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梦初醒  三


    楚绾绾再次醒来时,意识还不甚清晰,用力眨了眨眼睛,才认出熟悉的房间。


    她并没有躺在自己柔软舒适的床上,而是被谢辞带回了苍茫山,他自己的小院。


    她缓缓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空了一块,提醒着她金丹破碎的既成事实。


    再尝试运行周身灵力,灵力却无法聚集,而是一丝一丝地从原本金丹的位置逸散出去。


    毕竟是自己辛苦修炼的修为,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若是能换得纪昭一缕魂魄存世,能让他得以再入轮回,她觉得也是件善事。


    罢了,多思无益,大不了就是以后不能修仙罢了,反正她也不是个勤奋的,不然也不会修了数年,才在谢辞的帮助下结丹,没什么可惜。


    只是,道侣一事……


    谢辞的房间有扇小轩窗,平日里总是半开着,此时窗下传来两个人小声说话的声音,想来是以为她还未醒,也没有刻意避着她。


    她凝神细听,认出了谢辞和苍云的声音。


    苍云道:“绾绾的金丹应当是曾受到过重创,加之驱动四相琵琶,灵力消耗甚巨,金丹一时承受不住,这才分崩离析。你们在那仙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辞却不肯说,只执拗地回答:“是我的错。”


    她大概理解他的想法,换作是她,也无法心平气和地向旁人讲述原委,何况那时是那样惨烈,是两个人都不愿主动回忆的时刻。


    但谢辞还抱着一丝希望,因为她听到他问苍云:“金丹……还能重修吗?”


    苍云只是客观地告诉他:“不能。碎了就是碎了,补不好的。”


    他下意识开了句玩笑:“你以为这是什么,还能给她换个新的不成?”


    这句话仿佛启发了谢辞,他缓缓道:“那如果把我的金丹换给她……”


    她急切地想反驳,碍于身体没有力气,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苍云已经率先打断了他。


    “且不说你修为高深,绾绾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样汹涌澎湃的灵力,你知道你一旦把金丹换给她,意味着什么?”


    见谢辞无动于衷,苍云有些严肃,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意味着你将变回凡人,再度承受恶疾之苦。你想想你幼时发病的样子,真的愿意再回到那种状态吗?”


    楚绾绾勉力想起身,不旦没有成功,反而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二人立刻噤了声,一前一后进了房内。


    谢辞快步走到床边,把正在尝试起身的她又按了回去,顺手还掖好了被角,这才坐在她旁边。


    他的目光中满是关切,是平时很少见到的神情。


    于是她轻轻摇头:“我没事。”


    他略略松了口气,对着她笑了一下,笑容却有些勉强。


    苍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对楚绾绾道:“绾绾,你原本身子倒也康健,失去金丹虽然不能修仙,却也能够得享凡人寿数,不必太过伤心。”


    她倒也说不上伤心,只是有些可惜,想了想才问道:“我的金丹在幻境中的确曾破碎过一次,想来就是那次导致的,但为何幻境中的事,会投影在现实中?”


    苍云解释道:“所谓幻境,便是真真假假,不可能完全是虚假的成分,不然无法取信于人。”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直到苍云离开后许久,她仍在揣摩这话的含义。


    也就是说,虽然她以为幻境全然是虚假的,但实际上还是对她本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创伤。


    既然幻境是基于谢辞的记忆所化,那么谢辞应当知道真假之分。


    她忽然有些事情想要确认。


    谢辞就坐在她身旁,一步也不肯离开,当然了,即使她说让他离开,他也是不会听的,毕竟这可是他的房间。


    楚绾绾忽然觉得,谢辞怎么好像变狡猾了?


    他看似闭目入定,但她心里清楚,他的注意力仍然全在她的身上。


    她便直接问道:“你……不会真的是陈郡谢氏的九公子吧?”


    他仍然维持着姿势不动,只是缓缓道:“是真的。”


    “那你暗恋我……也是真的?”


    谢辞看起来不怎么想回答这个问题,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她的脸颊。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补偿我?”


