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沧海念·一 饕餮现世。
待诗昭身上开裂的伤口恢复之后, 云舟也拿到了他的锦币补给,探查好深海的所在,便打算启程。
桉云山内部整顿完毕之后, 便着手选举新一任宗主, 寂桉与那位大弟子被一起推举上,还让山下的村民参与选举。
“那你岂不是特别亏?以往都以考拉模样示人,谁认识你呀。”诗昭品味完杯中的桉露饮,为寂桉打包不平道。
“反正我也没想当这什么宗主……”
寂桉本就不想多说此事,抬头见云舟收拾好携带的干粮, 赶忙迎去:“是要动身否?我送你们去山下吧!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诗昭依依不舍地又塞下两块青团,才跟去他们身后,走向山崖边的传送阵。
“这世上治愈灵术师仅余我们二人,师妹,你会回来看望我么?”
寂桉可怜兮兮地道, 诗昭摸了摸他的脑袋。
“肯定会的呀。后会有期!”
“保重。”云舟只平淡地道了句。
寂桉轻轻颔首, 终是微笑着向法阵施去灵力,将他们送往山下。
平凡人间,总是不免一句“就此别过”-
回过神来时, 诗昭和云舟被丢到一片找不到东西南北的密林之中。
云舟看着手中画出的地图,霎时有种功夫都白下了的预感。
“那呆子, 不靠谱成这样?”云舟出言不逊, “把我们丢何处来了?”
诗昭前后转了转,完全找不到方位,不敢吱声。
正埋怨着,却是袭来一道灵力波动,久违的青色信纸浮现于面前。
嚯, 竟又是一封捕妖通告。
云舟将其拆开,诗昭已作洗耳恭听之状。
“南面深海岸出现恶妖饕餮,请灵术师尽快将其捉拿……报酬八千锦币?”那双颓废的双目噌的一亮,猛地瞥向诗昭,“你背着我偷偷犯下如此值钱大罪?”
“……你信不信我真的揍死你!”
云舟轻松躲开诗昭的攻击,三两下将那信纸折成纸鹤的模样,放去半空后自然飘动,带领他们前往生事的南海。
“南海,是我们要找的海么?”
“就算不是也可以赚八千锦币。”
“你这穷——”
“可以买很多很多美食哦?”
诗昭成功被云舟诱惑到,顿时觉得多看一片海岸也不亏。
跟去云舟身后,她若有所思道:“但是,饕餮怎可能出现在这个时代?”
“谁知道呢。”云舟只无所谓地耸耸肩,“去看看便明白了。”-
跟着那封捕妖通告走了两天一夜,在傍晚之时,总算走到了南海海岸。
好巧不巧遇到一阵风暴将袭,海水的腥味翻涌,海岸上狂风大作,黑云压山。
海岸旁站着三五位渔夫,二人走去沙滩上。衣服被吹得层层翻滚,一不站稳身体便可能被大风掀起。
诗昭不禁拧起眉头,手却是被握住,云舟站在她身前帮挡去点那妖孽狂风。
“形如饕餮的恶妖,可否是存在于此处?”云舟镇定自若地问道,似乎全然没有被这猛烈的大风影响。
秃发渔民闻言看向他们,眼袋上泛着浓厚的黑眼圈,哆嗦地打量他们一番,胆战心惊地答着:“是、你们是……?”
云舟拿出那封捕妖通告:“灵术师,前来捕妖。”
“啊、不,太危险了,不要再来了……”苍老的声音抵不过烈风,云舟险些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后背被诗昭戳了戳,才看见旁边几人正将一具落水的尸体拖上岸。
这下,那秃发渔夫更是浑身战栗,神经质地抱住自己的双臂,喊着“不行了、不行了”。
牵着的手被拉动,诗昭沉下脸走向尸体那处。云舟跟上,在强大的阻力下迈步都艰难。
略过旁人的恐慌与退避,诗昭从容不迫地蹲去尸体旁,凝神查看起死因。
“是饕餮、是饕餮啊!那个怪物又吃了一人!”那些渔夫叫嚷着,云舟随口安慰几句,目光一直落在诗昭身上。
她将死者的眼球、口腔都看过一遍,拧眉深思一会儿,又看向神秘莫测、被暗沉的天空染得深黑的大海。
“他的身上没有外伤。且口鼻皆灌满了海水,应当是溺死才对……”
云舟饶有兴致地一笑:“哦?”
风暴愈来愈剧烈,海岸上忽然被大风吹来一块夹板,云舟连忙将其挡下砍成粉碎,吓得渔夫连连尖叫。
空中似乎飘起雨滴,来势猛烈,打在身上竟有细微的痛感。
身旁的渔夫早已坚持不住,几人抬起那尸体,秃发渔夫则对他们大声喊到:
“二位、先进屋避一避,风浪就要来了!”
雨势霎时大起,他们互看一眼心照不宣,随着渔夫的身影暂入屋子中避雨-
屋内设施极其简陋,窗门被大风吹得咯吱作响,在暴雨冲撞下似乎随时都会倒塌。
秃头渔夫加固好门窗之后,在屋内点起一只蜡烛,充当阴黑的暴雨天中唯一的光源。
见人歇息下来,诗昭拿过云舟手上的捕妖通告,推去渔夫的面前。
“关于这只饕餮吞人之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渔夫神色木讷地瞧了眼,咽下口唾沫后回道:“近几日……有一只有首无身的妖怪,每当日出之时便会出现于海面上。一次我打开窗户偷瞧,只见那是一个漆黑的庞然大物,仅有一张几乎要将身体裂成两半的嘴巴……将东西吞下,咽都不咽!”
“此事一出,有钱的都搬走逃命,剩咱们这些打鱼的,离了海就活不成。大伙儿商议了几日,只好誊写个捕妖通告,请有本事的灵术士来除妖。”
“陆陆续续来了几位灵术师,个个下海探寻,却是了无踪迹。有些在见到那怪物后惊恐万状地跑了,有些便像那尸首一样,死后被海水归还。”
说着,他声音不禁发颤。
“已经五人了……五人被吞了!那个怪物注定要将我们灭亡!”
有首无身,食之未咽。确实是传闻中“饕餮”的描述。只是此类生物应是上古时期的凶兽,就算历史倒退了千年,也不应会出现在此。
所以他们二人皆疑惑——难不成,又是黑色灵力所为?
“此般大雨过后,饕餮也会出现?”云舟望向如瀑布一般淋下的暴雨,问了句。
“日日都会!还会发生特别恐怖的嚎叫声!”渔夫生怕他们不信,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布满血丝的双眼凸出,满眼写着恐惧。
云舟半信半疑地打量他一番。
“那么,你们当真能给出八千锦币的报酬?”
屋内的东西皆陈旧不堪,别说八千锦币,都让人担心他们是否还能生存。
诗昭欲言又止,不禁瞥了云舟一眼。
渔夫吞吞吐吐,还是坦白道:“只是为了保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们一定会尽力凑钱。”
“得了,进屋的那一刻起我便没再指望。”云舟无奈地叹气,“我们会帮忙解决的,锦币能有多少凑多少吧。”
“当真?!此行太过凶险,若能办成,我这把老骨头当牛做马在所不——”
“用不着啦人类渔夫!我们也是在为民除害,修炼灵力……”
看着诗昭用花言巧语安慰着渔夫,云舟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真是,怎么又接了桩亏本生意。
轰轰烈烈的雨声太让人犯困,诗昭都还没劝说完毕,便见云舟已趴去桌上。
“……你干嘛?”
“补觉啊。凌晨要起来捉妖。”
对哦。诗昭这才反应过来。
渔夫闻言,立马用茅草为他们铺了张小毯,却是空间太小,两人挤在那儿一起睡——似乎难以想象。
诗昭悄悄瞄了他一眼。
云舟有口难言,清清喉咙起身。
“我找个角落随意瘫着去,不用管我。”他耳廓泛着红晕,飞快逃离-
天空还是一派深沉的藏青色,诗昭蹑手蹑脚起身,戳了戳缩在角落里睡着的云舟。
“醒醒,云舟!”
每次叫醒他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看着人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干脆抽了他一掌。
“嘶——”
“二位醒了呀?”
他们如此小心翼翼,看去渔夫却已经苏醒。他眼下的黑眼圈更是浓郁,看来昨晚依然没有睡好。
诗昭尴尬地赔笑一声,将云舟拎起,道了句他们这就去捉妖。
走去屋外,昨日那场风暴已经停歇,留下被卷刮得泥泞不堪的路面与一地的残渣。
远处的海面汹涌澎湃,在浅淡的光线照射下,波光粼粼。
渔夫不敢前往,诗昭活力十足地留下一句“交给我们吧”,拖着云舟向大海走去。
“我天,我还从未体验过如此困倦之感觉……”
“快点打起精神!你对妖的气息可比我敏感。”
云舟含糊地应一声,哈欠打到一半,忽然凝神。
霎时拉住一个劲往前走的诗昭,海风将树木吹得稀里哗啦,其间却藏着一道极细的声响。
像是吞咽东西的声音。
诗昭也聚精会神。只是四周还是太暗,他们看不清身旁究竟有着什么东西。
直到那道声音忽然停在身后。
二人都准备好出招,海面的微光晃了一下,面前那东西张开了它的黑色大口——
但诗昭在一刹那看清上方奇特的纹路,一时讶异,忘了动作。
下一刻,身体便被包裹进了那深渊巨口之中。
作者有话说:
预警:这篇的副cp会稍稍有点病态,介意可跳过不影响主线,三四章涉及比较多
第32章 沧海念·二 解开世间打
在一片漆黑之中, 身体没有任何实感。
只有海水不断灌入口腔与鼻腔,诗昭觉得难以呼吸,差点便要昏迷过去——
忽然感到口中被送入个东西, 随后身体终于轻盈起来, 灌入的海水似乎皆变成了空气。
“醒醒,诗昭!”
脸颊被轻拍着,诗昭拧眉眯起眼,却看见云舟凑得极近的脸。
似乎正打算对她进行人工呼吸。
……
两人都吓得下意识跳开。
“我是、见你一直不醒,以为那颗避水珠没有起效, 刚想再喂一颗。”
“嗯嗯哦哦……”诗昭的脑袋还很混沌,听都没听明白便顺口答应。
她一动身子,感受到水波的阻挡。余光中游过一群色彩鲜艳的小鱼,抬头看去——这竟是在深海之底。
阳光照不进来,这里一切都是墨蓝色。张口还能吐出气泡,诗昭呆愣了许久, 才憋出一句:
“我们这就……被卷入海底之中了?”
“嗯。也不知道那个妖怪身在何处……”云舟双手环胸环顾四周, 这处仅有一些发光的碎石充当光源,将波浪照出一丝一丝的涟漪。
而他们的身旁,竟围了一大圈脏兮兮的破铜烂铁。有各种残破的枯枝烂叶, 以及破损的渔网与碎锚。
这简直像是一个——
“大海螺,这便是你帮吾寻来的新玩具?”
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诗昭看去, 面前游来一位奇特之人。
随着对方落地的动作,身上波浪状的深蓝色透明飘带惹起一阵水势波动。那衣服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像是丝绸又像是凝胶,随着主人的呼吸泛起一阵阵锈金的光芒。
面容清冷疏离,瞳孔很深, 像是漩涡。他抬手拂过被海水冲乱的碎发,才发现小臂往下呈现透明之状,其间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诗昭看傻了眼,可谓从未见过如此奇特之身姿。云舟也木讷走来她这处,悄声问道:
“这是……什么妖?”
“你问我,我也不知啊……”
那半透明之妖没有得到回应,深吸一口气,海水忽然剧烈涌动。
“出来,大海螺。”
霎时水势汹涌得让他们险些站不稳。一个巨大之物伴着巨响沉入海底,露出了诗昭在一刹那瞄见的奇特纹路。
海螺独有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海水掀起周围杂乱的弃物,云舟下意识便替诗昭挡下那袭来的脏水。
“沧朔大人。”
巨大的海螺开口,张开他如深渊一般的大口——
所以说,果然是这样。
被称为沧朔的透明妖敲了下它的壳,要求对方将前因后果细致道来。
大海螺再次沙哑地开了口:“老奴按照您的吩咐,日日去海滩上处理秽积,今日凑巧撞到喜运,为大人带回了两个活物。大人可还满意?”
“喜运”们茫然地看向沧朔。
沧朔漠然扫向他们,极具轻蔑意味地打量一番,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倒是不错,看着挺有玩劲儿。奖励你今晚去吃顿深海自助杂鱼餐。”
“谢过大人隆恩。”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似乎被当成了商品买卖,云舟正满腹不悦,只是怨气还没发出,身子便被沧朔身上的飘带困住,与诗昭绑定在一起。
脊背相贴,二人皆是一僵。
“你、你要做甚——”
诗昭焦急询问,而沧朔已拖着他们游向后方的广阔海域,紧紧缠绕的丝带让他们挣脱不能。
“你们现在是吾的玩具。”
“玩个——”
云舟骂到一半,却见忽然脱离了那阴暗的海域,来到一片由各色珊瑚搭建而成的、一片暖色调的珊瑚之城。
发光的石子堆成一盏盏明灯,各式各样的海民游荡在其间,有些化作人形,有些仅以妖身的模样生活。如果将其想象成陆地,那将是一座特别热闹的小镇。
“哇,好漂亮。”诗昭不禁看得膛目结舌。
游过的鱼儿皆恭恭敬敬地向沧朔行礼。
“欢迎回来沧朔大人,又找到新鲜玩物了么?”
