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管家


    “世子夫人, 长公主那边传唤。”陈嬷嬷低声说着。


    许宜安正在练字,她看了一眼陈嬷嬷,轻声笑笑, 放下手中的兔颖, 让彩蝶帮她收好,答道:“嬷嬷, 麻烦您稍等会。”


    她收整一番, 跟着陈嬷嬷来了长公主的居所月宸院。


    她刚踏入月宸院, 便发现院子及廊下跪满了小厮与女使,乌泱泱一片, 除去过路走道几乎都是人。


    许宜安瞧见,问:“嬷嬷,这是?”


    陈嬷嬷环视院子一眼,轻声附耳:“昨个夜里世子差人送了一封书信去往皇宫,主子看后当即暴怒,今日一早回府便将府内所有下人一一传唤,大到管事小到各院的粗使女使、院外杂役,眼下院里跪着的这些都是同昨日之事相关之人。”


    陈嬷嬷又望了一眼屋内,快速补充道:“昨日帮大姑奶奶主事之人是府内的二管家,也是已故老夫人的亲信。老夫人在逝世之前特有吩咐, 让他务必要尽心力助力大姑奶奶。”


    陈嬷嬷三言两句将事情始末大致道清,长公主不是多事之人,她接管国公府后, 并未把府内下人皆换成自己人。一则是卫国公念旧, 二则是她自己也无甚所谓。


    长公主并非长期在府,她偶尔会进宫偶尔会去自个府邸,对于国公府的管制她向来是张弛有度, 秉持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


    那二管事在府内蛰伏多年,一直未曾做出格之事,与李伯这位大管事配合的极好。


    连同长公主在内的许多人都未曾想到这问题会出自于他。


    长公主十分不解,说:“王二,我自认为提你上位后,待你一向宽宥,不知你为何要做出此等之事?”前年王二妻子生病,长公主得知后派了陈嬷嬷去请宫中御医帮其相看,才不至于落下遗症。


    王二跪倒在地脑袋低垂,泪流满面,“主子,此事是小人之错,小人没有二话绝不推诿,您要打要罚小人都认。只是小人的妻子孩子他们是无辜的,请您念在小人这么些年辛苦付出的份上,不要将他们赶出府。”


    王二一家是罪奴出生,如若被赶出府就只能落个再次发卖的下场,他连连磕头,祈求长公主开恩。


    站在一旁的李伯,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前日半夜王二拎着一壶好酒来他屋里找他,说是心情不佳想找人说说话,李伯与他共事多年,情谊非同一般,不做他想当即撇开桌上物拾,让他坐下。


    王二那天夜里说了许多,说起他随他父亲刚入府的那年。


    王二本是江南之地富饶一方的富家公子,虽比不得京城的高门大户,但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族中也出过一些头榜进士。有一年因族中官居高位那人被政敌所迫,牵连全族举家抄没。


    王二家因为参与不多涉入不深,只是被抄家沦为奴仆,无需流放千里之外。几经辗转,王二一家被人牙子带来了京城。那时他还是个幼童,因受不得路上颠簸成天病歪歪的,人牙子瞧他这副模样觉得十分晦气,几度想将他抛在路上,让他自生自灭。


    王二的父亲读过书会识字,哀求人牙子说他会尽全力帮他把这批奴役买个好价钱,王二的父亲也确如他自己所说,一路上帮人牙子多赚不少钱。


    到京城后,人牙子生出留下王二父亲的念头,想让他继续帮他赚钱。就在这时王二重病,是真快死的那种重病,老卫国公夫人是个心善之人,瞧见王二惨兮兮的模样,当即将其买下,还在人牙子那花了大价钱将王二家人一块都买进了国公府。


    “瞧瞧这可怜模样,让人看了心疼。”老公夫人此言一出,当时的管事立马派人去请大夫,给王二看病。


    之后老国公夫人看出王二父亲的才能,赏识于他,一度重用提拔,让王二一家从罪奴变成了国公府的管事。


    他们一家就此在国公府安了家。


    听完王二的事情,李伯轻叹一声,摆手道:“王老弟,咱们今日不说这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眼下的日子才是关键,莫要把自己困住咯!”


    李伯抬手为王二斟满一杯酒,说:“咱们继续喝!”


    王二酒量极好,千杯不醉,他把李伯灌醉后将其扶上床,为他盖好被子。


    他愣怔看着昏昏大睡的李伯,喃喃道:“是啊!眼下的日子更重要可往日的恩情我王二也不能不报啊”


    老国公夫人逝世前,王二的父亲已经坐上了外院的管事,甚至还帮着管理府内的一些铺子。


    她拉着王二的父亲嘱咐道:“旁人我都能放心,唯独我的小女沈澜,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性子骄傲又不会变通,常常开罪她的大嫂。我就怕我这一去,她再回府时没人欢迎她,我就想在我死前,拜托你一声,若他日沈澜回府省亲时,多照拂照拂她,别让她觉得这个家变了。”


    沈澜的居所之所以一直保持原样,也有王二一家人的功劳。长公主在翻修府邸时,也曾想过把她的院子修整一下,让整座府邸保持一个风格,如此看上去更加舒服。


    王二父亲一直记得老国公夫人的嘱托,劝说长公主不要动这座院子,说是到时沈澜回府才会有回家的感觉。在他的劝说之下,长公主改变主意,便一直没动。


    王二跟父亲不同,他虽感激老国公夫人,但那时他还小,感受没他父亲深刻,故而沈澜找上门时他第一反应是拒绝。


    沈澜有些气愤,指着他骂:“王二,你父亲可不是你这个样子,莫不是因为攀上了其他贵人而忘了往日恩情吧!”


    沈澜拿他父亲压他,又拿往日恩情说事,甚至还派人去他的家中叨扰他的父亲。


    无奈之下,王二只能听命行事。


    他知只要此事一出,无论成或不成他在国公府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长公主看似宽宥,实则有自己的谋算,她宽宥的前提是你不曾违背于她,做她不喜之事。


    事发之前,王二郑重说道:“大姑奶奶,小二只能帮您这一次”


    沈澜并无意见,不甚在意,“就这一次。”待宋怜事成之后,自有宋怜相帮,还要他王二作甚。


    长公主面无表情瞧着王二痛哭流涕,残忍道:“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向是要么不管要么斩草除根!”


    王二身子一僵,猛地磕头,“求主子开恩!求主子开恩!”


    尖利的刺耳声从屋内传到了院外,一时间院内风声鹤唳,匍匐跪地的下人皆瑟缩几分,生怕被长公主瞧见。


    长公主坐于堂上,哪看得见他们,不过是心虚罢了。


    许宜安紧着身子,从跪地的仆从旁边慢慢挪至屋内,瞧见长公主后,低声福礼,“宜安给母亲请安!”


    长公主望着她,从之前的怒意转为柔声笑意,“宜安来了啊,快快坐下。”


    陈嬷嬷眼神一动,让女使替许宜安斟茶,然后站去长公主身侧。


    待许宜安轻抿一口茶,略微歇息后,长公主方才瞧着跪在地上的王二,问:“让宜安来说,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这王管家?”


    长公主端起茶盏,轻微阖动茶盖,鼓励看向许宜安。


    许宜安眼眸微转,撇了一眼地上之人,轻声说道:“母亲既问,那宜安也不说其他托词。我觉得王管事在此事上虽有过失,但也不能全然怪罪于他,为何一府管事能有如此大的权限调动整座院落之人?”


    忠勤伯府虽未分家,但各院有各院规程,哪怕是她大伯都不能说自己能将整座院子架空。


    许宜安自进府便发现,长公主看似全盘把控,实则并未操心,很多事情都是随意交代下人,只要不出事便好。


    总的来说就是长公主对自己极为自信,认为这些下人不能或说是不敢做出出格之事。忠勤伯府则不同,四房同住并未分家,各家各房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明面上尊她大伯为一家之主,但真若闹出事来,她大伯的手腕不一定能按得下。


    像她们三房有钱,后辈也有出息,若她大伯的嫡子不能更有能力控住整府,那她三房就会同主家离心,虽不会完全割裂,但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配合大房。


    长公主闻言,将手中茶盏重重放下,似笑非笑看着许宜安,说:“依儿媳之见,此事倒是我这个管家之人做错了?”


    长公主向来只唤她宜安,现下却是唤上了儿媳,看来是想好好同她争论一番了。


    许宜安整理裙摆,正襟端坐,认真应道:“自然不是,只是若依宜安之意,现在咱们府内的管制实在过于宽泛。我还未出阁之时,我母亲曾告诉我,一个宅院必须得有规矩,只有这个规矩实打实的立住了,府中下人才会严格依照规矩行事。我入府也有些时日了,李伯将国公府也打理的极好,只是他太累了”


    许宜安望了一眼站在旁侧的李伯,补充道:“国公府虽设有几个管事,但管事之间的事物并未分开完全。像李伯他就要操心到府内的方方面面,大到院内修整,小到物拾采买,什么都要一一过目,亲力亲为。如此一来,分设于下面的小管事要做什么呢?他们只能将李伯做过之事再重复做上一遍,如此既耗费了人力,又没能增加其他效果。”


    在许宜安看来,李伯是整个国公府的大管事,理应只全盘把控,府内事物应是一层一层往上,这样设置大小管事、分一二三等女使才有意义。


    许宜安的栖梧院就是这样,她一般将事情吩咐下去交由春桃或者彩蝶,再由她们根据事情的特征分给其他不同的女使,如此一来一级一级管理,事情也能又快又好落实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妾室


    听到后面, 李伯带着欣赏目光望向许宜安,只是长公主还尚未开口说话,他不能先言。


    长公主端坐身子合身坐直, 待许宜安说完后, 问说:“那依儿媳之言,这宅邸今后该如何管制才好?”


    长公主今日找许宜安前来, 一是为了解昨日情况, 二则是想将这管家之权交托给她。


    只是这权该如何交, 她还有些考量。


    长公主长于皇宫见惯了争权夺利的现象,她实在厌烦, 故而对自家宅邸不愿花费太多心思,大多时觉得能过得去就可,但沈砚舟昨日呈上的那封信确实是给她提了个醒。


    国公府主子不多,下人却不少,有忠厚之辈亦会有偷奸耍滑之人,看似是沈澜强行命令王二,实则跟她日常疏于管控也有关,不然怎会一经打通,整府的下人都听了令?


    许宜安见长公主是真心询问她的意见,不再掩饰, 大大方方将自己想法和盘托出。


    “在宜安看来,这管家之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端看处事之人如何处理。若我来管, 我会将大大小小院子分为独立个体,一个院子设立一个管事,由院内管事对整个院子进行管控, 院内大大小小之事皆由其兜底,而后整府再设立一个大管事、两个小管事,对全府进行管理,一层一层往上。最后由最大的管事对主家进行负责,他们管理期间需要对院中所有的事物进行定期记录。”


    “主要是记录院内人员的流动晋级、账目支出等等而后再由大管事将这些记录收集检查核实,最后呈报主家。再由主家自己进行检查,对做的好的进行鼓励给予定量的银钱奖赏,对做的不好的要有训诫惩处,必要时可略扣些许月钱。”


    许宜安将管家的章程与想法说出后,静默一会,观察着长公主的神情。


    许宜安的话长公主大致明白,她转身问向李伯,“你觉得宜安说的如何?”


