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救灾(一)
许宜安揣着滚烫的汤婆子, 来到了长公主的住所。
相较于别处的萧瑟苦寒,长公主院落的暖意更盛,远远便能瞧见窗棂上氤氲着的一层暖雾。
院外值守的女使瞧见许宜安后, 连忙上前拂去阶上残雪。
“世子夫人安, 长公主殿下此刻正在内堂用着早膳。她特意叮嘱,您若是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许宜安微微颔首, 抬手示意女使起身, “劳你们费心守着了。”
长公主的住所, 许宜安也算是轻车熟路了,故而她婉拒女使的陪同, 自顾自领着春桃等人朝内走去。
走至内室时,春桃上前一步轻轻掀开了遮挡的厚重棉帘。
内堂陈设雅致静谧,暖炉青烟袅袅,桌案上摆着几样清淡精致的早膳。
长公主端坐于首座,一身素色软缎常服,鬓发规整素雅。
她手执玉筷,面前虽摆着膳食却动得极少。
自卫国公奉旨领兵出征边关,她便日日悬心难安,心绪始终郁结不舒。
听见帘响,长公主抬眸看来, 瞧见许宜安后眼底的沉郁之气稍稍散去些许。
“宜安来啦。”
许宜安微笑上前,姿态恭顺得体:“儿媳给母亲请安!今日风雪天寒,不知母亲身子可还安泰?”
“免礼。”长公主放下手中玉筷, 抬手虚扶一把, 道:“外头风雪可还大?你一路过来冻着了吧?快近身来暖一暖。”
许宜安直起身,由着长公主的话,顺势走到暖炉旁, “外头风雪尚未停歇,只是儿媳身披厚衣,又揣着汤婆子,倒也不算冷。”
她目光落在案上几乎未动的膳食上,关切发问:“母亲早膳怎的吃得这般少?可是胃口不佳?”
长公主淡然一笑,神色还算沉稳,“倒不是胃口不济,只是望着这漫天风雪,心里难免会挂记边关。你父亲征战沙场半生,我自是信他的本事。只是这天寒地冻的,终究不能全然释怀。”
长公主不是那遇事就慌的闺中妇人,只是这隆冬酷寒再叠加连日风雪,心底终究是藏着几分挂念。
一旁伺候的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应声:“世子夫人有所不知,殿下素来沉稳,很少会因战事而心绪失态。只是今年这寒冬来得实在凶急,您也知道边关苦寒更胜京城。殿下日日盼着边关文书,夜里难免睡得浅些,故而这精神头也就差些。”
长公主淡淡瞥了嬷嬷一眼,唇角微扬,安抚道:“不过是少睡了些,不必这般小题大做。我嫁入国公府二十余载,什么刀光剑影我没见过?”
她并未怪嬷嬷多言,说出此番话也是为了宽许宜安的心。
许宜安闻言乖巧点头,柔声宽慰:“母亲挂念父亲自是正常,只是边关路途遥远,咱们也鞭长莫及。父亲身在军中,定然也是盼着家中安稳,母亲能身体安康。您这般郁结伤身,让父亲知晓了反倒会分心牵挂。”
许宜安宽慰的话恰好好处,既熨帖了长公主的心境,又道清了卫国公在外的顾虑。
长公主轻轻一叹,莞尔笑道:“你说得没错,你父亲他少年从军,半生戎马,最是擅长御寒冬征,想必此次亦能得胜归朝。”
说完后,长公主停顿一会,她站起身来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叹道:“其实我并非是忧心你父亲战力不济,而是怜惜军中苦况。京中尚且冻得滴水成冰,那边关呢?边关处处是荒原,怕是积雪已然漫过膝盖。你父亲是一军主帅,自然有人关切,可他麾下还有不少新兵从未熬过这般极致寒冬。”
长公主眉心微蹙,声息低沉,满含恻隐。
她身居高位,享尽荣华尊荣,却未因此囿于一方宫墙,她心中装的是边关百姓与士卒。
这一刻许宜安终于明白,为何外界都说长公主是一个极好之人。
许宜安静静听着,没急着打断,待长公主全部说完后,才缓缓开口:“母亲之意,儿媳全都明白。父亲身为主帅,定然不会不顾下属安危。再说了咱们朝廷的军备粮草一直在源源不断送往边关,我相信不出多时,父亲他们定然能够凯旋归京。”
“但愿如此。”长公主轻叹一声,将心中藏着的话说完后,眉眼间的郁色稍稍松动。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许宜安,柔声问道,“你今日晨起可冷?屋里的地龙可还烧得足?你素来畏寒,务必穿的厚实些,仔细受风着凉。”
“多谢母亲挂心。”许宜安浅浅一笑,温顺应答:“春桃一早便替我烘好了衣裳,栖梧院里的地龙日夜恒温甚是暖和,儿媳不曾受寒。方才儿媳在来的路上,瞧见府中下人扫雪苦寒,已然吩咐管事,给冬日当差的下人尽数补发了一双加厚绒护手,也算略尽绵薄之力,体恤众人辛苦。”
许宜安接手管家之权已然很久,这些小事她说与不说干系都不大,只是她说了更讨长公主开心罢了。
这说明她并未因管家之权到手而过分骄纵,告知长公主一声以表她的尊重。
长公主闻言,眼底果然浮出一丝笑意。
她微微点头:“你素来心细仁厚,待下人也体恤。国公府上下能安稳度日,离不开这些下人的奔波劳作,在严寒时节多几分体恤,是你的仁善,也是咱们国公府的福气。”
说罢,长公主抬眸望向窗外仍在下的漫天风雪,刚刚才显露出的浅淡的笑意缓缓敛去,眉宇间又覆上了一层沉肃悲悯。
窗棂外,鹅毛大雪簌簌落个不停,堆在国公府的庭树、廊檐之上,是风景是雅致,可落在寻常百姓身上,却是天灾苦寒。
许宜安见她神色转沉,有些不解,轻声问道:“母亲看着这风雪,可是又想到了父亲?”
长公主瞥了许宜安一眼,转过身子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摩挲着桌边的茶盏,语气平缓:“我只是想到了京郊城外的百姓,你自幼长在伯府,也算是锦衣玉食,想必未曾见过大雪酷寒的凶险。”
长公主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旧年沉影,“我年少时,曾遇过一场与现在差不多的连日大雪。彼时的雪势比今日更烈,连下了半月不歇,京郊城外的民房多是土坯茅草顶,积雪厚重,连夜压塌无数屋舍。”
“那年天寒地冻,粮价飞涨,贫民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城郊街巷冻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长公主的这番话字字平淡,却听得满堂静默。
旁侧候着的嬷嬷也算本个亲历者,那时的她身处宫中,在长公主身边伺候,自然无需担忧。可她的家人,大多在京郊,幸得长公主开恩,才没冻死在那年冬日。
许宜安心头微沉,她虽没经历过古代的冬天,可她知道极寒天气若是保暖不到位是会死的。
她轻声道:“昨夜这漫天风雪,倘若是茅屋单薄柴薪短缺的贫苦人家岂不危险?”
