”
终于步入正题了!
晁元肇心中暗喜,立刻拱手俯身,洪声道:“儿臣自然愿为父皇分忧!”
桓帝眉头微蹙,继而又问:“若是交由你处理,南方旱涝忧患该如何解决?”
晁元肇思索片刻,回道:
“南方旱涝灾害接连发生,良田被毁,河道淤堵泛滥,州府粮仓多有亏空,儿臣可联合南方各州府将余粮、壮丁集聚起来,减免税赋,平抑粮价,并令壮丁以工代赈,疏河筑堤,同时招安流寇贼匪。”
“南方各州府官员各个人精,可不好说服他们拿粮和人,招安流寇贼匪也不简单。”桓帝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晁元肇早有准备,心下得意,笑道:“父皇放心,儿臣早年曾游历江南、荔南、两广一带,与当地官员交游甚笃,今年也颇注意疏通关系,曾助他们解决忧患,现下向他们暂时征粮济用,事后奉还,应该不难。
至于流寇贼匪,最成气候的平籴军,儿臣亲自交锋过后,也觉战力平平,并非预想中的精锐之师,即便是不能轻易招安,各地抽调五万兵马,也足可以对付。”
桓帝听得额头青筋暴起。
他果然早年间便开始暗中活动,游说官员为己所用。
而且不仅和平籴军联合在自己面前作戏,竟还妄想调动其他地方军队!
一时间,桓帝鹰眸似刃,映着月华清霜,冷意滔天。
“好,不愧是朕的好皇儿。朕今日有件事,想与你说,你离朕近些……”
他冲晁元肇招招手,示意他靠近自己。
闻言,晁元肇眉宇间压不住的兴奋,立刻凑上前去……
***
司辰局,观星阁。
重阳星台会结束之后,司辰局的官员也都回去了,只留阿婵一个人今晚值夜。
她站在观星阁远眺,这里地势高,离皇城后山比较近,刚好能够看到后山搭建的重阳星台。
上面有两个模糊的人影,虽看不清面目,但想必是桓帝和晁元肇。
她冷冷盯着二人,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声。
“灵台郎大人辛苦,这么晚还在观星。”虞屹安的声音倏然响起。
阿婵转身,见到他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缓步走进观星阁。
“虞大人?有什么要紧事吗?”阿婵眸中墨色渐浓。
“以往都要劳烦灵台郎大人亲自送密奏,今夜我刚好在中书省当值,便来司辰局看看,如有密报,我可以直接拿去呈给圣人。
顺便,还要感谢灵台郎大人几次相助,之前若非你占辞提醒,夏末北方会有大规模的牛畜病灾,我便无法制定政令提前让百姓备药预防。”
说着,虞屹安俯身向阿婵作了一揖。
阿婵赶紧将他扶起:“虞大人使不得!这些都是臣的分内之职,如何能受得起中书令大人如此大礼!”
“灵台郎大人不仅敬业,而且占辞预测之准,也令人叹服。”虞屹安继续恭维道。
阿婵笑笑,没有回话,昂首静待他接下来的话。
“不知未来几月,大桓耕储粮商,田畜医民之境况,大人可否有过预言?方便的话,可否提示一二?”虞屹安终于道明来意。
原来是讨要新的占辞来了。
知道阿婵占辞准,最近总有各种官员过来暗暗向她打听,不是问仕途就是问钱途,白天造谣她是蟾蜍精,晚上把她当算命神棍。
不过,阿婵乐得他们多来问。
问得越多,她就越了解他们心中真正的忧虑。
有忧虑,才好拿捏。
“民生方面并无特殊,只是刚才观测到,月晕柳宿,似乎预示着野兵伺道。”
“野兵伺道?”虞屹安皱眉,“何解?”
阿婵低首,眼中神情讳莫如深:
“臣只负责观天象,具体事宜,还得靠虞大人亲自调查。野兵伺道,或许意指哪场战役中敌军设有埋伏,也可能是指某个政令的执行过程中有人从中作梗,臣不好随意妄下结论。”
“如此,明了。多谢大人。”
虞屹安见阿婵开始打太极,知道这次问不出什么,准备打道回府。
刚欲转身离开,却听阿婵突然惊呼:
“那是什么?!难道是……有人掉下去了?!”
虞屹安立刻跃前几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的重阳星台之上,似乎有个黑影在急速坠落,只是夜幕之下,又离得远,看得不真切。
“是人!”虞屹安沉声道。
阿婵与他对视一眼。
他们心中都清楚,此刻单独在高台之上的,只有两个人——
桓帝和煜王。
虽然离得远,但此刻也能看到高台之上一阵骚动,台下更是顷刻涌上一批侍卫。
“我过去看看!”虞屹安转身便冲后山高台方向走。
“虞大人先去,我收拾好奏报随后就来!”阿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虞屹安头也没回,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他脚步虽急切,但眼中却并无焦灼之色,晦暗不明间,甚至有一抹逞色。
虞屹安垂下眼帘,漆黑的夜幕将所有情绪通通遮掩。
他的身后,阿婵蹲下身子,将地上的一张纸笺捡起。
刚才慌乱之中,虞屹安衣角带风,将她观星阁桌案上的一张纸笺扫到了地上。
阿婵捡起纸笺,看了一眼,便将其烧掉。
上面一行细小的娟秀字迹,随着烛火席卷燃烧成了灰烬,簌簌落下。
阿婵伸手接下滚烫的纸灰,随手一扬,灰烬随风吹散,不留一点痕迹。
纸上书:“月犯后心,国有大丧。”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送来了后山星台喧嚣之声。
阿婵侧耳,终于听清,是内常侍扯着嗓子在喊:
“煜王殿下薨——”
“煜王殿下薨——”
“煜王殿下薨——”
只见从高台跌落的那个身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是慌忙奔来查看的侍卫宫人,大呼小叫,乱作一团。
阿婵在观星台之上,冷眼看着地面上的一切。
不错,这一切,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只是她没想到,那人下手竟是如此利落粗暴,明目张胆。
晁元肇,你的父皇这次终于不再看轻你了,这滋味,喜欢吗?
阿婵轻勾唇角,将桌案迅速收拾后,换上一副悲伤面色,匆匆向星台赶去……
作者有话说:
恭喜炮灰领盒饭!拖拖拉拉让他多活了好几天,是我的错下章开始最终揭秘单元,但这周都在外地,时间紧张,下一更可能得周四,没几万字啦
第182章 对峙
十日后, 荔南府庆州城外五十里。
深山密林之中,瘴气环绕。
章慎在平籴军暂时驻扎的秘密洞穴之中,正对自己的亲军宿卫、内营掌旗、监兵部署最新的作战计划:
“煜王已死, 朝局一定会有新的变化, 这段时间,是我们平籴军从庆州突围的好时机。后日攻城,一定要一鼓作气,不可有丝毫懈怠!
若攻城告捷, 切记让大部队严守军纪, 不可伤害平民百姓, 抢夺百姓粮食财物, 欺负老弱妇孺, 违者斩立决!”
“是!统帅!”众人道。
自桓安传来煜王于重阳星台会不慎坠台身亡的消息之后,平籴军就立刻摩拳擦掌, 对庆州势在必得。
上一次庆州攻城,他们冒着暴雨,趁夜将永甘江支渠堤坝提前疏松,再将准备好的猪皮浮尸铺满江面,造成平籴军渡江时被冲溃佯败的颓势, 还真让煜王和庆州刺史放松了警惕。
现在煜王已死, 举国国丧,平籴军后日发动奇袭, 庆州刺史不可能短时间内再获得三万援兵, 此次攻城, 他们一定可以大获全胜。掌握庆州主动权,北上桓安,指日可待!
虽然时近深夜, 但营地士兵们非但不倦怠,反而个个神采奕奕,全都有条不紊地为最后的攻城做准备。
统帅章慎屏退左右,独自研究桌案上的大桓全域图,思索着后面半年的战略部署。
突然,一只冷箭破空而来!
斜斜插在他面前的地图之上,箭上穿有纸条。
章慎眸光一凛,闪身站起,朝箭来的方向看去。他所在的洞穴里,只有一个洞道通向外面,洞壁上的火把焰头很稳,丝毫没有外敌入侵的动静。
他不禁转身回视桌案,这冷箭竟能躲过他的亲军宿卫巡查,是高手!
章慎打开纸条,其上有一行小字:密林青龙道依山脊一里。
他皱起眉头,犹豫片刻,还是循着纸条给出的方位,迈出了脚步。
入夜的荔南密林,是盘根错节的漆黑,若无火光,几乎寸步难行。
章慎一直向东,沿山脊线行走。他步履很快,但脚步轻盈灵活,如入无人之境,眼耳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青龙道意指东方,通常军中才这样用,对方难道是桓军的人?
突然,灌木丛中寒光一闪,一个黑影如巨蛇倏地从里面钻出。章慎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动作,一把刀已经架上了他的脖颈。
但他神色并未十分慌张,依旧冷静地审视对面的持刀之人。
这人身高八尺,虽然带了面具,但面具后的那双眼,冷峻犀利,他放冷箭能避开自己亲信的耳目,如此高大的身形藏在低矮的灌木丛中竟能不被察觉。委实是个高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章慎冷声质问。
对方不答反问:
“你是不是计划于后日对庆州城发动突袭?你的胆子很大,也很自信,只留一万人就敢与庆州刺史两万守军叫板。
而突袭庆州的同时,你的另五千精锐会乔装流民分批从庆州周围走水路去江南、徽州、到达豫州,率先建立据点。
而余下的三万五千大部队届时会从荔南深山各部集结,穿过庆州,经赣州、湖湘一带山区北上豫州,最后平籴军五万人将在豫州会师,以期最后集结一同向桓安进发。
章慎,我说得对不对?”
短短几句话,却犹如当头棒喝!
章慎连呼吸都已停滞!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竟将他未来半年排兵布阵的详细作战方案全部摸透了!
但他依旧强自镇定,沉声道:“别妄想诈我,你到底是谁?!”
对面的人低声笑起来,声音冷幽如鬼魅:“还不错,没立刻乱了阵脚,杜时衡把你调.教得还不错。”
章慎闻言,瞳孔骤缩,震惊道:“你说什么?!”
面具人继续问:“十年前,朔勒一战,杜时衡带领的大桓精锐全军覆没,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章慎心中的震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件事,十多年来,他一直守口如瓶,难道队伍中有人泄露出去了?!
“不用再假装不知道了,你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你。”面具人语气凉凉。
“既然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章慎语气冷硬,拒不合作。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面的人竟缓缓收了刀。
章慎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刀鞘之上,便知此刀绝非凡物,既然对方摆出态度,他也不能不上道,继而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对方很有耐心:“当年在朔勒战场上,到底是情报出错导致全军覆没,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我要你把真相原原本本全部告诉我。”
但章慎如何能说,他拒绝回答,冷眼看着对方。
面具人并不着急,慢悠悠道:
“平籴军在庆州刺史府兵曹参军中安插的暗桩只是冰山一角。
你在洛州、豫州、泰州、江南、徽州、梧州、钦州、商州、赣州、荔南、两广等大桓最重要的各个州府,全部安插有暗桩。
其中以赣州、荔南的暗桩数量最多,达三十余人,潜伏时间也最久,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年前,我说得没错吧。”
这一番话,一字一句又犹如冰锥狠狠扎在章慎心上,扎得他透心凉!
自己花费十年时间,在大桓各个州府费尽心血培养暗桩,竟就这样被人轻易的一一拎出来,亏他还暗自得意自己的部署严密,现在对面这人说的话和直接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知道?!”饶是章慎再冷静自持,此刻也按捺不住,声音中已带了怒意。
对方轻笑起来:
“因为这安插暗桩之术,本就是我和杜时衡联手研究出来的。十几年前,我二人联手执行任务,本打算用此术潜伏进敌营,结果后来他被圣人委派率军打仗。
看起来,他后来将此暗桩之术教与了你,你安插的那些暗桩也确实学到了几分皮毛。
不过可惜,这暗桩之术已经是十年前的老法子,你糊弄糊弄别人还行,但在我麾下的暗侯眼中,实在是太落伍了。”面具人摇头叹气,语气中是掩藏不住的轻蔑。
但这话令章慎太过震惊,他头上青筋暴起,脱口而出:
“你、你是……霍彦先?!”
“好,还不算欺师灭祖,看来杜时衡确实把你教得不错。”
章慎怔愣地眼看对方缓慢摘下面具,露出同双眸一样冷峻犀利的面容。
正是霍彦先!
霍彦先道:“所以章慎,你现在可以说了吗?为什么当年杜时衡的精锐部队全军覆没,但队伍中却有十五个人不知所踪?”
尽管如此,章慎依旧没有松口,他冷哼一声,讽刺道:
“你这些年为狗皇帝卖命,踩着杜将军的尸骨平步青云,升官发财当走狗,不是已经风头出尽了吗?如今你来找我问这些是什么意思?果然背叛成瘾,当年背叛杜将军不够,如今还要背叛狗皇帝?说,你有何图谋?!”
霍彦先并不恼火,平静地道:
“我收刀,并不是让你说这么多废话的。你也该知道,现在你的平籴军属于出头鸟,圣人下令全力追剿你们。
而我,就是那个负责暗中追剿你们的人。
如果你不聋,刚才应该听到我说的平籴军作战计划了。既然我能说出来,就能向你保证,你所有的战线附近,都有我的眼线以及暗桩部署。
若你今日不说出真相,未来半月,你的所有部署就会全线崩盘,我会让你真正体会一次什么叫做全军覆没。你筹谋多年组建的平籴军,花费巨大心血集结的人力、财力、物力全部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旦我出手,五万平籴军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黎明之前,也许他们连自己是如何变成孤魂野鬼的都不知道。
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清楚。”
章慎默默看向对面这个年轻人。
霍彦先,传闻中手起刀落,神出鬼没,令大桓朝臣闻风丧胆的沉命阎罗,他早已久闻大名,如今一见,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短短几句话,自己手中最重要的砝码,竟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尽数掀翻。
虽然霍彦先语气平静,但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有种令人窒息的阴狠疯癫。
可当年的事,自己如何能够和盘托出?这有负于杜将军临终前的嘱托!
但若是不说,眼前这个平静的疯子怕是真的会化身沉命阎罗,到时候,不仅自己的五万平籴军会无辜丧命,自己筹划了十多年的复仇大计也终将化为泡影……
此外,刚才霍彦先说出的话固然令自己震惊,但没说出的话,其实更令自己心中骇然——
若霍彦先真的深黯安插暗桩之术,他早就应该能够发现自己在各个州府部署的暗桩,他身为朝廷的绣衣察事司副察事,理应一经发现马上替桓帝拔除这些暗桩,免得养虎为患。
但这么多年来,自己在各州府的暗桩一直维护得十分通畅,很明显,是霍彦先在暗中“放水”。
可他身为桓帝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
自己要不要赌上一把?