“嗯。”
“大人,您宅邸处塌落的珊瑚已经修复好了哦!”
“辛苦。”
沧朔的回复简单而干脆。很快便游到一处巨大的珊瑚礁前,颜色极为亮丽,并有许多珍珠点缀在表面。
那便是他的宅邸。
捆住诗昭与云舟的飘带解开,收缩回沧朔身上。见对方往里走,二人对视一眼,暂且选择跟上。
毕竟这处地方,单靠他们似乎出不去。并且都使用了避水珠,那么还是仔细瞧瞧此处是否有黑色地裂为上。
如此巨大的珊瑚礁,往里走却是人丁稀薄,后方的热闹渐渐被海水隐去。
云舟耐不住,率先问道:“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容二位居住的珊瑚房。”
“为何要我们留下?”
沧朔只神秘地笑了笑,未答。
诗昭左顾右盼着四周,见路过几间房都有鱼妖在外看守,其间偶尔传来一声“放我出去”。她不禁拧眉,还是问道:
“是你让那个海螺,每日日出时分去海滩上吞食弃物,并且将活人抓来此地?”
沧朔步伐一顿。他的长发扎成一束,回头时带起一圈水波。
“是,又如何?”那一潭深水般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为何要这样做?海螺的行为吓到渔民们,也因此波及了许多无辜的生命,请你们停——”
“那又何干?”
诗昭茫然地眨眨眼,抬起头。
沧朔微眯起眼审视着诗昭,语气满是咄咄逼人的锋利:
“就凭你这个——劫妖?就想来使唤吾么?”
……什么?
心脏沉重地跳动,诗昭咽下口唾沫,错愕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你这破语气,真不愧是捡垃圾的。”
云舟却忽然站去诗昭身前,阴冷地回瞪过去,惹得诗昭更是一惊。
“嗯……说得也是,抱歉。”沧朔立马像换了个人似的,回归先前的淡漠平和,“此事是吾考虑不周,吾会让大海螺去别处捡弃物的。”
仿佛刚刚那一刹的杀意是错觉,他收回视线继续带路。
云舟气极反笑地冷哼一声:“还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诗昭轻轻应了声。而手腕被握住,上方传来温柔的一声“别怕”。
“他若再敢轻视你,我便帮你砍回去。”
她紧张地咽口唾沫。
“……才用不着你。”她这下反应过来,有些气闷地瞥向沧朔的背影,嘟囔道,“何处让你觉得我不能自己砍?”
云舟讶异地挑挑眉。
沧朔在一扇珊瑚门前停下,落下一句“到了”,待二人跟上后推门而入——内部是一间点着桃红灯光的房间。
一入眼,便觉得气氛有着难以言说的……暧/昧不堪。
“这是吾为红线缠绕最密之人精心准备的房间。”沧朔疏离地说道。
诗昭呆住,云舟发出质疑的音节。
“成为了吾的玩具,尔等的任务便是将红线重新拾起……”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面对云舟冒犯的质疑,沧朔也不恼,淡然地弯了弯唇。
“吾是水母妖。”
说着,他将二人一齐推入了那间桃红的房屋。
“职责是,解开世间打成死结的红线。”
关门,落锁,强行将他们关在里面-
安静了大概有一柱香的时间。
两人都默契地没看屋内用帘子罩起的那张床,诗昭蹲去墙角发光的石头旁,云舟则在研究着怎么打开门锁,谁都不敢看谁。
许是觉得气氛太过诡异,诗昭还是忍不住开口:“那水母妖,竟知道我是劫妖,不容小觑……”
“咳、是啊……还有那莫名其妙的敌意。”云舟清清喉咙,摩挲着下巴回道,“黑色灵力,你有感受到么?”
“没有呀。”诗昭叹口气,“待在这里不是办法,我们还是尽快溜出去吧。”
她捣鼓几下发光石头,竟成功变换了灯光的颜色。屋内变成令人静心的深蓝之后,她惊讶地回头看向云舟。
“这样……还可以了吧?”氛围总算不再那样怪异,她悄咪咪问。
云舟用鼻音应了声,只是四周还是过于安静,呼吸与心跳声总是随着水波,一阵一阵地传来。
他那边,撬开房门的方法试了许多都行不通。眼下也不打算躺平休息,这个地方太过奇怪,各处都还一知半解。
烦躁难耐,云舟都想一灵力将它轰开。
“这个窗户,似乎可以动。”诗昭忽然说道,在云舟走过来后,将凸出的把手用力一翘——窗户竟霎时碎了一半。
不慎干了坏事,诗昭木讷地拿着那把手不知如何是好。而云舟倒没心没肺地一笑,先从那空缺处钻了出去。
因海水的缓冲左右,落地时动作都慢下半拍。
“可以,出来吧。”云舟抬手便要接她。
诗昭犹豫片刻,却是感到有妖靠近,便不管不顾往下一跳。
与在陆地上落地感不同,诗昭竟还觉得有些新奇。
此处位于珊瑚礁的后方,躲避来人的气息,二人飞快躲入一旁阴暗的海藻林。
几只鱼身模样的妖游来,似在焦急地寻找什么东西。
“糟糕,又让她给逃走了……”
“哎呀,快些找吧!要是大人回来时还未找到,我们可就死定了!”
被海民称作大人的,应当就是沧朔。
待那群鱼妖慌慌张张地游过,诗昭狐疑地瞄去一眼:“那水母妖,丢东西了?”
“看来是位海中暴君,一位位都如此惧怕他。”云舟吊儿郎当地回应着,不慎踩到某个东西,发出一小声痛呼。
他被吓得愣住,看去脚下的那条覆着鳞片的尾巴。
再望去,角落里竟藏着一只瑟瑟发抖着的、身着粉衣的少女。
她的额头上有两个藕粉色的龙角,其间挂有一串珍珠,眼睛是明艳的桃红色。她紧张地缩在阴影处,云舟不禁又仔细打量一番那究竟是人是鬼。
“你们……”她羞涩地开口,诗昭好奇地凑过去,却见对方立马趴来自己脚边,颤抖着跪地一拜。
“不要告诉鱼群侍卫——求求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沧海念·三 水母妖会散
诗昭呆愣不已, 哪遭受过此等大礼,赶忙让她起身。
“鱼群侍卫?那群妖是在找你?”
“嗯……嗯。因为我偷偷跑出来了嘛……”
少女被扶起后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云舟听后预感不对, 又瞄向她的鳞尾, 斟酌问道:“你是龙妖?那水母妖像对待我们一样,也将你关了起来?”
“比起二位的待遇,大概还挺差上一点啦……”少女听力灵敏,又感知有侍卫游近的声音,赶忙收起了龙角与龙尾, 在面前蒙上一层纱,提议先溜去珊瑚墙外。
“话说,我没见过你们哎。”她一面翻上珊瑚的矮礁逃出去,一面说。
诗昭无奈回答:“据那水母妖所说,我们是他的新玩具。”
少女“噢”了声,想要回应, 却一不小心踩空, 脸朝地摔了个大跟头。呜咽着似乎快要落泪,诗昭忙将她扶起,查看对方身上的伤口。
用治愈灵力帮她脸上的擦伤治愈如初, 少女讶异又欣喜扫了二人一眼:“你们是灵术师?真令人羡慕呀,我的灵脉天生受堵。”
“治愈灵力,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这明明很厉害吧!”
面对少女热烈的夸赞, 诗昭一时没缓过神来。她兴冲冲地双手握拳放在胸口以示真诚,衣袖不慎滑下,露出胳膊上几道鲜红的伤痕。
诗昭一愣:“你,这是……”
少女惊得连忙收起手,面露尴尬。
“没、没事的!总之谢谢你呀!”她掩饰似的挤出笑容, 拍了拍粘上灰尘的衣尾,“二位刚来到这里,要不要去海底逛逛?”-
少女名叫璃歌,是一只尚且年轻的龙妖。
提起龙族,诗昭才回想起——竟还未在海底看见他们一族。
在原本的世界,龙族是掌管深海的海神。可当下看,海底生物敬畏的竟都是那只水母妖。并且身边这只龙妖,还似乎被沧朔囚禁。
一千年前,深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沧……大人他是这一届的海神,掌管命定之人之间的红线。”璃歌说着,活泼地晃着手臂走在前方,“帮助他们修成正果,由此增强灵力,维护着深海秩序。”
似乎听起来,璃歌也不像是讨厌沧朔。诗昭歪歪脑袋,疑惑地想着。
“所以,他便一直这样在海滩边捞人?”云舟冷不丁地嘲讽一句。
“是呀。但是能成功进入海底之人,都是拥有极深的红线的哦。”她别有深意地回头看向诗昭和云舟,“二位也是。”
“……”
他们走入五彩斑斓的珊瑚地界中,似乎是海底的娱乐地带,各类海洋生物都在此处游荡、谈笑。偶有几位化成人形的生物,也有人类在此与鱼类卿卿我我。
“比如那位,就遇到了他的命定之鱼!”璃歌正好顺势解释道。
真是怎么说怎么怪异。二人看着欲言又止。
路过一家生意兴隆的小贩,璃歌道了句“等一下”,便跑去那儿买下两杯淡粉透白的汤水,用未曾见过的透明袋装着,上方还插有一根中空的管子。
“二位尝尝这个,可好喝了!”
在璃歌的满目期待下,诗昭犹豫地接过,与云舟互看一眼,进行视线交流。
云舟:吃了避水珠,应当无事。
诗昭:……避水珠能有此等功效?
她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紧闭起眼紧张地吸了一口——在碰到液体的一瞬间,舌尖顿时被刺得酥麻,过后竟又是清甜甘醇。
神奇得让她不禁又喝一口,舌尖又是一阵折磨,却品味出莫名的美味来。
“倒是不错。”云舟也神色怪异地称赞一句,璃歌听后欣喜一笑。
“这是由鱼鳔囊袋盛装,用海竹管吸食的磷虾气泡饮哦。”她竖起食指,得意洋洋地解说着。
看来,又将能品尝许多奇特的美食。诗昭双眼发光地期待起来,没一会儿已将其饮尽,回味无穷。
他们一路聊着,走到一处无人光顾的白骨秋千。白骨上方用五彩的石子点缀,绚丽夺目,却是陈旧得不堪入目。
璃歌已看出诗昭眼中的好奇,带着他们走过去。
垂挂秋千的锁链也由白骨制成,一动便发出咯吱的声响。
闲适下来,云舟靠在一旁注视着诗昭荡秋千,随口问道:“这海底内,是否有‘渊眼’?”
璃歌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旁,用石子堆起小山,闻言想了想才答:“我对深海之事已经了解不多啦,或许你们可以去问沧大人?”
已经?
云舟摩挲着下巴。
“水母妖?那个家伙,真的有沟通的余地么?”诗昭碎碎念着,荡出秋千,却被强势的水波推回。
上方霎时洒下一片阴影——一只鳐鱼游过,落下满地的彩糖,周围的海民们皆欢呼感谢。
诗昭接住一颗,有一股甜甜的香味。见身旁的鱼儿们都抢着吃,她也犹豫地放进嘴里。
“嗯——这个也好好吃!”
云舟无奈地瞥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欲把手中的红色糖也送予她——
“那位鳐鱼是沧大人的心腹,每日都会分发‘激素糖’。”璃歌手中捧着一颗红色的糖,“红色是催/情,蓝色是降情。”
云舟霎时收住了手,诗昭也差点被噎住:“催、情?!”
随后飞速回想着刚刚吃下的那颗是什么色,又想起自己的治愈体质——应该能够抵御吧?
毕竟她可从未遇到过“激素”这类物质。
“因为沧大人是水母妖,会散发出催/情激素。而让红线顺利解开结,情/爱也是重要一环吧。”璃歌笑了笑说,“想加快催情可以吃红色糖,想压制便吃蓝色的。”
诗昭不免觉得这地方恐怖程度又上了一个档次。
她默默看向云舟。
“你可别吃啊。”她悄声说。
“怎么,你很怕我吃么?”云舟不怀好意地瞄向她。
遭了调戏,诗昭惊得一激灵,而后方又是袭来浩浩荡荡的水波。
璃歌一惊,忙起身回头。
“怎、怎么会……”
“怎么了?”诗昭好奇道,却见璃歌脸色大变,慌张地便要往珊瑚礁走。
“沧大人今日提前回来了,我们必须赶快——”
“在说吾么?歌儿。”
她的肩膀顿时被缠住,沧朔带着阴郁的笑容环上她的后背。似乎感受不到怀里人在发抖,眼里藏着无尽的冰冷。
“又偷跑出来,可当真是不乖啊。”
璃歌害怕得不敢说话。
随后他才瞥向诗昭和云舟那处,语气中升起幽深的杀意。
“二位——又是何意?是需要吾为你们戴上脚铐锁于房中才满足?”-
再次被关入了珊瑚礁的房屋内,并且这次,沧朔为他们准备了一件窗户特别牢固的屋子。
桃红色的灯光也无法改色。
云舟故作从容地泡下一壶茶来压惊——毕竟都被抓了,事已至此,再过多焦虑也没有用。
“这只混蛋水母妖!他必定是黑泥怪物吧?竟敢如此恶劣!”诗昭愤愤不平地捶桌骂道,想起璃歌那惊恐万状的表情,心中又不免一酸,“他肯定在欺负那小龙妖!我必要将他碎尸万段……”
“你感受到黑灵力气息了?”