    这话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楚绾绾揉着自己的小脸,嘟囔道:“你也没说过啊……说到底还是你退缩不前,负我青春这么多年,应该是你补偿我才对。”


    谢辞听着这话,终于有了反应,身子向她压了下来。


    他覆在上方,垂眸凝视她的时候,还是极有压迫感的。


    她警惕地把被子向上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你干嘛?”


    他看起来依然神态自若:“来取我的补偿而已。”


    在他动作之前,楚绾绾火速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唇。


    他好整以暇地将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就听她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所修的道,是不是无情道?”


    仿佛心事被戳破,谢辞竟然难得地有些慌张。


    看他这样子,楚绾绾知道,自己的问题,一定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完了,她哀哀地想,自己这不是从一个火坑,主动跳入了另一个火坑吗?


    而且现在她修为全无,哪天谢辞想要证道了,捅她一剑不是易如反掌?她连反抗都来不及。


    她这样想着,说出的话便很直白:“谢辞,你修无情道,还与我结为道侣,这算不算骗婚?”


    虽然她知道,是自己选择的时候没有问过,被卷入天机图前,结契对谢辞来说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但心里莫名还是有些生气。


    早知道他也修无情道,她从一开始就不会让自己陷入现在的两难境地。


    她改主意了,她再也不缠着他了,如今看来,她不适合做他的道侣,还是换个人比较好。


    “骗婚”这个词用得颇重,谢辞的面色越发苍白,似乎想和她解释,却好一会儿也没能说出口。


    等了半天依然只有三个字:“不是的……”


    他看起来有点委屈和落寞,试图向她解释,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再看时,却发现她已经把自己蒙在了被子里,看起来是不想理他了。


    楚绾绾也并不好受,她已经打定主意,决不能对修炼无情道的人心软,因为她知道,一旦这些人无情起来,只会比她决绝得多。


    但被他浅淡的铃兰香气所包裹,她整颗心又乱糟糟的。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她才终于探出头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或许谢辞是个好人,不会像沈翊一样,一剑把她捅个对穿。


    但她不敢赌。


    毕竟她穿来这里,最大的愿望就是活着。


    现在她在幻境中已经为谢辞“死”过一次,也算还了他的恩情,这已经很够了。


    她已经没了修仙的资格,再待在天元宗,也不过是个累赘而已,何况,还有沈翊这个定时炸弹。


    于是她收拾包袱,决定在所有人发现前跑路。


    不然拖得再久,她怕她就舍不得离开谢辞了。


    因为他真的很好,好到一摞好人卡都不能形容他的好的那种。


    她摇了摇头,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细软系成包袱背在肩上,抱起一脸迷惑的小瓷,就准备下山去。


    谢辞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也就无人看管她了,真是天赐良机。


    她最后看了一眼苍茫山,谢辞的小院子,和院内那棵梧桐树。


    在幻境里,这里曾被她尽数毁坏,而现在,它们依然好端端地在这里,承载着她和谢辞之间的太多回忆。


    她轻声说道:“再见啦。”


    声音消散在风里,就当作那个人听到了吧。


    楚绾绾不再犹豫,踏入了连通山脚的传送法阵。


    因为失去了修为,即使是简单地使用传送法阵,也会让她有轻微的眩晕不适,不过只是暂时的。


    这里便是四年前,谢辞救起她的地方,而现在,她要迎来崭新的生活了!


    虽然还是要防着沈翊背刺,但山下的生活,看起来就精彩纷呈啊!


    除了没有谢辞。


    她甩了甩头,把这想法抛到了一边。


    说什么傻话,现在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他做他的仙尊,她做她的凡人。


    只是她刚向着山下迈出一步,背后就传来了谢辞的声音。


    “你落东西了。”


    她僵着身子,半天才肯认清现实,转过身面对他的同时,脸上不自觉地堆了假笑。


    她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自己的包袱,才道:“没有啊,我全部家当都在这里,没几件的。”


    谢辞冷笑一声,解开腰间的储物袋,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拿。


    “你没带四相琵琶。”


    “哦,我现在没有灵力,四相琵琶这种神器,在我身边也是浪费,不如留给有需要的人。”


