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到二十岁时的卢姮,二哥每回见到她,总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意是:卢家把你金尊玉贵地养大,怎么就让你嫁了这么个人?
故卢姮绝婚归家后,二哥拍手称庆,放出豪言壮语,要为卢姮找个这世上一等一的门户,好叫那等不长眼的人家都看看。
挑来挑去,选中了自己的师弟,他比卢姮年长四岁,二哥同他先后拜入严夫子门下读书,知根知底,家世、人品、样貌乃至脾性都百里挑一。
巧了,他也姓张,不过——是清河张氏的张。
河北名门望族,钟鸣鼎食之家,昌盛兴旺之族,兼有“天下张氏出清河”的威望,而张孟津是这一代最有出息的长公子,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选。
她二哥选了这个人,不乏嘲讽之意,卢姮能猜到她若是真嫁过去,对从前的夫家该是怎样的打脸,她不愿意,但架不住二哥三天两头的软磨硬泡,相看了一次。
结果不好不坏。
张孟津直言要找一位能同他分担家族的宗妇,卢姮则说自己无意再嫁,一场相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两人都确认对彼此无意后手谈了一局,棋艺旗鼓相当,相看没成,却出乎意料地成了棋友。
卢姮是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碰上的居然是这位暌违已久的棋友。
“张世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潦倒之人,沦落至此,只是没想到今生还能有你们的消息。”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卢姮意识到后浑身一僵,艰难开口:“没有卢氏了。”
周围乱糟糟的,猛然听到,张孟津怔忪良久,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卢世妹请随我来。”
他们说话的功夫,院落里士兵已经被打散赶出了门,张应玄回到廊下,听到的就是这句“卢世妹”。
他神色自若地上前,从卢姮手中抱走阿谧,轻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又吓到了。”
卢姮的注意力被拉回女儿身上:“有一些,方才就想带去后头避一避。”
她不住抚摸阿谧的头,顺手替她整理皱成一团的衣领,阿谧眼睛直直地望向她,看见爹娘都在,放松地缩回去,昏昏欲睡的模样。
三人关系一目了然。
“邸舍有大夫,”张孟津插话进来:“觉得不妥当的话不如请过来给孩子瞧瞧。”
刚相见就麻烦人家,一路上,卢姮谢了又谢。
她向张应玄介绍张孟津是他二哥的旧友,张应玄一语不发,转头向张孟津介绍时。
他却道:“见过的,在下从前曾任谏仪大夫时,张使君恰供职羽林军左监,两个官职都隶属光禄勋,真论起来,还是同属同僚。”
“文臣武将毕竟不同,如今公已位列九卿,还能记得多年前数面之缘,张太仆果然好记性。”
“张使君记性也不差。”
倒不是数面之缘,卢二公子既是同窗师兄又是至交好友,怎么可能不在他面前编排那个他怎么也瞧不上的妹夫?他明白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不过他并不放在心上。
言语机锋点到为止,卢姮装作没听见。
张孟津带他们进了一处僻静空置的屋舍,请他们坐下,召来仆人问道:“卫娘子现下在何处?能否请她借名医侍过来?”
仆从回答道:“真是不巧,主人的车架刚刚出行,医侍也一道走了,公子若要召医侍,不如回主人的谒舍吧。”
张孟津回头看一眼卢姮:“是这位小女郎病了,烦劳回去问问卫娘子,她的谒舍今夜能否留宿外客。”
仆从探头瞧了瞧蔫头巴脑的阿谧:“主人仁善,幼童生病耽误不得,定不会坐视不理,何况有公子您出面说和……只不过她今日在气头上,怕见不得外男,准叫母亲同行即可,毕竟主人的脾气公子你也知道……”
这几句问话下来,张孟津和卫娘子的关系不言而喻,等仆从退下整备车马后,几人面面相觑,顿时有些尴尬。
张孟津咳了一下:“事出有因,两位不要误会,在下同卫娘子之间清清白白,被人诬陷至此,实在是毁人清誉。”
像是怕他们不信,不停解释道:“都城沦陷后,在下携母亲一道南逃,只是途中母亲突发急症,药石罔效,听闻西域僧医医术高超可以续命,便一路赶至高平城,却被家仆伙同匪寇骗去所有家产,幸亏这里的驻军将领韩将军帮助找到僧医给母亲续命两个月。”