“……没有。”
海底也还未探查完,这下被关,再逃出去可谓更加艰难。
诗昭没好气地拿过云舟倒好的一杯茶水,抿一口,涩得直皱眉头——这人,怎么做到泡茶都泡成这么难喝的?
而云舟自己倒是喝得津津有味,诗昭正斟酌着是否该评价一句,便听屋外响起轻微的哭泣。
二人霎时默契地贴去了门缝边。
有一小条细缝,诗昭勉强看清屋外站着璃歌和……沧朔。
愤懑不已,正想着这水母妖还在刻意刁难,真给她锁上脚镣也要冲出去帮助璃歌,便听见一句带着哭腔的:
“今日是我私自外出,他们是被我拖出去玩的,求你了,不要伤害他们……”
“整日便想着玩,你的玩性有这么大?”那道疏离的音色轻蔑,其中似乎又有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沧朔拂过璃歌眼角的泪,拉起她的手腕。
“让你涂的药,也不涂。非要吾逼你么?”
“我、没事的……你不要生气。”
“究竟哪处还不满意,还是很想念那些龙骨?明日吾便喊人拆了,送去你屋里。”
“不要,我不要……”
诗昭皱起眉头。龙骨?这是在说什么?
而璃歌的脸色越来越红润,她忽然虚软地倒去沧朔的怀里。
“你——”沧朔眉头拧起,碰到她滚烫的体温,下意识扣住她软下的手腕。
“为何,又吃催情糖?”他故意攥紧璃歌手腕处的勒痕,她疼得一躲。
“不要生气……我不想你生气。”
此话一出,沧朔顿时怒气冲天。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后将璃歌粗鲁地抱起,气势汹汹地迈着大步离开此处。
那阴翳的气势渐远,诗昭后怕地缩回脑袋。
“他到底要做什么呀?怎么对璃歌又好又坏的。”
“听着倒是有许多深仇大怨……”云舟意味不明道。
忽然听见落锁声,二人一吓却来不及躲,屋门被拉开后迎面撞上一只小丑鱼妖。
身材矮小,长相可爱,面上一道白一道橘红。那小身子注视他们一番,庄严开口:“已是用膳时间,二位可以暂时离开屋子。”
由于海底的光线本就不明朗,说到用膳,诗昭才感到肚子确实已经饿了。
“但是在戌时之前必须回屋,否则沧大人一定会为二位戴上脚镣。”
“……”
不情不愿地跟着小丑鱼出屋,由珊瑚搭成的连廊呈渐变色,由深蓝渐变成桃粉,蔓延向最深处的那间屋子。
不知为何,诗昭竟觉得那屋子中有股不祥之力。
下意识攥住云舟的衣角,云舟微微俯下身来问:“黑色灵力?”
“嗯,我感觉不太对劲……”
“那是沧朔大人的主屋。”小丑鱼好心为他们解释道,“平日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也是关押璃歌小姐的地方。”
“关押?”诗昭觉得这一切着实太不对劲,“她不是龙族吗?”
最为威严的龙族,怎能落得被一只水母妖关押的地步?
“呵,龙族。”
小丑鱼只轻蔑地冷哼一声,转过身子继续向前游去。
“当下的海民,最痛恨的便是龙族。”
诗昭不解地瞪大眼。云舟一皱眉头,顺势问出疑惑:“方才水……沧大人提到了龙骨,那是何意?”
“早已传遍各界,二位竟不知?”
“龙族,早已灭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沧海念·四 又背着我偷
诗昭在吃下盘中香味四溢的鱼骨拉面后, 依旧无法理解——什么叫龙族早已灭亡?
珊瑚礁内不含膳食,小丑鱼领着他们前去礁外,诗昭找了一家写着“百年老鱼号”的店, 看似询问云舟意见, 实则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去。
只是,选择饭店自由,那位鱼部下却是一直陪在他们身边,生怕人偷跑。
自己吃自己同族,真是心理素质极高啊……诗昭在心中不禁埋怨。
“待会, 我制造一些混乱。”云舟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声音压得极低,“不要犹豫,趁机逃跑,直接绕去珊瑚礁后方。”
“嗯!我也这么想。”诗昭吃得鼓起腮帮子,抬头竟发现脸挨得极近。
对视片刻, 二人颇有默契地抽离。
“什、什么时候行动?你给我个暗号。”诗昭尴尬地转过身子, 挠起脸颊。
云舟不自在地清清喉咙,随口答一声。
总觉得心底这份燥热有些奇怪,总不能是所谓催情激素当真影响来了自己身上?
小丑鱼看得心生怪异, 也不敢多言。
诗昭感到喉咙干哑生涩,饮下一口夜光海藻露, 顿时又被美味得双眼瞪直。一抬眼, 瞄见几位顾客正在柜台处付账。
他们给出的不是锦币,竟是几颗海珍珠。
诗昭疑惑从衣袖中掏出她的海珍珠。虽然记忆中并无这些珍珠的来历,但隐隐约约的,心中总是确定此为龙族之物。
“龙族灭亡,还在用珍珠作为货币?”云舟瞟了眼, 不禁问。
“客官有所不知呀!”店小二为他们上菜,欣然解释道,“沧大人被龙族所害,可他为妖大度,龙族灭亡还留给那龙妖一个念想,保留珍珠作为货币的传统。”
诗昭一知半解地点点头,思绪霎时被色香味俱全的贝肉年糕吸引去。云舟无奈,倒是多记了下这个点。
沧朔,被龙族陷害?
想想都麻烦,这其间到底有着些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水场忽然大幅度涌动,诗昭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糕点。店外热闹起来,她好奇地探头看向窗外,只见海水上方游过一大片鱼群。
黄昏时刻,鱼群迁徙。
许多大鱼正守株待兔,一口便吃出一个空缺。那位大海螺也出没,滑稽地张开他的深渊巨口吞噬着——看来沧朔所说的自助餐,便是这个东西。
有些被咬断的鱼头或鱼尾掉落,砸到没来得及避开的小生物,海水中染出轻微的血红。
“准备跑。”
耳边传来极轻的一道声音,诗昭看向云舟。
随即,对方悄悄动用灵力,将一大撮鱼拽下——直砸这间屋顶。
珊瑚礁屋顶霎时被砸得坑坑洼洼,诗昭双手合十鞠躬道歉,云舟咂嘴忙拽着她溜走。
店老板却是欢天喜地,喊着几餐不用愁。小丑鱼被砸到眼冒金星,回过神来后率先便是寻找他们二人。
果不其然,哪儿都没了影-
“溜得也太快了,云舟!我完全没吃饱!”诗昭不悦地埋怨着。
云舟无奈抿抿唇:“晚点给你去顺些吃的。”
诗昭便霎时变脸,笑盈盈道:“那还差不多。”
二人偷偷摸摸溜去珊瑚礁的后方,云舟算了下方位,从此处翻入,应当正是沧朔的主屋。
“没有感受到那水母妖的气息,此时大抵不在屋内。”
“那便快走吧!”
一人一妖接连翻入,幽静的深海下,照明的石子皆发出桃红色的浅光,在冰冷之中平添一层柔和。
为什么,都是桃红色?诗昭不禁想。
珊瑚礁内部异常安静,仅有一间屋子泛着微弱的烛光。他们蹑手蹑脚走近观察,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音色:
“是谁?”
诗昭眨眨眼,只身探了出去。
“小龙妖?”
屋内只有璃歌一人。海水中涌来一股烤海带的暖香,似乎是屋内点着的香薰。璃歌从那张大床上爬起身子,见来者是他们,霎时放下心来。
“咦,你这么早便歇息了么?我们只是想来探寻渊眼,不好意思打扰——”诗昭说着说着便被云舟捂住了嘴。
她不满地瞪去,却见云舟有些担忧地望着璃歌。
“所以,你们——究竟为何会这样?”
这个人类,又背着我偷偷明白了什么……诗昭闭了嘴拍开他的手,见璃歌坐在床沿,手腕被手铐铐住,那处破皮的伤又是泛红。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何意,便又见对方长发松散,身上的外衣随意搭着,没挡住的肌肤露出红肿的痕迹。
顿时——火冒三丈。
“那个坏种水母妖!他竟这样动用私刑折磨你?!”说罢,她便蹲下为璃歌治疗伤口,当真是一点歪心思都没有长。
云舟欲言又止,佩服得五体投地。
“哎,谢、谢谢。”璃歌挤出一抹笑,继而回答起云舟的问题,“我是他的俘虏,因为他才能够继续生存,如何对我,都无关紧要吧……”
“你们龙族,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
提及龙族,璃歌的身子明显一僵。
“……自作孽。”
“听说水母妖曾被龙族陷害,那又是怎么一回事?”诗昭紧接着问,帮她治疗好一处的伤口。
璃歌瞳孔一缩。
“二位……想知道此事?”她似乎有些犹豫,叹口气撩起耳边垂下的发丝,“那是,上几个百年前的事了吧。”-
龙族曾是深海之中的首领。
深海中约定俗成,海神是一切的主宰,历代海神也皆存在于龙族之中,通常都是族内灵力最为强盛的后代。
而璃歌是族内最小的公主,天生灵脉受堵,自出生起便不受族人待见。被养于偏殿,平日里只能与被她收留的那只水母妖说话,却在一日忽然被喊去主殿面见龙王。
她忐忑不安地入殿,只见龙王在巫师面前走走停停,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巫师,当真没有算错?”龙王面色惊恐,语气慌乱地询问,“这一次的海神——”
“不会有错的,陛下。”
龙王便责怪又怨愤地瞪来,璃歌吓得瑟瑟发抖,攥紧了衣裙,害怕地咽下好几口唾沫。
而龙王深吸几口气,却是温柔地握上她的肩膀,强压下话语中的怒意。
“歌儿,你与你的……沧朔的关系,依旧很好吧?”
她以为,那是父皇终于要接纳那只无家可归水母妖的前兆,眼睛逐渐亮起来。
“当然啦!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
“那答应父皇,要一直与他在一起,每时每刻,好不好?”
璃歌疑惑地停顿住。
“可是,父皇,跟他待久了身体会变得很烫,意识也会变得很奇怪,我不想每时每刻……”
按在肩膀上的手掌加重了些力道,让她一惊。
看向那张毫无温度的笑脸,璃歌隐隐感觉到。
不是的,那不是接纳。
他在谋划着什么。
在那之后,沧朔被安排时时刻刻都跟在璃歌身旁,还被冠上一个“贴身侍卫”的名号。
只是,水母妖身上散发的催情激素不可避免。
璃歌逐渐变得奇怪,一与沧朔的相处时间变长,她便会无法控制自己。
贪恋那份温度、贪恋那摸上脸颊的指腹。沧朔想要抽离,她却强硬地拽回那只手。
“……你会后悔。”沧朔说,“我也不想,伤害。”
璃歌才听不进去。催情激素总是只影响她一个人,这样太不公平了。拽下衣领接吻,她让沧朔触碰她的身体,让他知道自己已被他害成了什么模样。
在那个夜晚首次迷乱,她的耳边灌满沧朔带着哭腔的道歉。
此后,竟是越发无法分离彼此,仿佛成为了一种交易,他们明明连“喜欢”都不曾说过。也因为这些接触,沧朔的灵力滋养她的灵脉,在外人看来,竟还被称为“有所长进”。
不久便到来新一届的海神继承仪式,巫师挥动海流辫,向万千海民指认璃歌是这一届的海神。
璃歌无法置信,一时害怕得难以呼吸。
那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当初龙王放下的命令,只是为了让她坐实这海神之位?
默许她与沧朔床笫之欢,只为让她染上不被人疑虑的灵力,从而稳固龙族的海神继承?
在一众的敬拜中,她控制不住红了双目,看向站在身旁的沧朔的脸,那隐忍着万千愤恨的神色,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他一定,也恨透了我吧-
“正因如此,如今那水母妖便如此报复你?”诗昭仍是不解,又想起龙族已经灭亡的现状,“不对呀,你不是海神么?怎么水母妖顶替了你的身份,在外为非作歹?”
璃歌目光放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是的,我还没有说完,后来——”
“嘘。”
云舟漠然打断了她,凝神望向门口处:“水母妖回来了。”
诗昭霎时心中一紧,虽是将璃歌治疗完毕,但渊眼可谓一点儿都还没找。
璃歌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心思,拉住诗昭的手腕迅速道:“二位还是想找渊眼?从殿外右侧绕出,在珊瑚礁上可以远远看见一眼。”
诗昭讶异,只得飞快留下一句多谢,喊上云舟往侧旁跑去。
“你——要照顾好自己呀,小龙妖!”
