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梦佳期（九）
于是昭言公然挑衅了天道。
因为她很清楚, 天罚的力量是固定的，足以将任何神明碾为齑粉。但她同样清楚，她并非毫无胜算。
她利用自己逆转万物生死的权柄，加上灵溯那足以拨动时光长河的回溯之力, 将这场必死的天罚, 生生拆分成了两次。
而在接受天罚之前, 她早已布下了退路。
她暗中传信给身在隐宗的水千重，命他提前设下足以重塑元神的聚灵大阵。又将泪生别给他, 让他找理由送给转世的自己。
随后, 她叮嘱淑慎当年留给她的那瓣昙花：“若遇我转世，入我梦中，指引我去聚灵峰。”
万事俱备。
第一道天罚轰然劈下，借着灵溯的回溯之力，在元神即将溃散的瞬间, 她硬生生将其撕裂成两半。
一半元神, 坠入时空的裂缝, 落入那个名为“现代”的异世，成为了一个名叫“诏言”的普通凡人。
而另一半元神，在聚灵阵的牵引下，成为仙盟刚出生的少主，明言。
天罚的余威中，她的神格本该化作七块碎片, 分别附着在七件带着她神力的神器之上，散落到了凡界的七个角落。每一个散落之地，都有她提前布下的上古阵法。
然而，她还是小看了天道的威压，神格寸寸崩裂, 神魂在撕裂中痛苦哀鸣。在乱流中，神格很难成功没入神器之内。
就在她以为计划要出现无法挽回的差错的时候，一道身影向她狂奔而来。
是沈听述。
他终于化形了，只可惜，是在她身死这天。
不过幸好，他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她。
沈听述将七魄从体内生生剥离，化作七道屏障，将她散落的神格碎片一一包裹，这才使它们重新附着在神器上。
沈听述死死地抱住她，冰蓝色的双眸泛起水光。
“我会找到你的。”他在她耳边轻声许诺，“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要经历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好。”她应道。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一同坠落，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了神域。
千年棋局，牵一发而动全身，终究没有那么好下。
当化作诏言的元神在乱葬岗的尸山血海中苏醒，九天之上，原本沉寂的劫云再次翻涌，天道的意志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蛰伏在泪生别中的器灵被迫现身。为了保住她好不容易重聚的生机，改变自身的气息，假扮成所谓的“系统”。
“检测到宿主强烈生存意愿及复仇执念，符合绑定条件。恭喜你激活本世界唯一成长型本源神器‘泪生别’。”
它用她可以接受的方法，将即将破土而出的神明记忆压制下去，也成功骗过了天道的初步窥探，延缓了神格的觉醒。
然而，这只是权宜之计。
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每当诏言因为某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或人而产生怀疑时，系统就必须立刻跳出来，打消她的猜疑，又或是提前做出防御。
“正事要紧，别理会这些江湖口舌。”
“那小子金瞳看到的只是表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你别什么都信。”
它不能让她听见来自千年前的风声，必须延缓她前世记忆的觉醒。因为一旦她彻底想起自己是谁，天道就会毫不犹豫地降下第二道天罚，将她彻底抹杀。
同理，在神格和神力集齐之前，她也不能贸然将两片元神融合。
云归时的祖父在孙子出生那天，便算出了这一切。他只能按照轨迹推动隐宗覆灭，让仇恨驱动诏言完成这贯通古今的计划。
而云归时本人，也在为寻她尸身卜卦之后，觉醒神格，之后他的两个身份合二为一，接手将进程推动下去。
就连明清溪，也在被觉醒神格的云归时救下之后，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这个计划。
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所以，是命运和众人选择了诏言。以自身为代价，让她来驱散三界多年来滋生的腐朽，让天道睁开眼睛，看看下面的不公。
然而，救世主这一路的经历，必然是艰苦的。
凤凰浴火，方可重生。
时间回到此刻。
当最后一缕神光没入隐峥嵘体内，刹那间，天地变色。
一尊高达百丈的巨大法相拔地而起，法相周身缠绕着毁天灭地的罡风，宛如一尊真正的灭世魔神，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的众生。
隐峥嵘悬于半空，面容因极度扭曲而变得狰狞。
“从此刻起，吾乃三界第一人，你们，可以死了。”
“狂妄。”
沈听述手持长剑，率先化作一道流光冲向高空。他身后的淑慎、岁莫止等人紧随其后，众人严阵以待，各种灵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死死挡在诏言面前。
剧烈的碰撞声响彻云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巨石。可即便众人拼尽全力，也依旧无法撼动那尊巨大法相分毫。实力的差距犹如天堑，让人绝望。
“不自量力。”
法相举起手中足以劈开山海的巨斧，朝着下方那个始终闭着眼睛，仿佛陷入沉睡的蓝衣女子狠狠砍去。
“诏言！”
“阿言！”
众人被气浪掀翻，目眦欲裂，却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巨斧轰然落下。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只见漫天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诏言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仅仅用两根手指，便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柄足以毁天灭地的巨斧斧刃。
任凭罡风如何肆虐，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整个人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她缓缓睁开双眼，眉眼无悲无喜：“我是这天道唯一所创造之神。”
“没有人，可以打败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指尖轻轻一敲。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柄坚不可摧的巨斧，竟从斧刃开始，一寸寸瓦解，化作漫天齑粉。紧接着，那尊高达百丈的巨大法相也从头顶开始寸寸碎裂，最终轰然倒塌。
隐峥嵘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带着满脸的惊愕与不甘，在神力的反噬下灰飞烟灭。
筹谋百年，连真神一击都未得到，真是令人唏嘘。
沈听述收起长剑，快步走到诏言的身边。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诏言抬眸，看着眼前这人。他是在石缝中苦苦挣扎的倾听者，是在秋千下偷偷仰望她的少年，是用生命为她筑起屏障的男人；是她的师兄，她的挚友，更是她的爱人。