“正是这个道理。”长公主微微颔首,语气有些凝重,“咱们高门府邸,地龙暖炉不断,棉衣锦被充足,三餐温热无忧。可对底层百姓而言,这漫天落雪,便是夺民生计的劫难。”
一旁侍立的嬷嬷轻声附和:“殿下所言极是。近日府门值守的侍卫回禀,城郊流民日渐增多,不少百姓衣衫单薄,日日蜷缩在城门避风,日日都有人冻得高热晕厥。”
许宜安沉吟片刻,抬声问道:“朝廷往年遇此大寒,可会有政令下达?若是任由百姓苦熬,只怕再过几日,灾情便会愈发严重。”
长公主闻言稍稍松眉,轻声道:“朝廷自然会应对灾情,三日之前便下了赈灾政令,开放城郊官仓,调拨棉衣、柴薪、热粥,分派各禁军将士分区值守,安抚流民救助百姓。”
只是无论如何应对,都会有人先行扛不住,从而离去。
“原来早已安排妥当。”许宜安点头,忧愁道:“只是这天寒路远,不知赈灾事宜推行得可会顺利。”
长公主轻笑一声,语气从容:“自然顺畅,此番主持城郊赈灾安顿流民的,正是济之。”
许宜安眸中瞬间露出几分讶异,“是济之?”
沈砚舟这些日子回府,竟是从未与她提过!
“嗯。”长公主轻轻点头,“济之素来仁心持正,最是看不惯百姓流离受苦。此次大雪初露灾情,他便主动请旨,领了城郊赈灾的差事。”
许宜安静静听着,心头暖意翻涌,眉眼间满是欣慰与牵挂,“怪不得他这些日子时常早出晚归的,原是忙着赈济灾民。这样的大雪,他在外奔波定是极为辛苦。”
“辛苦是自然的!他身为国公府世子,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这是他该做的!”话虽如此,长公主眼底到底还是藏着一丝惦念,“只是今日这雪势骤急,他回来时定然时一身风雪。”
许宜安立刻会意,马上开口:“母亲请放心,儿媳即刻就让人备上大批的加厚棉袍、暖靴等物,派人快马送往城郊赈灾营地。”
“还是你想得周全,比起空白的牵挂,你这般务实的举动,才是真正的体恤。有你在内宅周全助力,济之在外也能安心赈灾。”
此刻京城郊外,风雪浩荡,寒雾漫天。
白茫茫的旷野之中,临时搭建的救灾粥棚连绵成片。
沈砚舟一身玄色劲装,他外罩的防风大氅,皆落满厚厚积雪,就连鬓发都凝出细密寒霜,可此时的他依旧身姿挺拔如松。
沈砚舟不顾风雪扑面,亲自俯身搀扶一名衣衫破旧、冻得发抖的老妇。
他声音沉厚温和,穿透呼啸寒风:“老人家请起身,棚内有热粥暖炭,您快些进去避寒歇息。”
棚内的兵士有序忙碌着,分粥、递衣、搬炭、搭建暖棚,往来穿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救灾(二)
“世子, 这雪竟是越下越大了!”
沈砚舟眉头微皱,轻叹一声:“无妨,你先将灾民所需物资修整出来。”
知善犹豫一瞬, 领命退下。
京郊风雪凛冽, 远比城内来的凶急,狂风卷着暴雪漫天肆虐, 城外低矮的土坯茅屋不堪重压, 接连坍塌。
三个时辰前, 沈砚舟刚到京郊,便听见一阵惊呼。
“不好了!不好了!塌屋了!西侧茅屋塌了!底下还压着人!快救人啊!”呼救声穿透风雪, 令现场赈灾的众人警觉起来。
负责物资统筹调度的沈砚舟闻声抬眸,神色沉冷。
沈砚舟沉声传令:“暂停物资分发,抽调二十精锐,即刻赶赴西侧坍塌处救人,不得有误!”
跟随前来的卫兵立刻领命,动作干脆利落。
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雪而来,许清越翻身下马,步履匆匆。
许清越身为禁军左卫统领,专司本次赈灾所有抢险搜救事宜。
他同沈砚舟一样性子偏冷, 素来只重实务不赘虚言。
一见面还没来得及攀谈,便直达其意。
他望着沈砚舟,言简意赅:“方才我部下回禀西侧三间茅屋全塌, 被困者不少于七八人, 多是些老弱妇孺。积雪夯实,徒手挖掘太慢,我需要铁锹、木撬等清墟工具。”
沈砚舟颔首, 递出调配木牌:“大哥辛苦!工具我早已命人备好,你按需调取即可。另问一句,人手可够?”
“够。”
二人皆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这令场面一时有些静默。
恰在此时,又一黑袍身影踏雪而来,他神色肃穆,步履沉稳。
沈砚舟抬眸望去,是许宜湘的夫婿谢骁辞。
他是武将出身,随队督办赈灾安置等诸项事宜。
谢骁辞立定,对着二人微微拱手,开口道:“搜救伤亡太多,出事了。”
谢宅就在这附近,他是最清楚京郊灾情之人。
沈砚舟眸光微沉:“细说。”
谢骁辞语气平直,沉声道:“从昨夜到现在,坍塌压伤、冻伤百姓近百人,还有一些被埋许久未曾抢救出来的百姓。现在问题的关键是,随行御医和大夫数量不够,轻伤百姓尚可简单包扎忍一忍,但重伤百姓无人医救,撑不了多久。”
许清越眉头皱紧,问沈砚舟:“城内太医署不可调人?”
沈砚舟摇头:“城内街巷亦有冻伤百姓,太医署人手早已拆分殆尽,再无多余人力外派。我今日出城时已将周边药铺大夫尽数征调,可依旧不够。”
三人并肩立在风雪之中,他们虽身居要职,能力出众,却是清一色的不善言辞。
此刻三人对站,皆是简洁的尬聊。
沈砚舟沉默片刻,率先开口:“救人不能等!缺医者,我来想办法!”
余下二人微微颔首。
许清越望着前方的搜救现场,接话:“我负责救人挖墟,其余之事由你管控调度。”
“先行一步!”
许清越留下这句话后,快马朝西侧坍塌处奔去。
谢骁辞思索片刻,缓缓道:“临时征调已然无路。远地医者赶来,最快也要明日,重伤百姓等不起。”
剩下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沈砚舟再度开口,询问:“现有多少医者?”
谢骁辞据实回禀:“全科大夫共计四人,专治外伤二人,看护学徒六人。”
沈砚舟薄唇微抿:“加上我带的这些,勉强先顶一顶吧!”
谢骁辞不置可否,拱手道:“那我也先去忙了!”
二人互相行礼后,沈砚舟沉声道:“传令下去!第一,命所有军医即刻奔赴医棚接诊。第二,张贴告示,凡民间有行医资质懂施救者,自愿前来赈灾医者,朝廷将统一嘉奖。第三,就近征召懂草药的乡民,临时辅助看护。”
沈砚舟利用现有资源发布三条指令,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
“世子夫人,咱们这是要去京郊吗?”春桃蹲在物资旁清点着御寒物件,抬头问向许宜安。
许宜安则立在一旁,指挥着余下女使:“是啊!待我们清点完物资,立刻就让人送往京郊赈灾营地。世子在城外带队救灾,咱们可不能袖手旁观。”
彩蝶拿着账目快速核对物资数量:“世子夫人,奴婢刚刚清点了府库所有的备用物资,你说的加厚棉袍、羊羔绒手套、以及被褥草垫都在这里。”
许宜安摇头,叮嘱道:“咱们府中库房公产只取三成,留下七成封存兜底。储备不能搬空,要预防后续灾情反复,在救助灾情的同时也要保障我们自己府内能够安稳。”
彩蝶了悟点头,应声说:“奴婢知晓了,待会奴婢便命人将多处的部分重新封入库房。可那剩余的缺口如何补足?”