诗昭最后瞄了她一眼,似乎看见对方快要憋不住泪水,身子似乎都被蒙在黑色之中。
她心中一涩,还是收回目光跳去珊瑚礁之上。
“真可恶,我一定要把那恶种冻成冰雕来给她道歉!”
“你可先注意下脚下吧。”
诗昭确实没看路,身子一歪,被云舟顺手抱起跃去侧道上。
踏去屋顶上方,从这处确实能看见远处那个漆黑无比的深渊之眼。
被强大的灵力保护着,单靠他们肯定无法只身闯入。
诗昭感受到海水中荡来一丝极细的黑灵力气息,与云舟对上一眼。
“正是那里。”
云舟轻笑一声:“看来,我们还有个让水母妖对我们敞开心扉的任务啊。”
诗昭竟也觉得相当麻烦。奔跑当中,意外蹭到对方的颈部,碰到那滚烫的皮肤一愣。
“嗯?你——”
“忽然想起,我们似乎是甩开了小丑鱼偷溜出来的。”
“……”诗昭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闭起眼抱紧了他的脖子。
“快点飞回去!我可不想真的被他戴上脚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沧海念·五 你真想知道
“你的意思是, 又让他们逃走了?”
“小的该死!但实在是天降鱼群,他们趁妖之危!”
沧朔慢条斯理地冷哼一声,走到那间房屋, 阴冷命令门卫:
“打开。”
见他那冰冷盛怒的模样, 门卫也不敢多言,只得乖乖开门,让屋里二人自求多福——
好在,云舟和诗昭已率先返回了屋内。
拆下的窗户硬是用灵力塞回伪装,他们还有些喘气, 倒是先礼貌地叫了声“沧大人好”。
就这模样,除非干了亏心事,沧朔想不到其它的可能。他顿时笑得更加阴冷。
小丑鱼见他们竟当真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又惊讶又佩服,正再想为自己开脱一番,沧朔先是一扬手, 让他们尽数退下。
待人走后关上门, 他双手环胸打量起两人。
诗昭咽口唾沫——他肯定是要拆穿!然后给我们戴上脚镣了!!
“二位身上,还真是有着股奇特的海带香气呢。”他淡然道,“竟与吾屋里的一模一样。”
云舟被呛住咳嗽, 手指已经握上藏在衣袖间的短刃。
谁知沧朔倒是没有深入追究,反而哑了声线, 问道:“见到璃歌了么?”
诗昭好奇地抬眼看去。
“她……哭了么?”
沧朔的音色首次如此哀伤, 诗昭茫然得忘了怎么接话。云舟也一愣,明了后放松下来,手撑起脸颊。
“你若是如此不舍,又何必那样对她?”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犀利起来,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沧朔嘴唇蠕动,顿了顿才道:“为了达成一个心愿。”
“二位只需好好牵住你们的红线,余者皆不足为虑。”他又别有深意地打量二人一番,“这样粗的红线,解完这一根,应当便能获得足够的力量……”
“那我要换一个条件。”云舟顺势开口,弯了弯唇,“让我们去深海渊眼内。”
沧朔疑惑地注视了他们一会儿。
“可。”
语毕,他拂袖离去,关上门的一刻,似乎又特意灌来一些催情激素。
“希望二位不要让我失望。”
云舟更重地咽下口唾沫。
“咦?等等,我们是用什么跟他换了渊眼?”待人离去,诗昭还未反应过来。
“呆子呀你……”
催情激素泛滥的感觉当真不好受,云舟揉着眉头挪去床上休息,诗昭担忧地看去。
“你现在最好……不要靠近我。”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为什么?”
这妖,真是——
诗昭却二话不说跨坐去他的身上。他猛地一僵,才发现对方的脸颊也早已通红。
在桃红色的灯光映照下,更显妩媚。
“为什么?龙妖是为什么?水母妖又是为什么?”滚烫的热意顺着布料袭来,诗昭的身体也早已热得不行。
看来治愈灵力,竟是对激素无效啊。
愣神间,诗昭已有些生气地俯下身,凑近他的鼻尖。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讨厌你。”
“……”云舟的双眼越发迷离,“你真想知道?”
目光下移向那红润的唇。
“嗯!”
每次都笑得那样可爱,让人哪里敢玷污。
他轻轻地按下诗昭的脑袋,嘴唇贴上一下,笑道:“这样还想知道?”
诗昭只认真地看着他。
而后又主动贴了上去。
意料之外,云舟无处安放的手不慎碰到了她的流苏耳坠。
视线中袭来白芒,他怨恨地想——可恶,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啊!
只是这次并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的回忆,脑中仅闪过几幕各种模样的诗昭。
穿破烂布衣的黑瞳时期、素净襦裙的蓝瞳时期,以及身着被鲜血染红的长衫,一次又一次地提起镰刀自刎的诗昭。
心脏像被针刺入般的疼痛,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一句话不断回荡在他脑海之中。
“我已像这样陪伴过你千百世,只是你从不知道。”
“你说什么呢?”
回过神,诗昭不满地攥紧他的衣领,将他拎起靠去床柱上。
眼眶莫名发热,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溢出点泪水。
“……在看前世的你。”
“那不是我。”
这么说着,诗昭不悦地又凑过去。吻得生涩,她只敢轻轻碰一下唇。
云舟摸上她的脸颊,耳垂,再到耳后,似乎在确认她是真的存在。呼吸交缠间,诗昭吓得一抖,下意识退开。
“不喜欢吗?”
“我、我讨厌你!这时候还走神!”诗昭硬气道,却是攻势一转,反被压下。
“可我好喜欢你。”
温柔的话语落下,云舟强势地吻去,吻得安静而认真,分开时,诗昭的气息已乱了分寸。
云舟竟也感到呼吸困难,涌入鼻腔的海水呛人,大抵是避水珠失了效。诗昭也被呛得咳嗽几声,忙拿出衣袖中的避水珠,吞下后给云舟也塞去一颗。
待那份窒息感逐渐消去,二人又对上视线。借着屋内桃红的灯光,已分不清是灯光作祟还是脸当真红得熟透。
意识到自己正落于下风,诗昭不甘心将云舟拽过,翻身将他按在榻上。
蹭乱的长发如瀑布般滑落,弯钩发簪被摘去,一时更是了无防备。
极其纯洁的蓝眸染上湿润的水雾,云舟看愣了神,吞咽下心中那句怎么能够如此漂亮。
盯了片刻,诗昭闭眼又吻了下去。
几经争斗,两人已不知颠倒过了多少回。诗昭疲惫得懒于动弹,被亲得气息不稳,刚想喊着云舟停一停。
而对方嘴角勾起笑意,手指轻抚过她的腰带,停在腰侧。
“还是,想要知道?”
诗昭的腰身猛地一僵。
云舟爱惜地摸过她的睫毛、鼻尖、微微泛红的唇瓣,却再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骗你的。我也不知道。”良久,他才道。
“……我才不信呢……”
云舟笑了声,在身侧躺下将她抱入怀里。
“好累啊,我要睡觉了——”
“混蛋呀——你不是说要帮我顺吃的么?”
气息吐在敏感的耳廓,诗昭感到比方才亲吻还要心悸。
只见他将脸埋入发间,音色略显低哑:“累了嘛。明早给你顺来满满一桌。”
诗昭的心脏狂跳,也没再吭声。镇静下来后,燥热感似乎终于淡去。依然萦绕在鼻间的草木香,却不断提示着她方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云舟完全不给她逃走的机会,牢牢将她锁在怀里。
“诗昭。”
“能不能别讨厌我。”
诗昭呼吸一滞,羞涩地扭过脸。
“……才不要。”
“嗯。”云舟搂得更紧了些,“那就到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为止。”-
早晨醒来时,床铺后方已经没了人。
诗昭心中霎时空落落的,脑中逐渐回忆起昨晚与云舟接吻的种种,以及对方从后背抱着自己,那令人耳根发烫的气息——
当真是疯了吧!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究竟是怎么睡着的!
拉开帘子下床,顿时闻到一股勾人心魂的食物香气。
云舟竟当真为她寻来了一桌的美食。
他人却不在屋内,诗昭疑惑,而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还是先一口塞下一块海参蒸糕,又掰了只鲜嫩多汁的蟹腿来吃。
这才看到藏在盘子下的一道水诀,上方写着:此行凶险,我先潜入渊眼瞧瞧情况。
……哈?睡一觉这人怎么还自己先跑了?
她气闷地抬起脑袋,正好与敲门进来的小丑鱼对上视线。
诗昭一呛,忙要帮云舟瞒天过海。
“我知道,沧大人命令他去参加今日的海神祀。”
“……海神祀?”
小丑鱼解释起来,深海中每半年便要举行一次海神祀,表达对海神的虔诚与敬畏。在这一天沧大人无暇顾及红线之事,可以自由行动。
“哇哦。”诗昭不禁觉得他们到来的时间真是恰好,又想起云舟留给她的水诀,不禁问道,“这个海神祀,难道是与渊眼有关?”
“你听说了?”小丑鱼有些惊讶,“是由沧大人作为引渡人,代领千舟前往渊眼内慰籍先代的海神。”
也就是,会进入渊眼之中。
窗户涌来一阵水浪,让本就碎裂的玻璃再次爆开,诗昭看见外面游过一条巨大的金鱼,欢迎着海民搭乘它的身体前去参加海神祀。
诗昭顷刻之间便将桌上美食全部塞下,起身期待地盯向小丑鱼。
“我也想去!”
“……”-
乘着金鱼的脊背来到此时海底最热闹的海螺台,已有上百艘船停靠在那儿准备。
诗昭从金鱼身上跳下,活力四射地朝它道了个大大的谢,随后便跟着小丑鱼前往人群处。
远远看见了沧朔,今日他身着高贵的藏蓝色长衫,上方纹有细密的金纹。被化上精致的妆容,那股阴暗的气息倒是消下去不少。
每艘船都有一位男主将和一名女伴,皆被打扮得光彩夺目。
诗昭下意识便寻找云舟的身影,而走了一圈,非但人没有找到,还与小丑鱼走散了。
在这么一派喧闹的场面中,诗昭感到无所适从。也无一人关注到她,她从人群的缝隙中挤出便想要逃离。
一只手却扣住她的手腕,嘴巴被捂住,她顿时感到一股冷意直冲脊背,习惯性想给身后那人一个肘击取下发簪——
“是我。”
与昨晚一般温热绵延的声调落下,挠得诗昭耳边一阵痒意。
她抬头看去,云舟竟成功混入了海神祀的主将,换上一身墨蓝色的华丽衣裳,头发也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剑眉星目,英姿飒爽。
她不禁咽口唾沫,心跳似乎不禁加快。
“如何?待会我便这样偷偷潜入渊眼,如有发现,我便用灵力联系你。”
“……噢。”
人声鼎沸,诗昭着实不习惯这嘈杂的环境,心跳又乱,手一拉便将云舟拽去隐秘的角落。
“你都不提前与我知会一声!我也可以潜入进去呀,我看他们都有个舞伴……”
云舟只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发呆,二话不说掰开了指缝十指相扣。
“咦!”
“那不成,上去都是要给旁人看的,你这么漂亮我可不舍得。”
诗昭想要抽回手,没有用,只得红着脸欲反驳什么,又让云舟抢过话头:“好吧,其实是那水母妖说进入渊眼中,很可能会遭先代海神的死魂反噬。所以说此行凶险,我先去探探虚实。”
“哦……哦。”她不自在地瞄向远处被一群人围绕着,与旁人练习共舞的沧朔。
心中又为璃歌打包了一堆不平。
“那你会像他那样,牵上别人的手和她跳舞么?”
云舟闻言一顿,落下一声笑,诗昭不满地收回视线瞪向他。
“你很在意?”
草木香再次将她包裹住,后背抵着墙壁,云舟将她圈在了那个逃无可逃的角落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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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沧海念·六 放她一条生
诗昭的视线从他的双眼慢慢向下移去, 瞄过嘴唇时不明显地僵了下,飞快移开了视线。
“没、没有啊。”
“说谎。”
那气息滑落,在她唇边轻轻一碰, 她焦急地回过脸去, 随即又被吻住。
不是昨晚……才亲了那么久吗……
但她确实很不情愿地承认,一点儿都不想推开。
分开时,云舟捧着她的脸道:“把我放桌上的早膳都吃了?我都尝出糕点的甜味儿了。”
诗昭只倔强地擦了擦嘴角:“你猜。”
“呵,我猜你这嘴硬撑不了几时。”
眼见云舟还想亲,诗昭下意识闭起眼, 却是传来吹螺击鼓声,喊着海神祀即将开幕。
听着面前人抱怨一句“真是麻烦”,诗昭心中闷闷的,目光像是粘死在了地面。只是猝不及防被抱住,云舟的脑袋埋在颈窝,闷在布料里说出一句:
“我才不会跟她们跳。”
“像我这种无赖——放点混话就能混过去的事儿, 你怕什么?”