章慎内心激烈挣扎着,鹰眸对上霍彦先阴鸷的双眼,二人沉默交锋。
半晌,章慎终于下定决心,定定看向霍彦先,沉缓开口:“好,我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从外地回来的路上不小心骨折了,晚上下车直奔急诊,今天才有空更新
第183章 秘密队伍
接下来, 章慎平静地讲述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那一年暮春三月,大桓西北边境的积雪尚未融化,朔勒骑兵突然进犯大桓边境, 大桓被迫反击。
当时, 大桓国内正四处闹妖患,各地的军队都被派出处理妖患,保护民众,没想到朔勒趁虚而入, 时间紧迫, 大桓被迫临时组建了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部队。
说是精锐, 实际上部队人员构成情况还比较特殊。
因为当时大桓兵力不足, 能征善战的将领都被派去处理妖患, 桓帝只好钦点年仅二十岁的杜时衡领兵,而这支军队中, 除了训练有素的士兵,还有十五个特殊补缺的,都是杜时衡临时招募的特殊人员。
这些特殊人员成分复杂,来自五湖四海,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几乎都是杜时衡闯荡江湖时自己结交来的, 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身怀绝技,骁勇善战, 可以以一当百。
杜时衡是嘉善皇后的侄儿, 少年时期不喜舞文弄墨, 只喜欢纵马闯荡江湖,因此才结识了这许多江湖中的能人异士。
章慎也是其中之一。
一次,少年杜时衡云游江湖, 遇见乌川寨土匪烧杀抢掠,看不过眼,欲单枪匹马杀穿乌川匪寨。
就是那一次,杜时衡替朝廷荡平匪患,他的才能才被桓帝发掘。
而也就是在那一次,章慎在乌川匪寨结识了杜时衡。
那时,章慎只是个江湖草莽,但自诩侠肝义胆、古道热肠,因看不惯乌川土匪横行霸道,因此决定捣毁匪寨。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章慎打算直捣黄龙,但差点暴露,好在当时乔装进匪寨做暗桩的杜时衡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性命,二人联手将这个烧杀抢掠的匪寨一举端灭。
两人就此结识。
后来几次往来,都是杜时衡替朝廷执行任务,叫章慎暗中相助。
章慎虽不想与朝廷牵扯上关系,但对于杜时衡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却十分欣赏,因为彼此投契,所以每次杜时衡请他相助,他都会痛快答应。
几次联手,杜时衡发现章慎对谋略章法颇有钻研,不吝赞赏,乌川匪寨失手只是因为单打独斗,若是有人从旁相助,就会所向披靡。
后来,杜时衡来信给他,说大桓西北边境朔勒敌寇来犯,边境百姓恐有屠城之灾,虽然章慎是江湖中人,没有义务替朝廷卖命,但彼时国内妖患四起,军队人手不够,所以杜时衡厚着脸皮来问章慎,是否愿意跟随自己上战场,同时也跟他表明,这是自己第一次正式领兵作战,战场前途未卜,随时可能牺牲,如若不愿,也不勉强。
章慎自然是不愿成为朝廷兵卒,但求他的是杜时衡,兄弟有事,岂能不帮?
况且天生古道热肠的他,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边境百姓陷入敌国铁骑蹄下,自己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章慎读完信后,片刻都没犹豫,立刻收拾行囊,连夜赶到了杜时衡的军营,报到入伍。
到了军营才知道,这支杜时衡临时组建的精锐部队中,除了他之外,还有十几个身怀绝技的江湖人士,他们都是被杜时衡临时招募过来的。
这些人本来和章慎一样,都是江湖中单打独斗的逍遥散仙,却皆因和杜时衡一起并肩作战,畅快无伦,便和章慎一样,甫一接到信就千里迢迢赶来入伍参军,他们和杜时衡一起穿上铠甲,飞速向西北边境进发,携手抵抗朔勒铁骑的进犯!
虽然部队是临时集结的,但杜时衡领兵作战却很有一套,配合着霍彦先及时的情报,他们一路高歌猛进,接连几战都顺利告捷,只要维持下去,全力冲锋,朔勒军队很快就会被打散,退出大桓边境,不敢再来犯。
而另一边的朔勒军队却不知为何,明明是主动进攻,却似乎十分仇恨大桓,但行军布阵又很松散,比起大桓精锐部队更像是临时组建的。
当时杜时衡治下的整个队伍,军心稳定,士气极盛,作战极其勇猛,大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架势。
章慎和那十四个江湖能人交流过,他们都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或许杜时衡是天生将星,不然为什么年纪轻轻,第一次上战场,就能率领临时集结的队伍打出这几场漂亮的胜仗?
就在他们认为只要再坚持几天,朔勒铁骑就会全线败退,马上就可以胜利班师之际,突然有一天,队伍遭遇敌军埋伏,损失惨重,他们拼死全力突围,也死伤了近三分之一。
深夜,杜时衡将章慎等另外十四个人秘密叫到一起集会。
以往的杜时衡,总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但那晚的杜时衡,却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是章慎从未见过的严肃和憔悴,他眼神猩红,神情如大漠覆雪,周身甚至还透着一股似枯萎叶片的凋敝之感。
他们面面相觑,忙问杜将军这是怎么了?
杜时衡对他们说,要他们趁夜离开,消失在这个世间。
当时章慎他们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做,消失在这个世间?
后来杜时衡虽然跟他们解释了,但那番解释的话,以及杜时衡说话时的神情,却令章慎一辈子难以忘怀。
因为杜时衡跟他们说,这场战争,本不该存在。
也不是朔勒方先挑拨的。
章慎他们震惊至极,以为自己听错了。
杜时衡继续说,桓帝由于一些不可说的苦衷,不得不紧急向朔勒开战,对内却宣称,是朔勒方先进攻大桓,为的是让大桓军民同仇敌忾。
桓帝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继续用朔勒和大桓边境的战况,吸引国内百姓的关注焦点。
而且这个焦点,不仅要在战场上,还要在杜时衡这里。
当时章慎就明白了,这是桓帝要杜时衡背锅,怪不得会选年轻且从未率领过军队的杜时衡出征。
原来,他们这支队伍,根本就不被期待打胜仗!
甚至不被期待回去!
章慎他们不甘心,问杜时衡,难道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现在队伍士气正盛,也不是不能杀出一条血路,不听桓帝的又如何?
杜时衡苦笑了一下,而后平静地说,接下来,他们不会再得到任何有用的军机情报。
章慎这才明白,怪不得杜时衡的神情那么绝望。
这代表,他们这支队伍已经完全被放弃了。
章慎等人心中都清楚,接下来的战役,大桓军队必败。
继而,十五个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誓死要和杜将军并肩浴血。
但在整个秘密谈话的最后,杜时衡红着眼睛告诉十五个人,他已经做了特殊安排,要他们离开这里,隐姓埋名,不仅要保全性命,更要伺机发展壮大,最后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桓帝下台。
因为,晁隼不配做圣人。
看着章慎他们的眼神,杜时衡知道他们不会轻易走,便不容置喙地说,军令如山,如果他们十五个人不听从他的命令,他就算下了地狱,化成鬼都要去找他们算账!
可当兵打仗的人哪有怕鬼的,如果是平时,章慎他们都会当他是开玩笑,听过就算了,但是那一晚,杜时衡说话的时候,映着火光,真如地狱恶鬼一般,令他们脊背发凉。
他们不由自主就点了头,立下誓言,答应了杜时衡。
而后,他们便趁夜悄悄离开了战场,按照杜时衡的安排,先在西北附近野外蛰伏,等到后面传来杜时衡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再乔装改扮,逐渐离开西北边境,最后等风声渐歇,再回到中原。
回到中原之后,他们一路听到了非常多离谱的消息。
什么霍彦先本来情报无误,是杜时衡贪功冒进,导致大桓精锐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什么霍彦先和杜时衡本是好友,但后来霍彦先想要踩着杜时衡上位,所以才给了假情报。
这一切都让章慎觉得十分恍惚。
怎么原本生龙活虎的五千精兵,一.夜之间就成了枯骨?
杜将军背负上了千古骂名。
他们十五个人被迫改头换面,隐姓埋名。
而桓帝,怎么还能稳稳坐在龙椅之上?!
章慎等十五个人都是跟着杜时衡出生入死、血性极强的人,既然答应了杜时衡,就一定要遵守诺言。
原先那个十五个江湖异士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十五个在全国各地乔装易容的平民百姓。
只是,在每年中的一段时间,他们都会秘密集聚在一起,商量筹谋如何推翻桓帝。
这十几年中,他们做足各种准备,因为杜时衡找的这十五个人各有所长,章慎擅长谋略,其余人各自擅长骑射奔袭、布阵攻守、机弩设伏、水舟渡河、策算度支、间使暗桩、兵械制造、旗鼓传烽,竟全面覆盖组建军队所需的各个领域。
看得出杜时衡在赴死之前专门安排这个十五个人逃遁,就是为了保存力量,用以推翻桓帝。
而这十五个人本是一盘散沙,却因杜时衡聚首在一起,哪怕平日里小事上有摩擦,但涉及到杜将军的遗愿,便无条件齐心。
此外,章慎他们也一直想查清楚,桓帝当年为什么一定要他们全军覆没。到底他们是朝廷争斗的牺牲品?还是桓帝听信了谁的谗言才放弃他们?但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没有打探出来。
直到去年,大桓接连出现各种天灾人祸,让章慎他们觉得时机成熟,便在荔西揭竿而起,旗号“平籴军”。
因为他们有备而来,且蛰伏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很快,平籴军队伍壮大,势如破竹。
但这一切计划,如今都被霍彦先识破。
章慎讲完,看向霍彦先,“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霍彦先久久没有说话,攥拳的手关节泛白。
没想到,自己寻觅多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当年他得知杜时衡被桓帝派往边境,率军抵抗朔勒敌军的时候,还非常替杜时衡高兴。
因为他一直知道杜时衡心中的苦闷——
杜时衡是皇后的侄子,按理说为了防止外戚势力过大,他是不可能掌兵权的,所以杜时衡一直游戏江湖,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他满腔报国之志无处宣发,只能寄情于江湖,即便如此,每当遇到能为国家纾危解难的机会,杜时衡依然奋不顾身。
他依旧时时幻想,自己有一天可以身着戎装,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
而那一次,桓帝破天荒让他领兵出战,他喜出望外,欣喜若狂!
霍彦先还记得那一晚,杜时衡拉着自己喝了很多酒,眼眸亮得吓人,他说自己这次一定不会放过朔勒那帮狼子野心的家伙,要打得他们远远滚回老家,从此再不敢进犯大桓!
霍彦先根本无法想象,当杜时衡知道自己率领的军队是注定要被牺牲的那一刻,会有多么绝望!
霍彦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找回理智。
证据。他还需要证据。
现在这些只是章慎的一面之辞,虽然以他多年审讯的经验判断,章慎并没有说谎,但霍彦先心里清楚,章慎也并非寻常人物,他不说谎,不代表他没有隐瞒关键信息。
这个关键信息,有可能是章慎真的不知道,也可能是杜时衡并没有告诉他。
毕竟,只有杜时衡接触到了第一手信息,而他的信息来自于谁?是真的吗?
霍彦先深知,情报信息的每一次传递,只要差之毫厘,离真正的真相就会错之千里。
章慎审视着霍彦先的神情变化。
他相信,此刻霍彦先的内心一定也像他当年一样震惊。
他赌霍彦先和桓帝不是一条心。
他更是在赌,霍彦先当年没有背叛杜时衡。
所以他决定争取一下霍彦先的信任,因为如果霍彦先能够站在他这边,为他所用,也是一个非常大的助力。
退一万步说,霍彦先有这样的能力和能量,哪怕不站在他这边,只要不反对他,他的复仇计划也会进行得更为顺利。
只听霍彦先冷冷道:
“你都不知道圣人有什么样的苦衷,就打算揭竿而起?”
章慎讥讽道:“不,我就是要知道。所以我打算直接打到桓安去,我倒要亲自问问晁隼,他到底有什么样的苦衷,可以足足将五千将士的性命视为草芥!
而且,你真的看不到吗,桓帝这些年治下的大桓,看似歌舞升平、安居乐业,实则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民众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此人德不配位,何不让贤?!”
霍彦先沉默。
“看起来,你并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话。”章慎开口。
霍彦先看向他:“你说的是否是真相,我自会调查。但一码归一码,作为交换条件,接下来半个月,我会信守诺言,不会对平籴军做任何事情。
但你起义归起义,攻城归攻城,如果让我知道你伤害到普通百姓,我定不饶你!”
“这是自然,我们起义就是为了天下百姓不再受那狗皇帝的欺骗,自然不会坑害百姓,也愿阁下信守诺言。”
霍彦先深深看了章慎一眼,提刀离开。
章慎不语,默默看着霍彦先犹如鬼魅一般,消失在密林之间。
他转身回了洞穴,看着桌案上的大桓全域图,陷入沉思。
***
夜幕低垂,霍彦先一路快马赶回桓安。
路上他思绪万千,但有一点,他十分确信——
杜时衡就算再年轻气盛,也绝不会在不清楚桓帝的真正目的之前,就秘密留下一支复仇队伍,让他们不明不白地犯上作乱。
一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连章慎他们都不能知道。
当年大桓边境,朔勒虎视眈眈,那种境况之下,怎么会有一个皇帝舍得让自己的五千精锐全军覆没?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到底想保全什么?
霍彦先握紧缰绳,伏在马背上飞速掠过密林小道低压下来的虬木乱枝,而后紧紧盯着桓安的方向,眸光似冷刃,锋利深幽……
***
桓安,万籁俱寂。
绣衣察事司据点,灯火通明。
杨奉安道:“大人,青冥蝶有消息了。”
霍彦先抽过他手中的飞鸽羽书,展开一看,立刻蹙起眉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交锋
五日后。
桓安皇城, 司辰局。
阿婵今天不用值夜,她照例留在卷宗库“学习”。
这半年以来,她已经对里面一半的卷宗如数家珍。
但这些卷宗中, 并没有她想要找的东西。
虽然翻看卷宗极其枯燥乏味, 但她并不会就此敷衍漏掉其中的任何一份。
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寻找线索的方式。
一座座山去翻,一个个人去问,一张张纸排查。
这是必要的过程。
十几万份卷宗之中, 哪怕只有一句话有用, 能让她离真相更进一步, 她就没有白白浪费这个时间。
阿婵耐着性子, 按照顺序抽出架子上的卷宗快速查看。
直看到月上中天, 她有些疲累,抽出下一份卷宗, 直接坐在地上,顺手翻开,随即呼吸一滞。
这是父亲的手书卷宗。
库中的卷宗浩如烟海,阿婵这半年,也不是没有见过父亲记录的其他卷宗。
但这一份, 让她下意识觉得不太寻常。
之所以这么说, 是因为阿婵注意到了卷宗里的几个字,那些字的横竖撇捺写得有一点点“飞”, 并不是按照父亲寻常笔画的沉稳章法写就。
按理说, 入库的卷宗都是誊抄整理过的正式卷宗, 这几处潦草笔画,实属突兀。
难道这是……
阿婵心中掠过一个想法,再次对着那几处笔画确认, 随即皱起眉头。
没错了,这些龙飞凤舞的笔画里,实际上隐藏着北方玄武七宿的星宿图!
父亲是想用这些飞扬的“横竖撇捺”引起读卷宗者的注意,但实际上,重要的并非那些刻意潦草的“横竖撇捺”,而是这些字里都共同带有的那一“点”。
阿婵数了一下,一共 是七个字,每个字中“点”那一笔所在的位置,单拎出来,恰好组成了北方玄武七宿的图案。
而其中最突兀的一个点,是玄武七宿中的“壁宿”。
阿婵下意识看向北边的卷宗架。
小时候,父亲总会和她玩星宿图分辨方位的寻宝游戏。彼时,父亲会给阿婵一张写满四书五经的纸,但在其中,隐藏着墨点组成的星宿方位,阿婵需要辨认出这些字里行间的星宿图,才能在霄擎山的山野之中顺利找到父亲藏匿的“宝物”。
那些“宝物”通常是阿娘从桓安给她搜罗来的时兴小玩意儿,阿婵每次都很期待这个游戏。
而如今,从孩童变成司辰局官员,跨越十几年的时间,她竟然再次和父亲“玩”起了这个游戏。
阿婵咬着唇,鼻头有些发酸,握着卷宗的手轻颤。
但随即,她便冷静下来。
父亲怎么会在司辰局卷宗库之中藏着这样一份卷宗?
他不可能预知自己有朝一日会进入司辰局,那么,这份卷宗隐藏的信息便不可能是专门写给自己的,那他是要写给谁看呢?
还是说,这些代表星宿方位的墨点只是一个巧合?