    “还有传音玉简。”


    “那个……我想着你应该也没有太多的话想要和我说,呵呵。”


    “我在山下给你买的礼物,你一件也没带走。”


    “我这不是,轻装简行嘛,说走就走,马上可以出发,带这么多东西不方便。”


    谢辞每说一句,就往前进一步,楚绾绾只能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树干上。


    谢辞将她圈在自己双臂之间,让她无处可逃。


    他俯身下来,气息离她很近,她却不敢抬头面对,只能不安地绞着双手。


    “你忘记带你的道侣了。”


    谢辞指了指自己,气势是难得的迫人。


    “还是说,你打算始乱终弃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下山,选择携带——


    干粮:HP+100,银两:金钱+100


    路遇大魔王谢辞,被K. O.


    游戏结束


    以身渡情劫


    第62章 何为道心  一


    始乱终弃?……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就算事实如此,也是绝对不敢这样说的。


    楚绾绾低下头去,便于掩饰自己的一脸心虚:“没有没有,我怎么敢。”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她从脖颈上扯出一根细绳,细绳上的红色勾玉十分显眼。


    “你看,血契我还随身带着。”


    谢辞面色稍霁,从她手上接过那弯小小勾玉,捏在指尖把玩。


    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屏着呼吸不敢做声。


    谢辞的手指忽然上移,捏住她的下颌,微微用了力道,让她不得不抬起头直视他。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可那一瞬的慌乱已被他尽收眼底。


    他问道:“道侣结契以后,只许死别不可生离,这一点你应当清楚吧?”


    看似威胁的话语,吓得楚绾绾浑身一抖。


    她故意重重咬了一口舌尖,瞳孔立刻就泛起了一层雾气。


    “我不敢了……”


    看她这样子,谢辞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把人拎回去,就听她继续说道:“要不……你我解除道侣血契?”


    谢辞的眉心跳了跳,神色变得冷淡起来。


    本来只是想吓一吓她,可她似乎很擅长精准地惹恼他,并在他的雷点上蹦迪。


    小瓷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氛围,从楚绾绾怀里适时地蹦了出来,看也不看他们两个,自己钻入了一旁草丛中。


    她仍然自顾自说着:“如今我对你而言只是拖累,祝你早日寻到新的道侣,百年好合永结同……”


    “心”字还未出口,略显粗暴的吻已经落了下来,瞬间夺去了她的所有呼吸。


    在记忆中,哪怕是他吃了醋,也没有这样失控的时刻。自他从天机图中清醒以后,总是显得温柔而克制,如蜻蜓点水一般。


    漫长的亲吻仍在持续着,她有些昏昏沉沉,他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此刻更加深邃,让人忍不住深陷其中。


    楚绾绾在他眸中涌动的暗潮里,突然读懂了他的心意。


    积累的风暴化作大雨落下,如潮漫卷的爱意,淹没了她的整个世界。


    他要她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也只属于他一个人,再不能抛下他离开。


    想到这里,她悚然心惊,这不是清冷自持的谢辞应该有的状态,莫非在天机图里,他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于是在短暂分开的间隙,她喘着气道:“你修无情道,这样会道心不稳……”


    “不修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哈?”


    楚绾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再次吻住。


    这一次,他稍微收敛了自己惩罚她的冲动,多了几分怜惜,在极尽缠绵的同时抬起眼,声音里缭绕着湿润的雾气。


    “我的道心,是你。”


    “从今往后,我以你为道心。”


    *


    楚绾绾迷迷糊糊的,不知自己是怎么被谢辞扛回苍茫山的。


    人被摔到床上时,因为力道太大,她的头触到枕头时,甚至还回弹了几下,让她有一瞬间的怔愣。


    谢辞又欺身覆了上来,她思绪不甚清明,只能用所剩不多的头脑思考。


    无情道又不是大白菜,想不修就不修吗?


    不修的话,是不是会像之前一样,出现功力退灭的情况,甚至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想到这里,她又挣扎起来,换来谢辞一个无奈的眼神。


    “又怎么了?”


