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晚千秋没有向扉间提出任何要求。只是从他深感愧疚的反应中,猜到了一些事。


    母亲或许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但她没敢向扉间确认,也没敢问出口,只是让他先离开。


    一周后,她终于能去拜访母亲。


    扉间跟在她身后的房顶上。她本该赶走这个外人,但也无所谓了,被听见什么也无所谓。


    母亲院中的花草早已枯败,红枫也被冬风刮尽。她的身体变差许多,手掌比以往更干枯,手背上全是医官用艾灸烫出的暗痂。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冬衣里,如风中残烛。


    千秋坐在床褥前,关心着母亲的身体,得到的回应有气无力。


    母亲一定还担心着江江姐的事。


    “您不要太过忧心,江江姐性格沉稳,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把自己过好。”


    母亲看过来,像是哭诉般垂下眼帘:“我本以为江江是嫁得最好的……她的丈夫只是小国国主,国土易守难攻,土地贫瘠,没有大国愿意花心思攻打它。她本该在那里安稳地度过一生。”


    对此,千秋无话可说。她曾经也羡慕过江江,因为江江姐真心喜欢那生得好看的丈夫。现如今却被拆散,被卷进政治漩涡中无力抵抗。


    “本该是那样的。”母亲继续念着,“江江之后便是你,只要再看着你达成所愿,我就此生圆满了,却没想到……”


    “您别这样说,”她拉住母亲的手,却不敢太用力,生怕伤到这脆弱的骨头,“您再多陪我一段时间吧。”


    良久,母亲并未回复,只是突然问:“监视你的忍者叫什么?”


    “扉间,是千手一族的扉间。”


    她飞快地回答了,想让母亲安心,便连忙补充:“他虽不愿帮我逃跑,但承诺过会提供帮助,不会让我遇到坏事。所以您也不用担心,就算嫁出去了,我也不会受到欺负。”


    “啊……”


    母亲叹息一声,并未再多说话了,直到冰冷的太阳逐渐落下,天空染上橙红。


    “阿稻,你该离开了,你也别太担心我。”


    但怎么能不担心?


    母亲好像确实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只能祈祷着,母亲像红叶、像花朵,能在凋零之后再次绽放。


    夜晚时分,她一如既往裹着被子,靠着扉间。他好像知道她不好受,随便戳他的肚子、戳他的手臂,也不反抗。


    希望复活雕像能有用吧。一定会有用的。这样安慰自己,她的心情便好上一些。


    翻了个身,她仰躺在扉间腿上,能看见他尖尖的鼻子,利落的下颌线。和完全成熟的男子相比,他的下颌还有些窄。


    “你今年几岁?生日是多久?”


    他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挡住她直勾勾的视线:“十七,雨水那日。”


    扉间的年纪竟然比她还小几个月,却格外会照顾人,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这样的人?


    “你有收到过家书吗?不是战报类的。”


    “有。”


    “我能不能看?”


    他的手指微屈,又感到了为难:“怎么会想看?”


    “我就是想看嘛。”


    沉默片刻,他将手伸进胸前的衣襟,取出几封信递过来:“这是我大哥寄来的信,他喜欢胡说八道,您看后不需要太在意。”


    这番话更让人好奇了。


    扉间的兄长似乎叫千手柱间,是千手一族的下一任族长,据说实力很强。


    她接过信,打开一看。


    密密麻麻的字叫人压力巨大,满篇写着: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再翻一页,就变成了:你喜欢的人是谁?你喜欢的人是谁?要对别人女孩子负责!要负责!


    这几封信全是这样,个别信件的笔触还有所变化,像是其他人写的,全都在好奇扉间的恋情。


    有点诡异,又有点可爱。


    “对呀,”她笑着说,“你要对我负责呀。”


    他将手虚放在她脸上,将她的视线全挡住了:“……我要对您负的,只有身为护卫的责任。”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让人忍不住抬手,啪啪轻拍他的脸蛋:


    “铁壁男!是说你如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正说着,此男拿过她的手,又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方洁白的小帕,将手上蹭到的油彩细细擦掉。


    “你为什么要在脸上画着三条棱呀?”


    “在战场上会显得严厉一些。”


    “你板着脸就足够严厉了。”


    说着,她继续往下看信,最新的信件里,柱间写道:桃华说你喜欢公主大人,真的假的?你能搞定吗?大名会同意吗?


    “桃华是谁?”她问,“是之前代替你的女忍者吗?她怀疑我们了,没问题吗?”