不,不可能,父亲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阿婵连忙朝外看去,午夜时分,整个司辰局空空荡荡,十分寂静,偌大的卷宗室除了她之外再无别人。
她吹灭烛火,静静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抚着猛跳的心脏,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而后,她从袖中掏出一颗夜明珠,借着淡淡的珠光,轻手轻脚走到北边的卷宗架。
“壁宿”,是北方玄武七宿中的最后一宿。
在父亲和她的星宿寻宝游戏里,代表着“北、七、七”这样的方位。
而“壁宿”中的“壁”字,本身有“藏书阁”之意,或者是指……她现在所在的卷宗库?
所以,父亲所传达的意思,就是在这个卷宗库北边第七个卷宗架的第七排,有他藏的“宝藏”?
阿婵仔细检视这个卷宗架,第七排在最下面,她抽出第七排的卷宗逐一查看,果不其然,这一排中只有一份是父亲亲笔所书的卷宗,这架子在紧里面的位置,是她还没看过的卷宗。
而且,父亲在这个卷宗中的其中一页,也用同样的方法隐藏了一副“七颗星”的星宿图。
这次图的范围更加具体,不是简单直观的西方白虎七宿,而是七宿中的末宿——“参宿”天区范围内所辖的七个星官。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句诗中的“参”,就是指“参宿”。
阿婵面色凝重起来。
“参宿”在西方白虎七宿之中,属于白虎前胸的位置,也是指“要害”。
而父亲在这卷宗里隐藏的星宿图,强调了三个点位,刚好是星空中“参宿”七星中间一字斜排的三颗星,这三颗模模糊糊的星,叫做“伐宿”。
“杀伐”的“伐”。
要害,杀伐。
黑暗之中,阿婵又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有种直觉,父亲隐藏的信息一定跟当年的冤案有关!
“杀伐”,是关于父亲被斩首的真相吗?
背后起了一层寒意,阿婵喉咙发干,赶紧寻找下一个目标。
参宿星图代表的方位是“西、七、七”。
阿婵走到相应的位置,找到对应的落灰卷宗,迅速查看。
这一次的卷宗一共有好几页,所以父亲贴心地用“伐宿”告诉她,目标在“第三页。”
阿婵很快从这一页辨认出七颗星,是简单明了的西方白虎七宿,其中代表第四宿“昴宿”的那个字最为醒目。
阿婵的眉头深深蹙起。
昴宿也指胡人,通常和边境征战有关。
所以父亲的“伐宿”,指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关于边境的战争杀.戮?
线索还没有找全,她现在不能妄下定论,于是,按照“西、七、四”的方位,她在这个卷宗架的西面第七个架子第四排,找到了唯一一份父亲手书卷宗。
这一次,父亲隐藏的是北方玄武七宿中的第五宿——危宿的星宿图。
危宿有三颗主星,两低一高,很像尖顶的屋檐,所以危宿常与造房盖屋等土木工程有关。
但是,危宿也意味着大凶。
因为屋下无人,空似殡宫,因此危宿也代表着祭祀、死丧灾祸。
尤其,父亲明明白白在卷宗中用文字图提示她,危宿之下斜向排列的“坟墓四星”藏着秘密。
“坟墓四星”通常代表着山陵坟墓。
阿婵的脑海中一时掠过无数想法,似一团麻线,马上要理顺,却依旧还是乱着。
她试图将自己这些年找到的线索与父亲给出的星宿图之间联系起来,却发现中间仍缺失许多关键信息,于是她只得埋头继续寻找下一个线索。
在“北、七、五”找到卷宗,翻到第四页,阿婵几乎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父亲隐藏的“鬼宿”星图。
因为,第四页上有好一团浅淡的“茶渍”痕迹。
阿婵几乎一看就知道,这是“积尸气”。
鬼宿,乃南方朱雀七宿中的第二宿,其所辖天区中有一个许多零碎星辰组成的星团,遥遥望去就好像一团白色雾气,因此又被称为“积尸气”。
主灾厄。
“南,七,二”,阿婵迫不及待走向该方位的卷宗架,刚抽出对应的卷宗,忽然发现放置卷宗的位置发出了细微的“咔哒”声响。
她吓了一跳,向四周看去,还好这是在卷宗库尽头的角落,此刻她吹熄了蜡烛,周围没有人。
她回忆声响的位置,在放这份卷宗的架子空档缝隙伸手摸去。
没有东西。
阿婵想了想,再次伸手向架子后面摸去,竟然真的有一个凸.起!
刚才的咔哒声,应该是阿婵抽出卷宗导致架子发生重量变化,机关弹出那一刻发出的声音。
架子第二排有点高,她踮起脚,脸贴在卷宗架上,探出身子去够机关中的东西。
手向后拉出一个小小“抽屉”,阿婵摸到里面藏着一个纸卷。
终于找到了!
但丝毫没有年幼时找到“宝藏”的欣喜,阿婵只觉浑身冰凉。
十年了。
无数个日日夜夜,费尽心思的谋划,拼尽全力的找寻。
现在,她终于要触及真相了么?
握着那卷纸,阿婵的手心都出了汗,她怕另一边手上的卷宗掉落,赶紧重新整理放置稳妥,却在看到卷宗外脊背的一刹那愣住了。
黑暗之中,她看到五份卷宗头部名目第一行整整齐齐排列着五个字——
百。妖。蛊。之。祸。!!!!!
阿婵看着这一排字,脑子轰地炸开,愣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呼吸。
百妖蛊!
父亲当年果然没有认命赴死!
他当真留了后手!
阿婵忙将手中的卷宗轻置地面,缩在角落展开那一卷纸。
那是很窄很窄的一卷纸,却很长很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
阿婵越读越心惊。
怎么会是这样!
……
就在她读到关键之处,突然,背后一股寒意悄然袭来,她手腕一动,泛着荧荧蓝光的山蜘蛛丝绷成一根细长的针狠狠向她身侧刺去!
***
霍彦先收到青冥蝶的消息之后,立即快马返回桓安,本已是疲累至极,却反而睡不着,左思右想,便想去阿婵家找她。
刚迈出院门,又停住脚步,转身向宫中走去。
霍彦先知道今日阿婵不当值,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会在司辰局找到她。
到了司辰局,值夜说阿婵还在卷宗库。
果然,霍彦先无奈地摇头苦笑,便往卷宗库走,却没想到,卷宗库一片黑暗,根本没有人。
值夜说阿婵一直在卷宗库没有离开过。
那她是,如厕去了?
霍彦先在门口等了一阵,却依旧不见阿婵的人影。
绣衣察事司的习惯让他渐渐警觉。
他靠近卷宗库的门口,听到里面有窸窣的响动。
几乎是下意识,霍彦先有种不好的直觉。
没道理阿婵在库中看卷宗却不点灯。
里面是谁?
霍彦先眼神犀利起来,悄无声息推开卷宗库的大门,蹑手蹑脚进入里面。
他的夜视能力很强,加之不想惊动里面的人,便就着一片漆黑,慢慢循着响动的方向摸去。
走了一阵,里面忽然没了动静,霍彦先便也停下。
脚步虽停,但感官的敏锐程度在黑暗中被放到了最大。
“咔哒。”
是极其微弱的一声响动,但没有逃过霍彦先的耳朵。
是在卷宗库的尽头。
他迈步悄声接近。
果然!最里侧的卷宗架之间,有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团在那里一动不动。
什么贼盗如此大胆,竟闯到司辰局来了!
霍彦先眼神一冷,顷刻间贯苍刀出鞘,直向那团黑影劈去,却没想到,那团黑影背对着他,却能够躲过他的致命一击!
而且,不仅躲过了,还能反手还击!
电光石火之间,贯苍刀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牵制,令霍彦先几乎无法收刀再攻。
来头不小!
霍彦先心头火起,运足十成内力欲强行收刀再攻,却在对方转身的一刹那愣住了,握刀的手下意识一转。
淡蓝色的丝线缠上了他的贯苍刀,而借着那莹莹蓝光,他也看清了对方的眸子。
那双眸子,冷戾似锋刃,令他既熟悉又陌生。
是阿婵!
竟然是阿婵!
那双眸子,不再狡黠,不再调侃,不再蛊惑,而是又像在东北绥宁府庄菡身边那晚时,布满疲惫的红血丝,冷漠杀意满溢出来!
“阿婵……”霍彦先声音极低,却掩不住的震惊。
阿婵冷眼看着他,又看看贯苍刀的刃。
刀刃朝外,并没有对着她的脖颈。
是两人对招的一瞬间,霍彦先看清她面孔的一刹那转了刀刃。
也就在那一瞬,她看到了这个动作,心下一动,卸了山蜘蛛丝的力道,缠上了贯苍刀,而没有直接缠上霍彦先的脖颈。
可恨的是,霍彦先就在她收手这一刻,欺身上来将她整个人圈在卷宗架和他之前的狭小空间内,并夺过了她手上的纸卷!
绣衣察事司的毒蛇,果然惯会耍花招!
她还是,心软了。
该来的始终会来。
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二人之间的交锋,会是今日。
“你……”霍彦先喉间苦涩,看着阿婵的眼神复杂至极,胸口缓了三缓,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费劲心思进入司辰局,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阿婵侧头避开他话语间的温热气息,扬头冷冷直视霍彦先的眼眸。
此刻她红着眼圈,眼神却冷似冰锥,同样抛出质问:“那你呢,霍大人,你费尽心思冒充霍彦先,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闻言,霍彦先瞳孔猛地一震,拿刀的手竟颤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迟来好久的一章,对不起各位宝子我给大家磕头!坐立难安的一个月,我发现躺着真的写不出来,尤其最难的结局单元,现在已经能坐久一点了,之后会加快速度更新
第185章 他是傻子吗?
二人正在沉默对峙, 却听到卷宗库门口值夜的官员大声喊道:“霍大人?”
阿婵和霍彦先皆是一愣,向外看去。
抓住这一刻的空隙,阿婵想趁机从霍彦先胳膊下面夺过纸卷溜走, 哪知霍彦先早有准备, 铁塔一样的身躯将她紧紧禁锢住,不仅没让她得逞,还拖住她的手直接往外走。
一边走,霍彦先一边将领口拽松弄乱。
阿婵想挣脱, 但霍彦先实在拽得太紧, 最主要的是, 霍彦先在转身的一刹那将纸卷藏到了怀中, 却掏出了火折子, 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他这个疯子!
阿婵怕现在动手霍彦先真的会直接烧了纸卷,只得咬牙恨恨跟着他出去。
直走到卷宗库门口。
“干什么!”霍彦先粗声粗气地对值夜官员吼道。
值夜官员一看, 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
眼前的“沉命阎罗”衣领纷乱,脸色黑红相间,阴沉暴戾,身后还藏着娇小的灵台郎大人。
咳咳,虽然这位灵台郎大人比自己还高上些许, 但是, 在身高八尺的霍大人前面,就是异常娇小。
最可怕的是……
值夜官员的目光悄悄落在霍彦先和阿婵宽袍大袖下紧紧交缠握住的手上。
好家伙!好家伙!
这是什么情况???!!!
一瞬间, 值夜官员的大脑一片空白。
怪不得这么晚了霍大人还要来卷宗库找她。
敢情这是……
值夜官员真恨不得原地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可显得自己长个嘴会说话了是吧!
是不是活腻了, 竟然打搅这两位的好事!
他就知道, 这灵台郎大人可不止是蟾蜍精,还是个狐媚子,要不然怎么年纪轻轻一个女子就能当上如此重要的职位!
想是这么想, 但他还想活命,他既怕妖孽报复,也惹不起霍彦先这尊“沉命阎罗”,于是当即赔上笑脸:
“原来霍大人已经在卷宗库碰到了灵台郎大人,这不是巧了么,哈哈。”
“灵台郎大人的烛火不小心打灭了,我带她出来。”霍彦先不苟言笑,冷冷扫了值夜官员一眼,松开了握着阿婵的手。
阿婵细细手腕上的红印一闪而过,看得值夜官员触目惊心。
嘶,连对情.人都这么狠,这是真阎王!
他更不敢造次,连连附和霍彦先,前言不搭后语胡乱道:“是是是,一定是烛火质量不好,下官这就去检查检查。”
“不早了,我们先走了。”霍彦先神色不悦地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在值夜官员小心翼翼点头哈腰的恭送下,带着阿婵往外走。
目送二人离开后,值夜官员摸了摸后脖颈,全是冷汗。
他赶紧将卷宗库检查了一遍,发现里面整整齐齐,二人没有太过“激烈”弄乱卷宗,才松了口气,将卷宗库的大门锁上。
他抖抖索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喝了口茶压惊,这才反应过来——
不对呀!都说这霍彦先不近女色,原来不是不近女色,是喜欢女妖精呀!
他暗暗告诫自己,要把这件事死死烂在肚子里,哪怕是做梦都不能说出来!
要知道绣衣察事司那帮人半夜都有可能趴在自己房顶上监视自己说什么梦话!
他就是个小官,每天按时点卯挣个粮油钱,三十多了还没娶到媳妇呢,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
阿婵默默跟着霍彦先出了宫门,一路上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而后,霍彦先直接将她“押回”了绣衣察事司。
一路上,遇到了很多深夜忙碌的司众,见到霍彦先和阿婵一同进来都纷纷震惊,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起,但看二人脸色都很臭,只能咽下所有的好奇,当做无事发生,小跑路过。
待进入霍彦先日常看密报之处,他关上密室的门,阿婵才开口:“怎么,不怕值守明早告发你乱了风纪?”
“他敢么?”霍彦先抬眼幽幽看她。
阿婵嗤之以鼻。
霍彦先在案几前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今晚只有我知道卷宗库丢了机密文件,你若不想掉脑袋,就配合我,最好让值守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他怕我才会守口如瓶,到死都不会说出去这一晚在卷宗库见到你我二人的事。
况且,我敢如此明目张胆带你回绣衣察事司,就算圣人问起来,也只会当做是我要查案,对我根本没有影响。”
阿婵死死盯着他,阴阳怪气道:“霍大人好算计,不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大人?”
霍彦先脸色霎时更加阴沉: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送霍夫人回桓安的时候。”
霍彦先愣了一下,瞬间恍然,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抬头看着阿婵笑,只不过那笑容此时却透着心寒的讥诮:
“你若真有纵横朝堂的野心,我还敬你是巾帼,诚心想助你上青云。可没想到,你的野心,就是进卷宗库做贼……”
而后,他蓦地想起什么来,又道:
“对了,差点忘了,我的房间,那夜你是不是也查探过了?”
霍彦先说话时很平静,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每个字,皆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他以为自从树屋那夜之后,她已经和他坦诚相对,曾经她对他的有所隐瞒、利用,他既往不咎,毕竟一个女子筹谋多年为知己复仇,有多不易,他懂,也愿意理解,那些人确是人.渣,死了正好。
但没想到,事到如今,她竟还一直在骗他,利用他!
最可气的是,就算那夜察觉到有人探过房间里的暗格,他都还在告诉自己,她醉得彻底,绝对不可能是她!
他对她的纵容,对她的信任,已经一次又一次超越了他的底线,可他的一再让步,在她眼里或许全然像个傻子!
看到自己被她耍得团团转,她或许还很得意吧!
霍彦先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咬碎后槽牙,才忍住没将黄花梨案几在阿婵面前拍碎。
而对面的女人依旧冷哼不语。
看着阿婵这幅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霍彦先心中更是来气,冷笑道:
“你自以为拿到了我的把柄?可若我告诉你,哪怕你现在跑出去在整个桓安昭告天下,说我假冒霍彦先,也只能证明你心怀不轨,私下调查朝廷官员,圣人也只会定你一个人的罪。”?