按照许宜安先前的打算,屋内目前的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无妨。”许宜安态度平和,“方才我已传信,让我名下铺子里的那些掌柜将存货调出一半以用赈灾。”
春桃动作一顿,惊讶道:“世子夫人要调出一半?咱们绸缎铺子冬日的成衣以及厚实料子堆积极多,粮铺存粮更是整年储备,捐出一半岂不损耗极大。”
旁的不说了,就说秋菱所在的分铺,都堆积了不少冬日衣料。
许宜安淡淡一笑,揪着春桃的脸道:“银钱损耗比起人命来说不值一提!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没了就是真的没了。再说了,你家夫人我有信心,迟早会将这些银钱再挣回来!”
欺负完春桃后,许宜安吩咐:“彩蝶,待会你负责清点以及打包绸缎铺子里送来的所有加厚棉袍和贴身冬衣。”
彩蝶连忙记下:“是!世子夫人!那粮铺存货如何安排?”
许宜安想了想,道:“所有的精米、杂粮全数调拨,另外再装数十车木炭、干草。在冬日里冻、饿最是熬人,这些都是刚需。”
“冬竹,我前些日子特让你采买的药材,可都采买好了?”
许宜安那时是想着,冬天难熬多备一些药材,不论是用在国公府或者田庄都是好的。
如今,倒是真派上了用场。
冬竹抖一激灵,立刻回话:“回世子夫人!那些药材我已按照吩咐尽数入库归类。什么冻伤药、御寒姜汤药材我都买了些,样样备全,保管好用。”
许宜安眉心微松,依旧严谨叮嘱:“医者紧缺才是眼下赈灾的最大难处,比什么缺衣少食更为致命。你千万要记住,这些药材不能出现意外,务必要仔细打包,防潮防冻!”
冬竹一脸紧张,“世子夫人,我保证完成吩咐!”
春桃在一侧帮助冬竹快速核对药箱:“世子夫人,奴婢刚刚查验过,箱子里的所有药材都用油布裹好,不会被风雪潮湿。”
“甚好。”许宜安颔首,“再去把咱们府中那两名坐诊的老大夫请来,让其中一名随行出城,前往京郊医棚帮助世子赈灾。”
春桃应声领命:“奴婢这就去安排!只是世子夫人,城外风雪肆虐,路滑严寒,您真的要亲自前往?不如遣管事押送物资前去便可?”
许宜安摇头,语气坚定:“管事押送只能送去物资,送不了人心。世子连日风雪不休,守在城郊赈灾调度,我身为他的妻子,理应前去相助。最重要的是,我也想亲眼看看这灾情实况。”
许宜安虽不知为何沈砚舟不曾告知于她,自己要去赈灾,思来想去或许是怕她担心罢了。
他做事素来周全,总想将风雨独自扛下,可夫妇一体,她若是不知情,岂不形同虚设?
夫妻本就该祸福与共风雨同舟,长公主的那些话倒是提醒她了。若是想要长长久久同沈砚舟在一块,便要时时刻刻懂他。
怎能他在外披霜冒寒,她却安坐庭院呢?
春桃领命:“奴婢明白了!我这就让人规整车马。”
“嗯。”许宜安抬手理了理衣襟,“彩蝶,再让厨房备上数十壶滚烫姜汤。路上风雪寒重,随行役夫、护卫也需御寒。”
彩蝶一边收拾着物资,一边应声:“是!世子夫人。”
待物资、药材全部备好后,数十辆大车依次排开,箱笼捆扎严实,油布层层覆盖。
春桃扶着许宜安登车落座,“世子夫人,车马都备好了,咱们可以启程了。”
许宜安端坐车内,颔首吩咐:“走吧。”
车夫扬鞭驱马,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稳的咯吱声响,车马队伍缓缓驶出国公府大门,朝着城外行去。
京城内城街巷规整,纵然连日暴雪,路面依旧有专人清扫,高门宅院连绵错落,朱门黛瓦覆雪,处处可见暖阁开窗,热气氤氲。
内城往来的也皆是锦衣车马,行人衣裘厚实,步履从容,全然不见苦寒窘迫之态。
春桃掀着一丝车帘朝外望去,轻声道:“这内城倒是瞧不出半点灾情,看着安稳得很。”
许宜安闻声回道:“内城皆是勋贵世家富商巨贾,府中暖炉地龙不断,自然不惧风雪。”
车马一路前行,渐渐行至京城中段,街巷光景悄然变化。
街边高楼华屋渐少,多是寻常平民铺面,虽有积雪堆砌,却无人及时清扫,路面泥泞湿滑。
往来行人也大多衣着朴素,步履匆匆,眉眼间带着一丝畏寒的局促。
春桃看着外头景象,低声道:“出了内城,光景就瞬间不一样了。”
再往前驶,车马穿过城门,彻底离开京城主城,踏入城郊地界。
宽阔土路被暴雪覆盖,分不清道路与荒野,路边再无规整屋舍,尽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茅草屋。
不少茅屋屋顶积雪厚重,墙体开裂,处处皆是被风雪摧残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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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同心
随着马车的行驶, 许宜安一行人逐渐抵达京城郊外。
“世子夫人您瞧,前头那个是知善吗?”春桃收回感慨,望着前方修整物拾的人问道。
闻言, 许宜安掀开车帘, 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是的, 咱们到了。”
京郊储备的物资皆囤放于官家建造的青砖瓦房之内, 也是这周围唯一未遭受灾情的地方。
许宜安一行人的动静不可谓不大, 还没等她下马,知善便迎了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 来人竟会是许宜安。
“怎的看到我们还傻眼了呢?”候在一旁的彩蝶嘟囔着,“世子夫人,咱们还是快些下车吧,站在这怕遭了风寒。”
“嗯。”许宜安颔首,就着地上的木凳下了车。
知善回过神来,解释道:“世子夫人,世子一早便猜到咱们国公府会送物资前来,只是小的没想到,您会亲自送来。”
一般情况下,此种情形多是派遣府中管事送来。
“本也是打算让李叔送来的只是到底想亲眼看一看。”许宜安往屋内瞥了一眼, 问:“世子呢?”
“世子在前头的赈灾营呢。”
为了防止百姓暴动,储备物资的地方通常会与赈灾之地分开,既是考量也是防备。
“知道了, 我从府中带了些物资过来, 待会你同彩蝶一块登记一下。”
并非是不信任知善,而是彩蝶更为清楚物品的种类以及数量,由她配合, 做事能够更快些。
得知许宜安要去找沈砚舟后,知善让她将这批要用的物资一块带上,还派了几名侍从跟着,这京郊城外的可别出了什么差错。
储备物资的地方离赈灾营不算太远,虽还下着雪但穿的多也不算冷。
许宜安来时,沈砚舟正在帮助大夫分配药材。
“世”
许宜安摆摆手,示意侍从不必通报。
“这些可够?”许宜安上前一步,将他所需的药材全部递上。
沈砚舟愣了片刻,缓缓收回手中的活计。
他上前两步,将许宜安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怎么亲自来了?”沈砚舟语气带着真切的意外,“这般大雪天,路途又颠簸,你何苦亲自来受累。”
许宜安望着他眼底的倦意,带着几分嗔怪:“我自是不如世子会藏事。”
话音刚落,沈砚舟心头一紧。
许宜安没给他机会开口,继续说道:“你主动请命来京郊赈灾,日日都守在这风雪荒地,竟是连半分风声都没透露给我。”她轻轻叹了口气,“若不是我今日去给母亲请安从她那处得知,岂不是全然不知你过得这般辛苦?”