千年前，那人绝望的诅咒仍在耳侧：“我愿你，永堕情狱，尝尽这世间所有求而不得，得而复失之苦！”
诏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做好了与这高高在上的天道玉石俱焚的准备。
唯一亏欠的，就是眼前之人。
“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她说：“你的眼睛，我很喜欢。”
他一把抱住她，声音带着跨越千年的缱绻，“在流云殿，你我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了。”
他说：“能够印上属于你的印记，我永世无悔。”
接着，属于神木的生生不息的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顺着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四肢百骸，帮她加速体内元神的融合。
“听述！”
昭谳瞳孔骤缩，她感受到了他神魂深处传来的剧烈战栗。那是元神即将溃散的痛楚。她拼尽全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声音里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不行！你真的会死的！”
沈听述冰蓝色的双眸中倒映着漫天猩红的劫云，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任凭她如何挣扎，他的双臂依旧纹丝不动。
“阿谳，你是天道创造的。只要你还在用天道的力量，就永远挣脱不了他的规则，注定逃不过他的桎梏。”
他将最后一点本源之力尽数渡入她的体内，随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她向前推了出去。
“去走一条，真正属于你自己的道吧。”
昭谳仓惶回头，只见沈听述的身躯在天罚的威压下寸寸崩裂，如烟花般，消散在世间。
“不要！”她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哀嚎。
与此同时，苍穹之上骤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悲鸣，第二道天罚，终究还是来了。
昭谳的眼瞳中布满了血丝，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世间。
聚灵阵的亲人还在等着她，为了推动这贯通古今的计划，云归时也燃尽了自己的神格，还有此刻倒在血泊的众人。
他们用血肉，为她托起了这最后的一局。
既然她设下了这盘横跨千年的棋局，既然她亲手将所有人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么，她就绝不能只做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这一次，她依旧不会后退，也不能后退。
昭谳迎着穹顶令人窒息的血色，直面那高高在上的无情法则。
她的脑海中，两世的记忆如走马灯般疯狂交织。
一生鲜活，一世坎坷。
她感受到了爱情与亲情那足以融化冰雪的温暖，却也尝尽了明清溪多年委屈，痛失所爱的蚀骨之恨。她体会过与故人跨越千年重逢的狂喜，也承载了无数青鸟少女那振翅难飞的愤怒。
她听见了宁国公主在冷宫烈火中焚尽一切的哀绝，感受到了云催羽对所谓“既定命运”那撕心裂肺的怨怼，更体会到了江照人在哥哥知道真相后，那种如坠冰窟的恐惧。
是非，不过是旁观者捕风捉影的妄语。荣辱，是留给后人评说的笔墨。成败，是须臾间的顺逆沉浮。至于生死，更是轮回不止的常态。
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去‘看清’。因为在不同的情感之下，它们本就有千百种不同的表现。
昭谳迎着天道的威压，声音响彻天地：“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可若连这万千情感都被抹杀，神明，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众生匍匐于地，苦苦哀求的，从来不是一个高高在上，只会降下惩罚的判神！”
昭谳的目光扫过脚下那些在威压下颤抖不止，却依然彼此相依的众人。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公平的规则！而是一个，即便身处绝境，也有权利去改写规则的未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木之源彻底觉醒。
原本被天道威压逼得匍匐在地的生灵们，纷纷抬起了头。无数点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是凡人的祈愿，是生灵的执念，是这世间最纯粹，也是最磅礴的力量。
源源不断的生灵之力化作金色的暖流，疯狂地注入昭谳的体内，托起她原本因对抗天罚而摇摇欲坠的身躯。
“咔嚓！”
是昭谳舍弃了天道赐予她神格的声音。
紧接着，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疯狂流转，她不再借用天道的权柄，而是以这具历经两世红尘，尝遍七情六欲的凡人之躯，直接汲取天地万物最本源的力量。
煌煌金光从她眉心爆发，万千白羽光芒层层向外铺展，如同盛开一朵灼烈无比的神羽巨花。
她以凡人之躯，就地成神。而他，以神木之魄，为她铸就了不朽的基石。
从此刻开始，两人骨血相融，神魂相系，旷古罕见。
“神格为引，情泪凝锋，燃七情之火，斩天道枷锁。”
“轰——”
这一次，天地尽数被这磅礴之力笼罩，几乎要劈开这沉沉穹宇。
漫天猩红的劫云剧烈地翻滚着，天道之眼在无尽的威压下发出痛苦的悲鸣。
虚影叹息：“芸芸蜉蝣，唯有你，矢志不渝。”
话音未落，那柄由情泪与神格凝聚而成的剑，已然贯穿了天道之眼。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九霄。
紧接着，是一阵刺目的白光。它如潮水般席卷过整片天地，所过之处，猩红的劫云溃散，狂暴的雷霆化作漫天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人间。
阳光穿透了千年的阴霾，温柔地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金光散去，昭谳缓缓摊开掌心，将一段已经快要失去光泽的枯枝，贴近唇边。
“今与君别，待到山河重塑，新岁启明，便是你我重逢之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尽量把想到的伏笔都串了，大家还可以发现那些吗？欢迎留言。故事在这里就告一段落啦，这本书的周期拉得比较长，因为前段时间特别忙，包括现在也是。但我还是决定停下手头重要的事，把它好好更完。包括我的右手也可能不太允许我写更长的篇幅了， 但总归，我圆满完成了它，这是我迈出的一大步。感慨颇多，忍不住多说了些嘿嘿。这次真的说再见啦！感恩相遇，我们有缘再会~【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