霍彦先这话着实令阿婵意外。
她一时想不明白,但霍彦先那副“你尽管去说”的表情实在欠揍,她看着他从怀中掏出父亲的纸卷,瞬间起了杀心。
可手腕仅是稍微一转,霍彦先旋即两指夹住纸卷,凑近案几上的烛火,做势要烧。
阿婵大怒,却只得又将手老老实实放下。
霍彦先瞄着她手腕的动作,慢悠悠道:
“你也不必着急杀我,待我看完纸卷的内容之后,再杀不迟。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好奇心重,凡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现在杀了我,我就算下了地狱,也一定会杀回来找你索要答案,所以还不如让我在死之前把这里面的事情搞明白。”
阿婵气结!
如此不要脸的做派,以前他都是对着追缉的罪人,如今这幅嘴脸对着自己,阿婵才发觉这人有多可恶!
偏生父亲留下的密信在他手中,她无可奈何!
“快点看!死晚了赶不上投胎!”阿婵恶狠狠道。
霍彦先瞥了她一眼,比了个“请坐”的手势,让阿婵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阿婵自然不肯坐。
霍彦先就把纸卷靠近烛火。
阿婵没辙,“咣当”一下负气坐在椅子上。
霍彦先这才满意,随手一按,那椅子上竟有铁制机关直接将阿婵整个人扣住!
“你……”阿婵简直要气炸。
霍彦先安慰她:“你待遇好,一般人没机会活着坐在这里和我说话。”
随即,他便不再理会阿婵叽里咕噜的连珠咒骂,像平日里在这间密室拆阅密信一样,熟练展开纸卷……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霍彦先仍盯着纸卷上密密麻麻的字一声不吭。
阿婵坐在对面杀气腾腾,虽然身体被扣住,但手上依旧能催动山蜘蛛丝,她终于在霍彦先发愣之际,将纸卷用蛛丝“黏”了过来,顺便将霍彦先整个人捆住!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发难,霍彦先竟好似完全没有看见,仍坐在那里发呆。
半晌,霍彦先才抬头看向阿婵,眼中流露出浓郁的震惊,难以置信道:“你、你是……”
***
霍彦先这辈子接触密报无数,密报中的险恶人心,诡谲阴谋,他早已习以为常,但这一次阿婵从司辰局卷宗库中发现的秘密纸卷,其中透出的恶意,仍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纸上第一行,便令他触目惊心。
“月有舆鬼者,财宝出,百妖起,大祸将至。”
这是应贤十二年前的一段预言。
后面发生的所有一切,都与这个预言有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日更新~
第186章 撞破真相
霍彦先打开纸卷之前, 设想过很多种情况,但万万没有想到,这纸卷竟是应贤写就的!
前任司辰令应贤, 因豢养百妖蛊导致大桓无数百姓生灵涂炭, 于景熹四年三月被斩首,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妖人”,竟在宫中司辰局卷宗库藏下这样一份秘密纸卷,他到底意欲何为?
霍彦先生怕里面藏着什么更加惊天的阴谋, 更怕阿婵是蛰伏多年的“共犯”, 便迫不及待往下看。
而当他继续看下去才发现, 这里面牵扯到的人, 竟不止应贤, 还有嘉善皇后!
这里面所写的事,比他能想到的所有惊天阴谋更加匪夷所思!
在纸卷上, 应贤写到了十一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景熹四年一月初,他刚刚从钦州出公差回来,曾与嘉善皇后有过一场谈话。
表面上,是嘉善皇后为了宫中新一年的亲蚕礼事宜,来找应贤讨要天象占辞, 以便她进行安排。
但两人聊开之后, 嘉善皇后才亮出真正的来意——
当时她十分忧虑地告诉应贤,桓帝不久之后可能会降罪于他。
原来, 皇后的人暗中调查到, 陈贤妃私下接触方士, 企图用邪术在后宫兴风作浪,竟想豢养僵尸。
但陈贤妃初入此道,没有选到炼制僵尸的好材料。
愁眉不展之际, 陈贤妃在国师处探到了口风,说圣人或将降罪于应贤,不日问斩的消息,陈贤妃便打算用应贤的尸首炼制不化骨,继而再试炼僵尸。
嘉善皇后知道,应贤曾经预言过陈贤妃的子嗣不成器,这或许是陈贤妃的故意报复。
但更令她不解的是,为何好端端的圣人会突然降罪于应贤?
可陈贤妃的话并不像是随口胡诌,嘉善皇后便急着过来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应贤。
一是,她认为应贤是贤臣,利用天象帮圣人和百姓解决了不少麻烦,她过来问问应贤是否因为朝中事务处理不当开罪了圣人,跟他商讨对策,看看是否有挽回的余地;
二是告诉应贤,自己已经让人去阻止陈贤妃炼制僵尸的毒计,他也要小心和陈贤妃的人接触,以免被提前“投毒”炼制不化骨。
应贤听后,并不惊讶,感谢了嘉善皇后的关心,但自云他贱命一条,死则死矣,不劳皇后费心。
随即他严肃道,皇后娘娘真正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性命。
嘉善皇后心头一凛,不解地问应贤此话何意。
应贤给出了一个占辞:“月蚀张,皇后有忧,期六十日。”
意思是,如今她可能只余两月性命。
在嘉善皇后震惊的目光之中,应贤给她讲述了一件事。
***
差不多一年前,也就是景熹三年二月辛卯。
应贤夜观天象,写下占辞:
“月有舆鬼者,皆为财宝出。”
按理,那时大桓周边各蛮夷部族群狼环伺,国家军费开销巨大,此时境内发现财宝,应该高兴。
但应贤将这一天象密呈给桓帝之时,却奉上警告:
“月有舆鬼者,财宝出,百妖起,大祸将至。”
此天象乃不详之兆,如遇珍贵矿藏,请圣人务必不要发掘。
毫不意外,当时国库空虚,桓帝不爱听这话,便当做耳旁风,立刻派人寻找矿藏。
正巧此时,为了一年一度的亲蚕礼,微服出巡钦州府的嘉善皇后在回程时,阴差阳错救助了一只嗽金鸟。
嗽金鸟的出现,更令桓帝相信,钦州府附近可能存在巨大的金矿,因此,桓帝派国师以及虞部探矿奇准的人才段行玠找到了黄金矿脉所在,由此解决了当时大桓财政开支的燃眉之急。
但此后的半年里,接连发生祸患。
先是金矿大火。
幸好国师在金矿下面发现了圣物金渊珏,可以克火。
当时,为了不伤及金矿矿工以及周围方圆百里的百姓性命,嘉善皇后自愿以血祭祀圣物,祈雨成功,最终平息了这场火灾。
但从此,她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
嘉善皇后听后,对应贤道,她在献祭之前已然听国师说可能会有损寿命,但既是为了国家百姓,她不介意。
应贤却对嘉善皇后说,其凤体抱恙,可能并非祭祀之故,而是因为桓帝的一个举动。
***
这是应贤刚从钦州出公差回来发现的事情。
三个月前,也就是景熹三年十月,桓帝派应贤去钦州金矿观测天象。
自从金矿发生大火,嘉善皇后以血祭祀圣物,身体抱恙后,桓帝便下令封存圣物金渊珏,停止开采金矿,将此处设为禁地,对外宣称是皇家狩猎的围场。
但实际上,国师私下对桓帝声称,钦州矿山虽不适合再开采黄金,但此地灵气涌动,最为滋养,若是能在此处孕养灵气,将提升整个大桓的国运。
同时,也可以滋养嘉善皇后之凤命,助其延年益寿。
桓帝闻言大喜,忙令国师开始部署。
而身为司辰令的应贤,则被派到钦州矿山,参与养奉国运之秘密任务,利用天象寻找适合的地点。
但应贤在观测天象之时,却发觉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个说出来,就会被诛九族的秘密——
从十月到十二月,应贤每日在矿山夜观天象,发现那段时间,紫微垣晦暗不明,辅星离散,三台无辉。
矿脉深处,阴气直冲斗牛,状若黑虺,绕山三匝,而地表龙气却若游丝,奄奄将绝。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按理说新皇登基刚刚四年,地表龙气应是最强盛之时。
但为何真龙之气如此微弱,而压.在地下的黑虺阴气,却企图冲破桎梏,鸠占鹊巢?
应贤直觉此地并不适合滋养龙气。
但对于风水术,应贤并不精通,国师更加擅长。
他十分隐晦地借学习之名向国师凌元道长请教,得到的答案都是此地气脉绝佳,最适宜孕养龙气。
言之凿凿,令应贤以为是自己观测有误。
但后来,几近两个月兢兢业业的观测,各种天象互相佐证之下,应贤根本无法说服自己是观测错误。
或许地下被压抑着却蠢蠢欲动的黑虺之气,是真实存在的。
他忽然想起,自桓帝登基以来的四年,国师很少出现在宫中,几乎一直外出四处忙碌,似乎也是为圣人在找什么东西。
到底在找什么呢?
之前应贤一直不知道。
而现在,他似乎知道了。
本朝圣人的龙气确实十分孱弱。
不管他愿不愿意相信,“紫微垣晦暗不明,辅星离散,三台无辉”,这些都代表着“阴德夺统”之象。
也就是说,桓帝身上的龙气薄弱,是因为他可能并非受命于天。
但他能够登基,必然用了些什么不光彩的手段,窃据了真龙之位。
所以,国师凌元道长,才一直在寻找灵气之地,并最终在此处设下顶级风水大阵,集天下万物生灵之气运,增强龙气。
但若……增强的不是真龙之气呢?
这岂非逆天而行?!
真龙被压制在地下,无法冲破桎梏,怨气必然深重!
若是反噬,后果……应贤完全不敢想。
他不禁想起年初自己那个占辞——
“月有舆鬼者,财宝出,百妖起,大祸将至。”
若此处的风水阵有任何闪失,地下真龙之气必然反噬。
而若桓帝龙气遭反噬,那嘉善皇后的性命岂非更加……?
***
应贤不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但他一月初从钦州结束公差回来的途中,夜观天象,看到自己命宫有暗,通过紫微斗数,他算到自己不久命中或有一劫,且不易化解。
且在此前,他曾看到“十二月,霜不杀草”之象,代表着“人君用谗言,刑杀正人”之兆。
当时,应贤还在忧虑哪位朝臣或会遭殃,自己有必要出言提醒。
而现在,应贤终于明白,或许因为自己那些无法言说的星占推测,是自己,即将命不久矣。
因此,他将自己的发现尽数告诉了嘉善皇后。
让她赶紧去请高人,看看她的命数是否还可以挽救,保命要紧。
和嘉善皇后这场谈话后不久,应贤的占辞一一应验。
短短一月后,大桓境内,妖祸四起,屠杀百姓数以千计。
而应贤此时得到了一道圣旨,让他去妖患最严重的一处观测天象,禳灾避祸。
桓帝这道旨意,明面上是让他去妖患处找出解决办法,实际上应贤知道,他的劫,或许就在这一程中。
他已然料到自己此行可能会出危险,有去无回。
但圣旨不可违抗,应贤还是决定启程。
此外,应贤在去程途中,还观测到“荧惑木星斗”的天相。
这是“夷狄之害,有弑大将”之兆。
他立马意识到,西北边境可能会有危机。
这是一个最容易的推测,因为当时朔勒在西北边境虎视眈眈,国内却分去了大部分兵力,用以平息妖患。
朔勒当然会趁大桓兵力空虚之际,企图进犯大桓。
但令应贤意外的是,他本以为桓帝会派一位与朔勒作战经验最丰富的将军去,却没想到,最终却听说年仅二十岁的杜时衡率军出征,抵抗朔勒铁骑。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桓帝会派嘉善皇后的侄儿去和朔勒对战?
这个年轻人虽然热血有冲劲,但他太稚嫩,且他的军职是靠祖上蒙荫得来的,在此之前,他从未领兵打仗,遑论对战劲敌朔勒。
就算要给年轻人一个试炼的机会,也没有必要在此危急存亡之秋,让一个娇生惯养的毛头小子率军,若是战败,丢掉大桓的领土,岂非得不偿失?
因此,应贤本以为自己观测到的天象占辞之意,是因为朔勒太过强悍,杜时衡领兵经验全无,最终导致身死。
他立马给嘉善皇后去了密信,让她劝杜时衡思虑周全,万不要轻敌冒进,但当时应贤也自顾不暇,没空再管她是否能够及时收到提醒。
可没想到,应贤此行一路无事发生,竟从妖患之地活着回来了,那时,他已经隐约意识到了桓帝的意图,但表面上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一天夜里,他去勤政殿为桓帝呈天象密奏之时,发现殿中空无一人,他以为是内常侍通报错误,正要 走,却突然福至心灵,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
不多时,他隐约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桓帝和国师边谈话边由远及近走来。
就这样,应贤撞破了一个真相——
是桓帝。
是桓帝暗中派人挑起了和朔勒的战争!
当时朔勒虽然虎视眈眈,但依旧不敢轻易进犯,是桓帝特意命人暗中挑唆,导致朔勒铁骑恼羞成怒,进犯大桓。
为的竟是,转移大桓百姓对妖患和朝廷的不满!
接下来,应贤听到国师和桓帝的对话,虽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却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原来,桓帝多年来一直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派国师四处寻找风水宝地,用顶级风水大阵汇聚龙气,逆天改命,巩固帝位。
但此举逆天而行,真龙之气反噬力量太强,导致国师在钦州金矿布下的万物生灵气运大阵运行紊乱,百妖不堪灵气扰动,纷纷现世。
因此大桓境内才会妖患四起,生灵涂炭。
国师助桓帝布阵改运失败,眼看无法收场,他心生一计,建议桓帝派杜时衡出征朔勒。
国师说,杜时衡天生将星,非常适合镇压百妖祸患。
应贤听到这里,本来非常不解,但接下去的话,却令他脊背生凉!
国师对桓帝说,嘉善皇后那边已经准备妥当,此次一定万无一失,待到皇后薨逝,凤魂坐镇钦州金矿阵眼,其贤德仁爱无双,一定会最大程度地激发新阵法的效力。
此外,朔勒那边目前已被挑拨得怒气上头,此时派杜时衡和军中精锐迎战,只要他们全部战死沙场,就会全部化作怨灵,煞气冲天!
届时,只要再凑齐荔西矿山的千人祭,东西两方煞气供给钦州矿山,他布下的新阵法就会完全启动,源源不断产生镇住百妖之气的玄力,民间妖祸自然平息。
只要阵法能够一直禁锢住嘉善皇后、杜时衡等将士,以及荔西矿山的千鬼之魂,保证煞气不断,百妖之祸决计不会卷土重来。
桓帝沉思了一会儿,又问国师,但百妖之祸起,总要有个由头,给民众一个交待。
推应贤出去,真的可以吗?
他犹豫道,此臣看起来忠厚老实,但实际上并不是个会随意被拿捏的人,否则为什么他一直劝谏朕不要开掘金矿。
国师献计,应贤或许对您的话不以为意,但若是他不从,全天下的百姓都给他陪葬呢?
此计谋之歹毒,令应贤一时间精神恍惚,没想到自己忠心奉君,奉的竟是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勤政殿外的。
回来之后,他便连夜写下了这封密信。
他深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和嘉善皇后、杜时衡等无辜之人一样,必死无疑,但这件事的真相,也绝不能就此被掩盖!
在他即将锒铛入狱之前,他写下这封信,以期将来司辰局之人杰,能够找到这封信。
虽然那时,他或许已经被桓帝冠以祸国殃民之罪名,身首分离,但他希望,这件事的真相能够公之于众。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桓帝!是国师!
百姓不该被欺瞒一世!
德不配位之人,必须得到应有的惩戒!
