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迢极少关心朝局,因为朝局离她太远,且两世经历就算累积起来,也充其量只有在学堂读书的经验。


    可当自己也被卷进去时,心情便截然不同。


    谢煊说:“我听说,因你斗殴之事,三叔早在三日前就以管教不严之名上书请罪,但毕竟是国子监内部的事,监丞早对你做过了触发,因此陛下只是略微罚俸,便揭过去了。”


    说罢,他又拍她的肩膀安慰,“你不必担心,这事长远来看,说不定还是好事,你无意间帮了赵序,国公府至少也欠咱家一个人情。”


    有些事,非得到再有个结果时再回头看,方能窥见全貌。


    算算日子,谢岐上书请罪那日,便是谢迢打架的消息传遍谢家之时。


    为何那日所有人说她的不是,连祖母都不曾出言袒护她,谢岐却未曾罚她?


    因为她的确错了。


    但有时候,错未必是祸。


    孟饶被贬,赵序却能全身而退,这恐怕并非因为赵序多么厉害,而是因为这是影射东宫。


    储君能犯错么?


    当然不能。


    哪怕储君真的犯错,也只会有一大干人替他遭殃。


    谢迢回想起那个还在她手里的腰牌,至今仍觉后怕。她完全可以想象,倘若当时她将腰牌交出去了,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朝局瞬息万变,看似十分遥远,却又时时触手可及。


    而谢岐从未向她提及过这其中利害关系,是因为在他眼里,她依然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还是不希望她从学业中分心,只想让她专心准备秋闱?


    谢迢不知道。


    回府之后,她依然照例熬夜背书写文章,到子时方休,略睡了两三个时辰,便起身上学。


    只是这日刚到国子监,就瞧见自己的书案上放着个油纸包,底下压着字条。


    谢迢拿起一看,几个不堪入目的丑字跃然纸上:“请你的,不用谢。”


    一看就是赵序。


    前人云,惜衣有衣,惜食有食。谢迢吃也不是,扔也不是,便询问边上几个早到同窗是否用过早膳,索性送给他们吃了。


    待到了午时,谢迢想着节省时间,特意没去掌馔厅,只就着冷茶啃了家里带来的甜糕,外头忽然来了个拎着食盒的青衣小厮,笑眯眯道:“谢公子,这是小公爷命人送来的,您趁热吃。”


    谢迢冷道:“拿走,我不要。”


    她不收,那人也不肯走,谢迢只好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塞给他,“你回去告诉赵序,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我不缺他这口饭吃,他也用不着这般费心思讨好。”


    那人表情为难,“谢公子,我家少爷说了,这只是他一番心意,他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来的理,您要是不收,就让我拎到彝伦堂门口去挨个问谁要。”


    谢迢顿觉头大。


    什么叫挨个问?!这人就非得如此高调吗?


    谢迢只好接过食盒,却放在一边,没有打开,“行了,你可以走了。”


    那小厮拱手退下。


    待晚上散学时,谢迢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便让谢煊先走,自己有意拖到最后才走,心想以赵序的性子,断没有耐性等上这么久。


    估摸着差不多时,她才起身离开。


    谁知走了没几步,石阶上正坐着一个人。


    谢迢:“……”


    那少年百无聊赖地甩着长长的柳枝,像等得已经不耐烦了,一见她便拍拍衣摆站起来,“可算出来了,我差点以为你翻墙跑了。”


    谢迢面无表情,“你等我做什么?”


    “等你跟我去喝酒呗。”


    “我没答应……”


    赵序不等她说完便笑了,一双桃花眼有光流转,“怎么?为了躲我可以特意晚走,却没空去醉月楼?我看你回家的事也没那么紧急。”见她仍旧不为所动,又笑吟吟朝她保证:“放心,耽搁不了多久,我会隐蔽点,不让人瞧见我们俩在一处。”


    谢迢心说,他大可不必强调这最后一句。又不是偷情,什么被瞧不瞧见的?


    有时候,她真的很佩服他,有这么如此锲而不舍的精神,心思但凡花在正业上,做什么不成功?


