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重生不入东宫 > 16、第 16 章
    未及亥时,宴席便散去。


    太后不胜困顿,早早离席,回营帐中歇息。王令仪与萧静娴倒是一直等到宴席结束,才慢慢往营帐方向走去。


    夜间风凉,远处灯火尚未熄尽,席间的鼓乐与欢笑仿佛还在耳畔。萧静娴仍有些意犹未尽,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凑到王令仪耳边,小声道:“令仪姐姐,方才击鼓的那名军士,生得甚是俊朗呢。”


    王令仪着实没有想到,萧静娴小小年纪,竟已经会留意郎君的样貌,不免觉得好笑,“殿下已然知晓什么是俊朗了吗?”


    “我如何会不知晓?”萧静娴十分自信,“譬如皇兄,便生得十分俊朗。听母后说,从前皇兄打了胜仗回岭南时,沿街总有女郎向他掷花,花枝香囊落了满地,能将前路都堵住呢。”


    王令仪听得有趣,忍不住问:“那他可曾接过女郎的花?”


    “自然是没有的。”萧静娴不假思索,“不知为何,皇兄很不情愿娶妻立后,打定主意要做个孤家寡人了呢。先前为了此事,母后同皇兄置气了好些日子。”


    “原是如此。”


    王令仪的答话略显敷衍,但丝毫不损萧静娴的兴致。她先说席中的破阵舞如何气势盛大,后来又嘲笑起那些武将醉酒后的憨态来,自己说着说着,便不住地笑出了声。


    王令仪时不时回应几句。许是席间多饮了两杯酒的缘故,她脚下虽然走得平稳,神思已然飘到天边去了。


    交谈之间,二人已经走到萧静娴的营帐外。


    彼此分别以后,王令仪才带着秋棠继续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秋棠扶着她的手臂,见她脸颊泛着浅淡的红晕,眼神也不似平日清明,便知道姑娘大抵是有些醉了,有些担心地问:“姑娘,你可还好?”


    王令仪似乎没有立即听懂,过了片刻才回答:“我还好。”


    回到帐中,秋棠服侍她换下礼服,又打来温水,伺候她梳洗妥当。


    待营帐内的灯火渐次熄灭,王令仪躺在床榻上,迟迟没有睡意。


    前世,她并不曾参加这场春猎。


    只是因为此次春猎由父亲主持筹办,她才对此事有所了解。依照她的记忆,此次春猎应当颇为顺利。春猎中四旗队竞猎,最终拔得头筹的,是裴大将军的儿子裴明义。


    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其他值得记住的事情。


    王令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默默历数重生以来发生的种种,忽然发觉,今生竟早已与前世截然不同。


    前世的她并不知道太子与姜蘅的私情,也默认了将自己的名字誊入太子妃候选名册。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正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等待宫中最终的遴选结果。


    然而今生,她甫一想起前世种种,便向父亲挑明自己绝不入东宫,又设法说服祖父,借太子与姜蘅的私情推迟了东宫选妃。


    也因此,太子受责罚,姜蘅远赴五台山,二人已然分隔两地。


    此后,她又设法得太后青眼,机缘巧合之下又与长公主交好,才有入宫伴读的机会,也得以同萧定渊一次又一次相见。


    这一切,都与前世全然不同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除了逢年过节的宫宴,她与萧定渊几乎没有见过面。


    二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是她嫁入东宫的第二日。那时,她身着太子妃礼服,与太子一道入宫,以东宫新妇的身份拜见身为叔父的帝王。


    后来频频对弈,是她做了太子妃几年以后的事。


    再后来,她与萧定渊彼此倾心,已然是她假死脱离东宫、改换身份之后了。


    难道只因为她多出了一些记忆,占得一丝先机,便足以令今生的一切偏离原来的轨迹吗?


    思及此处,王令仪翻了个身,心头无端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安。


    秋棠睡在旁边的小榻上,听见她辗转反侧的轻响,迷迷糊糊地问:“姑娘睡不着吗?”


    王令仪轻轻应了一声,又道:“没事,你睡吧。”


    营帐内的烛火已经剪去,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帐外偶尔传来侍卫巡逻时的脚步声。


    王令仪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又浮现出萧定渊的模样。


    他为何不进梧桐苑?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在,便连妹妹也不去看望了吗?


    他为何借她照夜白?


    那是与熔金赤一同由西域进贡的名驹。难道只因御马监办事不妥,便肯这样轻易地将珍贵的宝马补偿给一个寻常臣女吗?


    并非她自负。


    萧定渊这些时日的种种反应,实在叫她隐隐觉得,自己或许并非一厢情愿。


    “既不厌恶,便是默许;既是默许,便是有意。”


    母亲那日温柔含笑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


    王令仪睁开眼睛,心跳忽然快了几分。她愈发不能安眠,在榻上辗转许久,忽然掀开锦被坐了起来。


    “姑娘?”