***
而当霍彦先看到纸卷最后,应贤写下的内容……
由于太过震惊,他甚至忘了阿婵还能催动山蜘蛛丝。
就这样,他被蛛丝捆缚住了身子。
直到这一刻,他才回神,抬头愣愣看向阿婵,苦笑道:
“怪不得你如此精通星占之术,我早该看出,你和应贤……五官的确有些相似。”
冷脸的阿婵,眉宇间颇有些英气,隐隐神似那个清癯儒雅的司辰令……
此时,阿婵已经借助山蜘蛛丝将纸卷展开铺到地上读完了后半部分内容。
既然霍彦先已经看到父亲提示读信之人去霄擎山炁云洞找她和她师傅,阿婵也不必再隐瞒,直截了当问他:
“我阿耶的尸首被运到城郊乱葬岗的那晚,你为何打晕方士,将我阿耶下葬?你在他坟前烧了什么?”
“那晚你在林中?!”
霍彦先眼中惊讶更盛。
作者有话说:
揭秘还没完,后面还有,明天去医院,尽量后天更~
第187章 替身
霍彦先陷入久远的回忆, 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那晚你也在林中……所以……难道是你放妖惩戒那五个犍骑营逃兵?难怪那个叫做‘镜衍’的妖怪如此不常见,都能被我们遇到!”
“不错。”阿婵痛快承认,“如果那晚你胆敢对我阿耶的尸首不敬, 我就敢和你同归于尽!”
霍彦先苦笑, “我怎会对应大人不敬。”
阿婵眯起眼睛,这次山蜘蛛丝直接缚上霍彦先的脖颈,“快说,那晚你为何打晕方士, 将我阿耶下葬?你在他坟前烧了什么?”
山蜘蛛丝缠绕得有些紧, 但霍彦先依旧无所察觉一般,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那日国师不在桓安, 圣人派徐方士代替他给应贤“镇魂”。
但在此之前, 嘉善皇后曾找到我,拜托我将应大人的尸首完整下葬, 又给了我一个信封,说她曾受应大人的恩情,希望能令其入土为安,死后魂魄不会遭受国师‘镇魂之法’的折磨。
我便答应了她,打晕徐方士, 待将应大人安葬之后, 胡乱编了个理由搪塞了徐方士,让他进行所谓的施法。”
“鬼话连篇!”阿婵厉声道。
霍彦先不解地看她, 终于感到山蜘蛛丝的束缚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嘉善皇后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这么好说话?徐方士被打晕, 难道不会怀疑你做的事, 回去告发到国师和圣人那里去?”
面对阿婵满脸写着“我不相信”,霍彦先也很无奈:
“嘉善皇后和应大人都于我有恩,况且我并不认为应大人真的会做豢养妖蛊伤天害理的事情, 只是下葬而已,又不是要把尸体拿去做什么,我为什么不能答应?
还有那徐方士,虽然我当时刚进绣衣察事司没多久,但毕竟能拿到龙首金杖,让一个人守口如瓶的本事,还是有的。”
“你既然拿着龙首金杖,还敢公然违抗圣命?你觉得我会相信?别以为这里是绣衣察事司我就不敢杀了你!”阿婵怒道。
“为何不敢?”霍彦先忽然轻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为何要假冒霍彦先吗?我现在告诉你,你要不要听?”
阿婵皱眉,霍彦先这笑容太过古怪,她完全猜不透。
但经过刚才和他的一番“较量”,此刻她已经不会再轻信他的任何话,谁知道他会不会再耍什么花招。
于是阿婵又将山蜘蛛丝紧了紧,厉声道:“说!再让我发觉有一句假话,我也让你尝尝身首分离的滋味。”
“咳咳……咳咳……”霍彦先显然已经呼吸不畅,但不知道是不是经过绣衣察事司严苛的训练,即便已经在“被极刑审讯”的状态之下,他叙述时,仍能保持慢条斯理的沉稳语气。
“我是孤儿,出生便不知父母是谁,有记忆时,便跟着一只黄狗四处流浪,它睡哪儿我睡哪儿,它吃什么我吃什么。
我本来试图和阿黄一起加入叫花子讨饭的队伍,但后来发现被骗了,当时大桓连年战乱,闹饥荒,四处都是流民,不仅城里没吃的,就是山中的树皮草根也都快被啃食殆尽,那些饥民答应带我一起讨饭,实际上是想半夜趁我睡着宰了阿黄拿去分食,我被打得头破血流,才将阿黄从他们手中抢回来。
我抱着它没命地跑,躲过了那些饥不择食的人,当时我大概只有十岁出头,四五天没有吃饭,抱着阿黄跑得眼前发黑,嘴中腥甜,一边跑一边想,不如死了吧,死了以后再也不用为每日饿肚子和活下去发愁,但可惜,我和阿黄都没死。
从那以后,我便打消了与人为伍的念头。
但人活着还是得吃饭,尤其是阿黄,岁数已经很大了,它养大我,我不能让它饿肚子,因此我每日都要赶在讨饭大军之前找到吃的,消息必须灵通,速度也必须快。
虽然打定主意不再与人亲近,但我发现想做到这两点,不与人打交道还是不行。因此我每日观察街上所有人的言行举止,去分辨哪些人和哪些地方可能有吃的。
很快我就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过说鬼话。机缘巧合下我发现,替人传递消息可以换取一些食物,而我非常善于干这件事。
装成一个“天真无辜”的孩子,就可以从大人那里毫不费力地套到许多信息。当然这些消息有真有假,得会分辨。而我每天都要被迫和人打交道,看得多了,很容易就能看出谁说的话有用,谁在说谎。
也因此,我更加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因为,在饥荒年代,人心的险恶程度每天都能让你感到瞠目结舌。
但既然这样能让我和阿黄不再饿肚子,我便打定主意要多多替人传递消息。
有一次,我接到一个任务,传消息给一个姓霍的人。
当时我只是为了吃口饭,并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会是严刑拷打。
我再一次被打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打我的人似乎是那姓霍的人的仇家,他用竹签扎进我的肋骨、手指,让我把要传递的消息告诉他,但我没说。
因为干这一行要想吃饭,就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死也不能说,我不能砸了我的饭碗。
当时我也不知道是靠什么扛过去的,总之最后不仅没透露半点消息,还成功趁那人不注意逃了出去,将消息传给了姓霍的人,伤口实在太痛,我强撑着说完,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醒来后,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我急着向那姓霍的人讨要食物报酬,阿黄还在等着我吃饭。
那姓霍的人却将阿黄带到了我的面前,问我愿不愿意为他效力。
我不明所以,也很惊讶他从哪儿找到的阿黄。我传递消息的地方离阿黄的所在不止几百里。
那人解释说,他是霍家军统帅的儿子,叫霍彦先。觉得我很适合干传递消息的事情,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去霍家军的队伍,他可以给我饭吃。
当时我并没有答应,因为我看他年龄和我差不多大,也是个小孩,小孩说这种话,听听就行了,不可能当真。
但他却给了阿黄有生以来最多的肉吃,那些肉都很新鲜,我传递这么久消息,都没有换到过这么新鲜的肉吃。
我问他,如果我答应,以后阿黄能不能天天吃这么多新鲜的肉。
霍彦先点点头,他带我看了霍家军的军营,那里有很多军犬,个个壮实得很,毛发锃亮。
他说,这些军犬不仅可以每天有肉吃,就算退役了,也可以安然老去,霍家军会给它们养老送终。
我看着阿黄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兴奋得嗷呜嗷呜叫,连眼神都焕发出了从没见过的光彩,这对我来说几乎是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而后,那个叫霍彦先的小孩,又带我去看了霍家军的伙食,是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丰盛。
为了不挨饿,我答应留在霍家军。霍彦先把我带去了一个营帐。
在营帐中,我见到了霍老将军,他说要加入霍家军没有那么简单,得通过他的考验。
他的考核就如这次一样,要冒着重重危险为军队传递消息。
但考核的几次,都比这次要容易熬过去。没人用竹签扎我,不过就是几天潜伏在蛇蟒出没的树丛里不说话不能动,或者夜里翻山崖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山去,我从小跟着阿黄翻山越岭打猎,这对我来说习以为常。
我顺利通过了考核,霍老将军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霍昀,却没有将我的名字写在军队名册上。
因为我的任务都要在暗处进行,知道我的人越少越好。
渐渐地,我发现,军队这个地方很适合我,只要执行完任务便有饭吃,完不成任务最多就是死,可以不用想那么多。
就这样,我在霍家军一边练武,一边接受情报传递训练,阿黄跟军犬一起生活,一天天变得壮实起来。
过了几年,阿黄年纪太大,死了,但是死得很安详,没有饿着肚子走。
而我也长大了,成了霍家军中一个看不见的存在。
十七岁那年,大桓干戈再起,不仅西北边境、东南沿海的外寇蠢蠢欲动,国内也有不少草莽起义,战局十分混乱。
那一年,我远在沿海执行任务,等到回去才得知,霍老将军和霍彦先都身受重伤。
最后一次见他们的面,是一个暴雨的夜晚,我踩着雷声悄然进入军帐,闻到了潮湿浓重的血腥味。
帐中除了霍老将军和霍彦先,没有别人。
他们知道我今日要按照约定回来报信,提前屏退了旁人。
霍老将军半靠在床头,昔日坚毅的脸上皮肤松垮,毫无血色,只剩一口气在。
而更令我惊讶的是,霍彦先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全身僵直,一动不动。
这种状态我很熟悉。
这是死人的状态。
我完全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霍彦先武艺超群,我的武功便是他一招一式教给我的,他将来还要接霍老将军的班,怎么突然就死了?
战争无眼。
霍老将军这样对我说。
我曾设想过无数次我死亡时的场景,我并不惧怕死亡,因为死了便可以去找阿黄。
但我没有想过霍彦先会死。
他和我一样大,才十七岁,我还等着他变老,变成和霍老将军一样老,到时候他说会给我一个高高的军职,让我也可以在那些新兵蛋子面前倚老卖老一番。
然而他的人生在十七岁就结束了。
我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遑论霍老将军。
但是,霍老将军依旧很冷静,我不知道亲儿子死了,他是怎么做到那么冷静的,反正阿黄死的时候我都无法那么冷静。
他冷静地给我下达命令。
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霍彦先。
说完,他颤巍巍地撑着虚弱的身子给我行了大礼,口中说着,委屈你了。
我愣在原地,根本不明白是为什么,就在那时,霍夫人闯进营帐。
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听到这句话,冲我破口大骂,骂我根本不是她儿子,骂我痴心妄想,为了冒充她儿子,害死了霍彦先!
霍老将军让我将霍夫人赶紧打晕,但我不敢下手,而霍夫人武艺也十分高强,天上劈下一道雷,不知道是不是巨大的响声刺.激到了她,她抽出霍老将军的刀将我砍伤,血溅到我的脸上和她的身上,我看这样下去不行,终于将她弄晕。
而后,霍老将军对我说,霍彦先已死,他已撑不了多少时日,但圣人要靠霍家军震慑西北外夷,绝不能没有统帅。
因此,霍老将军可以死,但霍小将军不能死。
他这才对我坦诚,说七年前寻我来时,一是看上我善于传递消息,二是见我与霍彦先容貌相似,想培养我成为霍彦先的替身,如果有朝一日,霍彦先需要身死,我就要替他死。
所以,我和霍彦先小时候通吃同住过一段时间,我和他一同读书写字,习武训练。
我什么都不会,所有的一切,都是霍彦先教我的。
我临摹他写的字,模仿他习武的一招一式。
可是没有想到,最后,我没能替他去死,却要替他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去医院,大概周五之前更新。
第188章 帮凶
阿婵沉默地看向霍彦先。
他面色沉静, 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眼中难掩痛苦。
“那一晚,霍老将军最后对我说的话, 是让我一定要撑到霍廉前来支援。
霍廉是霍彦先的大哥, 霍氏家族的嫡长子。霍家一共五个儿子,在这场战役中,霍彦先战死,意味着霍家只剩嫡长子还活着, 其他四子全部为国捐躯。
霍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连送走了自己四个儿子, 情感上无法接受也是正常的。
我此前的任务, 便是去东南沿海一带从霍廉那里带来他抵御流寇的战况。
那里的战况几近收尾, 霍老将军原托我和他约定,让他再过半个月前来西北支援, 但不曾想,这边提前出了事。
朔勒那时被霍老将军和霍彦先率领霍家军的拼死一战,逼得不得不退守几十里外,但仍贼心不死,妄想卷土重来。
一旦朔勒得知霍氏父子皆殒, 一定会不顾一切大举进攻, 而我,只能尽量封死这个消息, 硬着头皮假扮霍彦先, 率领霍家军尽量维持局面。
这些年我在霍家军, 接受的基本都是传递情报方面的训练,领兵打仗我并不在行。
但当时情况十万火急,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只想拖延时间,等到霍廉赶来。
而拖延时间最好的方法,就是让朔勒自乱阵脚,这个我比较擅长。
于是,白日里我在面部稍作改动,假扮重伤但仍有望恢复的霍彦先,稳住霍家军军心。
夜间,我便悄悄潜入朔勒军营,利用这些年我潜入朔勒打探到的情报,挑起他们内部的混乱。
朔勒那些人比较争气,我一下饵便上了钩,内部斗得不可开交,直到霍廉赶来,率霍家军给了朔勒最后一击,此时朔勒已经沉迷内斗,一击即溃,就此败退。
而在此期间,霍老将军去世的消息也传回了朝中,桓帝不忍霍氏家族无后,便将“重伤”的我召回桓安,养好伤后,便从此陪伴霍夫人左右。
就此,我以霍彦先的身份,和霍夫人一起,扶棺回朝。
因为霍彦先从小便和霍老将军在外征战,朝中之人几乎只见过十岁之前的他,就连长子霍廉,因常年率军驻扎在外,也很少与他见面。
而我和霍彦先的身形相貌一直非常相似,且这些年我甚至不怎么在霍家军面前出现,所以只消稍作易容模仿,无论是霍廉、霍家军,都无人怀疑我的身份。我相信,桓帝和桓安朝臣更无法分辨。
唯一令我比较头疼的,只有霍夫人。
那晚在军帐中,她对我敌意甚重,因为霍彦先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而在我模仿霍彦先众多日常行为中,唯一没有观摩过的,就是他如何与母亲相处。
这一相处,必定漏洞百出。
我毫不怀疑霍夫人会将霍老将军临终的嘱托守口如瓶,不会将我顶替霍彦先身份之事说出去,但她的情绪失控是不可预料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便会受到刺.激,将这件事不由自主透露出去。
但是,说幸运也幸运,说不幸也不幸。那晚她晕倒之后,醒来时很自然地接受了我是霍彦先这个事实。
因为,她失忆了。
军医说,大概是因为霍老将军之死令她太过伤心,所以身体主动帮她消除了那段记忆。
只有我知道,除了霍老将军身故,最令她难以释怀的,是一次又一次送走自己十月怀胎生养长大的血亲骨肉。
一次足以令一个母亲痛不欲生的丧子之痛,她默默承受了四次。
桓帝也不想霍氏到绝后的地步,所以给了我一个闲职,令我长期待在桓安,侍奉霍夫人左右。
起初,我抱着她是霍老将军的遗孀,替霍彦先尽孝的想法去照顾她。但后来,我渐渐起了私心,真的将霍夫人当做是我的亲生母亲相处。
她接受宫中御医调养身体,日常与正常人无异,我左右相伴,她几乎没有再发生过情绪失控的事件,除了雷暴天气。
所以,每当雷暴来临,我都以她身体抱恙为由,严令府中人照顾好她,让她不要外出。
我以为只要做到这一点,便不会有人知道我身份的秘密。
甚至为了不暴露,我一直与所有人保持距离。
尽管我知道霍彦先小时候性格比较热情慷慨,但我依旧保持独来独往,毕竟他跟随父亲在沙场多年,又“亲眼看到父亲战死”,遭受重大打击,性格变冷漠谨慎也算合理。
所以我在桓安几乎没有朋友,除了杜时衡。
杜时衡是嘉善皇后的侄子,那时他和我一样,在朝中也任闲职。我偶尔会借口照顾母亲不去上朝,避免与朝臣过多接触。而他更过分,三天两头找不到人,但桓帝也并不怪罪他,就当做没看见。
看上去,他似乎因为皇后侄子这个身份,特别蒙受皇恩,但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了防止皇后外戚揽权,故意不让杜时衡过于干预朝政。
但杜时衡自小便特别热爱习武骑射,从戎之心异常强烈,碍于身份,他不能施展抱负,因此一直郁郁不得志。
他每日装得像个纨绔,纵情声色,游戏人间,在朝中名声并不太好。
而我那时拒绝了一些贵女的上门提亲,得罪了几个重臣世家,在桓安名声也不好。
我们俩都属于人人嫌弃的那种,但相互之间并无交集。
有一次,我陪母亲去外省省亲,在山间遇到土匪,是在外游历的杜时衡出手相助,我和他联手将土匪痛揍一顿,由此结识。
我本无意与他过从甚密,但他老是来找我喝酒练武,大概以为我和他一样,也是被桓帝一道圣旨从此拴在桓安,空有一腔报国热血,才华无处施展的世家子弟。
我乐得被他这样误会,反正我此生只受命于霍老将军和霍彦先,对我来说,除了假扮好霍彦先和照顾好霍夫人之外,我别无所求。
况且我“鸠占鹊巢”,白捡了个霍氏五公子的清贵身份,已经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但杜时衡是闲不住的人,他越是被打压,就越想干点什么证明自己,经常布衣出游,四处结交江湖人士,哪里有打家劫舍,哪里就有他路见不平。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十二年前,他只身闯乌川寨,说是要替朝廷解决隐患,我因为曾经接触过乌川寨的情报,劝他不要轻举妄动。
那乌川寨是大桓最大的土匪寨,寨中环境复杂,机关重重,险象环生,不是他一个人能搞定的,但他不听。
果然不久,他给我传来密报,说他遇险了,让我快去救他。
这密报是我闲来无事配合他研究着玩的。因为他总觉得我们两个有朝一日会上战场,一鸣惊人,所以尽管现在不受桓帝重视,但一切都要未雨绸缪,万一机会来了,自己能力不够,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我无意争辩,顺着他来,反正就当日常消遣。
他和我模拟各种战场状况,我便简化了军中情报加密的方式,和他专门搞了一种新的传递密报暗号的方式,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没想到,他竟在乌川寨用上了。
虽然他不听劝,但乌川寨有多危险我是知道的,不可能真的见死不救。所以我连夜赶过去,将他救了出来。
没想到,回来途经钦州府,我们撞见了当地官府正在通缉的一伙盗挖铜矿的贼人。
杜时衡当时受了点伤,我就让他赶去告知当地官府那些贼人的所在,和官府一起设伏。
我则杀了其中一人,易容卧底在团伙之中,就在杜时衡和官府收网合围之际,却遇上嘉善皇后为举办亲蚕礼巡游归来。
那群贼人不长眼,冲撞凤驾,竟将皇后掳为人质,无奈之下,我只能提前暴露,救下皇后。
回到桓安,嘉善皇后将这件事告诉了桓帝。桓帝褒奖了我,更惊讶于我竟擅长情报和卧底,便又给我指派了一些短途任务。
这些任务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为了尽快回去陪母亲,每次都很快完成。
谁知道,有一日桓帝将我召入宫中,我本以为又有任务,但桓帝一开口,我顿时犹如五雷轰顶。
他称我做,霍昀。
我不知道是谁暴露了我的身份。哪怕是去乌川寨,我也反复确认过那几日不会有雷暴,母亲不会因受刺.激.情绪失控。
而我外出执行任务的几次,更是反复确认天气,不会出纰漏。
还有谁会暴露我的身份呢?难道是霍廉?这怎么可能?