    眼看着这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将来只怕没个消停,谢迢在心里大概盘算一番,才勉强道:“那提前说好,最多戌时末我就得回家。”


    赵序:“没问题。”


    就这样,谢迢还是被拐进了醉月楼。


    其实偷跑出去玩这样的事,她并非是第一回了,自然不能全无防范,去之前便提前嘱咐文砚:“你现在回府去,去找三哥,让他打听我爹回府没有、几时回的、眼下在不在书房,再让二门的小厮过来两个,一个在我书房外头守着,一个去我爹院子附近的东边角门守着,若有任何动静,你就回来立刻知会我一声。”


    她语速极快,文砚连连点头,仍不放心,“那公子您一个人在这……”


    “我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谢迢推了他一把,“快去!记住了,若我爹突然回来,便让三堂哥想法子拖住他,能拖一刻是一刻,我自会马上赶回去。”


    文砚应了一声,转身钻入暮色里去了。


    谢迢这才放心跟着赵序进了酒楼。


    醉月楼在国子监东边不远的崇文门里街,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溜八盏红纱灯笼,照得半条街都暖烘烘的。


    一进门,浓郁的菜酒香扑面而来。


    醉月楼的堂子极敞亮,一楼大堂里摆着三四十张八仙桌,几乎坐满了人。


    赵序显然是这儿的常客,甫一进来,便见一个穿青布短褐的堂倌迎上来,“小公爷来了!您可有日子没赏光了,三楼听鹤轩一直给您留着呢!”


    赵序:“老规矩,雅间,低调些。”


    “好嘞。”


    二人上了三楼,进了最东头的一间雅间。


    雅间内陈设精致,迎面是一扇黄花梨木的镂雕围屏,绕过围屏,便见雅致的陈设,墙上挂着字画,八仙桌摆在正中,窗子半敞着,不远处放着张矮几,几上摆着只青瓷香炉,散发着沉香气。


    八仙桌上早已摆好开胃小碟:糖醋藕片、蜜渍金橘、盐水花生、糟鹅掌。


    赵序大马金刀地落座,冲谢迢扬了扬下巴,“坐啊。”


    谢迢杵在原地,感觉自己活像是被绑架来的。


    既来之则安之,她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没多久,菜如流水般呈了上来,什么水晶肴肉、拌三丝、八宝鸭子、油焖春笋、鸡茸菜心、火腿炖肘子、清蒸鲈鱼……不消片刻,就摆满了整张桌子。


    谢迢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两个人能吃完的量么?


    眼瞧着菜还要接着上,她连忙唤住小厮,“够了够了,吃不了这么多!”


    不能这么奢侈,浪费粮食可耻啊!


    再说了,如此铺张,还要不要命了?但凡这附近有个言官,被认出他们是谁家子弟,回头都得挨几句弹劾。


    赵序不以为意,却还是摆摆手让他们退下,“行了,不必再上菜了。”他亲自夹了块鱼腹肉,送到谢迢碗里,“尝尝这醉月楼的手艺。”


    谢迢浅尝一口。


    鱼肉入口即化,确实比她家的厨子做得好。


    胃口一开,饥饿感霎时席卷而来,谢迢昨晚在书房折腾到半夜,中午又只吃了几块点心,这阵子肚子早就空空如也了。


    她便不再客气。


    尝了一口鱼肉,又尝一口春笋,再咬一口肘子。


    好吃!


    确实是一等一的好吃!


    论吃喝玩乐,果然还是赵序会挑地方,这确实是个好去处。


    -


    与此同时,谢岐刚回府。


    他今日无事,只有一位官员的孙儿满月,谢岐在朝中深交之人不多,但这位是与他昔日同为翰林、如今任职户部的一位同僚,便亲自赴了这顿满月酒。


    只是整个过程却并不愉悦。


    孟饶案方毕,不少人在琢磨着其中利害,席间总有美貌婢子为谢岐倒酒。


    谢岐虽过继了子嗣入自己名下,但至今既未娶妻,亦无亲生子,且日常行事堪称铁面阎王,刚正不阿,加之位列七卿又实在年轻,少不得有人生出那方面心思。


    谢岐不喜,故离宴很早。


    待回府后,他一路走得极快。


    廊下穿过的夜风清凉,一连串的灯笼晕出暖光,行走间衣摆随风掠动。


    “三叔。”二房的谢煊不知从何处突然闪身出来,突然挡去他的去路,恭恭敬敬施礼,“侄儿见过三叔。”


    谢岐颔首。


    他脚步未停,从他身侧过去,谢煊心知此时不能立刻放他走,咬咬牙鼓起勇气追上去,继续拦他跟前,笑道:“侄儿刚从寿延堂过来,祖母晚间有些积食,胃口不大好,正念叨着您呢。”


    谢岐这才停下,看了谢煊一眼。


    “是么。”