诗昭杏目睁圆, 渐渐涌上一股自己都未发觉的欣喜。
“哼,我猜也是。”她的心情顿时好上不少,弯了弯唇揉起云舟的脑袋, “那这次给你传点我的灵力吧?记得发现地裂就联系我!”
“……好。”-
“姑奶奶,你这是又跑哪里去了?”
诗昭回来时正巧碰见小丑鱼, 乱飘视线敷衍而过, 见对方当真是在焦急,才问:
“怎么啦?”
“唉!先前有一次海神祀,最初也是有人无端失踪,之后便发生了很恐怖的灾难。”
小丑鱼眉头紧锁着看似并不想多说,诗昭虽疑惑, 也未多问。
海螺吹响雄浑的乐章,那千艘船缓缓划过上方。
离得太遥远,但她还是一抬头便看见了云舟。唯有他是那副懒散的站姿,对上视线后,还特意蹲下身看过来。
诗昭心虚地躲开视线。
很快主船划来,不断涌来“咔哒咔哒”的声响,她才发现沧朔所乘的船只,外圈竟挂满了白骨。
“那是龙骨。”
小丑鱼苍凉地开口,诗昭一顿,瞪大了眼。
“啊?!”
“因为龙族犯下滔天大罪,成为千古罪人。每当游神时,都要用罪人之骨平息渊眼之中的怨愤。”
诗昭不解,回想起从璃歌那儿听来的上几个百年前的经历,确实还不知龙族毁灭的原因。
“何为滔天大罪?”
飘荡的龙骨垂落下,差点要打到额角,诗昭忙一避。而周围的海民竟抓上那龙骨,随着船只一起游向渊眼。
载着诗昭前来的金鱼见她落单,游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欣喜地再次感谢。小丑鱼变回鱼身,游在他们后方。
“偷梁换柱,藏匿海神。金纹中记录着所有过往,你自己过目吧。”
“嗯……?”
随着船只划动,周围的海水逐渐涌现丝缕交织的金光。金光不断汇聚,最终形成带有文字的画面。
叙述着,这一届海神的降临-
每一届的海神都降临在龙族。
也是首次出现,由年龄最小的龙族公主继承了海神的情况。并且先前便有璃歌灵脉受堵的传闻,见她被选上,海民们还是将信将疑。
好在很快便是海神祀,伪造的海神瞒不过渊眼,他们都能一探究竟。
璃歌被堂而皇之地披上海神的装束,看向依然被安排在她身边的沧朔。
“这种时候,竟也不允许我们分离。”
“告诉我实话吧,沧朔,是不是因为你其实——”
“海神大人!!”
一位海民忽然跪在璃歌脚下,浑身战栗地求助着:“不好了、有许多海民失踪,海螺四散!”
璃歌的眉头一跳,沧朔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回头望向那遥远的渊眼。
此时,正升起腾腾的怨气——那是渊眼中魂魄的愤怒之兆。
它们凶猛地冲破了结界,发出刺耳的怒吼:“为何会出现,两名海神?是谁在亵渎海神之位?!”
海水被肆意倒灌,海民们皆惊恐又慌乱地看着这一幕,喊着龙王出面给个解释。
“小女、小女璃歌,正是这一届的海神,先祖们是在说什么?”龙王大惊失色,谦卑地弯下腰。璃歌心中大叫不好,她想上前阻止父皇。
却被沧朔拉住,他总是冰冷的音色在此刻竟显出过分慌张,与先祖盛怒的低吟一同落下:
“快逃!”
“那便制造海啸,看看谁才能真正使用海神之力!”
璃歌被狠狠推远,在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只看见沧朔独自一人站于最前方,抵挡那能够将人碾碎的海啸。
她心中那份令人胆寒的猜测,终于应验。
以及明白了她的龙族——她的父皇,究竟是做了一件多么疯狂的“藏匿”之事。
苏醒之后,深海之中洋溢着一片血色。从海中缓缓落下根根白骨,向上望去,她才发现那皆是被渊眼中的魂魄吸食,丧失肉身死亡的自己的族人。
海啸浩劫被沧朔阻止,他正浑身是血的挡在自己身前。
奇怪,为何唯有她身上没有一处伤。
为何沧朔又要——
“快把最后那只龙族杀死吧!真正的海神大人!”
“忤逆深海渊眼之族,不可留!”
沧朔喘着粗气,回头冷冽地看了她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对方那样冰冷的目光。但与愤怒的杀意,似乎又大相径庭。
看起来很痛苦、很后悔……很不舍。
随后,她感到手腕被粗暴地抓起,沧朔将她晾于那万千海民的面前,面色阴狠。
“我会将她囚禁至死。”
他在说……什么?
“所以,恳请先祖——”
“放她一条生路。”-
此后数百年,真正的海神归位,深海平定,只是再无龙族。
由金纹编织的光图消散,诗昭读完故事,半天难以吐出一个字。
龙族竟做了此等自取灭亡之事?可在一千年后,明明依然是有龙族的存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并且,沧朔和璃歌,竟藏着这样的过往么……
“每当海神祀时,我都不愿再记起那段历史。”小丑鱼悲凉地叹气,诗昭心中也是沉闷。
不知云舟是否也看见了这份历史,刚想用声诀呼唤一声,脑海中先是响起一声“到了”。
与昨晚匆忙一瞥见到的景色不同,千只船围绕在渊眼结界的外围,海螺吹响的歌声一阵接着一阵,海民们放声歌唱着她听不懂的海神之歌。
歌声雄厚又沉着,缓缓剥开那层结界。
“云舟,你看到龙族灭亡的过往了么?”
诗昭传出声诀,很快便得到回应。
“看了。海神这事,还真是不容小觑。”
她仿佛能猜到对方玩味又无奈的神情,还欲说什么,只见结界已开。船只按序游入,海民们热烈鼓掌,诗昭却听见一声惊呼。
“珊瑚礁那处,是否是燃火了?”
“海中哪来的火呀?”
“那那么一大片的血红是何物?!”
诗昭循声望去,在远处的珊瑚礁方向,确实涌出一片血红。她嗅到一股不妙的气息,当机立断喊了声小丑鱼。
“我、我也不知……”小丑鱼看似吓愣了神,“好像啊,好像当年渊眼屠杀龙族的场景!”
诗昭深深拧起眉,对身下的金鱼焦急道:
“金鱼妖,快将我载回去!”-
那呈螺旋状的渊眼深不可测,即便已位于上方,云舟也没有瞄见一点地裂的身影。
“诗昭,你有无感觉?”他传去一道声诀,却没得到回应,眉头突突跳了跳。
起身一看,身旁船只上的主将们皆拧起眉头,待主船也进入后,终于有人点破:“大人,似乎有些不对劲。”
沧朔不语,神色冷冽地伸出手想试探渊眼。
刹那间,由歌声融化的结界竟奇异地补上。主将们大惊失色,喉咙却忽然被一道黑气缠绕,个个求救着发出干涩的音节,直到黑气被一道银刃劈断,云舟悬去渊眼的正上方。
沧朔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一剑将那缠绕着的海水劈开,露出藏于其间、早已将渊眼侵蚀了的黑色地裂。
“海神大人,”他冷哼一声,已在剑上凝聚自身的灵力,“这应该不是正常的渊眼吧?”
沧朔自是从未见过那道东西,震惊过后倒很快回神,将弱小的海民都护于自己身后,让他们不要惊慌。
而结界被黑色灵力填补,他们无法逃离。
“这便是你们想来渊眼的目的?这是什么?”
“现在可没功夫解释。”
云舟毫不留情地挤压大量海水冲撞结界,却依然纹丝不动,他烦躁地啧一声。随着海水荡出星星点点的污浊黑泥,它们越聚越多,迟早会挤满结界内部,操控海民心智。
而要打破着结界,大抵是要……
他又瞄一眼地裂,黑色气息逐渐稀薄。
该死,黑灵力者果然已是逃去了外部。
那团团黑泥忽然开始涌动,赫然聚集在一处,化作一道泛着黑气的锁链。
云舟还没看明白它的模样,它已冲向沧朔面前。沧朔却未使用灵力挡下,硬生生被其挖出一道深口。
他神色一凛,气愤道:“这种时候,你还在——”
“我还不能使用这份力量。”沧朔吃痛地喘着粗气,在那双眼里,第一次流露真诚的恳求。
“……拜托你了。”
云舟当即嗤笑一声,烦得有口难言。
他这又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惊天大麻烦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沧海念·七 不想再看到
留在云舟身上的灵力不断波动, 诗昭间接感受到了黑色灵力的气息。声诀又莫名被隔绝,她无法得知渊眼那处的情况。
金鱼妖载着她回到珊瑚礁处,浓郁的血腥气与黑灵力气息涌来, 她脚步没停, 只回头阻止继续跟来的小丑鱼。
“让任何海民都不要靠近这里!也远离渊眼,暂且避难,快走!”
“什么?留你一人——”
诗昭没功夫再与他废话,将人一推,对方顺着浪潮翻出去好远。
“用不着担心我。”她道了句冷下神色, 取下弯钩发簪转成气势磅礴的镰刀。
虽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追着血丝寻到亭廊中央,在看见那满地鲜血的场面时,她还是不禁呼吸一滞。
珊瑚礁内的渔民近乎全被残忍杀害,尸首散乱,鲜血与海水相容, 形成了血雾般的场景。七彩的珊瑚被铺上血红, 廊道坍塌了一大半。
那中央站着一位身体缠绕着锁链的女子。感受到诗昭的视线,她慢慢回头,还在啃食着一具血淋淋的死尸。
身材高挑, 长发中分披去两侧,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纱, 此时眼窝处已被染黑, 两道黑泪淋漓不尽。
诗昭心中一紧,铁链的末端顿时向她冲来,带有尖刺的铃铛惊险擦过脸颊。
那铃铛内伸出一条黑色的舌头,舔下沾来的诗昭的血液,铁链上瞬间睁开一双瘆人的紫眸。
与其对上视线的那一刻, 她的灵魂似乎被猛地拉扯住。
心中洋溢着强烈的不安,她赶忙后空翻躲开锁链的攻击范围。
“好痛啊……我的眼睛……”
颤人心弦的悲泣声传来,那锁链又如同活了一般乱舞,紧袭诗昭这处。那位黑灵力者却是纹丝不动,只是黑泪又染下一片衣襟。
锁链上的眼睛凸出,盯向诗昭的左臂,下一刻末端的铃舌便张开大嘴冲击而来。诗昭用镰刀抗击,甩出冰晶却被其灵活躲开,看似比先前的黑灵力者都要奇异。
眼睛是描点,铃舌是攻击?
那她本人,又是个什么东西?
“好痛苦呀……姑娘,真是抱歉,你真的不能去死吗?!”
锁链从诗昭的腿部横过,她跳起躲避却依然被锁住了脚腕。镰刀无法将其砍断,铁链上的眼睛藏去下方,露出时直盯她的额头。
“小心上方!”
忽然传来一道惊呼,诗昭灵巧躲避才勉强没被那食人花样的铃舌吞入口中。但没逃过肩膀处被挖下一块血肉,她顿时疼得眼冒金星。
毫不客气地用冰晶冻碎那暴凸的眼睛,黑灵力者凄厉大叫,锁链也痛苦万状地弯折拧起。
诗昭喘气退开,后背被一人扶住,看去是璃歌,对方身上竟没有什么伤痕。
她霎时一惊:“你怎么还在——”
“她的眼睛指挥方向,铃舌吃下血肉。吃得越多,能力越强。”
璃歌快速说道,诗昭一顿,重新起身架起镰刀。
“多谢。”
“沧朔没有与你在一处么?”
“他在渊眼那儿。”说着,她一眨眼便跃去黑灵力者的上方,眼眸霎时变为冷冽的红。
蒙着纱布的眼睛抬起看她,丢出的锁链没来得及收回攻击,她下意识地防御——
“还你一击。”
肩膀处被直直砍下一条手臂,海水中刹那间染出一片污浊的黑。弹跳出来的黑泥被镰刀碾得粉碎,本体吼叫着似乎有融化的趋势。
诗昭跳开,莫名觉得这份黑色气息不减反增。
此时碎掉的眼珠也复合完毕,那铁链随着高亢的尖叫不断浮向空中,她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不对——这个黑灵力者,与先前的皆不大一样。
“龙妖!快些逃走!”
她警觉地朝身后喊到,只是还是太慢,一切皆发生在一瞬间。
锁链重重锤下地面,全域震颤。眼珠从锁链中爆出,将周围的一切都拖入一个深黑的空间,注视这这片海域中所有的生物。
“好生气……好痛苦啊!我要杀死你!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对面的人怒号起来,诗昭错愕,想反身抓牢璃歌,却见对方被凭空生出的锁链卡住脖子悬吊于半空。
她再也怒不可遏:“你们想要来到地表,与这些海民有何干系,为何非要这样残害无辜的生命?!”
“谁管你们!太痛苦了,我受不了了!除非你……”
黑灵力者猛然凑近,已变成了纯黑色的纱布直抵她的双目。
“自我牺牲,换下这片海域所有的生命。”
“在我面前自刎——快一点,劫妖!”