就在我怔愣之际,桓帝给了我一份密报,我打开,更是呆若木鸡。
那是霍老将军的临终绝笔密报。
是他直接禀报桓帝,我是假的霍彦先。
桓帝向我表明他请我来的原因。他说,我很擅长情报,而现在他正需要一个人可以为他的绣衣察事司增加新鲜血液。
绣衣察事司是直属于他的情报部门,不受朝中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的管辖。
你既然调查我,就该知道,绣衣察事司一贯秉持‘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的原则,无时无刻不监察着天下朝臣之恶行动向,为百姓社稷除害安良。
彼时桓帝刚登基四年,内忧外患此起彼伏,对他来说,帝位并不稳固,所以在他这里,并非只有祸害百姓社稷之朝臣,才算恶行,所有可能动摇他朝局根基之人,都是他的‘眼中钉’。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刀,借着为天下百姓社稷的名义,去为他清除眼中钉。
而我,就是他选中的那把刀。
是霍老将军亲自递给他的刀。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霍老将军那一晚会对我跪行大礼,说什么‘委屈我了’。
霍老将军统帅的霍家军一直名声在外,那次大败朔勒,在百姓心中,霍家军更是成为不可战胜的存在。
但拥有这样一只军队,对桓帝来说并非高枕无忧,而是隐患。
霍老将军临终前,生怕霍氏一族功高震主,兔死狗烹,为了保全整个家族,他便在临终前将我假扮霍彦先送给桓帝当做人质,乞求他放霍氏全族一条生路。
霍廉如今虽被调了一个不重要的军职,但至少还有任职。霍氏在桓安也依旧是名门望族,享受荣华,这一切皆因有我入绣衣察事司,替桓帝当走狗。
我在桓安得罪了重臣世家之后,本来名声就不好,拿了御赐的龙首金杖后,更是替桓帝铲除异党,干了数不尽的脏活儿,被无数朝臣唾弃、咒骂。
他们说霍氏家族满门忠烈,而我年纪轻轻,却一心为了向上爬,构陷忠臣,蒙蔽今上,将无辜之人抄家流放,是霍氏一族的耻辱。
其实我并不在意被人唾弃、咒骂,这些从我和阿黄一起流浪时便每日经历。而且毕竟我受了霍老将军和霍彦先的一饭之恩,我既占霍彦先之名,就该替霍氏背负这一切,为他们谋生路。
桓帝向我摊牌之后,我只能答应进入绣衣察事司替他办事。
为了铺垫入司之事,他先指派我和杜时衡相互配合出了几次任务。
那时,杜时衡还天真地以为我们两个终于凭本事让桓帝另眼相看,可以大展拳脚一番。
可现在看来,那明明是桓帝为了让我彻底忠心于他,设下的陷阱。
一次出任务,杜时衡因为收到错误情报而陷入险境,还好他能力过人,躲过一劫,并且完全相信我的情报不会出错,一定是其他环节出了问题。
我当时真以为是我的情报出了错,百般懊悔,因为这次情报传递错误不止会导致杜时衡身死,还可能让一整个镇上的百姓全部丧命。
桓帝大怒,要将我处死。母亲长跪勤政殿外替我求情,桓帝便要一同处罚母亲。
还好杜时衡出面保下母亲,替她领罚,并对她说,他相信我,一定会救我,后来他真的去找嘉善皇后为我求情。
而我没想到,嘉善皇后竟为了救我,拿出了桓帝赐给她的丹书铁券,力保我不死。
应贤应大人也以观测到的天相为由,说这件事的症结所在是有奸佞从中作梗,而非我的情报问题,让桓帝再仔细调查,不要妄下定论。
我十分感激他们为我所做的一切。最后查出,确是情报有误,但并非我之过错,是传递途中混入了敌国奸细,要制造内乱,桓帝并没有惩处我。
但从那时开始,我在绣衣察事司便每日如履薄冰,因为我终于知道,伴君如伴虎,如果我的情报真有半分谬误,桓帝怒意上来,不仅我会死,母亲,甚至整个霍氏一族都可能被我牵连。
可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那时桓帝或许根本就是在作戏,他知道我被迫进入绣衣察事司心中可能不服,所以故意制造这样一个事端,给我立威,让我从此不敢再有二心,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因为,同样的事情,他在朔勒之战又玩了一次。
景熹四年二月,百妖之祸起。三月,朔勒再次趁机进犯。彼时大桓局势岌岌可危,朝中无人可用,杜时衡被桓帝选中,率军出征朔勒,而我配合他传递情报。
出征之前,杜时衡极度亢奋,与我说,这次他一定要抓住机会,将朔勒那帮孙子打回老家,从此只敢当缩头乌龟,再也不敢觊觎我大桓河山。
之后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杜时衡决策错误,导致大桓五千精锐全军覆没,丢了领土,被百姓称为千古罪人。
我这些年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情报会出错,因为我甚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军报之外,单独给杜时衡用我们两个才知道的密报方式传信,以确保他在战时绝不会收到错误消息。
除非,他什么都没有收到,否则绝不会贻误战机。
我以前不拒绝和杜时衡结交,是因为他虽看似纨绔不着调,但他独闯乌川寨这种事,也并不完全是为了自己建功立业,而是真的看不惯百姓受土匪欺凌。
这一点很像霍彦先,他们都是世家出身的贵公子,却完全能够体恤穷苦百姓的不易,急百姓之所急,满身报国救民的热忱。
霍彦先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年轻到他的满怀壮志根本来不及施展,所以我希望杜时衡能够实现他的梦想。
杜时衡出征的前一天,我与他细说了一.夜所有我在朔勒收集到的情报,希望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我看着他,想象了一下霍彦先如果还活着,一定也会是这样 的意气风发。
然后,我再次收到了杜时衡的死讯。
外面流言四起,如何说我我并不在乎,我可以是走狗,我可以是背叛友人的奸佞小人,我甚至可以下地狱!但我此生唯一不甘心的是,杜时衡明明一腔忠肝义胆,为何他也要被当成千古罪人,被人唾弃、咒骂!
我了解杜时衡,他虽看似莽撞,但完全不是冒进之人,我去乌川寨救他那次,沿途都有他留下的记号,所以救他也并没花费多少功夫。每次出任务,他的全局部署能力也都是最强的。
我完全想不通这场战役为什么会失败。
我向桓帝请罪要查清事实,桓帝却说有了前车之鉴,不一定是我的情报出错,他不会轻易下论断。
他安抚我,让我先不要自责,最要紧的是先去替杜时衡和将士们收尸,让他们入土为安,真相他自会派人查明,这一查,便再也没有下文。
十几年来,我疯了一样地寻找真相,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我的情报谬误,才导致杜时衡全军覆没。
可如今看到纸卷,我倒宁愿是因为我出了错,而不是纸卷中所写的那样!
我一直自诩擅长算计人心,但千算万算,都算不到竟有一国之君真的能够为了一己私欲陷国家臣民于不义到这等地步!
上一次,他利用情报出错一事给我下马威,让我不得不用尽十二分力气为他卖命。
而朔勒之战,他竟还利用同样的把戏,在坊间散布谣言,让我和杜时衡一直处于风口浪尖之中,而他却美美隐身,成为百姓口中勤政爱民的好君主。
应大人之前的星占占辞说的没错,确有奸佞从中作梗,但任我想破脑袋,怀疑过任何一个人,都想不到这个奸佞,竟然就是桓帝自己!
朔勒之战,杜时衡并非没有收到消息。
或许,他收到了正确的情报,却有人逼着他做出错误的决策。
而到头来,我亲手将他和将士们下葬,竟然成了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的帮凶!咳、咳咳……”
霍彦先说着说着,情绪逐渐激动,眼神变得赤红,脖颈青筋暴起,紧绕的山蜘蛛丝令他几近窒息。
阿婵这才从完全沉浸的聆听状态中回过神来,连忙将他颈上蛛丝松开了些。
霍彦先说的这些,和猫妖给她的卷宗中记载的,以及她和谢慕游这些年查到的东西基本吻合,但没想到,那些卷宗言简意赅的文字背后,有关他的真实身份,还隐藏着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原因,竟牵涉到父母家人之死的真相!
她几乎就要相信他的话,但又不敢完全相信,很怕这是霍彦先根据纸卷的内容临时编造出来骗取她同情的。
毕竟这人最擅长审讯逼供,口供证词该如何编造最真实,他最清楚。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霍彦先,她觉得他眼中的恨意做不了假,就如同她对于害死阿菀和父母家人那些人的恨意一样。
此仇不报,死不瞑目。
正当她内心还在摇摆之时,突然听到头顶之上“腾腾腾腾”几声响动,她下意识抬头,发现头顶的天花板上竟然露出一个机关,里面全是蓄势待发的铁制短箭。
“你……!”
阿婵大怒,此人果然歹毒至极!
只见霍彦先剧烈咳嗽之际,还不忘用手中扳指按在圈椅扶手上。
他虚弱地说:“你放心,我这样做,是为了向你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必怀疑。”
“我信你才有鬼!”头顶的箭已在弦上,阿婵傻了才会相信他的话。
就在这时,又听得“喀喀喀喀”几声,那些短箭机关竟又收了回去,头顶的天花板恢复如初,就像什么都没有过一样。
“你到底耍什么花样!”
怒气冲冲的阿婵,又把霍彦先脖颈的山蜘蛛丝再次勒紧,霍彦先不得不在窒息之前加快语速解释:
“你别生气,咳咳,我刚才不是说过,没人能活着坐在你这把椅子上和我说话,我只是为了证明我没说假话。这整间密室到处都是我亲自设计的机关,就算你想杀我,也只能和我同归于尽,没有我的帮忙,你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走出这间密室,但我愿意放你出去。”
“废话,你敢不放,也别想活!”阿婵才不惧他的威胁。
“你不信我也好,杀了我也好,但我最后还想请求你一件事。”霍彦先的语气姿态突然放低。
阿婵仍对他怒目而视。
霍彦先言辞恳切道:“如果这个纸卷上所说的是真的,我想请求你,解救杜时衡、嘉善皇后以及那些无辜将士百姓们的魂魄,让他们不要再受苦。”
他突然如此郑重地恳求阿婵,倒搞得她有点措手不及。
“纸卷中说,国师设下阵法,嘉善皇后、杜时衡和数千将士、以及荔西千人祭的魂魄一直遭受着折磨。咱们在荔西去救老姚那次,是不是就遇到了这个阵法?
如果是,那么应大人所言非虚,你有没有办法能够放出他们被镇压的魂魄,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尽力协助你,不惜一切代价。”
阿婵冷静下来,虽然她也想要解救母亲家人的魂魄,但这事根本没有霍彦先说的那么简单,除非……
她还未说话,便听霍彦先继续道:“说起来,我这次深夜去司辰局卷宗库找你,也是因为青冥蝶的事。”
阿婵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何霍彦先突然提到这件事。
只听他道:“虽然知道青冥蝶迟早会飞回你宅中,届时你会通知我,但我之前因为迫切想拿到凝骨固灵苗去找阿斯兰云,换取杜时衡的消息,一直派人跟踪青冥蝶的动向,你可知道青冥蝶找到的地点在哪里吗?”
“在哪儿?”
“在杜时衡的坟墓。”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可能在周一。
第189章 确实是死了
从霍彦先口中了解到杜时衡的坟墓所在地, 阿婵思索了一下方位,突然想到父亲在“西、七、四”卷宗架上隐藏的危宿星图,其中的“坟墓四星”原来别有深意。
那或许是父亲生前某夜占卜到的天象。
可彼时父亲只察觉到坟墓四星代表桓帝和国师的阴谋, 却不知道这坟墓四星的具体含义。
而如今在霍彦先透露了杜时衡的坟墓地点之后, 阿婵连起所有已知线索,一瞬恍然。
原来,这坟墓四星的方位,其中三颗正好应了桓帝和国师在西北边境、钦州矿山和荔西矿山的人祭地点。
但在阿婵看来, 这三个地点已经可以互相传导气运, 形成镇压百妖之气的连环风水大阵了, 但为什么还多了一颗星?