沈砚舟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去了肩头的落雪,动作轻柔至极。
“并非刻意隐瞒。”沈砚舟低声解释,目光温润,“雪灾凶险,营地苦寒,如此一来乱象也多。我若是提前告知你,你必定会日夜挂心,我我舍不得你跟着担忧。”
他向来如此,凡事能自己抗下的,都会自己抗下。
听见此言,许宜安心底那点微末的嗔怪,都化作了满心的心疼与暖意。
她刚要开口回话,就听沈砚舟再度开口,“不过你今日过来,倒是凑巧。”
“大哥还有四姐夫,如今都在这边赈灾。”
许宜安闻言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白茫茫的风雪之中,果然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沈砚舟垂眸望着她眉眼舒展的模样,清浅一笑:“有他们在此搭手分担,营地诸事能稳妥不少,也算是一桩幸事。”
说话间,许宜安回身示意身后随行的下人。
她此次前来,除了带足物资,还特意从府中请了一位常年坐国公府的老大夫。
“我来时便料到营地人手紧缺,特意带了大夫过来,他擅长诊治风寒冻伤,正好能帮上忙。”
沈砚舟眼中暖意更甚,当即颔首安排下去,着人将大夫引入医者队伍,协助其余大夫一同看诊、配药、处理伤者。
而后许宜安也没闲着,带着春桃与冬竹一块上前帮忙。
她们二人手脚麻利,一人负责清点物资、核对分发的粮食数量,一人耐心安抚啼哭的孩童、照料体弱的老弱妇孺。
许宜安则配合沈砚舟有序调度,将带来的棉被、棉衣、干粮一一分发下去,有条不紊,丝毫没有世家贵女的娇矜。
风雪未歇,营地之内却因多了几人的相助,井然有序了不少。
沈砚舟虽有头脑,但毕竟是男子,不如女子心细。
许宜安来的这一趟也算是给他分担了不少。
众人一直忙到暮色沉沉,落雪渐缓,才算堪堪停下手中的活计。
夜色落下,营地临时搭起的简易棚屋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许清越与谢辞骁收拾完手头事务,便一同过来寻沈砚舟。
瞧见许宜安后,他们二人十分惊讶,许清越更是直接皱眉问道:“宜安,你怎的会来这?”
按照他的语气,就是许宜安不该来此地方。
许宜安知道,自家大哥这是关心她。
“我的好大哥!宜安这不是知道你们在这辛苦,特地送些物资过来看看你们嘛!顺便再看看有什么是妹妹我能帮上忙的”
许宜安好一顿哄,才将许清越哄起坐下。
四人围坐一桌,简单用着粗茶淡饭。
桌上的饭菜简单,不过是些粗粮馍馍与热汤。
同许宜安掰扯完的许清越率先开口,语气颇为沉敛:“这场雪连下一日,并且没有丝毫要停的迹象,眼下流民越来越多,营地物资虽暂时够用,可这般挤在一起,终究不是办法。若是灾情再重,怕是要出人命。”
谢辞骁轻叹一声,也跟着点头,“眼下营帐不足,百姓只能搭棚挨冻,长此以往,必然会有更多人撑不住,生出祸患。”
沈砚舟指尖轻叩着桌沿,他最忧心的便是此事。
大夫不够,他可以想尽办法从京中抽调;物资不够,他可以发动众人一起拼凑,可房屋不够,如何解决?就算临时搭建,再遇暴雪,可能容纳?万一横遭变故,再压死百姓何如?
现在所用营地皆是临时搭建,终究简陋不堪,且容纳人数有限,根本无法长久安置这些灾民。
几人话语间的忧虑,尽数落在许宜安耳中。
她垂眸思索片刻,忽然出声:“我倒是有个法子。”
其余三人皆抬眸看向她。
许宜安缓声解释:“济之你是晓得的,我在京郊不远处有一处田庄,平日里只留了些农户看守,宅子也算宽敞,屋舍不说多好但应比营地齐全,足够腾出大半地方,安置一部分老弱灾民。”
这话一出,棚屋里几人皆是一喜。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安稳住所,如若能分流一部分灾民,便能极大减轻营地压力。
沈砚舟思索片刻,当即定夺:“此法可行!今夜我便安排人手清点名册,明日一早分批将老弱、孩童与伤病百姓转移至你的庄子安置。”
沈砚舟此前不是没想过,只是许宜安本人没发话,他不会擅自做主征用她的地界。
许清越颔首附和:“如此一来,既能避了风雪,也能减少伤病。”
其实,他们最担心的便是伤民堆积一块,会引发疫症。
商议妥当,众人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许宜安顺势笑道:“那庄子离四姐夫府上极近,此番过去安置灾民,我恰好也可以顺路去探望一番四姐。”
谢辞骁闻言温和笑道:“宜湘前些日子还同我说,想五妹妹与六妹妹了。此番劳烦五妹妹代为照看,甚好。”
他这些时日公务也繁忙,鲜少有专门的时间陪伴许宜湘,许宜安此前一去,正好陪她解解闷。
沈砚舟望着身旁从容温婉的许宜安,眼底满是温柔。
她素来心善细腻,身处安稳之时便常怀悲悯,如今危难之际,更是事事周全,令人心生敬佩。
一夜风雪簌簌落下,营地灯火彻夜通明,众人各司其职,安稳守过一夜。
次日,天光微亮,沈砚舟便整顿好了人手,按着昨夜商议的章程,挑选出老人、孩童与受寒体弱的百姓,分批整理成队伍,动身迁移至田庄。
沈砚舟亲自带队,许清越则留营坐镇。
一路行来,路途虽积雪湿滑,却也算安稳。
许宜安的田庄坐落于山脚之下,地势偏高,避开了低洼积雪之处。
抬眼望去,院墙规整,屋舍整齐,比起临时搭建的赈灾营地,不知安稳多少。
守庄的管事一早便得了消息,早早清扫好了院内积雪,并敞开各处厢房,烧好炭火,备上热水。
沈砚舟与谢辞骁分工明确,一人安排农户分发粮草被褥,划定居住区域,一人清点人数核对名册。
短短半个时辰,便将所有灾民安顿妥当。
许宜安望着庄内秩序井然的模样,终于放下心来。
待他们二人停下之时,许宜安主动开口:“四姐夫,我瞧着这边已然安顿好了,便想趁着天色尚早,去府上看看四姐姐。”
说来,许宜安也有好一阵没瞧见许宜湘了,也不知道她同肚中孩儿怎么样了。
她此次来的匆忙,只备了些许孩童所需衣物。
谢辞骁与沈砚舟相看一眼,笑道:“也是怪我,都忘了五妹妹还在这了。”
他挠挠头,“要不,待会你们二人同我一块回府用膳?”
谢辞骁这话主要是问向沈砚舟,他是此次赈灾的总负责人,还需看他是否有空。
沈砚舟沉吟片刻,望了望四下安顿好的灾民,缓缓点点头,“如此,便有劳四姐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小聚
沈砚舟将知善留在田庄, 交由他协助田庄管事负责灾民的起居安顿,确保庄内诸事稳妥。妥当安排庄中事务后,他便同许宜安与谢辞骁一块动身, 前往谢宅。
谢辞骁方才抵达田庄时, 便已命下人先行一步赶回谢宅报信,是以许宜安一行人乘着马车行至谢宅门口时, 远远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府门之外, 静静等候。
门口之人正是谢辞骁的夫人, 许宜安的四姐姐,许宜湘。
冬日天寒, 风雪初歇,许宜湘身穿一件厚实锦缎夹袄,外罩一件素色披风,她双手搭在小腹侧边,眉眼温和,目光直直望着来人的方向,显然是等候许久。
马车缓缓停稳,不等女使上前搀扶,许宜安自个掀帘而下。
一眼便瞧见立在寒风中的许宜湘,当即心头一紧, 快步下车走上前去。
紧随其后的谢辞骁,更是脚步微疾,快走几步到妻子身前, “你怎的亲自站在门口等候?这天寒地冻的, 地上风雪又未干,岂敢这般大意吹风?”