“母亲虽仍旧撒手人寰,可在下答应替韩将军效命三年,便在此住了下来,只不过韩将军帐下不缺人手,只是要求我替他去见一个人,远远一面即可,在下答应下来,没想到几个月后卫娘子嫁过来时才知道,那天我是被骗去替韩将军相看的,卫娘子确确实实是被骗婚。”
“在下同卫娘子都是受害者,绝非别人口中的……”
说到此处,他有些难以启齿,卢姮谅解地叹了口气,表示了几句大难之后必有后福的话。
张应玄等他们说完开口道:“张太仆也算是否极泰来,经这一番变故能与卫娘子喜结连理。”
“张使君误会了,是卫娘子怕悔婚回去后遭长辈责罚,她说此事因我而起,要求在下同去泾阳给她做个人证,这才决定同行,不过下人们之间玩笑有些不知轻重,言语间才显得暧昧,实则什么也没有。”
张应玄了悟地点点头:“原是如此,真是对不住了,张太仆。”
张孟津这个时候才觉察到卢师兄曾说过这个妹夫的狡黠难缠之处,句句夹枪带棒,绵里藏针,让人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一口气生生憋在心底。
这时,外面仆从来报,车马已经备好了。
他们已经商议过,卢姮随张孟津带着阿谧去求医,张应玄留在这间屋子暂歇,已经同外面的仆从打过招呼了。
张孟津体贴地在外等候。
屋子里,卢姮对张应玄说话:“你平日同我这样也就算了,我都习惯了,他悉心替你女儿求医问药,你怎么也这样说话呢!你这个毛病还是赶紧改了吧。”
“没必要,我没同你们算账都算客气的了,卢四娘,不对不对——我应当谢谢你,”张应玄一面装模作样道谢一面改口道:“谢谢你差点让我女儿从谯县张氏变成清河张氏,一跃跻身高门世家。”
“不过,这种改换门庭的方式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让这世间汲汲钻营之辈全都自叹弗如啊。都来学你吧,给孩子找个出身世家的新爹。”
“……”
卢姮几乎气昏了头,都忘了惊讶他是如何得知的此事,当下二话不说转身出去,她真怕再多待片刻,就又要吵起来。
可她刚出了门,就改变了主意,她这口气不顺,他凭什么快活。
她转身回来将钱袋全塞给他,定定道:“天气渐热,我怕阿谧长痱子,你去市集买一些柔软轻薄的衣料,我给她裁剪做几件里衣。毕竟——
总要叮嘱叮嘱你,你这种做爹的方式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你让这世间舐犊情深的爹全都自叹弗如。都来学你吧,做个只会说风凉话的亲爹。”
卢姮出去了。
过了片刻,张应玄出门同仆从打听了市集所在,买了卢姮所说的衣料后,再回来已经夜色四起。
仆从告知他:卢娘子带着小女郎留在了卫家的谒舍,小女郎有些发热,夜里离不开医侍。
他多问了几句病情便独自歇下了。
黑魆魆的寝帐里,张应玄仰面躺下,被她如数奉还的话确实刺痛到了他,让他辗转难眠。
张应玄知道他们相看的事情,还是卢二哥写信告诉他的。
相看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写的那么细枝末节,他不想知道……可是他看完了。
他想起,他跟卢姮也相看过,卢姮第一次见到他就是那天。
三月三,上巳节,城外祓禊礼。
男男女女临水洗濯祈福,处处鼓乐笙歌,他早早到了,穿了一身他从未穿过的宽袖长袍,坐在约好的竹亭里。
他从未过过上巳节,穿这身衣袍简直受罪,他想,等他回去就马不停蹄脱了,然后去郊外跑马。
这么好的天气不出来跑马,祈什么福?相什么看?
无聊透顶。
竹亭里摆了一副棋盘,他想给扔水里,毕竟他又不会下棋,这准是那个卢四娘拿来刁难他的,给他个下马威。
不过他忍了忍还是没扔,出门前,全家人在他身边围着耳提面命了半个时辰,只有一个要求,叫他老实点。
好啊,老实就老实,等会他乱下一通,老老实实地把她气死。
等了很久,对面坐下来一个青年男人。
等等,卢四娘是个男人?这不对吧……
对面的男人一面坐下,一面歉然道:“劳烦久侯了,今日上巳节,城门车马堵塞,故而来迟,万望海涵。”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等着对方说下一句。
良久,对面男人笑一声,无奈道:“在下卢寅,出身范阳卢氏,家中长子,在下与你大哥平辈论交,忝居你几岁,便一道兄弟论称,唤你一声阿弟,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听你大哥说,阿弟虽年纪尚轻,却已在军中历练多年,大大小小战功不计其数,是难得的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大哥怎么可能会夸他呢,这不合理?还有,卢四娘怎么不来,她终身大事只让长兄出面,也太草率了……他怎么没叫他大哥也来!居然还能这样!?