    男人眸光漆黑,似寒泉里的墨玉,又冷又深,仿佛一眼就能人将看穿了。


    即便未说多余的话,却霎时让谢煊倍感压力。


    谢煊开始拼命搜肠刮肚,编造说辞。


    谁知谢岐并未多说,忽然转身,拐去寿延堂的方向。


    谢煊霎时松了口气,略跟了两步,听他头也不回地道:“你不必跟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谢煊:“……是。”


    他乖觉地退下,等谢岐稍微走远,便立刻转身飞奔起来。


    得赶快去通知谢迢,能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谢煊跑得火急火燎,殊不知这小把戏早被彻底看穿。谢岐边朝寿延堂的方向走,边听随安上前禀道:“爷,公子此刻确实不在府上。”


    谢岐略觉可笑,“她倒是人缘好极,每回都让一堆人帮她跑腿递信打掩护,兴师动众,阵仗不小。”


    随安听不出他话里喜怒,想了想道:“公子虽有时顽劣,但待人真诚和气,听说先前有个婢子的母亲病了,还是公子掏钱给请的大夫。”


    “笼络人心的本事不小。”


    谢岐走到寿延堂,里头此时还热闹,老太太歪在引枕上,脸色尚可,大夫人顾氏、二夫人王氏等都在,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谢岐给二位嫂嫂还了礼,才向母亲请安,又问了饮食起居。


    老太太拉着他说话,从家常里短说到朝廷之事是否顺利,忽而疑惑道:“今日怎么没瞧见迢哥儿?莫不是还没回来?”


    这话一出,顾氏和王氏神色皆有些许变化,尤其是顾氏,她从小看着谢迢长大,见多了谢迢的懒散做派,稍稍一想便猜她定是贪玩去了。


    眼看着秋闱在即,还这般不着调,不及她的俞哥儿当年半分用功,估摸着也没什么中举的可能。


    但这话也只是心里头想想,嘴上不能说。


    长房现如今不教养谢迢,谢岐更不喜他人多管闲事,前几日乱嚼舌根的下人还被他下令用了家法,阖府皆知,可谓是将一干人震慑得不轻。


    谢岐面色如常,“国子监散学迟了,小儿贪玩,母亲不必挂心。”


    老太太笑道:“你向来对迢哥儿管得严,我自然放心,偶尔放她松快松快也没什么。”


    谢岐:“儿子自有分寸。”


    谢岐待了约莫两刻钟便离开了,径直去了书房。


    下人进屋掌灯,谢岐在案后坐下,抽出一封薄薄的封套。


    这是底下人呈上来的,关于谢迢在国子监的动向。


    自她因打架斗殴误卷入陈覃案后,谢岐便仔细忖度了一番,国子监鱼龙混杂,从前他不过问她与旁人之间的来往,是觉得横竖闯不出大祸,如今看来,却是他疏忽了。


    故而命人暗中监视,将她的一举一动悉数记下来。


    原先也只是吩咐记录反常的举动,并非是连吃喝拉撒都要记下,却万万没想到才几日下来,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几页纸。


    她这一天天的,过得比谁都热闹。


    “谢迢与沈颜来往密切,彼此交换文章数次。”


    “谢迢主动去见沈颜,与其探讨文章,一日之内往返七次。”


    “沈颜帮谢迢修改文章。”


    又是这个沈颜。


    谢岐仍记得,上回她拿错的文章就是此人的。


    她平日在他跟前唯唯诺诺、寡言少语,在外头倒格外活泼闹腾,也不知怎么就养成了个如此对外谄媚的性子。


    谢岐眉头越蹙越深,转念一想,好歹她知道虚心求教,心思花在精进文章上,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前几日她交来的三篇文章,谢岐只略扫一眼,便能看出明显长进,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看来就是这个沈颜了。


    他面色平静,继续往下浏览。


    “谢迢主动将生辰时主子送的一管紫毫笔赠与沈颜。”


    “谢迢与赵序当众拉拉扯扯,勾肩搭背,行迹瞩目。”


    “谢迢与赵序在讲经课上互扔纸团数次。”


    “赵序给谢迢送吃食数次,谢迢初时拒绝,后来收下。”


    “赵序强邀谢迢至醉月楼,谢迢初辞不允,后与赵序携手而去。”


    “……”


    谢岐盯着那“紫毫笔”三个字许久,看到“拉拉扯扯”“互扔纸团”“携手而去”时,面色已彻底冰冷沉凝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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