诗昭惊得说不出话。她从不畏惧死亡,因为无论多么严重的伤势她都可以自愈。
而,自刎。
为什么是让她自刎?
“还在犹豫?很快他们便会被我吃干抹净,那可由不得你了!”
她攥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黑灵力操控的是心智,绝对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如果是在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我了断。
但是现在,她早已不是一无所有。
脑中仅是浮现那个盛放孔明灯的夜晚,云舟许下的愿望,云舟难过的神情。
她绝不想再看到那个人为她难过第二次。
“——我拒绝。”
“……哈?”
镰刀放出前所未有的寒气,她拧住敌人的头部,身后劈开一道暗界,盛放的九幽冰莲像在倒数着死期,一朵接一朵很快布满四周。
只是这次,还悬空而出一个巨大的日晷。没有阳光却在一刻一刻地走着,剥夺对方残碎的生命。
“去九幽之下忏悔你的恶行吧,杂碎。”
她将敌人的头狠狠摁下地面,破碎了这个黑灵力造出的空间。
——她非要奋不顾身地猛干一场,绝不再选择伤害自己来取得周全-
远方暴起世界毁灭般的震颤。
云舟将黑灵力试图侵染之人尽数打晕,算是控住其扩张之势。死缠烂打的锁链划伤他好几处皮肤,越吸收血液,越是来劲。
他都想干脆砸下一击一剑寂灭,对方倒是好巧不巧地停止了动作。
紧接着,黑色的结界分崩离析,看来黑灵力者失势,已维持不住这边的灵力。
“又是怎么,解决了?”沧朔拧眉问道,飞快游去外部,只见海底内已变得一团糟乱。那毁灭般的惊天声响,正是来自珊瑚礁处。
云舟又瞥了眼那道地裂,气息已消,只是以往多少都会留有些许黑气腾出,这次却干干净净,如同一个死物。
没由得他多想,小丑鱼急冲冲地游来唤醒他的神志:“快些,去帮你的那位命定之人啊!”
云舟一顿,霎时反应过来跃出渊眼,不断向诗昭传送声诀,只是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珊瑚礁处?”
“对!那儿已经爆发出第三场震动了——”
又一大波海水涌来,云舟咬牙闪躲抓牢建筑物,心中骂道这海水真是有够烦人。沧朔将渊眼内昏迷之人尽数救出,抵挡下来势凶猛的水浪,低声喝问:
“璃歌,她在何处?”
“属下、属下也各处都未曾看见她!”
云舟跳去房檐,急不可耐地便要御剑前行,余光里却瞥见一卷滴血的丝带。
“御这个去。”沧朔捂着被自己硬生生扯下的伤口,拧紧眉头快速道着,“替我……救她。”-
御着沧朔的飘带刹那间便游到了珊瑚礁,已是一片狼藉的模样,云舟一眼便瞧见立于战场中心的诗昭。
周围是被锁链勒住身体半死不活的海民,他为其扩开一个保护结界,落去下方被寒冷几倍的海水冻得一哆嗦,才意识到诗昭又使用了九幽冰莲的力量。
并且这次的力量比上回还要强烈,一轮巨大的日晷悬于上方,发出刀刻一般的转动声。
取而代之的是,诗昭的身体己翻出血肉,蔓延至脖颈处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跪于地上急促喘息。
云舟呼吸一滞,铃舌竟忽然向他冲来,他灵敏侧身劈开,阴冷瞥向那冒着腾腾黑气吼声嘶哑之物。
感受到身后人起身,柔声落下一句:“抱歉,我来晚了。”
诗昭随口应一声,擦去还没凝固的血。每当过量使用劫妖之力,自愈能力便会变得异常缓慢。她瞄一眼后方昏迷的璃歌,没有出血,才放下点心来。
“锁链上的眼睛是核心,砍碎它,我再用日晷之力……”
话说一半,她却又感到气息不对,冰面上的九幽冰莲接连开裂,她诧异地抬头看去,不禁念到:“怎么可能……”
“我才不会败给你!你这日晷,是锁定敌人的心脏吧?”黑气腾腾,那怪物竟抵御下九幽的日晷之力,肆意地狂笑起来,“我可没有心脏哦。”
预感不妙,云舟二话不说将眼前的水雾劈开,对方却霎时窜来钳制住璃歌,已朝她的胳膊咬下一口。
“只要有血肉,我的力量将源源不断!我一定要灭了你,劫妖!”
诗昭愤懑,再拿起镰刀时手臂又不禁颤抖。
云舟将她拦下护于身后,带着嚣张气焰的长剑直指敌人。
“能跑非要吃,你饕餮啊?”
语气漫不经心,手上却已是划出数十剑,剑剑锋利凶猛,将乱舞的铁链都甩去墙面,精准割烂上方的眼睛。
“放开她。”
黑灵力者一面尖叫一面咒骂,愤怒地将璃歌抛了过去。
“可以啊,想要,那便还给你们!”
云舟迅速将她接住,不解地皱起眉头,便见对方已悬去上空,伸手召唤自己的锁链。
那双再次生长出的紫眸,死死盯向璃歌的方向。
“毕竟,通过这东西吸食的养料,已经足够了。”
诗昭霎时意识到对方的意图,但速度太快避无可避,那粗重的铁链已狠狠投向璃歌那处,铃舌逐步变得大如磐石,露出密密麻麻的血牙。
“所以——你们是逃,还是要陪着她一起被吃呢?”
躲不开。
诗昭的心跳一滞。
“混账。”
水波竟是涌动,一道深蓝的身影现出,以万钧海水之力对抗那巨大的铃舌。
诗昭险些要站不稳,云舟大力握住她的臂膀。
水之力首次抵御如此强劲的灵力,沧朔被逼退两步,一咬牙,含恨脱出:“我以此生九分灵力,重塑海水。”
“变为——能将这道锁链粉身碎骨的力量!”
霎时间,海水掀翻了周遭一切,向铃舌碾压而去。
诗昭再难看清眼前的场景,最后的知觉,只感到有人按住她的后脑拉去怀中,一起翻涌入铺天盖地的巨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沧海念·八 我可以帮你
诗昭被海水呛醒, 四周是一片灰蒙,看来是被那场凶浪冲去了海底的某个角落。
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顿时心中一紧——竟如此凑巧, 在这种时候, 避水珠到效?
急忙起身寻找云舟,她微微屏着气息,没游几步便在一块枯黑的礁石后看见他。
后背有一大道血淋淋的伤口,漾开一大片血水,或许是护着她翻滚时不慎被尖锐的物体划到。她心慌不已, 忙蹲下查看伤势,还未喊出“云舟”便感到呼吸受阻。
一大股海水灌入口中,让她苦不堪言。
被呛得将要难以呼吸,没发觉一只手忽然摸向她的腰间,拿出了最后那颗避水珠。
塞入她的唇边,让她咽下。
“命都要没了, 还舍不得吃?”
终于再有通畅的呼吸感, 诗昭面色苍白地回笼意识,见云舟伤成那番模样竟还有功夫谈笑。
还——将最后那颗避水珠给了她。
她手掌有些颤抖地为对方治疗起来:“你不也是,都快要没命了吧!”
云舟难得虚弱得说不出话, 脸色铁青,已分不清呼吸不畅是伤势所致, 还是他的避水珠也将失效。
“先回……珊瑚界内吧。”他艰难地挤出音节, “我的呼吸,好像也快不行了……”
诗昭一惊,好在也稍微止住了血,飞快将他扶起往散来微弱光源的方向游去。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往这处走是否正确。
颈部的伤口还在疼痛, 听着耳边越发痛苦的呼吸声,她每踏出一步都是迷茫。
“撑住,云舟!”她说着,“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呵呵……呃,海水,还真难喝……”
她眼中闪着泪光偏头看他,又怒又心疼,凑去他的唇边。不由分说渡去口中的氧气,声线颤抖着让他憋着别说话。
“又喘不上气了,你就拽我的衣领,我会给你渡气的……我会救你的,云舟。”她收住情绪,又继续向前迈去,“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诗昭……”
“都让你别说话了!”
“我寻找的人、一直是你。”
诗昭的眼眶猛地一阵酸涩。她想捂住云舟的嘴,但因架着他而无法做到。
“你从不知道,我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不会的,我不会比你先死的……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人……”
到底在说什么啊。真是缺氧却糊涂了吧。
脸颊侧方沾来发烫的水,她心中埋怨着云舟你真是个爱哭鬼。
将那终于消停的脑袋按下,她才得已专心寻找路途。
她知道的。她隐隐约约感觉到。
但在找回所有记忆之前,她依然不敢给予任何回应。
她能以怎样的资本,去接受这样一份热烈的爱呢?
不知游了有多久,云舟后背的伤势似乎又要开裂,荡来薄薄的血气。诗昭不敢停,每行几步便为他渡一次气,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终是看见了珊瑚城的斑斓景色。
游过的鱼群见着他们,忙喊来救兵,在最后一霎,她似乎瞄到了小丑鱼的身影。
再也支撑不住,她虚脱地倒下。
但是。
得救了,云舟-
“沧公子,当真是人魂尽失?”
“没办法呀。毕竟他护下了海神,璃歌大人无事,便是万幸了。”
诗昭拧起眉头,茫然地睁开眼。
“哎呀,吵醒姑娘了么?”
她看过去,身旁游着两条小鱼,似是在照顾自己。崩断的意识逐渐回归,她不顾伤口的疼痛,慌张地撑起身来:“云舟呢,他怎么样?!”
“姑娘是说,你背着的那位公子吧——”
“无大碍,璃歌大人已喂于他避水珠。”小丑鱼恰好进屋,接过了那鱼儿的话。招呼他们退下,将藏在衣袖中的海参糕点放于桌上。
“醒来之后,更是要照顾好二位……璃歌大人如是说。”
诗昭呆愣地下床,感激地一揉小丑鱼的脑袋,当真是饿得饥肠辘辘。
只是,她更疑惑:“璃歌大人?”
以及,沧朔人魂尽失?
小丑鱼却是以为她在询问战后之事,叹气回答:“沧公子为救下海神,耗尽了自身修为,一霎白发,人形消散。璃歌大人已为他守了两日灵。”
诗昭怎么有些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沧朔救下海神?他不就是海神么?”
小丑鱼听后却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海神至始至终,都是璃歌大人啊。”-
在最初之时,沧朔曾面见过一次龙王。
那是龙族第一次待见他这只来历不明的水母妖,而开口却是:“离开璃歌身边。”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离开这片海域,永不回来。二是辅佐大皇子,助他登上海神之位。”
为什么,是找到他?
他瞄向龙王身后藏于阴影中的巫师。
“璃歌和我,对你们来说是威胁?”
见龙王的神色果然冷下,沧朔嗤笑一声,落下一句“我都不答应”。
“我只选璃歌能够幸福的路。”
那日他不出所料被龙王打得奄奄一息,吊着一口气硬挺了过来,他便知道,自己拥有着不为人知的力量。
而后他被下令与璃歌形影不离,直到受到万众朝拜,璃歌被冠上海神之位时。
他终于识破了这一切的计谋。
龙族只是为了利用他的力量,延续自己的至高地位。
而导致璃歌与他陷入云雨之欢、见证家族灭亡、被迫囚禁百年。
这分明,是让璃歌最为痛苦的一条路。
所以他佯装粗暴地欺骗着,深藏起内心最纯粹的感情。
因为他可以——用重塑灵力,让海民们遗忘这几百年间的记忆,自己也可以永远消失在璃歌的世界。
他存了百年的力量,不料黑灵力出现功亏一篑,用九成之力挡下投向璃歌的锁链,最后的一成力只够让海民重塑那次海神祀时的记忆。
眼下人魂尽失,徒留悲戚-
在床榻上养了两日伤的云舟终于能够下床走动,只是挺直脊背便还是火辣的疼,使得他当下的走姿更加懒散不着调。
他先去地裂处瞧了眼情况,没有冒出任何的黑色气息。往回路过珊瑚礁的主殿时,听闻璃歌已将自己关于屋内四五日,他也没有勇气踏足进去。
珊瑚礁的重建很快速,云舟打听到诗昭所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屋门。
屋内漆黑一片,看来诗昭还未醒。看不清路,脚上却是不慎踩到一截布料,身体不稳地向下倒去。
“你——”
诗昭惊呼出声,屋内的石子灯霎时亮起,照亮摔去她身上的云舟。她双手抵住对方的胸膛,没撑住跌坐去床柱旁。
“没事吧?!”她急忙询问,感受到那略微粗重的呼吸,生怕一不小心碰着云舟的伤口,“还疼着吗?我用治愈灵力——”
身体却被猛地抱紧,云舟沉闷的声音从布料中传来:“好想你。”
“……”诗昭咽下口唾沫,别过脸道,“嗯……我也是。”
云舟埋下脑袋,呼吸落在颈侧。诗昭被吓得一激灵,便被对方扣着后脑勺吻住。
没有情欲,没有侵入,只是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唇。
诗昭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鼻尖相抵,她听云舟轻声开口:
“好想你。好想一直拥抱你,好希望你永远不用再受伤。”
“云舟……”
“但是又被黑灵力者逃走,这处的地裂也没有散发多余的黑气。”云舟的语气情不自禁地发颤,“这样的事情,究竟还要经历多少次才行?”