谢辞骁上前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动作小心翼翼, 生怕力道重了分毫。
许宜安嗔了一眼,快步上前,伸手挽住许宜湘的另一只手臂,连声附和:“是啊!四姐姐,你如今怀着身孕,再过两月便要临盆,怎么能站在风口里等我们?万一再着凉受风,可如何是好?”
许宜安看着许宜湘明显丰腴的身形,不难窥见她怀胎十月的辛苦。
往日清丽纤瘦的四姐姐,如今为了腹中孩儿身形大变,眉眼间虽多了几分母性的温润柔和,却也难掩孕晚期的疲惫。
许宜湘被两人一左一右护在中间,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她抬手拍了拍许宜安的手背,宽慰道:“无妨,我身子素来康健,并非那般娇弱。听闻你要来,我心里实在是欢喜,在屋里头坐不住,便想着出来迎你。左右谢宅门前避风,也吹不着多少冷风。”
“再避风外头也是寒凉,哪有屋内暖和安稳。”许宜安依旧不赞同,但也不想继续说道此事。
于是,抬眸细细打量着许宜湘,浅笑道:“我瞧着四姐姐倒是丰腴不少,不过气色也算红润,只是身子看着笨重了许多,想必怀到后期定然十分辛苦。”
许宜湘浅浅一笑,顺着妹妹的力道,缓缓抬步往府内走去,“怀孩儿本就是这般滋味,哪有不辛苦的。越是临近产期,身子越是沉重。我这些日子夜里常常睡不安稳,翻身都费力,整日懒懒的,提不起多少精神。”
几人并肩走入谢宅大门,院内早已清扫干净,不见半点残雪,廊下避风温暖,与外头的凛冽寒风截然不同。
入了正厅,女使连忙上前奉茶,又贴心烧旺了屋内炭火,暖意瞬间包裹周身。
许宜湘怀有身孕不便久立,女使便搬来软榻,请她落座。
待许宜湘安稳坐好,谢辞骁低声叮嘱:“你陪着五妹妹说话,切莫劳神费力,若是身子乏了便歇息片刻。我与沈世子去院中走走,稍后再过来陪你们。”
许宜湘轻轻颔首:“去吧,你们自便即可,无需顾着我们姐妹。”
话音落下,谢辞骁便与沈砚舟一同起身,缓步走出正厅,去往庭院。
冬日,院中寂静无人,他们二人并肩立在廊下。
寒风掠过檐下,卷起细碎凉意,谢辞骁望着院中素白雪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追忆:“说起来,我与世子初次相会,也是在此处院落。”
沈砚舟闻言微怔,稍一回想,眼底便漾起浅淡笑意,“的确,彼时你我初次认识,相顾无言。没办法的你便拿着刻刀在此处雕刻木簪,那手法精妙的,我至今记忆犹新。”
“时间可真快啊,转眼已是数月。”谢辞骁轻叹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感慨。
两人立在廊下,闲谈过往旧事,又轻声聊起朝堂局势,京中动向,言语从容,气氛闲适。
而正厅之内,姐妹二人独处一室,自有说不完的家常话语。
许宜安坐在软榻一侧,伸手轻轻覆在许宜湘的小腹上,动作轻柔细致:“四姐姐,夜里失眠乏累,可有让府中大夫开些温补安神的方子调理?”
许宜湘微微侧身,任由妹妹关切打量,“夜里失眠也是常事,大夫说孕期体虚,不宜多用汤药调理,便只能自己慢慢熬着。”
她抬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眼底漾起温柔的母性光辉,继续说道:“好在孩儿乖巧,府中上下照料周全。你四姐夫也事事上心,事事都顺着我,如此倒也不算难熬。只是这身子日渐笨重,行动不便,整日只能困在宅中静养,难免有些沉闷。”
许宜安听得心头柔软,点头附和:“十月怀胎本就是一场辛苦煎熬,尤其后两月,你千万莫要强撑着,有哪里不舒服及时去找大夫,切莫自己劳心劳力。”
古代怀孕不比现代,更要千万小心。
“我晓得的,这些道理不用你多叮嘱。”许宜湘嗔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对了,六妹妹孕期与我相差无几,她近来身子可还算安好?皇子府规矩严苛,不比我们自在。”
提起六妹妹许宜禾,许宜安眼底笑意更柔。
她缓缓回道:“四姐姐放心,六妹妹一切安好。前些日子,我去看她时,她胎相稳固,身子也康健,并无半分不适。”
听闻许宜禾安好,许宜湘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那就好,那就好。老六她素来心思敏感,我总怕她在皇子府中压抑拘束。”
“六妹妹如今心境安稳,早不似从前了。”许宜安慢条斯理与她细说近况,“三皇子殿下待她极好,从未因规矩苛待她半分。她如今呢也转变心态,不再想着那些钻牛角尖之事,一心就想着把孩子安稳生出。”
许宜湘点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
能不放心吗?萧凛川都为着许宜禾,把大婚之事往后推了,就为了她能心情舒畅,顺利诞下孩儿。
许宜禾虽说他是为着孩儿,但许宜安看的清楚,什么孩儿不孩儿,明明是为着她。
许宜湘眉眼温柔,抬手揉了揉腰侧,“只可惜咱们不能时常相聚,要不然我同六妹妹孕期相近,也能好好聊聊。”
“四姐姐不必这么想,待你同六妹妹平安生产坐完月子,咱们寻个合适的时机,叫上大姐姐一块聚聚。”
“若能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许宜湘眼底亮起一抹暖意,“自打咱们姐妹各自出嫁,真是聚少离多,偶尔想起出嫁前在家中的嬉笑打闹便会无比的怀念。”
两人絮絮叨叨,从孕期休养,聊到家中长辈近况,句句都是暖心家常。
“对了,此次京郊雪灾严重,我听闻济之近日一直在忙碌赈灾之事?”许宜湘忽然想起近日听闻的消息,“外头风雪肆虐,灾情严峻,流民众多,定然极为辛苦。你们在外奔波的,万事都要小心谨慎,切莫太过劳累,伤及自身。”
许宜湘虽未出门,但住在京郊之地,总归是多听了些。
对于她的好意,许宜安自不会推辞。
她轻轻点头,柔声回道:“济之近日确实在忙碌此事,不过如今局势已然安稳不少。我在旁处的田庄腾出了大半屋舍,安置了一批灾民,现下庄中百姓皆有安稳住所,无需再受风雪寒冻之苦。”
听闻灾民皆已妥善安置,许宜湘稍稍放下心来,“你素来心善,此番倒是救了不少百姓的性命。这大雪天灾,流离失所的百姓最是可怜,能得你们相助是他们的万幸。”
“不过是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许宜安语气淡然,“身在安稳之处,便该体恤世间疾苦。如今灾情尚未完全平息,济之、大哥还有四姐夫仍需操劳,待风雪停歇、灾情缓解,才能彻底安稳。”
许宜湘听得认真,她虽不知要如何赈灾,但也知晓其中利害。
“赈灾之事责任重大,万万不可懈怠。还有你身为女子,冬日严寒,切莫长久待在风雪之中,务必要先顾好自己的身子。”
“我都记着的,四姐姐请放心!”许宜安乖巧应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倒是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安心养胎!待两月之后,孩儿平安出世,我再过来探望,给孩子备上一个大大的满月礼。”
“如此,我便先替肚里孩儿期待期待他的满月大礼。”许宜湘被她说得眉眼含笑。
“定会如你所愿的。”许宜安笃定开口,语气真挚,“你同四姐夫皆是心善之人,积福积德,腹中孩儿定然会福气满满,平安降生。”
许宜湘这些日子也在效仿许宜安的做法,在田庄之中接济贫苦百姓,不说要做出天大作为,但求无愧于心。
庭院之中,两位男子的闲谈落下尾声,他们静静立在廊下,听着屋内传来的温柔笑语。
谢辞骁的情绪受到感染,他抬眼望向屋内妻子隆起的小腹,眼底满是宠溺与珍视,“宜湘近来怀孕辛苦,接下来我只盼她平安生产,母子安康。”
沈砚舟微微侧目,看着屋内和谐美满的景象,目光温润笃定:“定会如四姐夫所想!”