    长公主毕竟没有直接管理府邸,对于有些具体事务不太清楚,刚好李伯在这,他负责了卫国公府这么些年的管制,自然比她要了解。


    李伯爽朗一笑,拱手赞道:“主子,依小的来看,世子夫人所言极好,如此一来条条清楚,事事清白。小的今后处理府内大小事务也能更加得心应手,不会如此吃力。不瞒您说小的这些年管家,也是时有为难。”


    李伯是随军退下的将士并非是府内土生土长的家生子,得卫国公信任才入的府成了管家,这种中馈管理也是后来才学的,若真能如许宜安所言,那他的事务将会大大减半,如此也能更好进行管理。


    李伯话里话外都在称赞,长公主轻点点头,“如此说来,今后这管家庶务还是交由宜安最好。”


    许宜安面色微动,有些意外,但瞧着长公主模样又不像作伪,她不太确定问道:“母亲此言是何意?宜安不太明白。”


    长公主观她有些迟疑,大声笑道:“宜安不必拘礼,大方说便是。在我看来,你能对管家庶务如此了解,已是强过我不少,如此一来将这管家之权交给你是最好。”


    她本来就不爱操心这些,早日将此事甩出去也好。


    长公主当即就命陈嬷嬷去后屋拿来管家钥匙,“这把钥匙是我嫁到国公府后,老夫人亲自交给我的。如今我再将这把钥匙转交给你,希望你今后真能如你方才所言,将国公府打理妥帖。”


    长公主示意陈嬷嬷将钥匙递上,“这把钥匙是国公府最大那处库房的钥匙,那里堆积了咱们国公府的百年基业。除这之外,我书房处还有一些账目账本,晚一些再差人给你送过去。”


    她说完之后,才把目光再一次转移到了跪在地上的王二,“今日这管家之权就算交到你手上,那王二连同这满院的下人也该交由你来处理。”


    长公主不再多言,交代完后老神在在靠着背椅上慢慢品茗着桌上的茶。


    许宜安知道,这是长公主给她开了一道题,只有答好这道题她才能真真接过这国公府的管家之权。


    她没有理会王二,而是朝屋外走去,她找的是月桐。


    许宜安站在台阶之上问:“月桐,你在栖梧院待了多久?”


    月桐早在许宜安过来之时就已瑟瑟发抖,如今瞧见她后更是溃不成兵。


    她抖着身子轻颤声音道:“回世子夫人,婢子到栖梧院待了两月有余。”


    许宜安再问:“那你在栖梧院时,我待你如何?冬竹春桃她们待你又如何?”


    月桐轻咽唾沫,攥着手指说:“您待婢子很好春桃姐姐和冬竹妹妹也待婢子极好。”


    许宜安微掀眼帘,厉声质问:“那你何故要背叛于我?迫害冬竹?你可知因昨日之事,冬竹险些想不开要寻短见?冬竹憨厚,待你最是真诚,你缘何不想想若是世子真的出事,她该如何自处?”


    冬竹昨日清醒后一是伤心月桐陷害,二是忧心此事给许宜安造成麻烦,她望着桌上白布确有几分想以死谢罪念头。但这想法很快被她抛去脑后,许宜安曾教导,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证自己活着,生命才是最重要。


    许宜安说出此话,目的是为了诛心,在场女使小厮皆有好友,自己真诚相待却被身边信任之人出卖,是何等伤心之事?


    月桐在许宜安再三质问之下,溃不成声,她哽咽道:“此事是婢子一人之错,不怪冬竹妹妹,是我被大姑奶奶蒙了心智,才会酿成大祸。”


    许宜安没再多言,站在堂下中央,扬声道:“昨日之事在场众人皆有参与,有些是知情之人,有些是横遭蒙骗,但事情已经发生,辩解之言我不愿多听。按照规程,院内的一等女使降级为二等女使,依次往下,粗使女使则克扣三月月钱,外院小厮参与不多,则同粗使女使一般扣去三月月钱。至于王二与月桐为事情主谋,惩罚力度自有不同,王二身为国公府二号管事,吃里扒外出卖主家,当即革去管事一职,念在其多年管理府邸有功,贬为院外小厮充作杂役。月桐不念恩情,陷害好友,除去她一等女使名头,立即发卖出府!”


    许宜安的惩处不算严厉,在她看来这些事情的根源不在这些下人,而在沈澜在整个府邸的章程。


    下人就跟现代打工人一样,听上级安排调配,有时候不明所以但不能违逆,只能掐着脖子咬牙干。要说这些人是全然不知情么?那也不是,定然有一部分一等女使,略有地位的仆从是知道的,只是不想引火烧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了。


    王二是府内管事知道的太多,既不能杀他那就还是留在府邸更加安全,况他这些年也兢兢业业,不念功劳也念苦劳。


    月桐则不同,她出自栖梧院也算得许宜安器重,没多久就将其从二等女使提为一等女使,在许宜安看来月桐算是她的人,换做旁人哄骗冬竹假传消息,她不会如此生气。


    许宜安说过伺候之人可以不用过于聪明,但不能不忠心,真诚很重要。


    被外院小厮拖去的月桐,紧紧拽着许宜安的裙摆,哀求道:“世子夫人不要,求求您原谅月桐这一次”


    她的指尖攥的泛白手腕青筋凸起,用了十成十的力。


    许宜安轻叹一声,吩咐:“带下去吧!”


    从始至终长公主都没说一句话,没发出一点儿声响,只静默坐在堂上望着许宜安。


    待事情已了,众人皆退下后,长公主将其叫去了后院她的卧房中。


    许宜安坐下后,长公主递了一封信给她,说:“你打开看看。”


    陈嬷嬷侧身点了一块熏香,用熏炉罩住,烟雾袅袅盘旋而上。


    许宜安不明所以接过信笺,看了起来。看完后她面色有些惊异,“母亲,这信是二皇子送来的?”


    信笺落款处是萧凛宣。


    长公主颇为无奈点头,“是啊,今个一早我刚刚进府,他就差他府中随从送来的。”她前脚刚进府,信笺后脚就送来了,真是不难不猜想,他是不是在国公府外专设了盯梢之人?


    许宜安不解,“照这信笺的意思是,宋怜现在在他府上?还成了他的妾室?”


    长公主不置可否点头,递给她一杯清茶,让她喝喝润润喉咙,方才她讲了那么些话,也是口干。


    许宜安接过大口灌下,继而又问:“母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昨日宋怜还在纠缠沈砚舟,说要给他做妾,今日怎的就突然去了二皇子府,成了二皇子的妾室?


    长公主见她十分好奇,轻笑道:“方才你没来之时,我盘问过府中的下人,说是昨日夜里宵禁之前,有一辆马车停在国公府的侧院,将宋怜同她身边那位女使一道接去。在此之前,宋怜身旁那位女使小羽,外往递了一块玉佩,若我没猜错那块玉佩是凛宣特有的白色玉佩,从小随身带着的。”


    长公主:“如此看来,宋怜应是早就认识凛宣,或许其中还有其他的渊源,只是我也不懂,她既得了凛宣喜爱,为何还有入国公府,听沈澜的话来攀扯济之。”


    萧凛宣是皇帝第二子,甚得朝中大臣看重,若如特殊意外,他将是整个大胤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人选。


    宋怜跟了他只要稍微得些疼爱,将来混个宫妃不是问题,如此当比成为一国公世子小妾要有前景的多。


    长公主同萧凛宣的养母关系一般,不算太好,将将只是面上过得去。她虽不喜他的养母,但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确是她的儿子得位的可能性最大,她虽无需过多巴结,但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回忆


    水温已经有些凉了, 外面始终不见半点动静。


    宋怜转过身子靠在浴桶旁,朝卧房处看了一眼,莫名觉得有些心惊。


    她环住自己的胸膛, 伸出一只手拿上旁边的素色棉帕, 将身子上的水分粗粗擦干,然后快速披上老妪提前备好的软烟罗纱衣, 穿好鞋后直愣愣走向前方, 敲响挂在一旁的铃铛。


    声音“叮叮当当”一响, 不到一刻钟,屋子的房门被人打开, 进来了几个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粗使婆子,其中一位穿着略微华贵的婆子上下打量着宋怜,并让她背过身子。


    宋怜不明所以,想开口询问,被婆子打断,她似极其不悦,面无表情看着宋怜,语气十分冰冷,“奴婢让宋姑娘转,宋姑娘转便是!”催促之意溢于言表, 大有一副你若不配合,我可随时代你上手之像。


    宋怜生性怯懦被婆子大声呵斥后,不敢反抗环着手臂在原地转了个身。


    婆子在她的肩头与腰间丈量一番, 让宋怜再次转身, 正面朝她。


    她再次出声,“现在请宋姑娘站在原地转圈!”


    宋怜不解,“转圈?”


    婆子耐心告罄, 箍住宋怜手臂晃动她的身躯,用力带着她转起身来。


    “速度不够!请姑娘快些!”耳边的训斥、陌生的环境,让宋怜不堪重负,她只能依靠本能根据指令行事。


    不知转了多久,婆子才让她停下。


    她扶着脑袋踉踉跄跄坐下,领头婆子瞧着她这模样,觉得可以了,吩咐旁边之人将她扶好,然后用力在她的眼睛上绑上了一块黑布,绑的很紧,箍的宋怜脑仁有些疼。


    宋怜大力挣扎着,想抬手将黑布解开,横遭婆子一下重击,婆子用力拍在她娇嫩的肌肤上,落下一道显眼红痕。


    婆子冷不丁提醒,道:“宋姑娘可要想好,你现在若将这黑布扯下,待会可就要重新转一遍圈。”


    宋怜闻言,打消了这个想法,方才那些转的她险些吐出来,实在是难受。


    她就着紧箍的黑布晕乎乎靠在其中一位婆子的身上。


    屋内几个婆子在宋怜看不见处互相使了几个眼神,一边一个挟住宋怜的胳膊,将其半拖半带抬往屋外。


    宋怜看不清路,脑袋也是晕乎,她迷迷糊糊中只能感到自己被她们带着走了许久。


    转的圈以及眼睛上禁锢的黑布让她有些窒息,她无法思考只能机械地跟着婆子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宋怜才听见院子的开门声。


    婆子打开了一道院门,把她塞进了一间屋子。


    她们扶着宋怜躺上了一方小榻,为首婆子在她耳边嘱咐:“宋姑娘,您先在这躺会,主子待会就来。”


    她走之前还半强迫式给宋怜喂下一碗汤药,蛊惑说:“喝吧喝了这个你就不难受了”


    婆子走后,这间屋子只剩下宋怜一人,她躺着躺着又感受到了方才沐浴时的那种惊心之感。


    她躺在塌上,惴惴不安地晃动身子。


    摇晃之际她才惊觉自己的手脚竟被绳索捆住,她之前竟是完全没有察觉。


    她的心中开始生出剧烈恐慌,她感觉空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她的心脏,挤的她生疼。


    宋怜开始大口大口喘气,额间瞬间沁出许久细密汗珠。汗珠沿着她的发丝滴在榻上。


    就在她快喘不过气时,她猛然嗅见一股异香,形容不出这香究竟是种什么味道,但极其特别,是她这十几年来都不曾接触到的一种气味。


    宋怜眼眸的黑布并未被取下,她的眼前一片黑暗。


    婆子走之前特地告知,这黑布定要由主子来取。


    她粗喘着大气,奋力挣脱手上的绳索,努力许久都是徒劳无功。


    这时,“吱呀”一声轻响,屋子的门被打开了,动静惊扰到了塌上的宋怜,她转动着脑袋隔着黑布朝门口方向望去,喃喃道:“是凛宣吗?”


    来人并未应答,只轻手合上门朝宋怜走去。


    他居高临下望着躺在榻上的宋怜,莫名露出几分讥讽与薄凉。


    随着他的靠近,宋怜闻到了来人身上熟悉的龙涎香,这香让宋怜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她诺诺抱怨着:“凛宣,明明就是你,为何要不理我?你帮我扯开这眼睛上的黑布好不好?”