“只剩下一处地裂啦。”她笑着安抚道,“你怕什么呀!”
她将云舟的头发都揉了乱,想逃离这郁闷的气氛,便又问:“沧朔丧命,璃歌她还好么?”
云舟还未回答,屋门便忽然被推开。
“诗姑娘!”
诗昭被吓了一大跳,忙将云舟的脑袋按去肩上装作什么都未发生。
看向屋门处,来者竟是璃歌。她兴奋得一条腿已跨进屋内,却在看清屋内是何等暧昧场景后,吞咽一下,又欲要关起门——
“怎、怎么了,璃歌?”诗昭忙叫住她。
璃歌动作定住,看着他们二人佯装镇定地各自起身立于一旁,小心翼翼捧着手中的东西进去屋内。
“非常抱歉!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因为——”她面色微红,将手掌摊开,露出在手心中呼呼大睡的一只蓝色水母。
“沧朔……他的灵魂并未消失。”-
着实无人料到,沧朔竟保存了几分灵力化作小型水母,侥幸存活。
变成这个模样的他没有任何的威慑力,诗昭将他戳醒,大眼瞪小眼。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
“我要把你拷起来!”
“……你是不知道水母会自由收缩吗劫妖?”
诗昭“哼”了声睨向他,璃歌劝阻他们不要吵架,云舟冷漠问道所以呢。
“所以,我想把沧朔救回来。”璃歌说,“而他还未吸收你们的红线力量,我听说,你们的力量极为强大!”
诗昭下意识瞄了云舟一眼,视线撞上。
“拜托你们了,我想要救他!”
“就算这样说……”她歉意地笑了笑,“我们也不知道那结是个什么呀,我们都还未恢复记忆。”
云舟沉默应允,璃歌攥紧了衣裙,沧朔一顿,游去二人面前。
“你们,难道都丧失了记忆?”
得到肯定回答,他又看向璃歌的方向。情绪低落,似乎在心中权衡了一遍所有的利弊,才伸出一只触手撩过她垂落的发丝。
开口,又是对诗昭他们说道:
“我可以……帮你们恢复记忆。”-
云舟和诗昭被带入珊瑚礁的主殿中,沧朔游在身旁指挥路线,成功来到了一间四周由帷幕罩起来的密室。
屋内的海水,似乎要比外部的冷上一些。
没让璃歌跟来,沧朔凭自己的水母身点好一支海带薰香,香雾很快一圈一圈绕开,形成一个螺旋的形状。
云舟瞧着那催眠似的玩意,试探道:“你当真能帮我们恢复记忆?不是灵力都丧失了么?”
“恢复记忆之事,是水母妖独有的能力,与灵力无关。”对方只淡淡地回了句。
他搭好了法阵,触手搭上中央的烟杆,又犹豫地问:“我在此刻选择存活下去……当真是对的么?”
诗昭沉默不语,注视着被石光映来的流沙缓慢走动,深吸一口气,握住了云舟的手,迈向那阵法的中心。
云舟不禁一愣。
“每个人都有存在的意义。”她道,将另一手伸向烟杆。
“——我也不会再逃避。”
我一定要知道关于过去的一切,关于她失去的记忆的一切。
就算最后其实一无所有也好,未知总比绝望要来得可怕。
在云舟也一并握上后,一切终是再也无法挽回。
“那我又有什么可犹豫的?”他嘴角上扬着道。
沧朔漠然,算是应允了这个选择。
迷香缓缓上升,漩涡包裹住二人。意识被逐渐拉远,似乎被清空了记忆丢入深海之中,沉底。
“那么,便开始吧——查看二位丢失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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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沧海念·九 那是他贪恋
一片刺目的血红大火, 燃烧了五天五夜。
在一片死寂之中,仅有年仅十四岁的诗昭幸存。
她从被烧成黑炭的死尸下爬出,断下的废木压伤了腿部, 地面被她拖出了一道刺目的血。村中四处皆像被烙铁摁过的黑布, 梁柱东倒西歪地斜插在地面。
几欲让人昏迷的痛感直冲面门。她的视线缓缓聚焦,看清前方露出一截血肉模糊的手臂,上方有着那颗她最为熟悉的痣。
那是她的母亲的手。
“娘……娘!!”
她哭喊着扒开粉碎的瓦砾,霎时被割得双手血红。
忽然,一只粗壮黝黑的手猛地钳制住她的手腕。
“哟, 看来运气还不错嘛,这地方真存有活口。”
诗昭泪流不止,茫然地抬眼看去,面前是三五位面色凶悍的山贼。
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已拎起她的手臂,将她提去半空。
“好疼……!”
“面相不错, 或许能买个好价钱。”那位山贼道, 另一手碰上她右耳的流苏耳坠,“这玩意看着可价格不菲啊!”
诗昭痛得近乎难以呼吸,别过脸对着那粗犷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溢出点血来。
霎时被辱骂着丢远,其余山贼又压着她想扯下那值钱的耳坠, 她挣扎时碰到身后的石砖, 双眼一狠,拿起后对着他们的脑袋就是一通乱砸。
右耳垂被扯破,她捂着汩汩淌下的血,一面抄起路上尖锐的瓦砾往后方丢,一面瘸着腿跑入深山之中。
十四岁, 她分明连怎么保命都不曾知道。
在山林中躲了山贼五六日,其间只能靠山泉和果实充饥。母亲留给她的耳坠被夺走一只,右耳垂结痂的伤口提醒她,这世上再也没有能够依靠之人。
该去哪里。该怎么活下去。全都得靠她自己。
胃已饿得绞痛,她远远便听到几道声音,以为山贼又追来,忙躲去粗大的树干后方。
却见,那是几位官兵。
“该死的,那玩意究竟跑哪里去了?”
“非人非妖,上头可命令我们即刻将它交于灵术师手中,以绝后患。”
他们手上拿着热腾腾的干粮,诗昭眼中血丝爆起,要不是虚弱得浑身发麻,她一定会冲上去将其抢过。
“你的气息也太饥渴了。”
身旁竟猝不及防响起一道声音。
诗昭被一吓,忙警惕地回头四处张望,却哪儿都没有见找人影。
“谁、是谁?!”
下颔忽然被抬起,她的面前飘出一抹若隐若现的人影。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似乎是蹲在自己面前,只戴在手腕处的盘丝扣拥有实体。
“我是——”
没有温度的指腹擦过她打颤的唇,她本能地想要反抗,又奇怪的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
“枉死的冤魂。”
“谁在那里?!”
后方的官兵察觉到他们的动静,诗昭霎时紧张得手心发汗。那冤魂竟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逃向树林深处。
“他们难道是在抓你?”
冤魂带着她一路东躲西藏甩开官兵,诗昭跑得气喘吁吁,不禁问。
冤魂闻言,瞥向她:“他们冤枉我杀死了一位高官,前几日施了车裂之刑。行刑当日天象异变,应是老天都为我鸣不公,死亡瞬间竟让我的魂魄逃了出来。”
“……啊。”
“但仅有灵脉之人能够看见我,所以那些官兵便给我戴了个盘丝扣,识别我在何处。”冤魂又道,“至于你……灵脉似乎还挺不错。”
诗昭略微惊讶。她盯向对方手上的盘丝扣,儿时娘亲教过她解法,便双手颤抖着一步一步将其推开。
“他们,是要把你交给灵术师,让你魂飞魄散么?”由于太饿,她说话都发虚,怕是下一刻便会昏去。
冤魂不轻不重地应了声,瞧着她面露菜色想问什么,那盘丝扣却“咔嚓”一声,打开了。
“那我要去告诉官兵,你在这里。”
冤魂猛地一愣,匪夷所思地看向她——
“除非你去帮我偷点干粮!”诗昭浑身发颤,发白的指尖似乞求一般攥住那透明的魂魄,“快点答应!我真的快、饿死了……”
冤魂有片刻的不知所措,下意识安抚她战栗的脊背,瞄向不远处拨开杂草巡逻过来的官兵。
“也行。”
留下一句,那缕魂从诗昭手心溜走。
胃部疼得双眼迷离,她只能靠着树木下滑缩紧身子,期望在饿死之前冤魂真能带些食物回来-
嘴中被强行塞入什么东西,诗昭闻到了点食物的香气,眼睛还未睁开便狠狠咬下一口。
那是一块肉饼。
像是有许久没有吃到如此厚实的食物,她连忙狼吞虎咽地将其吃了个光,才终于有一丝存活下来的实感。
“这些也是你的。”近乎透明的手将一袋肉饼也放去她面前。
诗昭顿时杏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道:“我、你、你怎偷了这么多?!”
“呵,这种小摸小偷我生前可是常干。”
诗昭饥不择食地塞下五块肉饼,才有力气继续说话。
“这说是他们抓你,真不是情有可原吗……”
“一派胡言。”
冤魂在她身旁坐下,盯着她将那袋肉饼一骨碌吃完,不禁开口:“你这个年纪,为何会如此模样流浪于山中?”
诗昭被问得一愣,慢下吞咽的速度,舔了舔嘴角。
她身上的衣物早因逃命而变得残破不堪,各处布满血迹。脸上也尽是血与污泥,要能说得上干净的地方,唯有左耳那精致亮眼的流苏耳坠。
“村中燃起大火,仅我一人存活,被山贼追杀。”她回答,目光盯着手中的肉饼,似是念起了家。
冤魂沉默地注视她一会儿,忽然长叹口气。
“我们,看来还挺像呢。”他不着调地轻笑一声,“既然我帮了你这次——你能否也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诗昭一吃饱,双目都生起精神,饱含好奇的黑色眼眸盯向他。
“我想回我的家乡看看。我被迫担上冤罪,强行从家乡带走,不知如今爹娘都如何了。”
“好呀。”
或许是没料到对方会回答得如此干脆,他不免一愣。
“……是在很遥远的一个村落。”
“走呗。”诗昭扯出个笑容,斗志昂扬地就要起身,“正好,也让我远远逃离山贼。”
冤魂注视了她片刻。竟忽然觉得,那嫣红的耳坠当真是配她-
冤魂的家乡在西面极为偏僻的一个村落。身为残魂,他无法长时间留存于世,必须依托旁人给予他阳气。
所以,诗昭得陪着他一起回乡。
一连走了十多日,其间钓鱼抓鸡凑合了一餐又一餐,就在诗昭快要习以为常这样的流浪生活时,忽然看见了村落口。
“到了。”
她下意识瞥向冤魂,掩饰着眼底的失落应了声。
真是快啊。陪他看过之后,自己又要回归独自一人的流浪了么?她不禁遗憾地想着。
村落清贫又安详,村里人见着诗昭,皆柔声关心,担忧她一身血的模样。
诗昭吸了吸鼻子,怀念起自己的家乡。
“外来的小姑娘,要住客栈否?”
又被街边的客栈老板热情询问,诗昭脊背一僵,哪敢说自己一分钱都没有,忙赔笑溜进巷子当中。
“他们是不是都看不见你?”她埋怨地瞥向冤魂。
冤魂微微颔首:“都说了,只有有灵脉之人才能看到我的魂魄。”
“照你这样说,我日后去加入个门派修行,是否能衣食无忧啊……”
狭窄的巷子间,她情绪郁闷地挨着墙边行走,与一位妇女擦身而过。
意识到冤魂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后果不其然听到:“跟上她。”
诗昭回头望去,对方头发散乱,含胸驼背,背着一个盛满麦穗的篮筐,一瘸一拐地走着。
“那是我娘。”
心中微微一酸。诗昭应了声,跟去那位妇人身后。
拐过几条路才回到一座破败的茅屋,木门已被腐蚀得不堪入目。妇女推门进去,诗昭用目光询问着冤魂。
“在外面……便好。”
她答应,干脆在围栏旁蹲下,走了一日腿脚酸疼,终于得已歇息片刻。
听见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诗昭盯向面前的泥土发起呆。
“二郎,还不回来么?”
回答妇人的是一道粗哑的男音:“唉,自从那件事后,他便一直那样。”
“在说我的二弟。”冤魂适时解释一嘴,诗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没法子啊,那件事……舟儿被押走,我们当真是对不住他。”
舟儿,是指这冤魂?
诗昭暗自叹气,想着还被人挂念的感觉,还真是令人羡慕……
“让舟儿顶罪一事,终是此生迈不过的坎。”
……嗯?
“谁知二郎竟会醉酒将那官员杀死?他还那样小,村里人都说他有着极佳的灵脉,怎能让他白白去送死!”
“舟儿虽未做错任何事,可相比之下,舍弃他我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我这身子骨,哪还能干什么重活,都盼着二郎早日入灵术师一途,功名利禄,安心享福。”
诗昭在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些什么后,木讷地站起身,下意识看向冤魂那处,对方也呆愣着一动不动。
“舟儿啊……一想起他,我便心如刀绞。不知他在牢中过得可还好,待来日赚得钱,一定将他赎回。到时候他回来,家里发达,二郎成名,怎么不是一桩喜事。”
浑身窜起一阵发麻的寒意,诗昭咽口唾沫,想唤一声冤魂,却见对方已大步迈向木门,将其重重推开。
而屋里的两人又看不见那道魂魄,妇人剥着麦子的手一停,茫然地看向空落的门外。
“今日的风,怎这般大?”