    “不用管他们。”


    扉间说着,抽走她手里的信件,却忽然神色一凝:“三河局过来了。”


    “怎么会?乳母从来没有半夜查过房。”


    她有些想不明白,却并不想就此跟扉间分开:“要不然你带我出去散散心?这边就让分身顶着。”


    片刻后,她裹着厚厚几层衣服,和扉间出现在天守阁阁顶,等看月亮看腻了,便又去到城外无人的溪流边。


    月光照耀,流水波光粼粼。扉间折了根树枝,又在树枝的一端绑上细线,把这简陋的鱼竿递给她。


    可她从来没钓过鱼。


    接过鱼竿,她有模有样地将线的一头甩进水里,却迟迟没有鱼来。毕竟,这鱼竿既没饵也没钩,怎么会有鱼咬住它呢?


    他是在耍我吧?


    正这样想着,扉间接过她手中的鱼竿,也将那截空线头甩入水中。只是,他的线头漂浮在水面,轻轻浮动着,像水上漂的水蜘蛛。鱼儿见了,便认为有虫可吃,跳起来咬住那线头。他趁机收竿,将大鱼甩上岸。


    千秋看得目瞪口呆,鼓起掌来。


    扉间捡起那条肥鱼:“您要想在外面生存,至少得学会这样钓鱼。”


    “……我明白了,你就是不想帮我逃走。”


    他这手技术,就算是常年钓鱼的老手也学不来吧?


    扉间也不反驳,只默默架起火堆,处理鱼鳞。


    片刻后,明明没有放任何调料,烤鱼的香气却源源不断传来,叫她坐在大石头上直咽口水。


    扉间起身,将插着烤鱼的木棍塞入她手中,又一把揪住她的外衣后领,将外褂整个提起来,大半罩在她脑袋上,挡住了脸。


    “做什么?”她问着,身后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来者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头发乌黑蓬乱,裹着发黑的破旧衣服,眼睛直勾勾盯着烤鱼。


    “大人能否施舍我一番?”


    这话显然是对她说的。虽然鱼是扉间钓的、也是扉间烤的,但现在手里有鱼的只有她。


    扉间挡住男人的身影:“你要是实在饥饿,我再……”


    “公主大人!”


    来人却忽然认出她,激动地冲上前来,又被扉间挡开:“我们见过的,我是去城里卖过货的行脚商人。公主大人,能否请你帮我向家老求情?”


    说到这里,他直接跪下,脏兮兮的脸皱成一团,更让人看不清。


    “一个月前……我碰巧发现敌国败将的藏身处,便和友人将他绑去大名府!家老们的确处死了他,却又说我们冒犯了贵族尊严,要连我们一起处死!我发誓,真的没有冒犯的心思!求您向家老求求情……”


    凄凉的叫喊回荡在树林里,惊得人心头发慌。


    她拽住扉间的衣角,将自己藏起来。这种事情,她也没有办法。


    曾经,院中有一位侍女举报上级贪污受贿,也因僭越被罚。她向乳母求情。乳母却说,这是为了统治者的尊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生出「下克上」的心思。哪怕对方是出于好意,哪怕对方抓捕的是敌国贵族。


    只有贵族才能审判贵族,这是铁律。大名与家老不会听取她的意见。


    甚至,扉间也对此无动于衷:“你只能认下惩罚,这是规矩。”


    他的声音格外冷酷:“我建议你向南边逃走,那边更易生存。如果你还想叠加一层罪名,不妨向大名府举报公主在城外夜游。这次府中一定会严加看守,不会再让你逃走。”


    她掐住扉间的后腰,不想听见这样残酷的话。他却一刻不停地说完了。


    林中一片沉寂,榉树叶落下,落到水面打着旋远去。隐隐的啜泣响起,那个人逐渐发出悲痛的哭声。


    扉间挡住她,不让她看。


    腕间的念珠被风吹得冰凉。这是母亲送她的,大概是用钱财买来。而钱财又源自这些平民商人缴纳的座钱、农人上交的年贡。


    她享用这些东西,却没办法回报什么。


    “你把这些交给他吧,应当能换取一些钱财。”


    她取下琥珀念珠,又摘下腰间的伽罗香囊,再加上那串朴素的烤鱼,全都塞进扉间手中。


    扉间不发一言,将东西都递给那人。


    那人便受到莫大的鼓舞,像是不知武士、大名、家老、公主的贵族身份,才是让他受罚的原因,连连感恩好一会儿才告辞。


    “抱歉,又让您遇到烦心事了。”


    扉间单膝跪在公主面前。她应该把带着的值钱物都给了出去。


    “不,这是好事。”


    公主摇了摇头,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要不是我们遇见他,他要么会被大名府抓回去,要么会漫无目的地走,最终死在路上。扉间,向南边的路是更安全吗?”