    她用娇弱妩媚的声音朝萧凛宣撒着娇,企图唤起男人的垂怜,他先前最爱的就是她这副嗓子。


    萧凛宣没理,他微屈长腿,缓缓俯下身,视线自上而下扫荡着宋怜单薄的身躯。


    宋怜穿的是老妪备好的薄衣纱裙,十分之透,方才又大力晃着身子,如今她身上的纱裙半褪到了肩膀处,大半个香肩裸露出来。


    萧凛宣额前的碎发垂落,遮去了一点眼瞳。


    他薄唇微掀,气息吐露在宋怜耳廓,掀起阵阵涟漪。


    他伸出微凉指尖在宋怜上下起伏的身躯滑动,贴上宋怜脸颊时,她发出一声声细碎喟叹。


    不知是怎的,宋怜感觉到自己的心头微痒,她开始随着萧凛宣的指尖而移动。


    萧凛宣像猫捉老鼠一样,停停放放就是不满足她。


    宋怜有些恼了,混着几分不清醒,张开贝齿在萧凛宣修长的手指上咬了一口。力道不算太大,对于萧凛宣而言就像是被家养的娇猫挠了一下,但他却十分不开心。


    他用力掰开宋怜的唇齿,手掌在她下颌处用力掐着。


    宋怜被他掐的有些发懵,刚想解释,一道有力的巴掌顺着她的动作落在了她的脸上,“啪——”,一声脆响在屋内掀起小小回音。


    宋怜的面颊迅速红肿,她的耳道猛地响起一声轰鸣,像是有无数蜂虫在她耳道乱撞,短暂间竟听不清半点声响。


    萧凛宣在空中微甩方才打人的那只手,像是打通了某种关卡。


    他从旁边的壁上取下一把羊皮小鞭,先是在空中舞着,而后拿在自己手上尝试,最后一鞭一鞭落在宋怜身上。


    宋怜已从方才的巴掌下清醒,她现在能感受到的就只有鞭子抽打后的刺痛,虽不算特别难受但总有一种屈辱之感。


    她微缩脖子,娇滴滴哽咽道:“凛宣,你这是干嘛啊?怜儿有些害怕。”


    半年前,萧凛宣因公务路过江南时,途径宋府,在宋巍的大力邀约下,他同宋府之人一道用了一次晚膳。


    那时宋怜已经被沈澜接去养在了大房,在饭桌上萧凛宣并未注意到这个不太显眼的二房庶女。


    后来有一次,他们意外在街上撞见。


    宋怜那日被沈澜派出府采买宋昌需要用到的文房四宝,也不知是为何宋昌很喜欢这位二房的堂姐,什么东西都只用她买的。


    买完回府时,她被一地痞流氓拦住去路,各种淫词秽语朝她袭来,她不堪受辱低声哭了出来,就是那道娇滴滴脆生生的声音留住了萧凛宣,他朝宋怜方向望去,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他身侧的随从察觉,道:“这不是宋府二房的宋怜姑娘么?”


    萧凛宣瞥了一眼随从,“是么?”那他可要好好管管了。


    宋巍在朝中官位不显,与二皇子私交也不算多,萧凛宣是冲着卫国公与长公主的面子才赏脸同他用了次膳。


    萧凛宣不是心善之人,往日遇见此事时一般就是掉头离开。


    接下来的故事十分老套,萧凛宣如英雄下凡一般解救了宋怜,他以为宋怜会对他投怀送抱感激涕零。没想到她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就领着身旁的女使快速离去。


    萧凛宣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兴味道了句:“有趣!实在有趣!”


    自那后萧凛宣不再婉拒宋巍的邀请,办完公务后定会准时去往宋府点个卯,还特指要宋怜服侍。


    宋怜与他呆在一块时,他也不过多言语,只直勾勾盯着她。


    萧凛宣虽不及沈砚舟有冠绝京城之名,样貌也是平常不算拔尖,但他通体的皇家气度,却是寻常世家子比不了的。


    他的意图宋府众人明了,宋怜也清楚。


    就在萧凛宣以为宋巍等人会顺水推舟将宋怜送上他的床榻时,沈澜却表现出了异常的抗拒,她开始阻挠宋怜与萧凛宣见面,不让宋怜再踏出院子。


    萧凛宣自他养母上位成了皇后后,哪受过这样的气,他当即生出几分逆反之心,沈澜越是不让他见,他就越是要见。有一次他竟翻过宋府墙院,翻进了宋怜的闺房,把宋怜吓个够呛。


    萧凛宣乐呵呵瞧着宋怜花容失色的模样,调笑说:“怜儿姑娘的胆子可真小!”


    宋怜起初对他的印象非常不错,在宋巍的有意暗示下,她也想着要不就从了他的意思。


    沈澜的话却给了她当头棒喝,“你以为那萧凛宣是什么好人?只怕将来你入了他府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沈澜到底是京城人士消息网极其广大,萧凛宣现在看似是翩翩公子,实则私下荒淫无道。


    他刚到江南时就隐晦地去了几次青楼,回回都将花楼里的姑娘弄了个半死才出来。


    她曾听人说,有些男子不爱床帏之术,就爱搞些别的折磨女子。


    宋怜样貌不算出众,唯独生了副好嗓子,再配上她那娇柔的气质,只怕是经不住萧凛宣的一次折腾。


    沈澜虽不是什么善人但也不想把宋怜往这种火坑去推,更何况她早已想好宋怜的去处,可不能让萧凛宣给破坏了。


    宋怜被沈澜的言辞恐吓住,她瞧见萧凛宣出现在她卧房时十分惊惧。


    见她要大喊,萧凛宣立马俯身向前,捂住了她的唇角,诱哄道:“怜儿姑娘不必怕我,我只是有些日子未曾见你,有些想罢了。”


    他眼眸弯弯向下,倒有几分情真意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悔过


    “咳咳咳——”, 拔步床内响起一阵激烈的咳喘。


    许宜舒醒了,她挪动身子靠在软枕上。


    连翘闻声赶来,将许宜舒从枕上轻柔扶起, 用掌心顺着她的背脊慢慢轻拍着, 边拍边问:“少夫人,这样可会好些?”


    许宜舒唇角泛白, 有些气弱, 她扶着连翘的手轻声道:“我没事我好很多了就是有些口渴。”


    连翘不放心她, 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将旁侧的软枕高高垫起, 扶许宜舒靠坐在软枕上,再三确认她是真的没事后才肯转身斟茶。


    许宜舒大抵也是真的渴了,咕噜一声一口气全部喝完。


    连翘问:“还要吗?少夫人。”


    许宜舒摇头,她伸手把水杯递出,而后望着空落落的屋子问:“这里怎么这里只有你一人?”


    许宜舒是陈府少夫人,一般除连翘外还会配备几个不同级别的女使候在一旁,不至于让连翘一人又是端水又是伺候。


    说起这个,连翘就来气。


    她大声啐道:“要我说陈府这些下人都是群腌臜货色,瞧见翠微得势后,便不将我们放在眼里。我不过是多说了她们几句, 她们竟然敢耍懒不来上值。待您日后养好了身子,定要给她们一番颜色看看,叫她们知道谁才是这府里的主子, 真真是以为跟了只山鸡就当是凤凰!”


    跟着什么样的主子就会有什么样的下人, 连翘自小跟在许宜舒身边,将许宜舒的性子仿了个十成十。


    连翘还在愤愤不平说着,翠微站在屋外听见后轻笑一声, 踱步向内走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连翘,而后望向靠坐在床榻上的许宜舒,柔声道:“看连翘这副样子,我便放心了,想来少夫人恢复的不错。”


    连翘见了她就跟见了鬼一样,瞬间收回方才张牙舞爪的模样,像只鹌鹑一样靠在许宜舒旁边。


    许宜舒将她们的神色众收眼底,抬腕在连翘手上轻拍一下以示安抚,待她调整好呼吸,慢吞吞说:“这次该我谢谢你。”


    翠微面色如常,吩咐身后的女使将带来的汤药递给连翘,“少夫人谢我什么?”再指着女使递来的那只木盒,说:“这是少夫人你今日要用的汤药,我路过后厨时帮你一道带来了。”


    许宜舒望着连翘手中的汤药有些愣神,看了许久说:“就是谢谢这个。”


    翠微居住的宅院跟后厨不在一条道上,她是特意看着时辰去后厨取给许宜舒的,温度把控的刚刚好,送来就能给许宜舒用上。


    翠微先前给许宜舒做女使时就同她没什么好说的,如今她们两这身份更是没什么好说的。


    她看许宜舒面色尚可,药也喝下,不准备多留,道了声礼就要退下。


    许宜舒赶在她出门时留下了她。


    翠微偏头,“少夫人可还有事?”


    许宜舒将碗递给连翘,让她先退下,然后看着翠微说:“我有些话想同你讲。”


    连翘在许宜舒和翠微之间看了许久,终归是听了令收了东西往外去,路过翠微身旁时她暗暗瞪了一眼翠微。


    翠微察觉连翘目光,视线下移,连翘立马调转目光头也不回迈下台阶。


    为表诚意翠微也抬手屏退跟在自己身后的女使。


    女使面上有些迟疑,她受陈书平命令负责跟着翠微,最大的目的就是保障翠微对上许宜舒时不会吃亏。


    “无妨,你先退下。”许宜舒如今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怕是不能拿她怎么办,况她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


    成为陈书平的妾室后,翠微看了很多也学到很多,她本就聪明既决心攀上陈书平那就不再扭捏,陈书平对她所有的好她都一一接下,就算是接不下她也会硬逼着自己接下。


    屋内下人都清退后,翠微挑了一方小凳坐了下来,离许宜舒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刚刚好够她们平视交流。


    “少夫人,您想同我说什么呢?”翠微说完后也不催促,只淡淡望着许宜舒,像是寻常极了。


    许宜舒却不由笑出声,好似好友般询问:“翠微你说咱们得有多长日子没有这样静下心来说过话了?”


    翠微没恼,顺着她的话思索着,“应该有两年了吧。”


    许宜舒神情愣怔,莞尔一笑:“就两年了么?”


    翠微突然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变了,她没来得及仔细思索,许宜舒又接着说道:“我知道我昏睡的这几日里是你照料的我,连翘虽也忠心,但没你那么细心也没有你那轻柔的动作和熟练的手法。”


    而后她突然自我忏悔道:“翠微其实我也不知从前的我是怎了怎会如此对你,明明之前我们都是很好的不是么?”她说着说着像是没绷住,蜷起双腿抱头痛哭。


    翠微到底心软,她走到许宜舒身侧,像小时候那样安抚着许宜舒。


    十年前,翠微刚被调去颐和堂,跟着大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使学规矩,那时的她还不像现在这般聪慧,甚至有些木讷,常常被掌教女使责罚,许宜舒每次来时瞧见了都会护着她,不让女使罚她。


    “翠微是我的朋友,我不许你打她!”


    许宜舒是大夫人的次女,自幼在府邸深受宠爱,女使怕她告状,便也轻拿轻放没再苛责翠微。


    “呐!这个给你!这是我大姐姐从外头的糕点铺子买的,可好吃了!”许宜舒那时还小,性子虽有些骄蛮,但心不坏。


    “你怎么都不来找我玩啊?”许宜舒瞧着翠微有些失落地说着。


    翠微接过糕点轻咬一口,慢慢道:“三姑娘若你真想我陪你玩那今后我只要完成了女使姐姐交给我的事务后我就去找你。”


    “好啊!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严格来说,许宜舒、翠微以及连翘都算是一同长大的。


    翠微比连翘先来,也是最得许宜舒喜爱的同龄伙伴。


    小的时候她们虽也有阶级观念,但并不十分强烈,那时许宜舒同翠微其实要比她同连翘更好。


    翠微性子好,会包容,常常由着许宜舒,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随着年岁渐长,许宜舒倒是同翠微生疏了起来,翠微也不知是从何时,她开始同许宜舒不再亲近。


    许宜舒遇见烦心之事也不再同翠微说,而是向连翘倾诉。


    譬如她爱慕沈砚舟一事,许宜舒就不曾同翠微说过,对于她们的疏远,翠微忧愁过也惋惜过,但她是个豁达性子,只要她心中念着许宜舒小时候待她的好就可。


    大夫人将翠微派给许宜舒时,也是有着这一层的考量,觉得或许她能冲着她们小时候的情谊,将许宜舒劝导过来也不一定。


    天不由人愿,疏远了就是疏远了,翠微自派给许宜舒后一直被隔绝在外,再也不同小时候那般亲密。


    连翘也是一样,仿佛她们从未亲近过。


    许宜舒哭饱后,狠狠擦拭着眼眶上的泪,然后牵着她,说:“翠微,我想明白了,此前之事皆是我不对,只希望今后我们还能同小时候那般无话不谈。”


    翠微看着许宜舒,沉默许久。


    她们真的还能回到过去么?若是早些时候说这些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如今她们不是主仆,而是主母同小妾的关系,她们共同依附于一个男子。


    这些日子翠微同陈书平相处极好,她甚至觉得她是有几分爱上他了。


    许宜舒的话,翠微没应,只让她好好休息趁早养好身子。


    许宜舒见翠微一直沉默,蓦然垂下手臂,默默道:“无事,是我强求了。”


    面对许宜舒突如其来的示弱,翠微没有软下态度,而是照旧沉默着。


    就在她们僵持之下,陈书平下值回来了。


    许宜舒清醒后,陈书平来看过几次,但回回都撞上她歇息。他以为今日也会同往常一样,打算点个卯然后转道去找翠微。


    在屋外时他瞧见了跟着翠微的女使,“姨娘在里头?”