    她把自己的疑惑一说,他便低低笑了起来。


    他原本就埋在她的颈窝里,此时一笑,温热的吐息激得她有些发痒。


    “不会,不修无情道,我修为也还是在的,像掌门师兄一样转修剑道即可。”


    她还想再找些什么借口,他却不会再给她时间,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他刻意松了松自己的衣领,吓得楚绾绾又是一个激灵。


    “你、你要干嘛?”


    谢辞道:“我想通了,之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是怕你我之间相处尴尬。”


    “但现在我觉得,不能因为那些都是幻境中发生的事,就允许你不认账了。”


    “你看也看了,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往后再想始乱终弃,也是不可能了。”


    楚绾绾一脸震惊地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这还是她认识的谢辞吗?


    或许一切不过是又一个幻梦,醒来以后他就会全部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只是她忘记了,谢辞的精力一向很好,她已经没有力气推拒了,他却还是不知餍足,不停地向她索取。


    她忽然觉得,之前可能还是低估了他。


    直到双唇都有些红肿,染上一层靡艳的颜色,谢辞才暂且放过了她,只是仍然要伸手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枕在她的头顶,轻轻喘气。


    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出神地描摹着他衣袍上的暗纹,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缓缓道:“我错了。”


    谢辞只是轻哼了一声,仿佛并不意外:“错哪儿了?”


    是他一贯的问法。


    她很明白他想听什么,嘴上老老实实答着,手上却不大安分。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让你去找别人做道侣。”


    他捉住她的一只手,让她进退不得,眼神中透出无声的警告,却仍是在说:“还有呢?”


    她像个乖巧认错的好学生,继续道:“我不该自以为是,偷偷收拾东西离开你。”


    一只手被禁锢住,她还有另一只,这次她速度更快,在被他发现以前,已经巧妙地逃脱了他的追捕。


    方才她虽然被折腾得够呛,但谢辞也不好受。如今他松懈下来,就到了她小小报复一下的时机。


    至于怎么报复,那当然还是她说了算。


    偶尔停歇的间隙,还要故意调笑他。


    “你不是一直让我补偿你吗?”


    “那现在这样的补偿,你满意吗?”


    少年的样子隐忍而克制,喉结上下滚动着,只是额头上洇了一层薄汗,眉头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薄唇潋滟了成片的水光。


    一双黑眸微微失神,眼尾都泛了红,他实在忍不住,去叼她小巧的耳垂,说话都压抑着闷哼。


    “别以为我不敢碰你。”


    楚绾绾被他黏黏糊糊亲着,故意道:“我好怕呀。谢道长要对自己的道侣为所欲为,我一个孤苦民女,手无缚鸡之力,就是想反抗也不能啊,哎~”


    她了解谢辞的性格,越是这样说,他就越不好意思,从幼时起就把“守礼”二字刻在骨子里的他,自然可以保证自己不越雷池一步。


    就是因为这样,撩拨他这件事才显得更有趣味。


    果然,他的脸比之前更红了,不仅仅是因为欲念,更多的是因为她的话提醒了他。


    她觉得这样的谢辞,也实在是还蛮可爱的。


    有个声音不断在她耳边重复,像是在蛊惑她。


    反正实力如此悬殊,跑也跑不掉了,不如尝试一下留在他身边?


    她想,自己大概是又心软了,可这样的他,让她实在没有办法再去拒绝。


    她正想着,他就伸手抚过了她的脸颊,唤回了她的注意力,好让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既然你是凡人了,那我便按凡世的礼数,迎娶你做我的妻子。”


    “你同我回一趟陈郡,好不好?”


    这是要……带她回家吗?


    或许,她一直以来所想要的,就是独一无二的偏爱。


    只是这个氛围,这个说话的地点,真是怎么看怎么怪啊。


    于是她故意道:“咳咳,容我考虑一下,或许下次你正式一些再说一次,我就同意了。”


    “但现在,你该去洗一下了。”


    随着温度的升高,铃兰香气越发浓厚,无处不在地包裹着她。


    怕他不动,她还把他向外推了推。


    可谢辞却拥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道:“一起洗。”


    嗯?这就很……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你之前在幻境里,不是玩得很开心么?”