    苍白的月光洒在她脸上,赤红的发色更衬得她皮肤透亮,像琉璃般,轻轻一敲便会碎掉。


    “是的,那边只有几个偏远的小国,再远就是无尽的大海,近几年都没有发生战争,算是比较安稳。”


    “唔,明白了,你带我回去吧。”


    月色渐暗,公主又回到平日的生活。之后的日子里,天气愈发寒冷。她总是懒洋洋坐在被炉中看书,偶尔起身走一走,望向她母亲的院落。


    到了大寒的时节,大雪纷飞。


    公主只能整日待在屋中,身边始终围着炭炉,衣服厚得走不动路。


    他趁着夜色折下几支腊梅,放在她枕边。她拿起散发着蜂蜜甜味的花枝,好奇地咬上一口花瓣,脸皱在一起,只尝出了苦味。


    这种事他小时候也干过。


    再次外出,寻找公主可能感兴趣的事物时,一位故人找到他。那是给角都提供住处、包庇那流浪忍者的城主。


    “御台所想见你,你找个合适的时间过去吧。”


    说完,那人便走了。


    所以这些人都是一伙的。流浪忍者、御台所还有这位城主,全都在帮着公主离家出走。


    夜晚,他去到御台所的院落。仅仅是站在房顶上,便能感觉到她体内的生命能量消失殆尽,很快便会逝去了。


    他跪去寝所的廊下,敲敲紧闭的障子门,报上姓名。


    “是你啊……”


    她的声音快要熄灭了,隔着纸门断续说着话,常人难以听清:“我仅剩的愿望,便是看见阿稻离开这里,别再遇见我所遭遇的事。如果你能帮到她……”


    他静静听着,没有回话。


    片刻后,御台所叹息一声。


    “也是……你也有家族的事要考虑,要是被发现背叛大名……整个家族都不会好过。如果能想到两全的办法就好了……你走吧。”


    御台所几乎很快就退让了。


    或许,她也不知公主在外的生活会如何。不确定该让她留在城内,还是出逃。只是因为公主想,便帮了。


    他回到公主院中,一隙纸门拉开,伸出只白皙的手朝他挥挥。


    他往那处去,只见公主在塌塌米上摊成一片,像是穿太多后倒下的人偶。他只好弯腰,把她提溜起来放回被褥上。


    “不怕冷真好,”她打量着他轻便的衣装,“我每天的衣服都好重,累得人不想动。”


    主要她的衣服上总有许多额外的装饰。如果只是单纯为了保暖,其实并不太妨碍行动。


    要是能开发出减轻物品重量的忍术就好了,但质量接近一切的本质,很难在不改物品性质的前提下做手脚。或许想简单一点,直接用风遁查克拉附着在衣物上,向上托起,能否减轻公主感受到的重量?


    “你到时候帮我送一封信吧?”公主突然说。


    “现在就能送。”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听得不明所以,但公主不再回答他。


    几天后,御台所去世了。


    院中的侍女都避着公主悄声议论,据说连一声呜咽都没有,就那样安静地结束了。


    公主坐在屋中,捧着一碗深绿的茶,让三河局向其中加了些奶。她静静喝上一口,神色平静,像是真的被瞒住了一般。


    只是到夜晚时,她默默递出一封信,托他送去红叶村。那是他们初见的村庄。


    他不便离开,只能通知桃华来取信。


    “所以真的是公主吗?柱间托我问的。”


    桃华对城中氛围一无所知,忠实地传递柱间的“问候”。


    他真是服了大哥了,都多久了还惦记这事。


    他催促:“要是没有别事,你就快去送信。”


    “有的。”


    桃华也是个严肃的人,抱着双臂冷冷说道:“族里的两个孕妇都住来国都外了,你有空时多去照看一下。因为再过不久,我们又要攻打南贺川。宇智波大半人都是火属性,趁着冬天进攻可能会有奇效。就这些,我走了。”


    桃华的身影消失了。扉间独自站在房顶,黎明给他覆上一层光晕。


    千秋坐在廊下,一直盯着那边,等到人回到身侧,便问:“你们都说了什么?”


    扉间全都交代了。


    原来又要开战了。


    上次千手受到了不少打击,这次便轮到了宇智波。而且,一定还有下一轮。


    她拉住扉间的手腕,让人坐在对面。


    “这一仗你们会赢的,只是……”


    她犹豫片刻,想到扉间近来的照顾,还是提醒:“你们将宇智波赶出南贺川就行了,不要穷追不舍,不可赶尽杀绝。”


    不然,就像上次灭掉羽衣一族那样,诸侯们又会对他们心生警惕,让他们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扉间也不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她又问:“这次你还要去吗?”


    “不了,我在这里陪您。”


    寒气一刻不停地钻进门缝,试图蚕食室内的余温。她一头栽进扉间怀里,将手也伸进他的衣襟,好像真的取到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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