    女使点头,表示是的。


    陈书平颔首,迈着轻巧的步子进去,人还未出现就轻声唤着翠微。


    瞧见许宜舒后,微收语气中的轻松,不咸不淡道:“夫人醒了啊。”


    许宜舒瞧着陈书平的模样,便知道如今的陈书平待她只有责任并无情谊,但不知怎的她的心中开始有些发苦,明明刚成婚那会他待她还是极好的。


    翠微看着陈书平后,流露出一丝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柔情。


    她接过陈书平手中的书案,放在桌上,轻声问着:“今日上值可还辛苦?”


    陈书平在刑部就职,这些日子新接了不少案子,可把他忙的不可开交,他唇角微扬柔声笑笑,“尚可,今日我去的早,很快将公务忙完,这不正好赶回来同你一道用晚膳。”


    他们两一言一语说着,简直把许宜舒视为无物。


    许宜舒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但她看着眼前的景象竟觉无比刺眼,她轻咳两声。


    翠微被她咳嗽声惊动,忙斟壶茶递给她。


    在她喝水时替她顺着背脊,像方才连翘那样。


    许宜舒就着翠微的手喝着茶,眼神却一直盯着陈书平。


    陈书平察觉她的视线后没躲直视她,但眼神里不再有半分先前的柔情,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看待外人模样。


    “可好些了?”翠微顺着她的背脊询问道。


    翠微的声音打断他们二人的对视,许宜舒摇头轻拢着身上的被子,“我有些乏了,想歇息一会,帮我把连翘叫进来吧。”


    如此正和了陈书平的意,他伸手揽过翠微将她往屋外带去,边走还边悄声说着什么。


    许宜舒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兄妹


    长公主将管家之权交给许宜安后, 同她聊了些府内之事,多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杂事,不过许宜安也不觉无聊, 三言两语聊着。


    长公主顿了一下, 颇为不好意思道:“宜安也知道,沈澜并非是我亲妹, 我只是她大嫂, 终究是隔了一层。昨日之事我已清楚, 但我还是想等你父亲回来,由他来决断。”


    长公主当然可以硬着手腕强行处置了沈澜, 左右这事也是沈澜理亏,任凭卫国公也说不出二话。但她却有她的考量,与卫国公成婚的这些年里他们夫妻情谊非同一般,堪称情比金坚,就连红脸时刻都少有。卫国公待她非常不错,可以说是挑不出错处。


    他能这样对她,那她也不会吝啬这一会会,她会将脸面做足了,给卫国公自己回来处理自己“家务事”的机会。再怎么说沈澜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是沈砚舟的亲姑姑, 若是贸然将此事做绝了,传扬出去的名声也不太好。


    早些年长公主行事果决,一气之下将宋巍的亲侄女“请出”国公府, 卫国公并未说她, 甚至还帮着她教训沈澜宋巍两口子,她心里清楚这是卫国公爱重她的表现。这次却不同,事关沈澜, 她若随意追责下来,怕会伤了他们这么多年来的夫妻情谊。


    老夫人缠绵病榻时就常常放心不下,千叮咛万嘱咐让卫国公务必多多关心这位嫁出去的妹妹,长公主不想也不愿逼着卫国公在自己的妻子儿子和亲妹妹中做出选择,哪怕是占理也不想过于强硬。


    人年纪大了就是容易想些有的没的,考虑的多了自然就顾虑的多了,长公主这些年来愈发看重感情,不关是对沈澜,还有一些旁人也是,早年间得罪过她的人,如今她也能放下往日隔阂与对方一笑泯恩仇。


    不说卫国公了,就是她的兄长如今大胤的皇帝,也难逃世俗的纷扰,明明没那么喜欢自己的第二子萧凛宣但冲着天下的稳固、朝臣的恳求总归还是要多看他几眼。


    许宜安明白,长公主同她说的这些皆是肺腑之言,是她这么些年悟出来的夫妻之道。


    “”


    沈澜因昨日之事一夜未眠,她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风声,硬生生躺到天蒙蒙亮时才起。


    她撩开架子床的幔帐,珠帘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做响,负责守夜的女使察觉动静,猛地从瞌睡中惊醒。她揩了揩唇角,生怕被沈澜责备,大步上前将珠帘绑好,扶着沈澜起身。


    她一边思索一边打量着沈澜的神情,斟酌道:“您今个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可歇息好了?”


    沈澜头颅有些胀痛,极为不耐地摆摆手,“快扶我起身坐坐。”躺在床上久了,腰板受不住。


    沈澜撑着脑袋手肘抵在桌上,让女使给她揉揉。女使是伺候惯了的,力道把握的极好,没两下便觉得身子松泛不少。


    身子舒服了,心情自然好些,她站起身来绕着屋子走了两圈,觉得腰背舒展开了后坐在梳妆台前,让女使给她通发。


    女使握住垂顺下来的青丝,问:“您今日想梳个什么样式?”


    沈澜素来讲究,衣食住行必须由她认可。


    沈澜思索,想说梳个当下京城最时兴的样式,转念一想,卫国公同长公主今日可就回府了。


    她打消了张扬的想法,一反常态:“今个怎么简单怎么来吧。”衣裙也挑了个素净的,再结合昨夜未曾歇好的疲困,倒是莫名生出几分沧桑之感。


    女使看在眼里却不敢质疑,默默给沈澜挽着发。


    “等等”沈澜打断女使动作,从她手中的青丝中挑出了一根白发。


    她拽着发丝用力一拔,绕在手上,自嘲笑笑,“还真是老了”


    女使听见此言,立马放下梳子,扑通跪地,连带着旁侧收拾床榻的女使一块,跪成一条。


    沈澜微合眼眸望着跪满一地的女使,心境竟莫名松了。


    她好笑道:“这是怎的?生出白发又不是你们的错,快些起来吧。”


    女使稍抬脑袋望着沈澜,似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澜性子不好,还在宋府时只因服侍的女使说错一句话,便将人训了个半死而后还发卖出了府。


    沈澜见她们依旧跪倒在地,耐心告罄:“都说了不关你们之事!你们若是真要跪,也得帮我梳好了妆再跪。”


    女使见她恢复寻常,微吐一口浊气,小心翼翼起身替她继续挽着发。


    梳到一半沈澜想起,命女使去宋怜房里将她唤来。


    若沈澜猜想没错,再过两个时辰长公主便会差人来请她,同她清算昨日暗害沈砚舟之事。她虽未完全想好待会如何应对,但她知道一点,就是卫国公此人待亲人极为心软。


    只要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卫国公准会后撤。


    卫国公看似待她严厉,实则这么些年以来,除上次将宋巍侄女请出那次撒了些火之外,也没些别的。


    要她来说,先前那次也是那侄女蠢笨,还没达成目的就自视不凡,觉得大家都是傻子,就她是聪明人,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给长公主将了一军,害得她同宋巍都被卫国公训斥一番。此次她充满吸取上次的教训,决定先行服个软,光她一人服软可不行,还得有宋怜配合。


    若能再顺利一些,由卫国公将宋怜指着沈砚舟是最好,毕竟沈砚舟确确实实也同宋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么久,纳个妾室而已,想来她大哥也不会那么抗拒。


    沈澜越想越觉得在理,哄到最后倒是把自己给哄高兴了。


    女使瞧着铜镜里沈澜一会皱眉一会轻笑的模样,生出几分毛骨悚然之感。她不敢抬头,快速将沈澜的发丝别好,插了支沈澜妆奁箱子里最低调的那一只。


    沈澜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唇瓣太红了些不够沧桑。她看着台上的珍珠粉,打开后捻起手指沾了些往自己的唇瓣上抹了抹,这倒是差不多了。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传话的女使还未来,她极度不耐烦拍开身旁女使搀扶的动作,“大清早的没睡醒么?是找不到路还是怎的?去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将人给我带来。”


    屋内女使皆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她。


    沈澜叹气,“罢了,我自己去一趟吧。”


    宋怜的卧房就在她卧房的隔壁,走个一会便到了。


    沈澜在门口看见了唤人的那位女使,眼眸微瞥倒是没说什么,推开宋怜房门就往里走。


    “怜儿?小羽?”


    转至床榻时却发现被子齐整的像是没人睡过一般,“怜儿姑娘去哪了?”跟在她身侧的女使摇头,“不知,昨日奴婢服侍您歇息后就一直不曾出过您的卧房。”


    沈澜扫视场内所有女使,“有谁知道?!”语调莫明抬高几分,生出些压迫之感。


    其中一位女使猛咽唾沫,举起颤颤巍巍的手,“昨个是婢子负责守门,莫约亥时初小羽出去了一趟,而后怜儿姑娘就同小羽一道走了。”


    宋怜跟她说,是沈澜吩咐她去办些事。


    答话女使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一向不爱多思,没做它想,便将宋怜二人放了出去。再之后她守门守的有些犯困,便靠在门框上打起盹来,最后宋怜到底再有没有回来她就不得而知了。


    沈澜真是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就是因为这个女使不太机灵,放在房中贴身伺候时总给她遭气,她才会把她放在院外守门,真是没想到一个门她都守不好。


    沈澜抬手指着她,十分不快,“我待会再找你算账。”


    “你要找谁算账?!”院外响起卫国公微微粗犷的声音。


    沈澜收回方才中气十足的音量,弱弱道了声:“大哥,您来啦。”配上两声轻咳,一副没歇息好身子虚弱的模样。


    卫国公望着她装相的脸,恨铁不成钢指着,“你呀你!你这才将将消停几年啊!竟又给我闹出这些腌臜事,此前我是怎么同你说的?只要你安心,好好待你大嫂,同她说些软话,她不是不讲理之人,再怎么不悦冲着我的面子也会好好待你。”


    “济之可是你亲侄儿啊,你为何下这般虎狼之药给他?好在昨日没真出事,不然别说你大嫂不高兴,就连我也饶不了你!”


    “宋怜是什么人?宋巍弟弟生养的一个庶女,她同济之孰轻孰重你还分不清么?就算你真把他塞进了济之后院,又能如何?济之的性子你我都知,他不是个喜欢受制于人的人,你现在将他给得罪了,以后焉能有宋昌的好日子?你还想靠宋怜来攀附!我看你不若多花些心思在宜安身上来的好。”


    卫国公对自家这个妹子还是了解,从长公主那听说事情的始末后,便将她的动机推算个七七八八,就是因为了解才觉得她实在蠢笨,这么多路偏偏要选这条最得罪人的路。


    沈砚舟同许宜安成婚后的种种表现,卫国公都看在眼里,他也是男人,他深知自己这个儿子定是动了心了,才会待许宜安如此体贴,有时候他都觉得现在这个沈砚舟不是他的儿子,是被人掉了包的。


    聪明人的做法应是打蛇打七寸,拿捏人的短处才是,怎么能掐人肺管子呢!


    沈澜被卫国公训的十分没脸,她挪步向前扯着他的衣袖,柔声道:“大哥,您能不能屏退这些下人后再同我说这些啊,你当着她们的面上讲我,要我今后如何立威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阴私


    卫国公用力佛开自己袖子, 不悦:“别给我拉拉扯扯,站好了!”他到底还是念着沈澜,将候在院内的所有下人屏退。


    进入屋内, 沈澜赶忙讨好似的给卫国公沏壶新茶, 显然许久未曾做过这些活计,动作十分生疏, 茶汤被她倒的四溢。


    卫国公看不下去, 接过她手中的茶盏, 瞪着她给她倒了一杯。


    “谢谢大哥。”沈澜十分乖觉,退到一旁站着。


    堂上呈现的姿态便是卫国公坐在桌旁, 沈澜垂头站在一侧。


    此情此景,倒是让卫国公想起小的时候,那时他们兄妹三人犯了错,也是如今这般,老卫国公坐着,他们兄妹三人站着,依次排开,一个接一个挨训。


    想着想着卫国公有些出神,不过该训还得训,卫国公虽重情谊但不糊涂。


    他摩擦着茶盏, 意味不明:“你可知,宋怜现在在何处?”


    提及宋怜,沈澜就来气, 当即忘记自己此刻正在挨训。


    她抬起脖子大声嚷嚷:“若是您没来, 我早就杀去门房去寻那小兔怜儿的去向了。”


    她本想说那小兔崽子,被卫国公一个眼神劝退。


    卫国公倒不是与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是在他心里世家大族出来的姑娘公子须得有教养, 该涵养口德。他在军中为了与同僚、下属打成一片,也会随大流讲些,但骨子里不喜这些粗陋言语。


    他对沈砚舟自幼教导的便是怀瑾握瑜谦光自抑,卫国公是有家族的清高意识在的,这也是他虽是武夫却能同长公主过到一块的原因。


    沈澜仍旧一副斗鸡模样,卫国公满眼不争气地指着她,“你呀你呀!还真是!”