    秋棠被她吓了一跳,赶忙下榻穿鞋,又摸索着点亮烛火,快步走到她床边坐下,“可有哪里不舒服?”


    昏暗灯火重新照亮营帐。


    王令仪坐在床上,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她沉默半晌,忽然有些委屈地说:“秋棠,我总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这样的言语实在不像是王氏女应当说的,便垂下眼眸,遮掩道:“大抵是宴席间多饮了几杯酒。”


    “那奴婢去向值夜的军士讨一盏醒酒汤?”秋棠提议。


    “算了。”


    王令仪不愿这样麻烦。此处毕竟是围场,夜色又已经深了,为一碗醒酒汤惊动旁人,实在多有不便。


    她垂下头,恰巧看见一片月光从缝隙间倾泻进来,落在地上,莹白如霜。


    今日正是十五,月色想必极好。


    她心念微动,忽然抬起头,“不如……我们出去走一走,去赏月吧!”


    秋棠原想劝说,夜间在围场随意行走,兴许不合规矩。可见她满面郁郁,到底还是以主子的心意为重,没有多言。


    她转念又想起女眷营帐与御营之间有一条回廊,回廊尽头建着一座亭台,便提议道:“不若去后头的亭子散散步?那里离营帐不远,又靠近御营,时常有侍卫巡逻,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


    王令仪一听,当即便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主仆二人重新穿好衣裳。秋棠又取来一件轻薄的披风,仔细替她系在肩头,这才一道出了营帐。


    值守的侍卫十分尽责,见夜深以后仍有两名女子从营帐中出来,立即走上前询问:“姑娘可是有事?”


    “并无要事。”王令仪答道,“只是席间饮了些酒,一时难以入睡,想在附近散散心。”


    侍卫听闻,并未阻拦,只躬身提醒:“还请姑娘只在营帐附近走动,莫要走得太远。”


    “有劳军士。”


    王令仪轻声道谢,便带着秋棠沿着长廊缓缓向前走去。


    这长廊搭建得十分简朴,木柱上没有精巧雕饰,廊下也不曾悬挂灯笼,全然比不得宫中与王家的曲折回廊。


    然而皎皎月光自天际倾落,为檐角与木栏披上了一层朦胧银辉。夜风拂过,廊外草木暗影轻轻摇曳,眼前景象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纱,俨然成了梦中画影。


    若不是梦中之景,如何会遇见梦中之人?


    王令仪远远看见亭中那道身影,脚步倏然停了下来。


    萧定渊背对回廊,负手立于亭中,正抬头望着天边的圆月。李富贵候在数丈之外,另有两名御前侍卫远远守在亭外,并不近前打扰。


    月光落在男人肩头,勾勒出一道沉静挺拔的轮廓。


    王令仪心潮骤起,一时间百感交集。


    秋棠察觉她握着自己的手略微收紧,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也看见了亭中之人,“姑娘,那是……”


    陛下。


    她没有将余下的话说出口。


    王令仪转头看向秋棠,慢慢松开原本握着她的手,又安抚般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站在此处等我。”


    秋棠满眼疑惑,显然有些不放心。


    王令仪却没有多做解释,转过身,继续沿着回廊向亭中走去。


    秋棠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听从吩咐,停在了原地。


    萧定渊早已知晓有人前来。


    他虽背对回廊,李富贵却是第一时间瞧见了王令仪,连忙上前低声禀报:“陛下,王姑娘带着婢女过来了。可要奴婢……”


    萧定渊冷冷地瞥他一眼。


    李富贵极有眼色地闭上嘴,悄无声息地退得更远了一些。


    萧定渊却不能肯定她一定会过来,更不曾想过她敢孤身过来。


    夜深人静,一个闺阁女儿偶然遇见帝王,远远避开才合乎礼数。


    直到余光瞥见王令仪松开婢女的手,独自沿着回廊缓步而来,他才微微侧身,默不作声地看向她。


    女郎身着一袭湘色素裙,肩上拢着轻薄披风,衣袂在夜风中摇曳生姿。月光映着她白皙的面庞,缥缈得不似此世中人,倒更像广寒宫中踏月而来的仙娥。


    一步、又一步。


    跋涉过万水千山。


    终于,她走到他的跟前。


    王令仪在几步之外停下,敛衣行礼。


    “臣女给陛下请安。”


    女郎的声音轻柔绵长,落入寂静夜色之中,如同一滴清水坠入平静的湖面,“嘀嗒——”,惊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萧定渊如梦初醒。


    “更深露重,王姑娘怎不好眠?”他的声音低沉,比平日多了几分沙哑。


    王令仪心中有万千思绪,却无从解释,只能随意找了个理由,“臣女……有些择席,不得安眠。”