这第四颗星, 指向桓安。
若说桓安有阵法, 可更改气运……
阿婵不禁想到了春闱殿试皇城地下的那个“木虺千影阵”。
但那阵法并非人祭之墓,也根本不可能是桓帝国师布下的。
师傅曾算到, 不久后苍生会有一劫,而最近大桓妖气越来越肆虐,应该不仅和国师的巨型连环风水大阵有关。
现在看来,“木虺千影阵”极有可能是撬动国师三地连环风水阵的源头,因为它的悄然开启, 才致使连环风水阵出现裂痕, 如今天下妖气不再甘受压制,四处复苏。
这样一说, “木虺千影阵”的布阵之人必然是个高人, 那第四颗星, 难道也是他搞的?他想要百妖之气复苏干掉桓帝,却不顾天下苍生?那岂不是比桓帝更可恶?会不会阻碍她和师傅破阵?
这件事,在绣衣察事司的密室之中, 阿婵暂未和霍彦先提起,她尚且还无法完全相信他的一面之辞。
但霍彦先既然说只要她答应帮忙解开百妖蛊之祸的罪魁阵法,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且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总之,这个东风,她一定要先借上,走一步看一步。
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去杜时衡的坟墓探探情况,再和师傅商议。即便霍彦先不和她合作,她有青冥蝶带路,为了破阵横竖也要去一趟。
她还得先帮阿斯兰云拿到坟墓前的凝骨固灵苗。这个女人看起来和霍彦先关系匪浅,又来自朔勒王庭,说不定在王庭时曾听说过当年杜时衡战死的内幕消息。
只要她拿到凝骨固灵苗,便能借女子身份之便,赶在霍彦先前入宫见到阿斯兰云,或许能从其口中旁敲侧击出,霍彦先到底有没有在杜时衡的事上说谎。
没想到这么巧,绕了一圈,这株只在怨气最重之地生长的灵草,竟长在了杜时衡的坟头,还和自己要查的事情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真是造化弄人。
***
此行要绝对保密,为了不打草惊蛇,霍彦先佯装去外埠出任务,实则趁夜悄悄返回桓安,到郊外乱葬岗和阿婵汇合。
而阿婵则借休沐的机会,和霍彦先一起,在老姚的助力之下,赶往西北边境。
其实霍彦先平素办公哪怕事情再紧急,都是快马加鞭,一向不会麻烦老姚,因为怕牵扯到因果。
但这次实在是因为要尽快破阵以防不测,时间紧迫,所以不得不借助老姚日行两千里追赶旱魃飞僵的神力。
老姚自然十分痛快地答应了。事实上,他早就想为霍彦先和阿婵做些什么,以报答他们去荔西矿山帮他出气报仇的事,而且听说他们要做的事情牵涉到天下百妖,那就更加义不容辞。
趁着夜色掩护,老姚飞抵桓安城郊乱葬岗,早已潜伏在密林高树上的二人便跃上老姚脊背,二人一鹞,全速赶往西北边境。
***
西北边境,堑金山。
老姚使出浑身解数,约莫一日后,又趁着夜色,飞降在山脚附近,而后阿婵以青冥蝶引路,配合霍彦先的指引,找到了最终的地点。
坐在老姚背上,阿婵只觉得越接近目的地,她身后的霍彦先就越沉默,身体越发紧绷。她想回头跟他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西北朔风呼啸,但青冥蝶丝毫不受影响,依旧不紧不慢绕着一片空旷的戈壁徘徊,在空中划出淡淡的蓝色弧光。
阿婵目之所及,这里就和方圆数百里的戈壁没有任何区别,辽阔、荒芜,完全看不出坟墓所在,不知道霍彦先当时安葬杜时衡他们时,是如何做到如此隐蔽的。
“那就是凝骨固灵苗吗?”霍彦先终于指着地面开口问道。
“嗯。”阿婵点头。
黑漆漆的戈壁中.央,可以很明显地看到有一点莹莹白光。那应该就是阿斯兰云要找来给她姐姐治怪病的凝骨固灵苗了。
典籍记载,此灵草植株矮小,细骨伶仃,脉络根根分明,乍一看活像一副微缩的人骨架。
而现在,他们离得还比较远,只能看到凝骨固灵苗泛着冷冷的霜白轮廓,在黑夜中尤为醒目。
忽然,天际传来隐隐低吼的雷声,一道闪电撕裂黑暗,将整个戈壁照得一瞬发白。
“过不去了。”
老姚突然开口,而后很是为难地落在了离凝骨固灵苗还有一里的地方。
“是阵法?”霍彦先心猛地一沉。
重回阔别已久之地,一切被死气沉沉的黑暗裹挟,只有色如白骨的凝骨固灵苗孤零零地透出一丝生机,而孕育它的,正是在它之下的砂砾中,那些堆积如山的破碎骨肉,和无尽的怨气——由他亲手埋葬。
霍彦先有些喘不过气,仿佛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挣扎着浮出水面,却马上又被回忆的漩涡拖拽进无尽的幽深。
深夜视野受限,阿婵便一直凝神仔细感知周围的气息,沉声道:
“这个地方确实是个阵眼,当年应该是你离开后,桓帝才让国师启动了阵法。
阵法力量太强,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修为不够的普通妖怪统统都会擅闯者死,所以青冥蝶和老姚止步不前。幸好你派来跟踪青冥蝶的眼线和细犬只是远远跟踪,不然也难逃一劫。”
阿婵这番话,说得霍彦先神色更加凝重。
没想到,当年桓帝派他秘密安葬杜时衡和将士,名义上是不想让人打扰他们安息,实则是为了逆天改命设阵,而自己竟天真地以为他们真能安息,毫无所觉地成了桓帝手中的刀,从此让无辜牺牲的同袍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见霍彦先神色颓然,阿婵没有打扰,她用罗盘先行在周围查探,这一探,便直到天际泛白。
戈壁上,依稀可见零星风沙剥蚀的山丘,形状模糊诡异,干涸的河床在无垠砂砾间拖出长长的痂痕。
她知道凝骨固灵苗能够生长于此,说明这里确实是大桓境内怨气最深重的地方,但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查探的结果还是令她吃惊。
她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如实告诉霍彦先:
“你的朋友杜时衡,可能已经成了不好惹的‘魑’。”
魑,传说中会害人的山林精怪。
霍彦先听说过,魑魅魍魉里“魑”排头一个,但一想到昔日并肩作战的知己死后变成了魑,他还是感到一阵不真实的恍惚。
“杜时衡明明是为了救国护民而死,怎么最后却成了害人的精怪!”霍彦先出离了愤怒。
“有的‘魑’是喜欢害人的山中精怪,有的则被妖鬼奉为山神,像杜时衡这样的‘魑’手下有鬼兵,力量远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妖鬼都强,虽没成鬼王,亦不远。他虽成阴煞,亦镇百妖之气,守护了大桓苍生十余载,天道上也可视作等同山神鬼将。”阿婵道。
霍彦先听到这话,想到杜时衡生前一心从戎,守护山河,死后倒也如愿成了山神鬼将,不知该替他喜还是悲,不禁又陷入沉默。
阿婵也便由他去,自己则从背囊之中取出一叠黄纸,铺在地上,直接咬破手指,就地画符,神情肃穆,速度也很慢。
“你这是……”霍彦先回过神来,看到她鲜血书符,拧起眉头。
平素阿婵向达官贵人们兜售符箓,也有现场画就的,但每一次都是神完气足,气定神闲。
但这一次,阿婵画符之时似乎失去了这种从容。
可若连她这样法力高强的玄门中人都觉得这么难,他们最终真的能成功破阵,拯救天下苍生吗?
破阵之后,杜时衡是不是也会灰飞烟灭?
他内心疑问丛生,但阿婵没答话,霍彦先见她画符已进入忘我状态,便没有打扰,在一旁安静等候。
过了许久,算算时辰,日头应该已经毒辣打脸,但霍彦先仍觉得这地方阴风恻恻,异常压抑。
阿婵额头渗出大颗汗珠之际,终于将符箓画完,递给霍彦先厚厚一沓:
“这个阵法叫做‘四煞镇元局’,是个以煞制煞的大凶阵。”
“以煞制煞?”
阿婵点点头,指向周围,示意霍彦先跟她看——
“你看那个河床,干涸无水,乃是周易第四十七卦‘泽水困’。但罗盘显示,这周围地下还有暗河,水在泽下,万物不生,预示君子受困,生机枯竭。
旁边的残破山丘,是第二十三卦‘山地剥’。剥者落也,阳气由盛转衰,大量阴煞之气始生。
而这漫天风沙,暗合第四十四卦‘天风姤’。天下有风,风无不周布,所以又象征君主施命诰四方。但别忘了,风可载阳气,亦可载阴邪煞气,‘山地剥’催生阴气,再加上‘天风姤’,便是‘妖风布天下’。
而我们昨夜遇到的电闪雷鸣,是第二十三卦“火雷噬嗑”。噬者咬也,嗑者合也。咬合咬合,天下阴邪煞气都会被这里更厉害的妖风一口咬断。
这就是‘四煞镇元局’。桓帝国师迫害杜时衡和将士冤死镇魂于此,致使煞气冲天,杜时衡因将星命格,煞气最重,魂魄成‘魑’,而风携此地煞气遍布天下,无孔不入,最终实现‘以煞制煞’,百妖煞气被镇压。
这里有杜时衡这样的鬼将和阴兵守护,煞气比之荔西矿山千人祭的阵法又不知厉害了多少倍。别说破阵,普通人就连走到凝骨固灵苗面前,都是寸步难行。”
但事已至此,来都来了,他们还是要近距离查探一下。
别看他们面前仅仅一里路程,却不知道潜藏着多少危险,阿婵自己是玄门中人,都不敢保证全身而退,只能给足了霍彦先护身符,但主要还是希望他命足够硬。
再三严肃叮嘱霍彦先一些注意事项,阿婵问他:“准备好了吗?”
霍彦先点点头。
他们这次来没有太多的时间。
天下苍生更不能等。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二人出发。
有了阿婵之前做的准备和叮嘱,这一里路虽然遇到了许多陷阱,但因准备充分,二人倒也没有遇到太多困难,顶多就是风沙里滚一遭,剐破衣服蹭破皮肉,都是小伤。
一路顺利,离凝骨固灵苗还有十步之遥,阿婵示意霍彦先停下。
她用山蜘蛛丝先试探了一下那株灵草。
周遭没有异常变化。
而后阿婵用力一拽,试图将凝骨固灵苗拖拽过来。
果不其然,这纤细似骨架的灵草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根系异常稳固,在阿婵的全力牵拉之下竟岿然不动。
霍彦先忍不住想上前帮忙,被阿婵眼神警告,示意退后。
没办法,阿婵只好又用罗盘和山蜘蛛丝试探了一下周遭环境,确认无误之后,才放心靠近。
可就当她运足气息,准备徒手摘下灵草之时,忽然一阵薄雾弥漫开来。
乳白色的雾气来得毫无预兆,顷刻铺天盖地,阿婵脸色大变,小声咒骂了一句,立刻向后退去,但为时已晚,她脚下竟凭空出现了一个沙土漩涡!
这是在戈壁之上,又不是沙漠,怎么会有这种漩涡!
一定是幻境!
是“魑”为了守护阵法制造出来的幻境!
但又或许……
现在才是这个阵眼的真实状况,而刚才他们一路过来的“小打小闹”才是最大的幻境——
为了麻痹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
“不要过来!”
阿婵对霍彦先大吼,立时感到整个身体似乎陷入了柔软的沙土毛毯之中,让人胸口闷胀,呼吸不畅,昏昏欲睡,但下一刻,每一粒砂砾都化作开了刃的刀锋,狠狠刺穿她的每一寸皮肉!
剧痛袭来!
阿婵身上登时有如成千上万把利刃在来回磋磨,直疼得她浑身颤.抖,眼前发黑!
她咬破舌尖,喷.出的鲜血冲破砂砾,短暂获得了片刻的喘气机会,灵台清明的一瞬,她口中立刻念咒,一边催动山蜘蛛丝寻找着力点,以防她继续下陷,一边催动符箓驱赶沙土。
但那沙土漩涡丝毫不惧,依旧不断向上涌来,紧紧裹.缠着她的身.躯,像一条沙色巨蟒,带着恶作剧般的戏耍心态,要将她整个人先慢慢剐成片片肉泥再享用吞噬!
“阿婵!”霍彦先见状大惊,直接把阿婵的告诫抛到耳后,一个箭步蹿过去,堪堪拉住阿婵的手,减缓她下陷的趋势,用尽十成十的力气将她往沙土漩涡之外拉扯!
但这无济于事,阿婵下陷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而霍彦先这边脚下的戈壁也忽然消失,一片黑色虚空凭空出现!
霍彦先也坠了下去!
但他这一拽阿婵,不知怎的,那沙土漩涡竟像是十分惧怕他脚下的黑色虚空一般,立时向后退缩。
霍彦先趁机一把将阿婵从漩涡中彻底拽出来,就势一个反抛,让阿婵伏在自己背上,二人极速坠入黑色虚空。
好在,这不是他俩第一次下坠。
有了上次休云北山坠崖的经验,他倒也不是特别惊惶,还能记得伸手去掏怀中羽毛——
老姚的信羽。
但这次,信羽在霍彦先手中,却只如一根普通羽毛,轻飘飘的,纹丝不动,丝毫不起任何变化。
“没用的,这阵法比老姚的修为更高……”阿婵忍着周身剧痛,伏在他耳边道。
霍彦先听到她虚弱的声音,心下懊悔万分,不该让她独自和自己前来探阵,哪怕等到她师傅一起来呢。
难道这次只能等死了?!
周围空旷,阿婵的山蜘蛛丝也根本没有任何着力点,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继续下坠。
霍彦先本以为这里是个地下洞穴,虽然他十年前在这里掘土埋葬杜时衡的时候就已经探过,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洞穴!
但哪怕是十年间生生变出一个洞穴,是洞就有底,只要有底,他就能提前做出预判应变,可随着他们下落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才明白这阵法之力有多可怕。
按理说下坠了这么长时间,这里应该比休云北山都高个两三倍了,但他们还在急速下坠,完全没有见底的预兆。
身下是极黑的深渊,完全看不清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未知,才最让人煎熬。
随着下坠的时间越来越长,霍彦先和阿婵看着周围触不到的虚空开始幻化出黑色岩体,岩层之间一会儿喷.出烈焰,一会儿有激流瀑布冲出山崖,二人周身也随着环境不断变化一会儿暴热到要被烤化、一会儿极冷到眉毛都结冰。
下坠还在继续……
正当二人都有一种不会就这样一直坠落下去,一直坠落到跌穿地府十八层地狱的想法之时,忽然又穿过了厚厚一层白雾,浓得人睁不开眼。待白雾散尽后,他们终于看到了尽头——
三根尖锥样的铁钉赫然出现在黑色岩石之上,每一根铁钉都有旗杆般粗壮,而且不知这地下有什么,让铁钉烧得像正在被锻造一样通体熔红。
而他们,正位于三根铁钉的正上方!
近在咫尺!
与此同时,周围卷起一阵狂风。
如此之近的距离,什么预案应变都来不及。
没办法了。
霍彦先心下叹气,就在马上要坠落到铁钉上方之际,用尽全身力气,将阿婵往外甩!
但巨大的风使得阿婵并没有被甩出太多,只堪堪跌落在了铁钉外.围。
嗤、嗤、嗤——
刺啦——
阿婵眼睁睁看着霍彦先推开自己,三根粗壮的铁钉同时直直插.进他身体上焦的三处死穴。
“霍彦先!”
