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然断然答道:“没有,没有类似的。”


    陈一心不再接话,当然这只是闲谈,气氛仍然融洽。


    只有贺天然知道这下意识的实话有多么残忍,曾经特别的不再特别了,现在特别的,会永远特别吗?她望向窗外,手无意识地轻轻握住那只柔软的小狗。


    Blue在后排问道:“天然,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回云南来做什么?”


    这个留着火红板寸头的大高个,她的个性远比陈一心要细致体贴,陈一心的话题总是围绕着自己,很少问及她人。


    贺天然答:“回来,过些轻松的日子,过些谁都不是的日子。”


    不要是谁的女儿,不要是谁的姐姐,不要是谁的贺医生,当然,也不要是谁的女朋友。


    在防城港的时候,她时常渴望放下一切,短暂回到过往,她并不是为陈一心而来的,陈一心对她来说,只是过往的一面旗帜。


    “你妈妈还像以前一样?”


    “她今年五十岁了,你指望她有什么改变?”


    陈一心问:“那个乔木,是你的什么人?”


    “朋友。”贺天然答得干脆,滴水不漏。


    美羊羊已然微醺:“她看起来不只是把你当成朋友。”


    Blue笑说:“天然,你不要一心,可以考虑我,我愿意为了你去防城港工作。”


    贺天然也笑应:“好啊,明天我们就走。我可以介绍你去宠物美容院给狗理发,你发型这么酷,应该能应聘上。”


    美羊羊道:“这完全是自甘堕落、审美降级、饥不择食……”


    Blue问:“你是说我?防城港也没有这么糟糕吧?”


    “我是说任何一个看上过陈一心还能看上你的女人。”


    “我现在就掐死陈一心,这一车谁也别想活。”


    陈一心笑着推开Blue从后排伸来佯装勒住她的手臂,没有搭理她们的疯言疯语,只扭头来看贺天然一眼,继续问道:“你呢?只把她当成朋友,没有其它?”


    “只把她当成朋友,但不是没有其它。”


    陈一心又露出她那心有不悦时的笑容:“是吗?她哪里打动了你?”


    “有很多,你确定要听?”


    贺天然面露嘲弄,令陈一心登时哑言,她很清楚陈一心的占有欲旺盛,哪怕她们早已别无瓜葛,她也不会喜欢听她谈论与任何新人之间的细节。


    美羊羊在后排高举酒瓶:“要听!要听!”


    贺天然说:“你们在第一次表白的时候,会亲口说出‘我爱你’吗?”


    她想,也许说出来就会纾解,就会让这一切更快地过去。她明白自己正像每一个恋爱中人,忍不住地想要谈论。


    Blue马上应她:“天然,我爱你。”


    “谢谢,这是你对我的第十八次表白。”


    “你记得这么清楚?”


    “不记得了,我瞎说的。”


    最后排传来阿爆的声音:“当然不会。我们中国人一辈子也亲口说不了几次‘我爱你’,我从恋爱到分手都不会说的,顶多写信或者打字说。”


    随后美羊羊说:“就算说,也不是第一次表白的时候说,这三个字分量太重了,还没确认关系就说这种话,除非两个人关系深厚,难免会让人感觉有点轻浮随便,或者给人造成太重的负担。而且,如果被人拒绝,因为说过这么了不得的话,就更难为情了。”


    “一般是说‘我喜欢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之类的才对。”Blue认同道,“天然,我喜欢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不要。”


    陈一心说:“我不知道,我没有主动跟人表过白。”


    美羊羊鄙夷道:“你是用其它伎俩引人上钩的。”


    Blue问贺天然:“她跟你说了‘我爱你’?第一次表白的时候?”


    美羊羊说:“她看起来不是这种人。”


    贺天然答:“嗯,明明不是什么会说漂亮话、肉麻话的人,但是好像是觉得,‘应该要将心意表达得足够明确’,虽然难为情得耳朵都红了,但还是艰难地说了‘我爱你’。你们不觉得这很可爱?”