    “如何到此处来?”萧定渊又问。


    王令仪抬眸望向亭外。月华如练,将满地草木照得清清楚楚。


    “臣女见清霜满地,便想寻一个清静地方赏月。”她的声音异乎寻常地温软,并不似平常说话时那般清正,“今夜的月色很好。”


    说话之间,女郎已然与他更近了一些。二人只隔着一段尚算合礼的距离,同立于亭栏之前,扬首望着天际那轮圆月。


    月色清泠泠。


    王令仪的心中却翻涌着热切的期盼、渴望,或别的、极难用言语形容的心绪。


    她分明知道,自己今夜的举动并非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女儿应当做的。深夜离帐,独自走到一个男子面前,实在太过逾矩。可是,叫她出格的人却不是旁人——


    是萧定渊。


    萧定渊也注视着那轮圆月,只觉得世事甚是奇妙。此刻,他竟与王氏女同立亭中,共赏一轮明月。


    他理当清楚,王氏女是他一度属意的太子妃,他又年长她许多,无论从身份还是礼法看来,这样的相处并不合宜、也不合礼。可是,朦胧月色之下,女郎如玉的侧颜近在眼前,像是要一点一点凿刻进他的心里——


    他应当退开。


    女郎年幼无知,他却是个成年男子。


    只是脚下却没能挪动半步。


    沉默许久,萧定渊缓缓开口:“女郎也饮多了酒吗?”


    “并未。”王令仪仍有些神思游离,“臣女只饮了两杯酒罢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想起宴席上的情形,心中那点未曾消散的不悦又浮上心头,不由轻声埋怨道:“不似陛下,今夜至少饮了十五杯酒。”


    萧定渊转头看向她,神情间罕见地显出几分诧异,“你如何得知朕饮了多少杯?”


    王令仪没有多想,脱口而出,“我数了呀!”


    说完,她便回忆起他是如何饮下那十五杯酒的,眉心不由轻轻蹙起,“陛下胃中可有不适?”


    萧定渊眸色微动。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提起他的胃疾。


    上回在紫宸殿,她也曾脱口说出一句“陛下胃寒”。


    “没有。”他沉默片刻才道,“饮酒以前,朕已经用过膳食。”


    王令仪闻言,眉目间那点忧色才稍稍散去。


    “既然没有不适,陛下为何也在此处,陛下也不肯安眠吗?”


    萧定渊重新望向月色,“只是心中有些疑惑。”


    “疑惑什么?”王令仪不假思索地追问。


    萧定渊却没有回答,只转过头来,垂眸看着她。


    女郎眼底尚且带着一点浅淡的酒意,神情却坦荡认真,仿佛方才那些过分熟稔的关切对于她而言,再自然不过。


    他又想起宴席之间,她一次又一次落到御座上的目光,终于问道:“王姑娘为何要数朕饮了多少杯酒?”


    王令仪微微一怔,而后一点薄红从脸颊慢慢浮上耳根。她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披风,许久不曾言语。


    萧定渊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亭外山风徐徐,月色无声。


    过了片刻,王令仪终于缓缓抬起眼睛。


    她没有躲避那双深邃幽暗的凤眸,只望着他,一字一句轻声道:“臣女只是……情不自禁。”


    萧定渊眸光骤然一凝。


    “情不自禁?”


    他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分辨其中意味。


    不等萧定渊再问,王令仪已经后退一步,重新敛衣行礼。


    “夜色已深,露水寒凉。陛下今夜又饮了不少酒,还请陛下早些安眠。”


    说罢,她转过身,向亭外走去。秋棠迎上来,为她拢好披风。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隐入朦胧夜色,瞧不真切。


    萧定渊站在原处,目送那道娉婷的背影在月下长廊中渐行渐远。


    良久,他才转过身,重新抬头,凝视那一轮明月。


    山风穿亭而过,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意。


    今夜的月色,确实很好。


    -


    千里之外,五台山同样月色清幽。


    远山笼在朦胧夜色之中,古刹灯火寥落,偶尔传来几声悠远钟鸣。


    姜蘅独自坐在禅房中,垂眸把玩着一只玉环。


    那是她离京以前,萧承熙送给她的。


    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郡主。”是奉安的声音。


    姜蘅放下手中的玉环,“进来吧。”


    房门打开,奉安轻轻步入,却没有将房门关上,她侧身让到一旁,低声禀报:“沈掌柜今日前来寺中送药,听闻郡主近来身体不适,想来请个安。”


    姜蘅神情微变,“这么晚了,沈掌柜还有闲心吗?”


    奉安垂着头,“白日人多眼杂,沈掌柜不便前来。”


    姜蘅沉默片刻,“请他进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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