“战功么?你是要听哪个?”
卢寅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又是一愣:“闲聊而已,阿弟不必紧张。行伍之间难免枯燥,阿弟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平日么?
狩猎、打架、打群架、给爹捣乱、给大哥捣乱、给三哥捣乱……怎么办,这都不是很老实啊……
“练兵吧。”有时候练一下兵。
“不练兵的时候?”
“打仗啊。”
“不打仗的时候呢?”
“……不打仗那不是贻误军情吗?”
对面的人突然闷笑出声,张应玄等他笑完了才问:“怎么了?”
他摇手说没事,然后像是突然发现案上还有一副棋盘一样,要求和他对弈。
……早知道扔水里了。
张应玄支支吾吾,难以开口一样,对面已经打开了棋篓。
突然,卢寅突然望向张应玄身后,面含不悦。
他听到一阵清泠泠的碎响,回头望去,竹亭外快步走近一个人,他难能描述这样的场面,只知道不知不觉就盯着她看,她走到跟前,香风细细,眼前忽然那么一亮似的。
卢寅低声斥道:“回去!小妹!”
同时唤回他的神志,他知道她是谁
——卢姮,卢四娘。
她充耳不闻她大哥的警告,转向看他,两个人一个老老实实地跪坐,一个盛气凌人地站立。
她俯视着他:“你站起来。”
张应玄没动,他听了才奇怪呢?他做什么要听她的啊……
她又说了一遍:“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她大哥在她身后死命拉都没拉住,不住斥她失礼。
就是,也太失礼了!
张应玄眉一压,撑着棋案站起,就见她往后退了半步,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他站起来了,然后呢?
“要不然我再走两步给你瞧瞧?”
“不必了!”
她一甩袖子离开,她大哥追了两步,回转过来,迭声道歉:“今日之事,是我们卢家失礼了,冒犯之处,在下替舍妹致歉,改日必将亲自登门。”
张应玄点点头,他没什么好说的,他又没干什么。
脾气好坏的一个人。
“对了,”临走时,卢寅问他:“方才下棋时阿弟似乎有未尽之语,是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张应玄想了想道:“我就是想说……我不会下棋,这棋盘不知道谁摆在这里的,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说出口一身轻松。
卢寅却一脸兴味,看了他好一会儿:“会不会下的,也无妨了。”
他不解其意,但跟着点了点头,假装懂了,反正日后不会再见。
他目送卢家那顶华盖马车离开了河边,自己骑马回家。
一进家门,母亲并几位兄长嫂嫂都在,追着他热络地问卢四娘模样如何?谈吐怎样?相看的好不好?能不能成?
他突然烦躁不已。
怪声怪气地答话:“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无甚稀奇。没有谈吐,一个脾气顶坏的高门贵女,拿下巴瞧人的。相看的不好。绝无成事的可能,别做梦了!她没瞧上我,我当然也没看上她,我才不喜欢脾气坏的。”
母亲语重心长地劝说他:“儿啊,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那可是范阳卢氏……”
光知道人家是范阳卢氏有什么用……
张应玄一口气噎住。
“再说我不干了!都城有什么好,来了就要相看,我又看不上她,过几日就回老家,回谯县去……这身衣服重死了,骑马衣袍鼓得人能飞起来,再也不穿了,不干了!我去郊外跑马……”
他边甩衣袍边往外走,迎面撞上他爹。
他爹又是嫌弃又是希冀地望着他:“成了?”
他憋着那口气终于炸了:“你就知道成成成,你哪是舍一个儿子啊,人家要是要你,我看你恨不得舍下老脸把自己赘出去,鬼迷心窍。”
他爹震惊:“你这竖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你爹!”
“……那可不一定。”
他爹顿时气得眼冒金星,张应玄溜得飞快,天气这么好,居然没人去跑马,早知道就不浪费光阴相看了。
脾气那么坏,他就是不喜欢。
说破天也没用。
当年场景历历在目,母亲说对了一半,搭错筋的不是他,是范阳卢氏,他家这么微贱的门户,居然也肯低就?
以致于后来,得知她和清河张氏相看,他一点也不意外,他们还对弈了好几回。
张应玄望着漆黑的寝帐,不由得回想这些年。
这一切都是自乱阵脚惹的祸,那一天就应该去跑马。【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