风雪歇下,天光微暗,谢宅院内暖意融融,风雪寒冬的萧瑟,在此刻的温情暖意之中,尽数消融无踪。历经赈灾的奔波劳碌,看过世间疾苦流离,此刻这般安稳相聚,便是这乱世风雪之中,最难得的安稳与圆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细作
边关寒冬, 风雪骤起,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横冲直撞,连绵百里的边关防线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朔风打在边关城楼的铁甲之上, 发出噼啪的冷响。
刺骨寒意穿透甲胄,冻得守城将士四肢僵硬指尖发麻。
自入冬以来, 北地蛮族屡次趁着严寒作乱, 频频派兵滋扰边境, 伺机劫取掠夺。
卫国公坐镇边关,治军严明, 早在大雪降临之前,便调度兵马主动出击,接连击退数拨来犯的蛮兵,将蛮族攻势死死压制在了边境之外。
彼时局势大好,军心振奋,卫国公想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彻底击溃边关蛮族主力,速战速决平定边境战事。
谁料天不遂人愿,连日晴空骤然转阴,一场数十年难遇的暴雪席卷整个边关。
风雪连日不歇, 彻底打乱了卫国公所有部署。
风雪太大,骑兵无法驰骋,步兵难以列阵, 就连运粮的官道都被厚雪封堵。
主帅营帐之内, 炭火燃得极旺,却依旧驱不散满室的寒凉。
卫国公一身玄色战甲,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
他立于沙盘之前, 沉沉盯着地形图,面色肃穆且凝重。帐中余下几名副将分立两侧,眉宇间皆是忧色。
一名副将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将军,如今风雪已经连下五日,且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先锋兵来报,官道积雪已经没过马腹,后方粮车、药车全部被困,军中物资彻底断供。如今边关粮草勉强只够全军支撑十日,除此之外,御寒的布匹、炭火也日渐紧缺。”
另一副将紧随其后,沉声禀报:“不止物资紧缺连日酷雪,守城将士甲胄单薄,军中已经陆续出现冻伤、风寒高热之人。轻症者手脚红肿咳嗽不止,重症者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卫国公指尖划落在沙盘边境防线之上,语气沉厉:“蛮族向来畏寒耐冻,这场大雪于我军是桎梏,于他们而言,却是绝佳的进犯时机。”
“他们定然知晓我军补给受阻战力受限,近日必然会再度派兵来犯。传令下去!各营严加戒备,城楼轮岗加倍,但凡发现异动,即刻鸣号示警!”
“末将遵命!”众人齐声领命。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随行侍从通传:“二皇子殿下到!”
二皇子萧凛宣抬着虚浮的脚步缓缓走入营帐,他瞧着翩翩如玉,眉宇间竟是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病态。
他素来养尊处优,从未见过这般酷寒恶劣的环境。
这边关的苦寒,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卫国公见状,收敛沉色,微微颔首行礼:“二皇子殿下。”
帐下副将也纷纷躬身见礼。
萧凛宣轻咳几声,抬手虚扶一把,“将军无需多礼。”他缓步走到炭火旁,伸手凑近火堆取暖。
萧凛宣虚弱开口:“将军,我身子不适,已然病了两日,今日更是高热反复,实在无力继续坐镇军中。”
卫国公眸色微沉,从容问道:“二皇子殿下是何处不适?军中军医可曾诊治开药?”
不提诊治还好,一提此事,萧凛宣眼底烦躁更甚。
他沉声道:“诊治有何用?军中大夫寥寥数人,药材更是匮乏紧缺,寻常诊治风寒的草药都凑不齐,更别说对症的温补良药了。本殿身在军营,日日听风雪嘶吼,病情只会日渐加重,何来好转之说?”
他字字句句,皆是抱怨自身处境艰苦,未曾半分提及前线浴血坚守的万千将士。
卫国公一来,他这监军如同虚设,多次设想都会驳回,待的实在没有意思。不如早些回京,以病体姿态博得朝臣谅解。
帐下一名副将听得暗自皱眉,心中满是不齿。
全军上下人人受寒,无数将士重伤高热,他们尚且咬牙坚守,萧凛宣身为皇子监军,不过是些许风寒,便叫苦连天,实在矫情。
卫国公面色依旧沉稳,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请殿□□谅,如今大雪封路,后方药材、物资尽数滞留。边关危急,蛮族虎视眈眈,殿下身为监军,身负皇命,万万不能提前落怯,需与全军将士共渡难关。”
卫国公这话合情合理,可落在萧凛宣耳中,却像是他刻意约束的施压,让他心底愈发不悦。
他素来只是表面温润有礼,实则心胸狭隘气量浅薄,最是受不得半分委屈。
萧凛宣微敛脸上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强硬:“忍耐?将军啊本殿已然忍耐多日了!将军不妨看看,如今这军营之中,是何等环境?本殿自幼长于深宫,何曾受过这般苦楚?我如今身染风寒,久治不愈,再待下去,怕是不等蛮族来犯,本殿便要殒命于此!”
萧凛宣一改往日谦卑姿态,开始一口一个本殿,看似是称呼实则是向卫国公施压。
果不其然,卫国公一改温和目光,淡淡开口:“殿下此番言重了。军中将士数千,人人都身处同样环境,甚至守城将士半数感染冻伤之症。在此情形下,依旧无人退缩无人言苦。殿下身份尊贵,尚且有狐裘御寒、炭火取暖,远比普通将士安稳数倍。”
卫国公这番话直白恳切,没有刻意奉承,也没有刻意苛责。
萧凛宣脸色瞬间一沉,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他碍于卫国公手握兵权,不敢公然发作,只能强压心底怒火:“将军!将士是将士,本殿是本殿!本殿乃天家皇子,岂能与普通军士一概而论?”
萧凛宣全然不顾身份体面,只顾着宣泄自身不满,自私狭隘的心思展露无遗。
“本殿今日便会据实上奏,禀明军中苦寒、药材紧缺、病情蔓延,恳请圣上恩准,让本殿暂且离关回京。”萧凛宣语气决绝,“这边关,本殿断然不会再待下去。”
帐中众将闻言,皆是心头一沉,面露无奈。
大敌当前,监军的皇子竟是一心执意逃离,军心必会大受影响。
卫国公眉头微蹙,沉声劝道:“还请殿下三思!此时战事未平,边关局势动荡,监军骤然离营,极易动摇军心!传至朝堂,也恐惹人非议,于殿下名声不利。请殿下再坚守几日,待风雪稍缓,局势安稳,再做打算。”
可萧凛宣早被连日苦寒磨尽耐心,哪里听得进半句规劝。
他只当卫国公是故意刁难,心底怨气更盛:“将军不必多言,本殿心意已决!此事不必再劝,静待本殿上奏即可。”
言罢,他不再停留,捂着口鼻压抑咳嗽几声,转身便带着随从快步离去。
帐帘落下,寒风散尽,帐内气氛愈发压抑。
一名副将忍不住叹道:“这二皇子殿下实在太过娇气,毫无担当!大敌当前,他身为监军,不想着如何安抚军心,反倒一心顾着自身安逸,实在令人心寒!”