    天哪,想起他指的是她把他推进浴桶,结果自己反而被拉进去的事,她就脸上发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不玩了不玩了,这样不合礼数。”


    他还是不肯离开,咬着她的耳朵说话。


    “所以你是只负责点火,不负责灭火是吗?”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竟然还想要她负责。


    她想了想,忽然又计上心来,双手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嬉笑道:“那你抱我去呀。”


    这下轮到谢辞手足无措了。


    到了浴房,她从谢辞身上下来,装作整理衣服的同时,偷偷取出了一张定身符背在身后。


    哼哼,想让她乖乖就范,道行还差得远呢!


    她回过身去,谢辞已经好整以暇,靠在浴桶里等她,蒸腾的水雾弥漫,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她缓缓挪上前去,在准备将定身符拍到他身上的瞬间,又被他一把拉到了水里。


    所幸她眼疾手快,更胜一筹,那定身符并没有沾湿,而是稳稳地粘在了谢辞身上。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按照原定计划嘲笑他:“一起洗?想得美!自己解决吧你!”


    她说完就要爬出浴桶去,在马上要成功的时刻,冷不丁被拖住了脚踝,一拉一拽之下,又坐回了他的怀里。


    ……总觉得这个姿势比刚才更羞耻了有没有?


    谢辞把那张定身符轻飘飘地揭下来,毫不客气地贴在她身上。


    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突然感觉,自己不能动了。


    但话还是可以说,于是她结结巴巴问道:“怎……怎么会……”


    谢辞叹了口气,让她毫不怀疑,他是觉得她太傻了。


    “你又没有灵力,什么符在你手里,不都和废纸一般么?”


    大意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哼唧.gif):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别真的为所欲为啊……


    谢辞(微笑.jpg):你猜?


    第63章 何为道心  二


    楚绾绾乐得过凡人的日子,每天做梦都要笑醒了。


    毕竟整个天元宗只有她一人不需要修炼,这种好事就问还有谁?


    谢辞看着她乐不思蜀的模样,偶尔会露出无奈的目光,但也终究是随她去。


    有时她自己无聊,还会故意来扰乱他的清修。


    “谢道长,你可要好好修炼,才能保护我一介弱女子。要是我被贼人掳去,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你一定要记得把我抢回来……”


    她嘴上不停,甚至越说越离谱,让本在入定的谢辞不得不睁开眼睛,捏了一把她的脸颊。


    “你整天脑袋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她坐在他身边,还试图和他“讲道理”:“我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你怎么知道哪天就不会有人把我掳走……”


    他当然知道,因为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那个人——沈翊。


    他笑了一声,面色却冷了下来,把她扯到自己怀里。


    “你本来就是我抢过来的,焉有再让人从我身边抢走的道理?”


    她想着他可能是想起了幻境中的经历,才会导致心绪波动,便有心转移他的注意力。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连道侣都是靠自己抢来的。”


    他就故意眯起眼睛看她,质问道:“你不愿意?”


    她忙不迭像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愿意愿意,我最喜欢你了。”


    甜言蜜语他总是爱听的,露出一瞬满意的神色,只是转而又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对她道:“可是你在这里,真的很难让人集中注意力。”


    这话她可就不爱听了。


    “你之前怎么说的?以我为道心,看见我就应该好好修炼,不存在分神的情况。”


    “要么,我走?”


    她磨磨蹭蹭地起身,还没来得及离开他的怀抱,就被他搂住腰肢按了回来。


    走是不可能走得了的。


    大不了就是推迟一下修炼进度而已。


    *


    她这样悠哉悠哉,好不快活,直到有一日,系统终于看不下去,在她脑海中发话了。


    “你还要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


    楚绾绾对此十分不以为然。


    “不然呢?我没了金丹,又不能修炼,为了不被沈翊背刺,最好寸步不离谢辞身边。”


    系统道:“其实没了金丹,你也可以想办法保护自己。”


    她默念着这句话,突然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学合欢宗的那种功法,和谢辞双修?”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系统简直不想理她,丢下一句:“你知道傀儡之术吗?”