    “大哥,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跟我说啊,您这要说不说的遮掩真是让我这心七上八下的!”沈澜见卫国公态度软和,顺着杠子往上爬,当即坐去卫国公身边,大有一副听他详说的神情。


    沈澜在外人面前姿态摆的极高,在卫国公这倒还留有几分孩子样式。


    卫国公懒得再同她争辩,“你那好侄女,如今可攀了高枝儿了。”他极少这样阴阳怪气说话,倒让沈澜更加好奇,“大哥,什么高枝?您倒是快说啊!”


    “急什么!”卫国公拍开她又牵来的手,“是二皇子萧凛宣,他今个一早派人送信来府里,说是宋怜如今在他府上,让你这个做大伯母的不要担心。”让卫国公府冲着他的面子不要再继续追究。


    卫国公对此嗤之以鼻,就算他萧凛宣如今深受重视甚得圣心,但卫国公府也不是吃素的,他并不看好他,此人城府过于深厚,当前一套背后一套实在耍的太好,登高必有重跌。


    五皇子萧凛川虽浪荡了些,但他少时的聪慧实在深入人心,只要他愿意回头,当朝局势必定扭转。


    以卫国公淫浸官场的多年经验,立嗣之事定还没完。


    “什么?!”沈澜震惊,“宋怜她疯了?”


    被她一声惊叫吓到的卫国公,险些将口中的茶水尽数吐出,好在他及时咽了回去,没出洋相。


    “干什么这么大声?!”卫国公侧过身子瞪着她。


    沈澜顾不得太多,立马解释:“大哥,我同你说二皇萧凛宣他有怪病。”说到这,她顿了一下,谨慎起身,将屋子的门窗全部关死,确认外面听不见后,才又坐下把方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此前他下江南,宋巍得知他在我们那地界落脚时,邀他来府里用了回膳,无论宋巍如何巴结讨好,他都不为所动,直到有一日他在外头撞见了宋怜,不知怎的就入了他的眼,自那以后他就日日都来,还点名让宋怜跟在他身边伺候。”


    卫国公挑眉,“这有何不对?”萧凛宣是皇子,能费这些功夫就说明他看上了宋怜,按照宋府的调性,还不立马从了他。


    沈澜从自家大哥的神情中悟出了他鄙夷的意思,让他别急,继续解释:“这便是最大的不对,宋怜的才情样貌只能算是一般,那她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一位皇子费此功夫来讨好的呢?我四处打听,正当我觉得是自己多疑之后,便从别处了解到,萧凛宣他有一种怪病,是一种爱打女子的怪病。”


    沈澜面容纠结,像是十分不愿回忆。


    那次,宋怜被多次翻墙而入的萧凛宣迷了心智,差点就要从了他,幸好沈澜及时出现。


    沈澜正巧有要事寻宋怜,有些着急便没让门房通报,自己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不是宋怜,而是萧凛宣。


    沈澜极其不悦,先是怒瞪了一眼宋怜,然后调整语气道:“萧公子,就算您是当今皇子,也不能半夜私闯女子闺房吧?”因着他的身份,沈澜也不敢过分斥责,只能让女使请他出去。


    “我待会再来找你算账!”她跟在萧凛宣后头,亲自送他出府。


    萧凛宣上了马车后,突然生出几分逗趣心思,掀开帘子,颇为挑衅:“宋大夫人,我观你们宋府之人也不像外界传言那般么”


    沈澜好面子,对外将宋府名声经营很好,故而在当地还是有不少好人家想同宋府结亲,虽不是什么高门显贵之家,但也都过得去,起码衣食无忧。


    萧凛宣轻笑两声摆手道:“若你们日后后悔,可随时派人来我府上,我照价全收。”


    如此轻蔑浪荡的神情,将沈澜气个半死,她咬碎银牙往肚子里吞,面上还得恭敬着,“妾身恭送萧公子。”


    “啪——”转身回府的沈澜一巴掌拍在案上,桌上杯盏坑坑作响,发出呲呲脆脆的声响,“你是猪脑子么?我先前是怎么同你说的?我都说了那萧凛宣不是好人不是好人,你怎么就不听?”


    宋怜垂泪含胸不发一言。


    “他这般姿态怕不是第一回 来了吧?!这是第几次?!”宋怜不说话,沈澜就问向一旁的小羽。


    小羽也怕沈澜,磕磕绊绊说:“加上此回,莫约有个五六次吧”


    “五六次?就这么些日子,你就看上他了?还巴巴的把自己送上?”沈澜指着宋怜鼻子骂,“你还是不是大家贵女了?你的礼义廉耻呢?”


    沈澜的话刺痛了宋怜神经,她急忙抬头,哭诉着:“大伯母,我我没有,是他自己要来的,请您相信我我不会的”说到后面她有些气弱,因为沈澜的眼神如有实质照入了她的心中,若是沈澜方才再晚来一刻,她也不知她现在会同萧凛宣如何。


    沈澜觉得多说无益,让宋怜更衣,说是带她去一个地方。


    “现在?”天已大黑,她也已经沐浴,如今正穿着寝衣。


    沈澜点头,“就现在!”她让宋怜快速换上外衫,跟着她坐上去外面的马车。


    沈澜二人到城西的一处宅子后停了下来,沈澜先下的马车,让小厮敲响门房,而后跟着里面的人走了进去。


    “你自己去看吧。”沈澜站在屋外,让宋怜自己进去。


    宋怜望着沈澜不明所以,动作有些迟缓,在女使半推半就下推开了房门。


    “这”宋怜刚进去,不知所措,好在屋内也有下人伺候。


    那仆从瞧了一眼宋怜,“这位姑娘是?”


    “我带来的,让她来看看你主子。”沈澜的声音从外头响起。


    仆从明白,让宋怜跟她来,她掀开里屋床榻掩着的帘子,轻声说:“主子,宋夫人带人来看您了。”


    榻上平躺的女子名唤芳卿,是江南之下有名的红倌,就连不怎么出府的宋怜都听说过她的名号。


    芳卿微微侧过身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妹妹是宋夫人的什么人呐?”


    宋怜老实应答:“宋夫人是我大伯母。”而后打量着眼前之人,芳卿十分貌美,与沈澜的端庄之美不同,她是女子的柔弱之美,身姿修长娉婷柔婉,虽是躺在榻上却不难看出她风姿绰约的风情。


    与此同时,芳卿也在打量着宋怜,她刚想出声询问便又扯到了另一处伤口,抑制不住发出声声痛呼。


    站在床前的宋怜不明情况,“芳卿姐姐您这是?”


    芳卿身上穿了衣物,伤口被掩在了里头,宋怜看不见。


    这时沈澜进来了,她在屋外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有些着急,进来后瞧着事情好像并无进展,不由开门见山:“我今日带她前来,就是想让她看看你掩在寝衣里的那一身伤痕。”


    芳卿闻言,眉头紧锁:“什么?”


    沈澜扯过旁边的凳子坐下,端起一杯茶水吹着,“这些日子我这位侄女同那位贵人颇为投缘”


    意味深长的话语让芳卿立即了悟,轻笑:“我道是为何。”


    芳卿不再遮掩,开始伸手解衣襟处的盘口,褪到只剩最里头的小衣,目的是为了让宋怜看个清楚看个明白。


    芳卿雪白如纸的肌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深浅伤痕遍布肩背、小臂,新绽开的伤口渗着细碎血珠,殷红刺目,在冷白皮肉上晕开点点血渍,稍一动身,皮肉牵扯,血丝便顺着腰侧缓缓滑落。


    “可看好了?”


    宋怜被芳卿身上的样子惊掉了下巴,她唇角微僵直直愣在原地,芳卿把衣裳穿上后,她还是如同木头一样愣在原地,连头发丝都没佛动半分。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澜开口:“她这一身伤都是拜萧凛宣所赐,你还想跟他么?”


    芳卿早年还未出头时,得了沈澜一次助力,自那以后二人便形成了帮扶关系,沈澜帮她打通人脉,她则帮沈澜在暗处收集消息。


    青楼三教九流的混杂之地,最不缺的便是阴私,此次也算芳卿阴沟里翻了船,遇上了萧凛宣这么个怪人。


    她在青楼这么些年也不是没见过重口一点的客人,但还真没碰见过如萧凛宣这般阴毒之人。


    就是阴毒!芳卿感觉亲密时,他动作间,有几次是真想弄死她,只是怕惹上麻烦,才在最后关头,松开了手放过了她。


    芳卿解开系在脖子上的丝帕,“瞧瞧,我这脖颈上的红痕,可都是他徒手掐的呢!小姑娘啊,姑姑我给你个忠告,这种男子能不碰便不碰,实在是碰不得!”


    芳卿她是没办法,她在青楼受制于人,可宋怜不是啊,她还有的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致歉


    “可看明白了?”沈澜就着茶盏把最后一点儿清茶用完, 整理着裙摆。


    时辰差不多了,二人该回程了,沈澜将自己带来银钱和药物递给服侍芳卿的女使, “今个太晚了, 我改日再来看你。”


    芳卿银铃一笑,指着女使手中的物拾告谢:“还是澜东家有心, 来就来了, 还跟奴家带上这些么好东西。”


    沈澜这些年开的胭粉铺子、成衣铺子可没少仰仗芳卿出力, 这么些东西对她们二人来说都不算什么。芳卿此番话是特意说给沈澜听的,就是为了哄她开心, 在世为人谁人能不爱听好话呢?


    沈澜很受用,露出了今晚第一抹笑意,“少贫!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你这身子,我今后还要靠着你继续为我打开销路呢!”


    江南一带,红倌的名声虽也不好听,但她们的梳妆打扮之物确实不俗,尤其是芳卿,自她扬名以来,她所有之物一向受人追捧,沈澜靠她可没少挣钱。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 沈澜同芳卿交往这么些年来,关系确还不错,沈澜是真心希望芳卿能养好身体, 快些康复。


    目的已经达到, 寒暄之言也已说完,沈澜带着宋怜回到宋府。


    回府后沈澜没急着问宋怜她的想法,自顾自说:“如今你也及笄, 庶务之事也已出师,今后的路你想如何走就如何走。”投入萧凛宣的怀抱也好,找户门当户对的男子嫁了也罢。


    沈澜觉得自己还是给了宋怜选择的机会的,只是她自己没抓住,或说从她心底来讲她还是想做个“人上人”的。什么大伯母施压,父亲逼迫,通通都是她为自己找的借口。


    卫国公听完沈澜之言,忍不住冷笑,“所以说来,你是被宋怜给骗了?”他微敛眼眸淡淡瞥了一眼沈澜,手指在桌上不急不慢敲击着。


    沈澜唇角微僵,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了清茶喝了起来,“自自然。”


    木已成舟,卫国公也不想再同沈澜讨论此事谁对谁错。


    他收起敲击桌上的手指,问:“那你今后待如何?”


    沈澜假意不解:“什什么?”


    “我是说你预备怎么同济之和宜安致歉?”


    长公主体谅他,让他自己来处理此事,那他这个做父亲做丈夫的自然不能有失偏颇。


    沈澜这次不光是唇角微僵连带着面色也有些僵硬,“大哥这话的意思澜儿不懂。”她一个长辈,如何能舍下面子同两个小辈道歉?况说宋怜这不是没达成目的么?沈砚舟同许宜安又没什么损失。


    “嗯?”卫国公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望着自己这个亲妹妹,无奈道:“若你还是这般不知悔改,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来人!帮姑奶奶收拾东西,请她出府!”卫国公还在说着,被沈澜打断,“去去去!你们一边去,没看见我在同大哥说话么?有你们什么事!”


    沈澜站在门口,斥退进屋的下人,转身朝卫国公讨好似说着:“大哥,您这是干嘛啊!我方才不是才说了,别在这些下人面前丢我面子好好好,我这就去同侄儿和侄媳致歉。”


    沈澜在卫国公阴晴不定的脸色下,识趣改口,“只是我不知要如何道歉才好?大哥您觉得呢?”