“是啊,如今军中缺医少药,无数弟兄带伤坚守。他不过小小风寒,便要矫情至此,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边关将士寒心?”
卫国公面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厉,“殿下久居深宫,未经风雨,心性尚且稚嫩。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城关、稳住军心、防范蛮夷。传令下去,各营统计伤病人数,优先保障重伤将士的药材供给,我们需咬牙撑过这段特殊时期。”
“末将遵令!!”
风雪肆虐数日,边关城门紧闭,对外往来尽数断绝,寻常百姓、商贩早已提前避灾归城
当日黄昏,风雪稍稍减弱,城楼哨兵照例巡查城防,却在南城角落处发现一处异常痕迹。
守城校尉立刻赶赴现场,细细查验之后,神色大变,快步奔赴主帅营帐禀报。
“将军!大事不好!”校尉大步入帐,语气急促凝重,“属下巡查南城防线,发现城墙底部有处新凿的洞口,应当是有人近日暗中掘洞入城!”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神色骤变,心头猛然一震。
卫国公双目沉重,厉声问道:“仔细探查!严防外敌细作混入城中!”
“是!”校尉重重点头。
随行副将愤然开口:“难怪近日风雪肆虐,蛮族却迟迟没有进犯!原来他们根本不是被风雪阻隔,而是已经暗中派遣细作潜入城中,伺机里应外合!真是好阴险的算计!”
另一人皱眉说道:“定是此前数次正面交锋不敌,便转用此阴诡伎俩。大雪封路,我军内外隔绝,消息闭塞,正是他们潜入作乱的最佳时机!”
卫国公眸光深邃,快速理清前因后果:“是本帅疏忽了。此前连胜数场,只想着速战速决,却忽略了蛮族的阴狠狡诈,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他当机立断,即刻调度:“即刻下令,封闭四门,全城戒严!禁止任何人出入城关,城中所有街巷分段封锁,逐街、逐巷、逐户排查!凡有口音怪异、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
“再传命令!”卫国公继续部署,“各营将士即刻归位,全线紧绷防线,严防关外蛮族主力攻城!一旦发现关外敌军异动,即刻备战!”
军令层层下达,整个边关城池瞬间紧绷,城中将士全员出动,沿街巡查。
没过多久,巡查将士便陆续押解数十名形迹可疑之人返回主帅营帐。
这些人皆衣着朴素,面色黝黑,面对盘问,要么言语支吾答非所问,要么闭口不言故作呆滞,可他们身上带着的蛮族特征却出卖了他们。
负责排查的将领上前禀报:“将军,此番共查获细作一十三人,他们分别散于城内民居、街巷角落。应当是分批潜入城中,属下初步审问,发现他们无人承认身份,皆刻意伪装成逃难百姓,意图蒙混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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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大胜
卫国公冷笑一声, “将这些细作单独关押,严加看守!务必要查清他们此番潜入城中的人数、位置和联络暗号,确保咱们获取最大的讯息。”
“是!”
危机已然浮出水面,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 彻底扭转了边关战局,原本必胜的战事, 渐渐变得凶险莫测了起来。
此前的数次交战, 使得蛮族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他们深知正面强攻绝非卫国公的对手,故而刻意蛰伏, 借着暴雪遮掩踪迹,暗中派遣细作潜入城中,好以此伺机作乱扰乱军心。
一旦城关失守,蛮族大军便会长驱直入,届时不关是城中百姓会被尽数劫掠,就连京师腹地都会直接暴露于兵锋之下,从而危及到整个大胤江山。
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乱!
卫国公望着依次排开的各位副将,语气坚定有力:“既然细作潜藏,咱们便逐一清剿, 连根拔除!既然将士染病,咱们便全力医治,稳固军心;既然物资紧缺, 咱们便节省使用, 静待支援!只要我军防线不破军心不乱,区区蛮族的诡诈伎俩,不成大器!”
入夜之后, 风雪再度加大,城头旗帜被甩吹得猎猎作响,寒意浸透整座军营。
城中排查依旧在连夜进行,巡查将士们陆续又查获数名潜藏的蛮族细作,由此足以窥见潜入城中的敌人数目远超预想。
此时,二皇子萧凛宣的营帐中,满是怨声载道。
他的贴身随从跪在榻前,低声劝慰:“殿下,您且安心静养,再过几日奏折便能送出边关。圣下知晓您带病监军,定然会体恤您的辛苦,准许您回京静养。”
萧凛宣知道随从的话,是故意哄他。
这卫国公一来,边关各将领及将士便纷纷倒戈,不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于萧凛宣而言,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此刻的他全然不顾卫国公死守边关的苦心,反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随从的这番奉承虽无实际意义,但却恰好戳中萧凛宣心底所想,让他愈发坚定了回京的心思。
他满心所想,皆是早日逃离这片苦寒绝境,回到京城繁华之地。
孝和帝派卫国公前来,就已说明问题,萧凛宣知道这场战事无论胜败如何,都与他这个皇子监军并无半点干系,哪怕是大获全胜,他也不能再以此谋得其他利益。
随着各路消息传入帐中,边关蛮族的敌情也逐渐明朗。
卫国公眸光一寒,手掌重重扣在桌案之上。
他冷声道:“好一个里应外合内外夹击!他们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如此,便看究竟是你略胜一筹,还是我棋高一招了!
卫国公神思片刻,当机立断:“传我口令!第一,全城细作务必在今日之内清剿干净,但凡有勾结外敌散播谣言者,一律严惩不贷。第二,传令各营,让所有将士全员戒备,昼夜轮守城楼,哪怕是风雪再大,也不得有半分松懈。第三,命后勤整理好剩余物资,全部统一管控,优先供给守城将士与重症病患。第四,即刻草拟文书,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务必禀明圣上边关灾情、物资紧缺等诸多事宜,恳请圣上火速从周边城邑调拨物资,派遣援军驰援边关。”
帐中众人齐齐领命,躬身应声:“末将遵令!”
卫国公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将诸多将士心中动荡安抚下来。
好的将军便是能在绝境危局之中划出生机,唯有他这样的才能稳住军心破解难题。
次日,天色微亮,风雪稍稍收敛,可这寒意依旧刺骨,满地厚雪堆积,依旧封堵道路。
关外的危机,正在降临。
卫国公豁然起身,披甲提剑,在一片片甲胄发出碰撞的清脆声响时,他一声令下:“传令全军,列阵备战!死守城关,抵御蛮夷!”
声音不大但足够铿锵有力!
城下号角响彻云霄,呜呜声穿透风雪,回荡在整座边关上空。
城楼上将士迅速归位,弓弩上弦、长矛林立。
人人肃穆,死死盯着远处逐渐逼近的敌军。
与此同时,二皇子营帐内一片混乱。
萧凛宣猛地掀开狐裘被褥,他不顾头晕体虚,慌忙扯过随从手中的锦袍胡乱裹在身上,声音发颤:“快快!备马!本殿要走!我要即刻离开这里!”