那带着地狱气息的三根铁钉处正喷涌着新鲜的、热汩汩的红色液体。
霍彦先的血液。
皮肉焦糊的气味直冲鼻端。
一瞬间,阿婵仿佛看到了眼前的男人口中讲述十几年前那个真正的霍彦先战死时的状况——
紧闭双眼,全身僵直,一动不动。
就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再和她说。
***
三根尖锥铁钉彻底穿透身体的一刹那,让霍彦先想到了小时候被人用竹签扎进肋骨的刺痛。
痛到极致,随之而来的是抽搐和麻木。
没关系的,忍一下,忍一下就好……
霍彦先很想抬手按住被刺穿的伤口,阻止血液往外流,他知道,这次应该伤得不轻,如果不能止血,会很麻烦。
他很想再撑一下,阿婵独自一人肯定会很危险,虽然自己能帮她的地方有限,但总比丢下她一个人强……可这一次他发现,不止是手,连眼皮都已沉重到完全无法靠意志力再抬起半分。
他陷入了完全的黑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巨大的嘈杂声吵醒。
仿佛有一万只鼓罩在自己头顶上敲,震得霍彦先眼耳口鼻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了位,他不想醒来都不行。
被迫睁眼,霍彦先异常烦躁,只想提刀杀人。
但眼前的场景令他目瞪口呆。
黑压压的一片人,正在朝他逼近。
仔细看,他们个个浑身血痂,头颈四肢似是重新拼凑过,勉强套上了一身四分五裂的盔甲,手持各式破损的刀枪剑戟,眼中血红,正对着霍彦先怒目而视。
他们身后泛着滔天黑气,每个人口中都还喃喃吟唱着什么,尤于声音中蕴含的怒气极盛,导致声音太过巨大,竟反而使人听不清。
霍彦先必须聚精会神才能勉强分辨出他们所说的话——
“犯我大桓者,杀!”
这是……
霍彦先终于隐隐明白自己身在何方。
眼前这些,是老熟人了——
是那些当年他亲手拼凑、入殓下葬的将士们!
所以,他这是……霍彦先不禁苦笑。
自从替这些将士们收尸之后,自己这些年很多个日日夜夜都会梦到他们,完全不陌生。
只不过过去十多年的千百次梦魇之中,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更加真实。
西北的朔风砂砾劈头盖脸,割得他的脸生疼,将士们集结成阵的怨气滔天,震及肺腑,一切的一切,都让霍彦先觉得,这不是梦魇。
梦魇不可能如此逼真。
想起之前阿婵用息魂钉钉入心脉去见言秋,说只有濒死状态下才可以和魂魄沟通,那么这次,自己应该也是这样吧。
原来确实是死了。
霍彦先心中想通,倒也释然。
若是能够面对面和将士们说清楚他们没有白死,一定会有人替他们报仇雪恨,哪怕自己的魂魄被他们撕碎,哪怕自己真的下地狱,只要能让将士们发泄一下怨气,他也算死而无憾了。
只不过……
正当他心中冒出一个想法,大军已经逼近到他面前,眼看就要挥舞刀剑将他砍成肉泥,霍彦先大喊了几声,试图向他们解释,但他的声音立马被巨大的嘈杂淹没,根本没人听他在说什么。
没办法,霍彦先只好安然闭眼,准备接受自己的结局。
可迟迟没有感受到刀起落下的痛楚,他不禁疑惑睁眼,却看到将士人墙突然兵分两边,让出一条路。
将士们袍脚带风,扬起尘土一片。他们身侧那条混沌黑暗、满是风沙的路中,突然传来马蹄声。
哒、哒、哒……
一人身着金甲策马而来,手中新磨的银枪血槽锃亮、威风凛凛,一如他整个人,年轻、浑身压不住的锐气!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只不过那眼眸之中同样映着血红!
霍彦先一瞬忘记呼吸。
只见对面的年轻人长枪破空一划,枪尖对准自己,带着怒气,冷声质问:
“何方贼子如此大胆,敢犯我大桓河山!”
这质问铿锵有力,让怔愣的霍彦先从极度震惊中回神。
他忽然笑了,心中什么落了地,眼中就起了雾。
“你小子,还是那么张狂……” 霍彦先哑着声音道。
作者有话说:
67w字了,希望我能在70w完结(望天
第190章 难兄难弟
杜时衡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 待飞扬的尘土落下,才看清对面来人的面容,立刻愣住了。
“五郎……”他不禁错愕。
但同时, 面容却更加冷肃。
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死后驻守堑金山的阵眼, 却见到了霍彦先。
这意味着……
霍彦先落入四煞镇元局。
也死了。!!!
杜时衡立刻长刀一划,示意两旁的将士英魂队伍靠边。
而后从马上下来,一步步谨慎地向霍彦先走去。
但每走一步,他脚步就越发沉重, 眼中的不敢置信越发浓郁。
相反, 对面的霍彦先, 却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怎么, 才十二年没见,你小子不认识我了!”霍彦先打趣道, 声音依旧有些克制不住的喑哑。
“你怎么……”杜时衡依旧不想说出那个词。
“我想问我怎么死了,对吧?”霍彦先无奈笑道。
此时杜时衡已经走近,霍彦先突然脸色一变,闪电般出手狠狠锤了他右肩一计重拳。
拳头没有落空,重重发出闷响。
这一拳打实了。
杜时衡没有出声, 脸色更加阴沉。
“还不都怪你小子, 守的什么破阵法这么结实,把我给弄下来了!”
杜时衡:“……”
他还来不及说话, 突然被霍彦先扎扎实实来了个熊抱。
就如同每次他们一明一暗默契配合、并肩作战之后, 胜利会师时那样。
霍彦先见杜时衡眉头皱得能夹死十个朔勒敌军, 突然也收起了调侃语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
“这么苦大仇深, 这些年……辛苦你了……”
杜时衡眼中溢出明显的讶异神色。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杜时衡推开霍彦先,后退半步,警惕质问:
“我通敌叛国,你见我第一反应竟不是对我喊打喊杀,怎么回事,十二年不见,你这家伙也通敌叛国了?!”
红缨长.木仓银光一闪,立马指向霍彦先鼻尖。
霍彦先:“……”
这小子……
他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指着鼻子骂,一时还有点不习惯,但对面是杜时衡,他能怎么办?
“那个……先放下长.木仓……”霍彦先好脾气地抬手指指长木仓,示意杜时衡不要对他刀剑相向。
木仓尖一晃,离得更近了!
杜时衡神情愈发严肃,握着长.木仓的手臂绷得梆硬。
霍彦先:“……”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杜时衡厉声质问:“这阵法只有通敌卖国之人才知道,周围荒无人烟,普通人怎么会误触阵法,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别以为你给我收了尸,就能迷惑我!”
他梗着脖子厉声质问,魂魄本就虚接上的脖颈因激动而有些轻轻晃动。
霍彦先只好无奈解释,“当年的事,我都知道了,就是为了确认真相,所以才来到堑金山你这里查探的,谁知道,弄成这样,不过也好,总算是能见上你一面。”
“你说什么?!”杜时衡握着长.木仓的手一僵,只觉眼前一花,霍彦先已经用手将他的长.木仓挡下来,换了个不伤人的方向。
“当年我便不信你通敌叛国,一直在调查真相,所幸,被我查到了,你和皇后娘娘,都是被晁隼和那凌元妖道害死的。”霍彦先解释道。
但不幸的是,他也死了。
这真相,若想大白于天下,也只能靠她一人了。
想到那个纤细的身影,霍彦先只觉心中苦涩,又有些担心,不知她现在在阵中如何。
“姑母果然去世了……”杜时衡突然激愤起来,“她是何时去世的?”
“你死后一个月,应贤斩首的第三日。”
“应贤大人也死了……”杜时衡面色悲怆。
接下来,霍彦先便将杜时衡死后发生的一 切,以及自己和阿婵查到的事,从头到尾和杜时衡细细说了一番。
直说到他查到平籴军驻地,找到章慎对峙,以及和阿婵在皇城卷宗库中找到应贤秘密纸卷上的真相时,霍彦先道:
“你和将士们为奸人所害,我们不能让你们白白牺牲,如今那狗皇帝和妖道仍贼心不死,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查探,看有没有办法能破了他们的阴谋。”
杜时衡越听越惊讶,继而苦笑,“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直没有放弃调查?枉费我和姑母不想将你卷进这件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霍彦先皱眉不解。
杜时衡便道:“姑母当年与我通信,用杜氏暗语将应贤大人告诉她的真相转告了我。”
“杜氏……暗语?”霍彦先惊讶。
所以杜时衡知道真相,是在晁隼和他摊牌之前,而告诉他的,其实是嘉善皇后?
“对,这暗语我连你也没有告诉,是我们杜氏家族最后的底牌。你知道姑母画得一手好工笔花鸟画,也有一身好舞艺吧,但这其中实际上暗含了我们杜氏的暗语,是姑母登上凤位后,为了家族能够明哲保身独创的。
她笔下的字画中,每一个字的笔画,以及每一株花草叶片枝丫伸展的方向,都可以用她的舞蹈表现出来,而每一个舞蹈动作,就代表一个词,有点类似于军中旗语,但舞蹈姿势更加柔美,传递信息也不易察觉。
你也知道,我在朝中一向有纨绔之名,姑母那时便着人千里迢迢送了一卷花鸟美人图给身在战场的我,说是让我打起精神应战,名义上坐实了我的荒唐,实则是将她所知真相尽数藏在了画卷之中,让我知晓。
我破译了姑母所绘画卷的暗语含义,当即和她暗中部署了平籴军计划,发誓要将晁隼那畜生从龙椅上拉下来,我们杜氏子孙,绝不允许奸人当道,窃国害民!!!”
杜时衡说着说着便眼睛通红,青筋暴起,声调陡然拔高,随即想起对面的霍彦先,又按捺下激愤,继续道:
“我知道晁隼和那牛鼻子凌元做这个局,可能会将你卷进来,但霍老将军已死,你一个人应付晁隼,撑着霍氏已不容易,我担心你再卷进此事会吃不消,不利霍氏,便特意告知姑母,让她不要告知你真相。
姑母也和我同样顾虑,因此只借你之手悄悄将章慎他们的从军名单销毁,没让你知道。
谁知道你竟如此执拗,不让你查,你还是追查到了这里,早知道……唉……是我害了你……”
杜时衡声音苦涩,如今看来,说与不说,似乎都不对。
“等等……章慎他们的名单,是我亲手销毁的?!”霍彦先听到这里,骤然愣在原地。
“是……姑母果然厉害,连你都瞒过了。”杜时衡语气充满钦佩。
霍彦先还在震惊之中,没想到自己一直苦苦查探的军队名单消失之谜,真相原来就在自己这里!
嘉善皇后这出瞒天过海真是够绝,不止瞒过了桓帝,更瞒过了自己!
他在脑海中拼命检索,十二年前时局混乱,自己与嘉善皇后其实鲜有交集,杜时衡出事后唯一的一次……
应该就是她知道应贤被判处斩后,提前安排,拜托自己去给应贤烧镇魂符。
等等……镇魂符……
难道是那个信封……
霍彦先恍然间大悟,原来那一晚,他给应贤下葬之时,在坟前烧掉的根本不是什么镇魂符,或者说,里面有镇魂符,但还有一张纸——
正是章慎等消失的十五将士的名单!
他将这件事与杜时衡说了后,杜时衡道,“应该就是了,姑母说会派人安排一场卷宗库意外失火,将章慎他们十五人的原始名单烧毁,但还有一份备份名单,需要她亲自想办法从晁隼的勤政殿里偷出,并借你之手将那名单烧掉,那时你已经被晁隼选做心腹,这样不会有人怀疑。”
霍彦先想起嘉善皇后那日拜托自己之前,正是和自己一同在勤政殿和桓帝说话,后来从勤政殿出来,嘉善皇后将自己一路叫到她的嘉元宫。
本以为她是要就杜时衡战死之事问责他,可非但没有,她还宽慰自己不要太过自责,要好好做事,守好霍氏,守好大桓,后来才悄悄请求自己安葬应贤的事。
那时嘉善皇后身体己然十分不好,但仍强撑着身体每日去问候桓帝,没想到她竟是为了能在勤政殿将名单偷出来。
更没想到,已经病入膏肓的她竟波澜不惊面色如常地安排了这一系列事情,连自己都丝毫没有任何怀疑。
霍彦先唏嘘不已。
“如今听你所说,章慎他们确实不负姑母和我的嘱托,将平籴军壮大,而且有你暗中协助,他们长驱直入桓安不是难事,那狗皇帝也过不了几天安稳日子了!”杜时衡冷笑。
霍彦先却并不乐观,“平籴军的力量虽强,但凌元的阵法更加歹毒,时隔多年,百妖蛊的连环风水大阵再次出现异动,天下百妖煞气肆虐,百姓怕是很快又要陷入苦难了。”
二人皆沉默。
杜时衡眉宇瞬间充满失望,“连你都应付不了……”
大桓山河岂非……
他不想霍彦先卷进这件事,就是想要保留霍氏。
霍氏家族在百姓心中是大桓保护神般的存在,如果到最后他和姑母所做的一切安排都不管用,那么他也相信霍彦先会带领霍氏一族和晁隼抗争到底。
但现在连霍彦先也死了。
那自己和这些同袍弟兄们被困在这里煎熬十二年岂非也是徒劳……
而如今,霍彦先也将和他们一样,被生生世世永久困在这个炼狱……
难兄难弟俩互相大眼瞪小眼了一阵,霍彦先盯着杜时衡断裂虚悬的头颅叹气,杜时衡瞪着霍彦先身上三个透光的血窟窿感慨……
他们就算死了,也停不下为大桓的未来焦虑操心,只不过现下两人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后来便也只能无奈接受这个事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两人就如同平日战后一样开始互相交流情报。
“对了,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查到没有。”杜时衡问霍彦先。
“什么事?”
杜时衡陷入回忆,“姑母告诉我真相之后,我知道此战必死无疑,但临死前还想搞清楚晁隼到底是如何挑动朔勒出战的,我当时希望朔勒也能知道真相,不要让两国因为狗皇帝做局互相残杀。
当时朔勒企图对我用美人计,我认识了一个朔勒女子,叫做……”说到这里,杜时衡有一丝不太自然的停顿,面上竟有些泛红。
“阿斯兰云。”霍彦先察觉到他的变化,接话道。
杜时衡有些惊讶,随即眼中浮现一丝笑意,“她去找你了?我果然没看错她!”
霍彦先将阿斯兰云拜托他找凝骨固灵苗的事告诉杜时衡,“只是没想到,她找的药,竟然就在你的……这里。”
杜时衡自嘲地笑笑:“我也是听江湖传闻这凝骨固灵苗生长在世间怨气最大的死人坟墓,以为你才会常去那种地方,没想到啊,转了一圈,这草竟长在了我的坟头。”
不过,能为她最后做一点事,死得倒也不算太亏……
杜时衡继续道:
“我一开始便知道阿斯兰云是朔勒王庭派来的人,但仍与她虚与委蛇,周旋了一段时日。后来发现她为朔勒王庭做事,是为了给姐姐治病找药,便以在哪里能找到药作为交换条件,希望借她之口传话,让朔勒那边知道这场战争实为晁隼挑拨,不要让两国将士百姓白白牺牲受苦。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阿斯兰云有一半汉族血统,她知道这件事后,也希望能够平息两国的战争,便主动给我回忆了一些朔勒王庭内部不寻常的事。
其中便说到有一个云疆方士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朔勒王庭,朔勒可汗对其很是恭敬,每次都以最高礼仪接待。
云疆地处大桓西南深山老林,和朔勒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有交集?用脚想也知道这事不对劲,我赶紧命人去查探,发现那个云疆方士每次从朔勒回来,经过休云北山,都会和一些黑衣人有联系。”
休云北山?
黑衣人?
霍彦先被这四个字触动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和阿婵、煜王正是在休云北山上被一些黑衣人突袭,还从山上追到了崖下。
该不会……
作者有话说:
抱歉状态不好隔得有点久,还剩几章,争取尽快完结(给大家磕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