    卫国公轻佛衣袍,留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转身离去。


    沈澜跟在卫国公身后,将其送出院门,好没生气朝里走着。


    什么叫她看着办?起码也得给个章程吧!


    沈澜性子不好,常常惹人生气,但真需她致歉的人并不多。长公主算一个,但那时老夫人还在,通常她由出面做调和,沈澜再不痛不痒道个歉,也就过去了。自家宋巍也算一个,不过宋巍顾忌卫国公府的地位,也不敢给她什么脸色。


    沈砚舟同许宜安就不同了,他们二人皆是晚辈,搞的好就还好,搞的不好丢了她这个长辈的谱儿可怎么办?


    不过在此之前,最让她生气的还是宋怜,她自认为待宋怜还不错,明明这一切也是她自己选的不是么?气愤之下,沈澜书信一封,“把这个送去二皇子府。”她递给院外候着的小厮,“交给宋怜。”


    信中没写些什么要紧的,多是一些不太美妙的言语,大抵就是说宋怜不知好意,忘恩负义之类的。本来这信不写是最好,毕竟宋怜如今入了二皇子府,是二皇子的女人,若将来有朝一日二皇子萧凛宣真荣登大典,说不得宋府还要仰仗宋怜呢。


    沈澜是什么人?自幼横冲直撞惯了的,还把萧凛宣当成自家大嫂一样对待。她想都没想就让小厮去送,就是为了给自己出出气。


    “现在去把宋怜的屋子腾出,就当我身边从来没有个这样的人,当我白养她一场。”送信骂人还不够,她还要把宋怜居住过的痕迹全部抹去。


    女使大气不敢喘一声,只能垂头应下,“奴婢们这就去!”


    “晚荞,你留下。”


    晚荞是沈澜此番带来的唯一一位一等女使,也是早上伺候她梳头的那位。


    晚荞闻言,颔首立在一旁,等待沈澜开口。


    沈澜倚在窗边,瞧着屋外的大树被风吹的呲呲作响,终是开口:“晚荞,依你来看,我该如何?”


    晚荞一听便明白,沈澜这是问她,该如何同沈砚舟夫妇二人致歉。她作为沈澜的心腹,自幼揣度沈澜的想法,不说完全了解,但也知晓个七七八八。


    晚荞知道在沈澜心里,卫国公的分量还是很重的,若此番是长公主施压,她绝不会那么快响应解决办法,但卫国公来说就不一样了。


    晚荞思量着,慢慢道:“我们不若先从世子夫人那入手?”


    沈澜回头,“许宜安?”


    晚荞点头,“是!据婢子这些日子观察,沈世子待世子夫人极好,若能先获得世子夫人的谅解,那么世子那关许就好过了。”


    沈澜望着晚荞打量许久,轻笑一声:“你倒是聪明,不枉我在这么多女使中挑中了你。”


    “那么,咱们就先去找找我这个忠勤伯府出来的侄媳吧!”


    “”


    “世子夫人,这个力度可还好?”


    沈砚舟上值去了,长公主那又不用请安,无事的许宜安拉着栖梧院的一众女使陪她踢毽子。


    好些日子没踢了,她身子有些僵硬,踢的时候不小心拉到了腿部的筋,现下春桃正帮她舒缓着。


    “世子夫人,可好些了?”若还是十分不爽利,只能派人去请大夫了。


    躺在榻上的许宜安扭动着小腿,动作虽不如往日那么灵活,但还是好了不少,“可以了春桃,你也歇歇吧。”春桃体贴,给许宜安揉捏时用了十成十的力,这么一番下来,两侧手腕定已酸痛。


    许宜安让其他女使给春桃打一盆温水,泡一泡舒缓一下。


    “世子夫人,大姑奶奶来了。”彩蝶进来送账本的时候,带来了这个消息。


    “她来干什么?”若许宜安没想错,沈澜此时应是在听训才是。


    彩蝶摇头,“不知。”


    “好,我知道了,你先把账本放在这,待会我再看。”自许宜安接手管家之权后,这一日里各院的账册皆送到了她这里,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觉得看账本是最快了解一府情况的东西。


    腿筋并未完全恢复,许宜安只能半瘸着腿,让彩蝶将沈澜引进里屋,她也能少走些路。


    沈澜瞧见的就是许宜安一瘸一拐走到她身边,许宜安想低身福礼,被沈澜热情拦下。


    “宜安你都这般了,就不要同姑母客气了,快快坐下!”沈澜起身将许宜安扶到旁边的凳子坐下。


    许宜安尴尬一笑,只能解释道:“这是我方才踢毽子不小心拉到的。”


    沈澜听完她所言,当即觉得天降好机会,她成婚多年才得了宋昌这一子。


    宋昌自能走之后便十分活泼好动,不是扭到这,就是折到那。沈澜为了能更好的照料宋昌,便去学了些医治小毛病的手法。


    她让许宜安撩起腿脚上的裙摆,说:“不是姑母自夸,姑母这手法比之外头坐堂的大夫也是不差的。”


    许宜安觉得有些不适,想阻止:“无碍的姑母,春桃方才帮我按过了。”


    “她是她的,我是我的,难道宜安是信不过姑母么?”沈澜见许宜安一直推阻,生出几分不悦。


    许宜安敛唇,垂下手臂让沈澜帮她按着。


    别说,沈澜的手法还真不错,虽与春桃她们所学的路数不太一样,但效果确实好些,将将按了一会,许宜安便觉那一块筋骨松泛不少。


    “你试试。”沈澜按完了,让许宜安站起来看看。


    许宜安就着春桃的手臂站了起来,先是抬腿扭了扭,感觉不错后才佛开春桃,自己走了起来。


    沈澜满意地瞧着自己的功劳。


    受了沈澜帮助的许宜安不由笑笑,“姑母您辛苦了,多谢您。”


    她招呼沈澜快些坐下,先行开口:“姑母此番前来应该不只是同宜安寒暄来的吧?有何事不妨直说?”


    沈澜微抿唇,顿了一会方才不好意思道:“宜安既这样说,那姑母就不遮掩了,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同你和济之致歉,昨日之事是我之错,我不该被猪油蒙了心,对你们夫妇二人做出此等之事,就是不知姑母现下做些什么才能弥补?”


    许宜安猜应是卫国公让她来的,卫国公到底还是护着自己这个妹子,若只是他下令处罚,此事看上去是揭过,实则沈澜还是得罪了国公府未来掌家之人。


    卫国公虽可下令让沈砚舟奉行亲戚之谊,但不情不愿的效果定不会好,与其强求不若让犯事之人亲自解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苏家(一)


    许宜安不知该如何应答沈澜, 只能低头,沉默地喝茶。


    沈澜性子急,看许宜安半晌不理自己, 又想起卫国公交代任务, 只能硬着头皮又说:“只要你们夫妇二人肯原谅姑母,姑母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全豁出去了?但她一人之言也不能完全代表她和沈砚舟啊。


    许宜安掩去眼中的惊讶, 端起茶壶给沈澜添了杯新茶, 想起旁事来, 问了一嘴:“姑母,宜安其实想问问, 您是如何看待宋姑娘之事?”


    沈澜接过茶盏,打量着问:“宜安是说,宋怜成了萧凛宣妾室之事?”


    许宜安:“是的,想必这事父亲也同您说了。”


    沈澜虽不知许宜安动机何如,但她肯主动发问已是一大进益。


    沈澜端起桌上的茶盏,意有所指:“她就如同这杯中之水,是无源之水,无论今后有何造化,都是她自己的事。”


    沈澜并没有直说她如何看待,只发表自己对宋怜的看法, 说到底,她同卫国公的想法一致,都不看好萧凛宣, 就算萧凛宣真荣登高位, 也不见得会盛宠宋怜。


    她同萧凛宣短暂接触过几次,深知此子的薄情寡性,宋怜这一去无异自投罗网与虎谋皮, 说不得现在就已经不知身处何地了。


    许宜安明白了,如此说来宋怜去二皇子府非她所命,且她对二皇子萧凛宣并不看好,如此她便好问了。


    许宜安唤春桃去拿昨日秋菱送来的绣品,把苏晚汀绣的单独拿出,问:“姑母,可认识这绣品的主人?”


    沈澜接过绣品,仔细瞧着:“是有几分眼熟像我江南一位大家之作。”她聪慧,当即猜出,“这是那日我同你一道去的铺子里的绣娘绣的吧。”就是她们百般劝阻,不让她见人的那一位。


    许宜安眼眸含笑顺势应下。


    沈澜神色未变,握住茶盏的手指却锁紧几分,斟酌问:“宜安是想同我说什么?”


    许宜安没回避,看着沈澜的眼眸,柔声笑笑:“自是想听姑母说一说这位江南大家的故事。”


    “是吗?”沈澜也轻笑一声,像是进入了久远的回忆。


    十多年前,沈澜同宋巍下放回到江南,在宋府安顿后,沈澜玩心突起,拖起宋巍陪她一块上街,宋巍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士,对各色街道的物拾并不感兴趣。


    沈澜却兴致勃勃,宋巍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她。


    沈澜在路过一处绣坊时,被里面精美的绣品吸引,顿住了脚步。宋巍好生无奈,“夫人,你还要买吗?你看看我这手上身上的,要不我们明日再来?”


    他全身上下挂满了沈澜采买的东西,偏生她又不爱带女使小厮,就逮着他一个人。


    出来快半日了,逛了好几条街,绣坊都去了不下三个。


    沈澜听他的抱怨,满声怨怼:“再过两日你就要上值了,你现在不好好陪我,什么时候陪?!我不管!我就要看。”


    那时沈澜同宋巍成亲不过几载,还算新鲜,看他也十分顺眼,虽常磕磕绊绊,但感情还算不错。


    宋巍认命跟在她的身后,一道逛了起来。


    掌柜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看不出具体年岁,但应是生育过的,因为她身旁站了两个小娃娃,大些的是女孩,还有一个尚在襁褓里看不出男女的奶娃娃。


    沈澜刚从京城过来,穿的还是京城时兴的衣裙,同江南的清新小衫不同,京城服饰更加华丽更加张扬。


    掌柜从上下打量着沈澜的行头,知道眼前的这位妇人是个大主顾,她忙将手中的孩童放下,热情招呼沈澜,给她一一介绍自己铺里的衣裙。


    掌柜虽热情但沈澜并未应答,她垂着眸子打量着铺中的成品,她此番下江南带了许多银钱,今日虽说是想拉着宋巍陪她,实则她也想看看江南这边时兴些什么,开什么铺子好赚钱。


    “你这花样倒是有些意思。”她指着其中一套月白雾縠斜襟纱衫说,这纱衫襟沿、袖口处浅绣了些细枝玉兰花,用浅银灰、淡玉色的丝线绣制,不凑近瞧还看不出,只在光影晃动时才隐约显形,这套月白雾縠斜襟纱衫是用了巧思的。


    沈澜微微打眼便发现这间铺子虽小,但里头的东西可大有讲究。


    掌柜听沈澜夸赞,更加卖力了,几乎是将铺中所有值钱的衣裙全部掏出,有些是她近期制的,有些是原来留着压箱底的。


    沈澜看着买了几件,不轻不重道:“掌柜的,我瞧您这铺子的衣裙也不错,为何这么久了,除我们之外再没旁的客人?”


    她同宋巍进来莫约半个时辰了,别说人了,就连人影都没见着一个,可这条街人来人往的,路人并不少。


    掌柜面色有些紧张,姣好的面容显得有些别扭。


    宋巍观掌柜神情似有为难,调和道:“澜儿也真是,买就买了,还问这些作何?”本是好意,却被沈澜一记眼刀飞过。


    宋巍立即抿住双唇,不再言语。


    掌柜瞧着铺中剑拔弩张的模样,正要开口解释,就在这时放在摇篮里的奶娃娃哭了。她顾不得招呼沈澜二人,快步走去将奶娃娃抱起轻声哄着。


    本坐在一旁的女娃娃瞧见后,吃力的从凳子上下来,屁颠屁颠挪到沈澜跟前,奶声奶气说:“漂亮姐姐,您还要些什么,晚汀这里还有一些娘亲昨日绣的帕子,您要买吗?”