他们哪会得知,那是他们还在殷切期望用钱赎回的大郎。
诗昭跟在冤魂身后,猛然对上屋内二人的视线。
“姑娘,你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生出的勇气,呼吸逐渐急促,越过冤魂往前迈出一步。
“二位难道不知,被定为杀害高官之罪人,皆会施行车裂之刑?”
夫妻二人明显愣住,那位妇女一时没拿稳手中的麦穗,掉去地上。
“已过去这么久,估计是早已施刑了吧。他此时大抵已被拔成六块死尸,徒留一个魂魄在这里盯着二位也说不准。”
“什、什么……”
诗昭不再回答,身后的冤魂猛地拽紧她的胳膊,她只坚定地回握住那只害怕的手。不顾身后惊慌的呼喊,她拽着冤魂漫无目的地狂跑离去。
似乎再跑快一点,那些痛苦、悲伤,都可以被风吹去脑后。
“已经足够了。”冤魂忽然将她拉住,一时没有站稳,后背靠入那毫无温度的怀抱。
身体被严严实实地抱住,她却只感受到了极度寒冷的悲伤。
二人陷入漫长的沉默之中,久到诗昭以为那冤魂已经哭过了一场——
“镇上,我记忆中有许多好吃的东西。”
对方又携上那一如既往的懒散说道。
“去吃么?”-
在村落里走了一遭,冤魂顺了许多他儿时吃过的小食,让诗昭挨个尝尝味道。
还是首次,诗昭吃美食依然情绪低落。
太阳西沉,他们走到一片金灿的麦田,看着那翻起的阵阵金色波浪,顿时丧失了继续行走的力气。
坐在麦田旁欣赏夕阳,一个抱着酥饼慢慢嚼着,一个躺在地上半阖着眼。
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你……想要留在家乡吗?”诗昭试探地问。
冤魂颓丧地打了个哈欠,瞥向她那处。
“你呢?”
面对对方的不答反问,诗昭丝毫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没有我,你会饿死吧。”冤魂又道。
“……你这家伙!”
冤魂轻笑一声,从地上坐起,百无聊赖地搓着枯死的落叶:“我现在,无处来,无处去,找不到任何归属。”
带着凉意的风拂过脸旁,诗昭叹口气趴去自己的膝盖上。
“这世上,竟还有与我处境相似之人。”
冤魂看去,她挂于左耳的嫣红耳坠随风飘动,竟觉得,那样美丽。
对方忽然向自己伸出手。
“那么,你要跟我一起旅行吗?”
他看着面前笑得脸颊泛红的少女愣神,竟下意识便想搭上那只手。
而原主却又一皱眉头,将手飞快收回:“不对。你至今都还未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才不跟你这样见外的家伙一起。”
冤魂被气笑,手上倒是温柔地将那飞舞的流苏耳坠整理柔顺,在对方的颈间埋好。
“你可真麻烦。”
从此,那便成为了他贪恋这世间的唯一一点红。
“我是云舟。”
“旅行——带上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沧海念·十 姑娘的灵脉
诗昭将云舟的残魂收于耳坠中, 开启了二人漫长的流浪旅程。
她暂时的目标,是加入一门灵术门派,先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
只是, 破坏不行, 重塑不行,就连融合也不行。第七次被门派热脸相送出宗门后,她不禁捏着耳坠埋怨道:
“什么我拥有不错的灵脉啊,云舟!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云舟懒洋洋地回道。
“瞎扯的就果断承认瞎扯呀!”
诗昭已道心破碎,走去湖边洗了把脸, 看着又消瘦下去的脸颊,自己都心疼自己的遭遇。
空中忽然飘起蒙蒙细雨,长风刮来几片竹叶,她一望,竟见到了传说中推行人妖和平共处之始的重花镇。
传言中,玉氏族在人妖殊途的年代, 为没有归宿的人与妖创立能够安心生存的居所, 并且还有衣食无忧的条件。
而当下人妖和平已成日渐成为常态,重花镇也不再对外收容。当真是生不逢时,她就该早生一千年, 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居住进去。
她恋恋不舍地沿着镇外的竹林走了一段路,竟发现一间无人居住的竹屋。只是破败不已, 完全不像可以居住的模样。
“姑、姑娘若是喜欢, 大可居住在此。”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诗昭连忙回头,见一位戴着树皮面具的男子撑伞立于面前。似是感受她奇异的目光,欣然回答:“在下奉命守护着重花镇,在竹林之中,便感受到了姑娘的气息。”
诗昭吓得扭头就跑。
云舟在耳边喊着让她冷静一些, 她一连跑出去老远,瞧一眼后方无人跟上才敢停下喘气。
“那是什么?树妖?竹子妖?”一想起那诡异恐怖的树皮面具,她不禁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我果然还是害怕妖怪!”
肚子又饥饿地叫了声,一通乱跑,她现在连路都找不到,更别说寻吃的了。
这种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要不,你放我出去,我去帮你偷点吃食?”
耳坠里传来声音,诗昭扯了扯嘴角道着还是罢了。
她相信好好做人能够感化上天,已这样自我鼓励了一年。
一年中四处旅行,在各地寻生存之法。也赚过一些银两,但很快又食不果腹。途径形形色色的村落,看过悲欢离合的人间也见到阴晴圆缺的月亮。
只是,她依然没有找到归属。
接下来,又该往哪里去呢。
她望着空中悠闲自在的白云,冒出想奋不顾身吃一顿大餐的冲动。
“十里外似乎有着个小村落,你去卖惨一下,说不定会收留你。”
她白了耳坠中的那只残魂一眼。
忽然想到什么,将耳坠取下,放在面前端详了一阵。
“……干嘛?”云舟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刻,他当真连物带魂被抛了出去。
诗昭闭眼数起三个数,再睁眼时耳坠确实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自己手中。
“你真的赶都赶不走哎。”
“……到底为什么要赶我走啊。”
诗昭神秘地笑了笑,怜惜地抚摸起耳坠:“但我接下去打算干一件极其疯狂的事情。会死人的哦。”
“我陪着你。”
她露出一个笑颜。
“嗯!你要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
说罢,将耳坠重新戴上——奔向了十里外的一个小村落-
“……这便是你说的,会死人的事情?”
诗昭在餐馆里点了一整桌的山珍海味,将其吃了个一干二净。
而在结账之时,果断地抛出一句“没钱”。
看着逐渐阴沉的掌柜的脸,她还是略微紧张地捏紧掌心,对云舟悄悄说道:
“没事的,这么好吃的一餐,用一顿毒打换……”
没说完,对方喊来的帮手确实已经一拳揍向了她的脸。
比想象中来得要疼,诗昭不经哆嗦了下。而恶语不断,又压上几个粗壮的男人,便要将她按于地上拳打脚踢。
“……放我出去。”
“呃……!”诗昭被强行扭起胳膊,已疼得面色发青。
“快点!诗昭!”
眼看一拳又要砸向她的腹部,耳边的声音沙哑愠怒,让她下意识紧闭起眼——
“几位,如此欺负一位姑娘,有失风雅吧?”
痛感且却并未来袭,诗昭后怕地眯起一只眼,瞧见一位年纪轻轻却满头白发的男人替她挡回了拳头。
那一刻,仿佛看见了儿时被人欺负,赶到她身边保护她的爹娘。
眼泪控制不住地便要流下。
“很疼?”
折伤的手臂被轻轻抬起,另一位扎着丸子头、灰鼻头的少年蹲下查看她的伤势,奇特的蓝眸扫来,让诗昭看愣一瞬。
“有失风雅?你要不看看,她吃了多大一桌霸王餐!”店老板怒气冲冲地喊着。
白发男子只心平气和地掏出钱袋交于他手上,留下一句“不用找”,一挥衣袖扬长而去。
诗昭还没回过神,那灰鼻头少年便将背部朝向她。
“上来,师傅会帮你治疗。”
她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少年长叹一声,拉过她的胳膊,将她强行背起。
“咦!”诗昭欲挣脱,只是身上的伤让她难以动弹,“不、用不着这样,这只是我自作自受……”
“你也觉得很多管闲事?”
“自然没有那样想!”
“但师傅他就是这样温柔到奇葩的一个人。”-
白发男子在一间茶馆坐下,少年将诗昭放去软垫上,自己也坐去对面的空位。
男子泡上一壶茶,沏好的第一杯便推来诗昭面前。她这才发现,他们两位竟都拥有蓝色的眼眸。像天空一般澄澈温柔,让人移不开眼。
“多谢两位相救!此等大恩,小女日后必定——”她正欲行礼致谢,忽感手臂处一阵清凉,余光里浮现蓝色的光波。
伤口竟在奇异地愈合。
……这是什么灵力?
红肿的伤痕很快恢复如初,她惊奇地抬起手臂瞧了瞧。
“姑娘为何会一人在外,惹怒了那些人?”白发男子柔声道。
诗昭被问得一愣,目光闪躲起来。
“我……无家可归。家乡被一场大火烧了干净,从此只能一个人在外流浪……”
“听姑娘的口音,家乡可否是在南面?”
诗昭讶异,紧张地点点头。
“不想在此处遇见同乡。”白发男子道,抿下口茶,“既然如此,姑娘是否愿意加入我们治愈门派?”
坐在对面的少年埋怨一句“又来了”,诗昭一时没听明白。
“治愈门派?”她可从未听说过。
她看向从容镇定的白发男子与吃着树叶的怪异少年,不禁恍惚。
邀请她,加入吗……?
意思是,她可以拥有同伴了?
她下意识摸上流苏耳坠,不知云舟此刻是什么想法,她只欣喜地觉得不太真实。
“真的,邀我……”
“治愈门派的宗旨,是收留无家可归之人。”灰鼻头少年忽然开口,“所以至今只有我们二人。”
“哎呀,太多人我也养不起嘛。”白发男子笑了笑说,摸向少年与诗昭的发顶,“再者,二位的灵脉很为奇特,因此延揽。”
“小桉有一种掌门命。而姑娘你的灵脉,十分之苍凉而宏大。”
“所以说,掌门命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他们师徒二人说笑起来,诗昭忐忑雀跃地摩挲着茶杯,偷偷问向云舟。
“他那样说哎,我是不是特别有天赋?”
“我早就夸过你的灵脉了吧。”云舟懒洋洋地回道,“既然他们可以保护你的话,何乐而不为。”
诗昭正要开口,又被他打断。
“而且——治愈灵术,确实很适合你。”-
诗昭也觉得很适合自己。
手中放出淡蓝的光波,让受伤的鸟儿重新回归自然。她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闭眼御剑返回柳音那处,欣喜地落下一句“我又成功啦师傅”,蓝色的双目像有挥洒不尽的活力。
利落地将剑收回腰间,那是她的灵器——一把可斩断一切物体的长剑。
柳音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刚烤完的一只野兔递于她手中,随后教导起整日趴在他肩上睡觉的寂桉。
“我师傅烤的食物,可比你烤得好吃多了。”诗昭悄悄说道,片刻后耳坠中传来不满的抗议。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现在放我出去,我烤得肯定好吃十倍。”
诗昭俏皮地笑了笑说我才不要。
“近日灵力的波动似乎有些奇怪。”
柳音忽然开口,诗昭看去,对方手上正拿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地图。
“灵力波动?那岂不都是要发生大事的征兆。”寂桉打了个哈欠问道,啃了两口烤兔,嫌弃地还给了柳音,继续吃起他珍藏的桉叶。
柳音无奈地接手烤兔来吃,并继续解释道:“前几日遇见的灵术师,他们也发现了波动,似乎有许多灵术师要集结去千年古树处。”
千年古树,是世上所有灵力的发源地。如灵力发生变动,千年古树一定会最先产生变化。
“所以,我们也去吧。”柳音记好了路线,将地图合上,“要走半月。”
“好呀!”诗昭爽快答应。
“又能睡上半月了。”寂桉吃着桉叶感到更加困倦。
诗昭大口将野兔吃完,已期待起新的旅程。
解决完了午饭,她跟在两人身后,云舟忽然问道:
“地面是不是有些奇怪?”
诗昭看去,只见地面上有许多道细微的黑色裂痕,并奇异地呈现同一个朝向。
“是因为土壤干涸?”她疑惑地歪歪脑袋。
“但这样规整的裂纹我从未见过,土壤干涸,不该是杂乱无章的么?”
“师傅——我们师妹总会人格分裂一般对着空气自说自话。”
被突兀点名的诗昭猛地抬头,她忙走去狡辩着才没有。与寂桉打闹起来,又被柳音按下脑袋教导师门间需和谐相处。
夜晚的星空明亮,偶然间流星滑过,诗昭连忙拉住他们许起了愿望。
“许了什么?”耳旁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诗昭弯了弯唇,拢好乱舞的耳坠。
“许愿,希望我可以永远在你们身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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