随从迟疑一会,小声道:“殿下此刻离开,恐有危险。”
“凶险?我留在这军营之中才是凶险!”萧凛宣双目赤红,满目焦躁,“卫国公那老匹夫若是守不住城关,那蛮族破城之后,第一个死的便是本殿!你们若是不想死,就立刻备马,护送本殿出城,绕行回京!”
随从阻拦不住,面面相觑之后,只能跟着起身离开。
萧凛宣不顾城外的兵戈箭雨,仅凭着一腔莫名其妙的求生执念,便带着几名贴身随从,绕开将士值守的主干道,寻了一处偏僻侧门,绕门出逃。
此刻风雪已歇,侧门处积雪虽厚,但视野开阔毫无遮挡。
萧凛宣刚带着人冲出城门,还未走出百丈距离,便撞见一队绕至侧翼偷袭的蛮族精锐骑兵。
那队蛮族骑兵人数不多,但皆是精悍死士,他们原本只是奉命探查城防破绽,没料到会撞见衣着华贵的二皇子殿下!
为首的蛮族头领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此前卫国公尚未驰援边关之时,蛮族一度占据上风,萧凛宣为挽回监军颜面,弥补前期败局,执意不顾众人劝阻亲自带兵出城迎敌。
此战不仅损兵折将,还害自己深陷重围险些被擒,最终还是卫国公千里驰援,才将狼狈负伤的萧凛宣救回城中。
那一战,让蛮族上下尽数记住了这位徒有虚名的大胤二皇子。
头领眼底掠过一抹狠厉精光,“是大胤二皇子!咱们抓活的!”
数名蛮族骑兵立刻策马冲出,马蹄疾驰踏碎积雪,瞬间便呈合围姿态。
萧凛宣带来的几名随从,根本就挡不住这群久经沙场的蛮族精锐,不过片刻便被尽数杀光。
鲜血染红皑皑白雪。
这一幕,让萧凛宣又想起了此前的惨败,他看着飞溅的血水,双腿骤然一软,直直瘫坐在了雪地之中。
他浑身战栗着,竟是发不出半句呼救声。
当冰冷刀锋贴紧他的脖颈时,萧凛宣破碎不堪:“别别杀我…我是大胤二皇子。你们若是敢伤我,大胤百万大军定会将你们踏平”
蛮族头领闻言放声狂笑,“哈哈哈!堂堂大胤皇子,在战场之上只会虚张声势!上次让你侥幸保命,已是天大的恩赐。如今让你落在我等手里,便是天大的筹码!有你在手,何愁城关不破!?”
他们原本对攻城并无十足把握,如今生擒大胤皇子,恰好可以以此为质,胁迫守军弃城。
蛮族头领死死扣住萧凛宣的臂膀,押着他缓步朝城关走去。
他高声喊话:“城上守军听着!你朝二皇子在我手中!命你们即刻开城投降,否则我将斩伤于他!”
城上将士见状,军心瞬间大乱,皇子被擒乃是天大的变故,一旦处置失当,恐全军获罪。
值守副将脸色一僵,快步奔至城楼最高处,厉声呵斥:“蛮夷休得猖狂!你们如若速速放开殿下,尚可留一线生机!”
“生机?”蛮族头领嗤笑出声,手腕微紧,刀锋微微插入萧凛宣的脖颈,渗出细密血珠,“不开城,今日便是他的死路!我数三声,城门不开,即刻斩杀皇子,一二”
尖锐的刺痛与濒死的恐惧彻底击溃萧凛宣的心底防线,他再也端不住半点皇子威仪,开始崩溃大哭:“卫国公!!救我!快开城门!”
城楼之上,刚刚完成调度的卫国公闻声抬眸,他望见被挟持而狼狈不堪的萧凛宣,眉心狠狠一蹙。
身旁副将有些着急,“将军!殿下被擒,敌军以此要挟,不开城则殿下殒命,开城则边关尽失,眼下该如何决断?”
卫国公指尖紧握剑柄,目光快速扫过敌军阵型,“慌什么!我早已料到殿下会趁乱出逃,故而提前布设防备,今日断然不会让他死于蛮夷之手,更不会让边关从此陷落!”
他抬手传达军令,指令清晰果决:“左翼弓弩手列阵,压制外围敌兵,右翼精锐铁骑随我从侧门突袭救人,其余将士死守城楼,严防敌军主力突袭。”
城下蛮族头领正要数出最后一字,漫天飞雪般的箭雨骤然袭来,精准封锁敌军外围退路,逼得蛮兵连连后撤,阵型大乱。
趁此时机,城门侧边轰然开缝,一队精锐铁骑疾驰冲出,为首的卫国公银甲飒然,策马如风。
只见剑光凌厉,快如惊雷,转瞬便挑飞蛮族头领架在萧凛宣颈间的弯刀。哐当脆响落地,卫国公手腕翻转,寒锋直指头领咽喉,“放人,饶你全尸。”
蛮族头领大惊失色,心神大乱之下仍想负隅顽抗,抬手拔刀便要反扑。
卫国公眼神骤厉,剑锋微送,冷声道:“冥顽不灵,就地格杀。”
周遭蛮族将士想要上前营救,尽数被城上弓弩手牵制围剿,片刻之间屠戮殆尽。
被救的萧凛宣脱力瘫坐雪地,面色惨白如纸。
卫国公亲兵上前将他搀扶起身,稳妥护至城内安全地带。
卫国公反手收剑,驾马返回军营。
解决人质危机,他抬眼望向四周步步逼近的蛮族主力,眼底杀伐之气骤起:“全军列阵,迎敌破局!”
经此一役,将士们亲眼见证卫国公谋定后动之境,军心彻底凝聚,人人士气大振。
恰逢此时,天际风云骤变。连日笼罩边关的厚云尽数散开,暖阳穿透云层洒落大地,天地豁然清朗。
“雪停了!天晴了!”城楼将士高声欢呼,士气愈发高涨。
卫国公抓住绝佳战机,振臂挥剑:“全军出击,乘胜追击!”
城关大门轰然打开,蓄势多日的铁骑奔腾冲出,势如破竹,攻势迅猛而凌厉。
蛮族大军天时尽失,军心溃散,前排骑兵倒地,后排步兵奔逃,阵型彻底崩塌,毫无还手之力。
卫国公身先士卒策马冲杀,敌兵无不溃败。
他不满足于守城退敌,趁着天晴士气高昂,接连调度兵马主动出击,一路追剿残敌,拔除蛮族外围所有据点。
连日追杀之下,蛮族残兵丢盔弃甲,死伤无数,再也无力组织任何反扑,远远退守边关腹地。
蛮族主帅被一路追剿,麾下兵力折损大半,大势已去,只得狼狈收兵,遣派使者前来军中求和。
“我族自知罪该万死,愿尽数归还劫掠粮草、布匹、军械,赔付牛羊珍宝、年年进贡臣服。”
卫国公立于暖阳之下,他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你们空口无凭,需立字为据,歃血为誓!”
他声线铿锵,字字落地:“今日两军立约、签字画押、互换信物。十年之内,边关不犯大胤寸土,我朝亦不主动征伐边关。若敢背约,我大胤铁骑即刻北上,踏平北地,永不姑息!”
“我等誓死守约!”蛮族众人齐齐躬身立誓。
一纸盟约落定,持续数月的边关战乱彻底尘埃落定。
暖阳遍洒边关,残雪消融,血色战场尽数褪去戾气,重归安稳祥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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