    苏晚汀生得一副粉雕玉琢模样,肌肤细白似新剥的菱藕,两颊带着一团均匀的桃粉,还生有一对浅浅梨涡,眼眸圆溜溜,瞳仁黑亮如墨珠,小巧琼鼻,唇线圆润,两只分肖髻,簪了两朵小巧银珠花,走过来的时候裙摆轻扬,娇憨又明艳。


    宋巍被她这副模样,软的心都化了。


    沈澜态度也软下几分,蹲下身子揉着她圆润润的脑袋,柔声道:“姐姐已经买好了,等下次需要的时候,再来找你娘亲。”


    沈澜哄了会苏晚汀后,觉得没什么继续留下的必要,拽着宋巍回了府。


    自那之后,沈澜并未再出府,而是在府里整着这些年宋府遗留下来的账目,虽说宋巍父母还在,但沈澜身为长房宗妇,自有统率后宅的义务。


    先前是她远在京城不便管理,如今她随宋巍下放回到江南,自要担起这个责任。


    不看还好,一看才知宋府这么些年竟亏空那么多!一年到头的吃穿用度竟是比卫国公府还要高出几倍。


    沈澜看完后勃然大怒,当即拽着宋巍的耳朵一顿痛骂。


    宋巍十分无辜,捂着自己被拽红的耳朵,抱怨说:“这些银钱又不是我花的,你骂我作甚?”


    沈澜冷哼一声,“不是你花的,也是你们宋家人花的!凭何我来帮你们填这个空?”她嘴上虽这么说,但心底还是盘算着自己带来的银钱,预备买些铺子用来经营,补齐亏空的部分。


    可开什么好呢?


    这时她想到了她先前颇为感兴趣的那家铺子,派人一打听才知道铺里的掌柜就是东家,名唤苏凝华。


    苏家原是江南一带首屈一指的大户,苏父苏母就得了她这么一个女儿,费尽心思为其招赘,本以为是科考上进的读书郎,不料却是个黑心的吃人狼。自她父母相继离世后,便将披着的羊皮剥下,显露原貌。


    饮酒作乐、狎妓寻欢,豪赌一掷千金,很快便将苏府祖上囤积的家业全部败光。最难之时竟是将他们的大女儿典当了出去,苏凝华拼命劝阻遭来的却是一顿毒打。


    后来是一位与苏家极为亲近的世伯,见苏凝华可怜,便借给她一处宅子,连着前头的铺子,开了间绣坊。苏凝华的赘婿也被那位世伯想法子给弄了进去,这才有了她如今这短暂的安逸日子。


    沈澜同宋巍去的那次,正是铺子刚开业没多久,有些知情的人虽也可怜苏凝华,但都不愿招惹他们家,就怕她那赘婿有朝一日被放出,攀咬他们。


    寻常之人有这样的顾虑,但沈澜没有,宋府在京城地位不显,但在江南这处地界还是能说上些话的。


    说干就干,沈澜当即下了个帖子给苏凝华,邀她来宋府一聚。


    苏凝华虽疑惑,但宋府的名头她还是知道的,她如今这般光景,应是没什么好图的。


    她安顿好两个孩子后,去到了宋府。


    沈澜提出想要借她的手艺,共同开一间铺子,“银钱我来出,衣裳料子我也可以帮你想办法,你要做的就是潜心研究绣品的花式样子,好好帮我赚钱。”


    苏凝华出生商贾世家,自小对经商之道耳濡目染,对于沈澜说的,她有几分心动,但也有顾虑:“如此一来,我岂非是为你做事?”


    不自由的买卖她不想做。


    沈澜摇头,“不!你还是东家,只不过账目分成,我要占大头。”


    沈澜觉得自己十分公道,提出了赚来的银钱三七分。


    只要铺子生意好,三分也不少了,总好过她一个人又带孩子又做绣品来的好。


    苏凝华是个聪明人,再三分析后觉得沈澜开的条件还不错,应了下来。


    如此一来,那间铺子就小了,沈澜拿上银钱买下旁边两侧空着的铺面,一道打通全部交给苏凝华。


    听到这,许宜安问:“如此说来,姑母您同晚汀家的关系应当不错才是,可是后来为何会发生那样的事?”


    她那日处理完沈砚舟之事后,书信给了秋菱。


    秋菱接到信笺后,当即问了苏晚汀。


    苏晚汀虽不愿提起,但见姐姐态度十分强硬,还是将事情原委道了出来。


    “害我的人不是沈澜姑姑”


    原是赘婿刑满放了出来,出来后一直像只狗皮膏药纠缠苏凝华母子三人。沈澜的意思是要么把他再关进去,要么二人就此合离,老死不相往来。


    可苏凝华总念着赘婿前些年待她的好,还有赘婿毕竟是她孩儿的父亲。


    对于她的迂腐思想,沈澜嗤之以鼻,警告:“你若再同他这样纠缠下去,定会自食苦果!”


    那次她们二人不欢而散,第一回 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苏家(二)


    沈澜的话, 一语成谶。


    苏凝华性子黏黏糊糊放任赘婿纠缠,赘婿见她似并不抗拒,便固态萌发, 比之之前更加猖狂!不光是挥霍完苏凝华这些年来积攒的银钱, 更是借着宋府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还给宋巍惹出一堆麻烦。


    沈澜自到江南后, 不说赚的盆满钵满, 但收获确实颇丰, 每年到手的银钱不计其数,甚至还依靠着芳卿、苏凝华等人隐隐有坐稳江南第一女富商的名头。


    有些羡慕亦有人记恨, 好在她手段不算狠厉,行业竞争中也会给对手留些喘息空间,故而这么些年大家也相安无事。


    自有心之人借着赘婿的幌子,打压宋府后,一切都变了。


    那一阵子,堪称沈澜的黑暗时刻,她忙的焦头烂额,甚至还接连关了好几间铺子,瞧见沈澜因此事整宿整宿睡不着后,宋巍劝说:“要不咱们把这些惹眼的商铺都关了, 就留下些没那么挣钱的用来维持府内的生计?反正这么多年咱们也没少挣。”


    宋巍觉得他们一家最近这么多糟心事,皆是由铺子整出,那他们把铺子关了就好了, 这样总没人惦记了吧?


    沈澜无语, 她看不惯宋巍这种遇事就躲的态度,当即反驳:“你以为真的只有生意场上之事么?他们此举,看似是在打压我, 实则是在打压你啊,你这个憨货!”


    宋巍为官数载始终不见半点进益,他如今这扬州府通判还是当年皇帝看在长公主一家的面上,赏他的。


    经沈澜这一点拨,宋巍慢慢回过味来,“可是他们打压我作甚?我又不是什么大官。”


    沈澜叹息一声,狠狠瞥他一眼:“你虽不是什么要职,但你扎根扬州多年,又有我母家威慑,早已在地方形成一股势力,旁人虽不敢轻易动你,但真能将你拔除,又何乐而不为呢?”


    扬州知府是前日子到任的,他刚一落身,没等这些底下人去拜访他,就先行来了宋府。


    在朝为官,谁人不是谁的亲人、谁的好友,关系枢纽错综复杂、盘根交错。


    沈澜现在最疑惑的便是,这一切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是谁在操控?若说是这扬州知府,那也不能够啊?!她宋府又没得罪他。


    沈澜苦苦寻了许久,终于在二皇子萧凛宣到来后摸寻到了答案。


    萧凛宣那日虽是受宋巍热情相邀,实则在不经意间打探宋府的意向打探卫国公的意向。


    想知道他们是否拥护于他?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宋府没站他,卫国公没更没有。


    宋巍迟钝没听懂,沈澜话里话外皆是不明确。


    不明确就是不站队。


    沈澜清楚自古以来夺嫡之争,免不了流血牺牲,不说她大哥一家,就说他们宋府,只要贸然插手,定是属于第一炮灰梯队,她不想也不愿意过早掺和此事。


    阻拦宋怜,实则是有好几层深意在。一是因为萧凛宣确实非是良人,不堪托付;二是一但将其主动送入二皇子府,就说明了他们的态度;三是她确实考量,想让宋怜给沈砚舟做妾,进一步巩固宋府同卫国公府的关系。


    二皇子对沈澜的态度当然不满意,从宋府离开后,就命手下人加大对沈澜铺子的打击力度,宋巍这么些年能在江南一带屹立不倒,少不了沈澜在背后的扶持。


    只要断了沈澜的臂膀,宋府就飞不出了!


    宋府飞不出,沈澜乃至卫国公府就也飞不出了。


    赘婿造谣,说宋府借势欺人抢占苏家百年传承,还要挟他夫人替他们家绣坊卖艺挣钱。


    苏凝华着急但性子软,又被赘婿拿捏了两个孩子,从始至终只是干生气,却未站出替沈澜,替宋府说过一句话。


    沈澜自是被他们一家人的态度气个半死,“好好好!如今竟成了我要挟?既如此不如要挟到底好了!”


    沈澜遣下人收回绣坊所在铺子的使用权,最先那位世伯借给苏凝华的铺子,后也被沈澜买下。


    一经收回,苏凝华除这些年来的分红,却是什么也没剩。


    赘婿得知后,终日跑到宋府去闹,合作开铺子是有章程在的,沈澜没费什么功夫,就给赘婿打发了,至于苏凝华母子三人的去向,她没再留意过。


    沈澜自认不算好人,但她待苏凝华母子三人还算不错,苏晚汀与其胞弟同她还以姑侄相称,这么多年的真心相待竟都喂了狗。


    再次听到苏凝华的消息已是三月后,彼时沈澜已将赘婿惹下的连锁麻烦处理好,虽关了些铺子损了些钱财,但大体基业是保住了,根本没有损坏。


    “你是说谁来找我?苏晚汀?”沈澜正坐在院里,考教宋昌的课业。


    她漫不经心回了句,“不见。”


    女使去了又回,“夫人,苏姑娘说有一物拾要交给你。”


    沈澜微掀眼皮,“什么物拾?”


    女使:“婢子问了,可苏姑娘说这个东西需得她见到您后亲手给您,而且她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沈澜合上手中的课业,让宋昌自去玩会,晚些再考教他。


    沈澜:“如此,便唤她进来吧!”


    苏晚汀岂止不太好,简直是非常糟糕。


    她面无血色惨白如枯纸,唇瓣干裂破损隐隐渗着淡血,一双清亮的眼眸变得黯淡无光,眼窝深陷长睫无力垂落,四肢绵软无力,浑身不住发着细碎寒颤,呼吸微弱浅促,细得似风中残烛。


    苏晚汀强忍着伤痛,低声道:“沈澜姑姑,这是我母亲让我交给您的,里面有她这么多年来对绣艺的心得与见解她说之前之事是她对不住您希望您不要同她一般计较。”她颤颤巍巍将稿纸递出,手臂打着摆子,像是十分吃力。


    沈澜虽有气但没折磨病人的癖好,她让女使搬来凳子,让苏晚汀坐下,“你母亲呢?她为何不来?还有你这身子是为何?”


    苏晚汀听见她提及苏凝华,眼眶瞬间湿润,泪水高悬粘于眸上,迟迟不敢落下,哽咽:“母亲母亲她已不在了”


    “什么?怎会?!”沈澜错愕。


    苏凝华同她分道时,身子还很是康健,不可能因病去世除非是遭人暗害。


    沈澜把自己猜想问出,得到了苏晚汀肯定的答案。


    苏晚汀从凳子上爬起,扑通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沈澜姑姑晚汀的弟弟还在那伙贼人手中您能否让宋姑父帮晚汀救救他晚汀求您了。”


    她声声泪下,十分可怜。


    沈澜却不为所动。


    她意味不明,道:“不是我不帮你,是我也无能为力,帮了你我宋府就会受到牵连,你还是自去想办法吧。”


    苏晚汀能想什么办法?等待她的无非就是死路一条,苏晚汀知道,沈澜也知道,但她还是将其强硬赶出。


    女使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沈澜望着远去苏晚汀,问:“你可会觉得我心狠?”


    女使立即垂下头颅,“不敢,夫人这样做定有夫人的道理。”


    是啊!沈澜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自她知晓这事是二皇子萧凛宣在后谋划时,她便开始有意削弱自己的羽翼,她还是无意与其为敌,能避其锋芒便先避一避吧。


    苏晚汀一家显然是遭了二皇子一派的暗算,沈澜一早发家除了本身有钱之外,少不了苏凝华在后的扶持,她的绣艺是赚钱的根基,这叫他们怎能不眼红?


    可他们就没沈澜这么好说话了,一个绣娘能有何用?只要我拿了你的独家技艺,何愁不能找到更多的绣娘学习?挣更多的钱?