    “啊——”美羊羊双目迷离,露出沉醉的笑容,“并不觉得对方第一次的‘我爱你’太过随便,反而是注意到对方耳朵发红的细节,为对方找了可爱的借口。贺小姐,你也很可爱。人在真心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变得可爱。”


    贺天然不禁咧嘴笑了,手中仍捧着系在衣摆上的小狗,她无法不对自己承认,她为这眼下的相爱而感到幸福,哪怕她明白这幸福很可能只是须臾。


    她完全明白这幸福只是须臾。


    乔木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3月14日,白色情人节。乔木在白色情人节的凌晨对她说,我爱你。


    她想自己是否有些伤人,想前一夜末尾乔木那失落的眼,想此刻乔木下榻在何处、正做些什么。


    在这旅途中她时有幻想,她想要么就再不回去,她可以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开一家自己的小诊所度日。


    当然她明白那只是幻想,她记得自己对妹妹的承诺,她知道母亲需要她。


    此时此刻,她也幻想着,全然背弃了上述幻想,她幻想这趟旅途走到尽头,她与乔木一起回家,回到她们出生长大的城市,回到她们共同的家中,然后,一起慢慢地老去。


    当然,她明白,这也只是另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切没有那样简单,光是乔木姓乔这一点就是个不小的麻烦……还有,她真的甘愿从此留在防城港了吗?她踏上这趟旅程,不是为了还未走到终点便稀里糊涂地得出此般答案,从爱的囚牢中逃出来,又莫名其妙地陷入另一种爱,最终心甘情愿地回去成为爱的俘虏。


    她是个被爱牵着鼻子走的傻瓜吗?


    她想起乔木曾在左江边怎样警示她,又想着自己如今落入了怎样的境地,不禁暗中自嘲,最终她什么都不再幻想了,只是望着浓稠夜色,时而闭上眼睛,静静地想念着。


    手机一闪,提示贺天然有新的消息。


    乔木发来一张210的照片,照片中,大耳朵小狗蹲坐在地上,无辜地仰望着镜头。


    再过一秒,又是一条消息,乔木说:你的狗在想你。


    紧跟着又一条: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狗在房内四处徘徊。


    临到睡觉时间, 210发现贺天然不知去向,不像往日在它身旁,也显然不在隔壁房间, 因此它焦躁难安、到处寻找, 可这房间就这么大, 它闻不见贺天然的气息,她没有躲在哪里, 它只得每转一圈,就绕回乔木身边, 不停扒拉她的腿, 示意她应该要去将贺天然给找回来。


    乔木别无它法,只得将它抱在怀中安抚,这时她的手机忽然震动, 原来是桫椤打来电话, 乔木没有留过她的联系方式, 但少年沙哑的音色特别, 一听便能辨识。


    她连招呼也不打,迎头就是一句:“给我鹿仙的手机号码。”


    “……我不能未经她同意就把号码给你。”乔木回绝道。


    “为什么?”


    “我让她有空时给你打电话。”


    “她什么时候有空?”


    “我不知道。”


    “那你把她的号码给我。”桫椤再度要求。


    “不行。”


    桫椤不耐烦地叫嚷起来:“你这人怎么叽叽歪歪的, 烦不烦?我打电话给她,她要是不乐意接,就会把我给挂了, 把我给拉黑,她又不是小孩子, 不用你帮她做主!”


    乔木一时语塞, 竟觉得这少年的胡搅蛮缠也不是全无道理, 大可堂堂正正去爱,因对方也有资格堂堂正正地拒绝。桫椤不断催促, 她无奈,只得对照着屏幕上的通讯录信息,快速地念了一遍鹿仙的手机号码。


    “谢了。”桫椤大约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有求于她,至少应与她寒暄几句,“你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


    “你一个人?”


    “嗯,还有狗。”


    “贺天然把你给甩了?”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你叽叽歪歪,她又疯疯癫癫的,我看,她把你给甩了也正常。”


    “她不疯癫,她救了大象。”


    “是鹿仙救了大象。”


    乔木懒得与这已被迷了心窍的少年争辩,敷衍几句便挂了电话。


    这边厢方才消停,那边厢又起事端,没过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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