    既然不愿主动给,那便抢!如此就更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要沈澜伸出援手帮了苏晚汀,拿了苏凝华的东西,那她同宋府必然会受牵连,她好不容易才从泥泞里甩出,才不想继续去蹚这趟浑水。


    只是可惜了苏凝华母子了


    思想来后,沈澜决定当即携宋怜上京,江南的形势越发严峻,她得想好应对之策!


    只是她算来算去,没算准沈砚舟不吃这口,没算到沈砚舟夫妇二人恩爱至此,若是早知道,她何必走那么多弯路,直接卖力同许宜安打好关系就好。


    不至于后来,又遭宋怜反水,让她在自家哥哥面前丢这么大一个脸!


    不是说想给我济之做妾么?怎的反手就攀上了皇子?


    卫国公虽没明说,但沈澜明白他的意思。


    沈澜将事情经过细细道出,除个别细枝末节外,大致都讲清了,二人从早上说到了晌午。


    许宜安瞧着这时辰,也不好赶人,于是留沈澜一块用膳。


    沈澜正愁没机会同她拉进关系!自是一口应下。


    菜全部呈上后,许宜安让沈澜不必客气,“这些是我这几日瞧着姑母所用膳食备下的,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姑母见谅。”


    沈澜闻言,细细打量起桌上的菜品。


    不得不说许宜安这洞察人心的能力着实不错,她才来府几日,就将她爱好的菜系摸透个七八分。


    沈澜笑说:“宜安妥帖安排,是姑母应同你道谢才是。”


    许宜安尬笑一声,谦虚来道谢去的,要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用膳啊!


    好在沈澜说完此话后,就没再说旁的了,她今日没用早膳,又说了这么久的话,着实也饿了。


    许宜安对此乐享其成,招呼女使服侍沈澜用膳。


    沈澜同她们不一样,她在宋府是被人伺候惯了的,不习惯自己夹菜。


    许宜安为了照顾她,也让春桃服侍。


    如此一来,也算主随客便,二人用的皆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取悦


    “呼~总算走了。”


    许宜安靠在躺椅上发出一道重重喟叹, 好在沈澜也好糊弄,用过膳后同她讨教了许久的生意经,把她哄得合不拢嘴送了回去。


    长辈就是长辈, 哪怕沈澜看上去再不靠谱, 供他们这些小辈学的经验也是不少。


    春桃拿来草本籽做的布包鼓槌递给许宜安,她接过在身上的关节处轻轻敲击着, 放松放松肌肉, 叹道:“今后咱们还是得继续操练起来!”


    许宜安近日嫌天太热懒得起, 停了一阵子的晨练,这才歇息多久?今日就抽了个筋。


    在这一点上, 许宜安还是佩服沈砚舟,无论夜里忙到多晚,白日总会提前起身,花一部分时间锻炼身体。


    她不用上值,无需像他起的那般早,思量之下她还是决定明日开始早起半个时辰,腾出时间来锤炼锤炼她这副快僵化的身躯。


    回到自个院的沈澜,才回过味发现自己被许宜安蒙了,她明明是去求原谅的不是么?怎的还被她哄了一通?


    歉没道成,饭却吃了。


    沈澜终于明白许宜安的独到之处, 怪不得她那个眼高于顶的侄儿这般青睐她。


    女使见沈澜唉声叹气的,担忧问:“夫人,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呢?”卫国公可是说了, 如若不能取得沈砚舟夫妇原谅, 就要将她们一行人赶出去的。


    沈澜耸耸肩,“无妨,等济之回来再说吧。大哥也不会真就此把我赶出去的, 他无非就是想看看我的态度。”


    今日她及时去找许宜安,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卫国公知晓后也不会再说什么。


    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沈澜决定向许宜安看齐,先歇息好了再说。


    “”


    “怜儿姑娘!请您更衣!”管家婆子拿着一件薄如纱衣的裙衫递给宋怜。


    宋怜有些迟疑,要接不接的。


    婆子有些怒意,爆呵:“叫你一声姑娘,还真当自己是未出阁的闺秀么?”


    宋怜心头一颤当即抖着身子去接,心里十分委屈,在半道时没拿稳。


    手中的纱裙从手心滑落,掉在了地上。


    管事婆子瞧着她半死不活的样子,十分轻蔑,自认为好心劝道:“既做了这般事了,不如就大大方方的,在这装什么相?痛痛快快把这衣裳穿上,莫惹贵人不悦才是!”


    宋怜就跟木头桩子一样立在原地,半天不见反应。


    管家婆子轻淬宋怜一声,捡起地上的纱裙,给宋怜套上,嘴里絮絮叨叨着,“我也是个倒霉催的,接连碰上这样的主子,真是晦气!什么时候才能有婆子我的出头之日啊!”


    宋怜梗着身子,僵硬配合婆子的动作,将身上的棉制寝衣褪去,换上薄如蝉翼的纱裙,戴上同款面纱,被婆子领了出去。


    宅子最大的屋内烛火通明齐齐燃亮,人头攒动,座无虚席,案桌挨挨挤挤排满整间厅堂,几乎寻不出半分空隙,不知身份的男子三五成群围坐一桌,彼此交肩挨肘。有人斜倚在座椅,一手执鎏金酒杯,一手揽着身侧佳人说笑,或几人围在桌前,或俯身簇拥一团,喝彩哄闹声此起彼伏。


    往来女使穿梭其间,端酒递果、添烛布菜,在人群缝隙里侧身挤过,各色管家婆子穿梭各桌之间,周旋应酬。


    堂上舞姬轻甩水袖起舞,台下宾客纷纷起身观望,层层人影围在台前,举着酒盏起哄打赏。丝竹声、劝酒声、笑闹声、骰子碰撞声揉作一团,满室人影晃动,烛光照得满堂锦衣脂粉,喧嚣嘈杂,挤攘热闹。


    第二次进入此间的宋怜还是极度不自在,转身就想离去,被身后站着的婆子狠推一把,厉声催促:“姑娘还是乖巧些好,莫要让主子等急了才是!”


    管家婆子带着宋怜穿过大堂,来到雅间,萧凛宣早已在里等待。


    他瞧见宋怜后,唇角微勾,椅在榻上朝宋怜伸手。


    回首之间,宋怜发觉此间只剩下他们二人,婆子不知在何时竟已离去,连带的是被锁紧的门。


    “怜儿这是生我气了?”萧凛宣变换姿势,换成另一只手椅在榻上,让自己最大程度显露面容。


    此间的帐帘颇多,多为朱砂红垂落在各处,萧凛宣方才的动作掩去了若隐若现的朦胧感,多了几分真实。


    这几分真实没能让宋怜感到真切,反而更加恐惧。


    昨夜,宋怜孤注一掷叛离沈澜,投向萧凛宣怀抱,本以为她入京后他塞给她的玉佩,是她二人的定情信物,是他分外爱重她的表现,没成想只是他心血来潮的一次施舍。


    饱受折磨的她躺在榻上,双眸满含清泪,字字句句泣血哭诉:“既不喜我,何必差人送来这个?既不喜我,今夜为何又派人接我?何故不让我在国公府自生自灭罢了?”


    若是沈澜等人在这,一定会大为惊叹,原来宋怜平日的模样竟不及她功底的七八分。在萧凛宣面前的宋怜,真可称的为楚楚可怜的第一人!真是我见犹怜,万分心疼!她一身傲人的媚骨可谓显现淋漓尽致。


    宋怜声声泣泪的控诉,非但没得到萧凛宣的疼惜,反而为他们这场爱意更添几分凌虐的快感。


    萧凛宣感觉舒爽极了,他只手撑在宋怜上方,手中还持有他们“嬉戏”的软鞭。


    他狂妄一笑,捏住宋怜的下颌,低声呓语:“本皇子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本来还说要费些功夫,没成想你自个先送上门了哈哈哈——”笑意逐渐扩大,变为肆虐的交响曲,愈演愈劣直至将她晕过去。


    神色酣足的萧凛宣从榻上一翻而下,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裳,慵懒系上,意味不明瞥了眼榻上之人,冷声传唤外头候着的下人。


    他打量着一字排开的管事婆子,随意指一人,道:“今后宋怜就交给你了!务必要让她给我更听话些。”


    萧凛宣掩了掩脖颈之下的红肿挠痕,是方才欺负狠了的时候,被宋怜不小心抓的,念在她是第一次,他也新鲜,没做其他惩处。


    小猫偶尔亮亮爪子,主子可以大度!若长期如此,便是训猫人的不足。


    宋怜的管事婆子,黄婆子经验老到,当即蹲下听命,“主子!婆子今后定会好生教导宋姑娘!”


    对于黄婆子的保证,萧凛宣没做它言,端正衣襟后大步迈出。


    院内管事婆子众多,每人手上或多或少都管着几位“姑娘”,指给宋怜的这位黄婆子却是不同,只因由她经手的每个姑娘都会因为不同的原因悄然离逝


    自宅邸离开后的萧凛宣从暗道回到了王府。


    他今夜同王妃说有要务要处理,宿在了书房。


    异常兴奋的他,左右翻转之下竟是睡不着!干脆起身,就着当下的兴奋,书信一封,让侍卫明日一大早送去卫国公府。


    萧凛宣觉得在宋怜这事上他终是压了沈砚舟一头,本来说要与他做妾的女子,转头就来了我府上,成了我愚弄的女子之一。


    这种莫名的快感令他整个身心都得到了愉悦。


    萧凛宣的生母原是伺候花房花草的一位普通宫女,只因当今圣上醉酒路过花房时,见她有几分姿色,意乱情迷之下收用了她。本是将她抛去脑后的,不料一经受宠有了身孕。


    那时圣上登基没多久,子嗣不丰。


    她出身虽低微了些,但圣上还是册封了她,单独赐了座宫殿给她安心养胎。


    她福薄,压不住福气,孩儿诞生没多久就香消玉殒,留下刚出生不久的稚儿嗷嗷待哺。


    宫里有的是没有孩儿的妃嫔,最终萧凛宣的归属权落到的如今的继后身上。


    那时的继后还只是四妃之一,本不是抚育皇子的最优人选,但圣上怜惜她早年滑胎伤了身子,便以一己之力将萧凛宣送去了她的宫殿。


    这么些年,她待萧凛宣视如己出,而她也因萧凛宣的存在坐稳了四妃之首。


    在皇宫内有皇子的妃嫔同没皇子的妃嫔差异还是挺大的。


    皇后过世,朝臣施压再立继后。


    圣上怕麻烦,便从后宫嫔妃中随意挑选一人,虽说随意,但也不能过于随意。


    萧凛宣养母杨妃,母家不显,在宫中也算本分,膝下又有皇子。


    圣上一思量便将她扶成了继后,要说有多爱重她,倒是没有。


    萧凛宣刚出生时还是很得圣上喜爱,直到萧凛川诞生才扭转他独宠的局面。


    萧凛川的母妃是圣上的原配妻子,是大胤名副其实的国母,本家显赫,加之萧凛川出生后便显现出独到的聪慧。


    圣上更是断然,此子今后定然不凡!


    萧凛川的日光盖过了萧凛宣的黯淡星光,从此再未被圣上带至身边,就连看也看的少了。


    就在萧凛宣自怨自艾时,沈砚舟横空出世,几乎将萧凛川的聪慧比之下去。


    萧凛宣对此乐见其成,还曾跑到沈砚舟跟前,说想与之成为好友。


    不料,一腔赤诚被冷水浇灌。


    沈砚舟皱着眉,“你是谁?”


    萧凛宣大受打击,觉得沈砚舟与萧凛川是一类人,都仗着天生聪慧便看不起旁人。


    他有些愤懑,生气道:“你不认识我?”


    沈砚舟不明白他的怒意从何来,摇头:“不认识。”而后拾起桌上的课业看了起来,不理会萧凛宣的喊闹。


    “噗呲—”躲在暗处萧凛川没忍住笑出声。


    那时的萧凛宣不像现在,能将情绪掩盖下去。


    他的怒意立马调转方向,呵斥:“偷偷摸摸算什么君子!”


    萧凛川无拘无束惯了,无所谓耸耸肩,“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我是小孩子!”气完自家哥哥后,萧凛川满意了,立马转过身子回去。


    沈砚舟那厮竟又在温习课业!我怎能输给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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