    所谓傀儡之术,多是以丝线牵引控制傀儡,让傀儡依据控制者的要求行动。


    楚绾绾也曾经听说过,厉害的傀儡师可以操纵数量庞大的傀儡,只是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但是的确也没有记载显示,普通人不可以学习这种秘术。


    只是秘术一般都是在家族内部传承,她一个外人,不大可能接触到。


    她还想再问,系统却已经在脑海中隐去,再无应答,可能是被她气到了。


    *


    虽说她志不在修炼,也相信谢辞可以保护她,但还是莫名对傀儡之术上了心。


    她同谢辞说起,他却也未曾听说过,问起清玄和苍云,也是一样的答案。


    比起虚无缥缈的傀儡之术,谢辞更希望她对另一件事上心一些。


    他再次对她提起,一起回陈郡的事情。


    已经到了秋天,梧桐树的叶子开始簌簌而落。她手心接过一片落叶,遮在自己面前,还打算逗一逗他。


    “这么急?不能再等等吗?”


    谢辞伸手拿走了那片落叶,让她得以直接面对他,神色中带着郑重和认真。


    “我不急,难道还指望你急?”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没有时间了。”


    虽然不懂他这话的含义,但是楚绾绾的确想起来一件事,在当下确实没有时间了。


    “谢辞,你还记不记得,两次幻境中,陈郡都曾经遭受过魔物的侵袭?”


    谢辞的眉头蹙了起来。


    虽然现在他们可以肯定,世间尚算太平,还没有出现魔物的踪迹,但既然是肯定会发生的事情,也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出发。”


    *


    楚绾绾本就不善御剑,没了灵力更是理直气壮地搭便车。


    她站在谢辞身后,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他的腰本就敏感,她又贴得这样近,他偏过头去,低声咳了一声。


    “放松点。”


    她索性把脸也埋进他的背后:“不要,万一我掉下去怎么办?”


    既然她执意如此,他也并没和她客气,一路上穿过金光映照下的层层云海,薄雾远山,忽上忽下,十分刺激。


    少年人的捉弄,同他们的喜欢一样,总是这般突如其来,而又不讲道理。


    等到落在陈郡城外一处僻静地方,她才终于松了手,脱力坐在地上,喃喃道:“我再也不和你一起了……”


    他却还要刺激她一下:“回山的时候,大概还有一次。”


    楚绾绾突然觉得,也许可以在陈郡多待上一些时日。


    她知道谢辞想看她主动投怀送抱,可她偏不让他如愿。


    即使只是弱小的凡人,也是有自己的倔强的!


    她站直身子,自行去寻找入城的路,双腿还在打颤,却也不肯轻易认输。


    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一声轻笑,随即失去了重心,被谢辞从身后打横抱了起来,连抗拒的力气都没有。


    嘤,她好柔弱啊。


    楚绾绾正绝望地想着,见他面上忍俊不禁,恼恨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只是对他无法造成什么实际伤害而已。


    一直到了城门口,他才终于肯把她放了下来。


    陈郡看起来与幻境中差别不大,两人并肩走在人流如织的街上,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像谢辞这种气度风华的少年,在陈郡也并不多见。


    意识到四周打量的目光以及窃窃私语声,楚绾绾便不大高兴起来。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辞就牵起了她的手,自然而然地与她十指相扣。


    他唇角有微微笑意,低声道:“够了吗?还需不需要更亲密一点?”


    ……不了吧,这么多人,她也不是很想招摇过市。


    在这一瞬间,她眼角余光瞥过身旁,就见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一闪而过。


    微风吹过,兜帽扬起一角,露出一张并不熟悉的面容。


    但她依然觉得,这人有哪里怪怪的,只是说不上来。


    面对谢辞的关切,她也只是压下心中疑惑,摇了摇头。


    再去看那人的背影,却已经融入人群,消隐无踪。


    *


    谢辞带着她回到谢府,果不其然引起了轰动。


    他离开的时候年仅五岁,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如今自己突然回来了,不仅长成了芝兰玉树的少年,还带回来一个姑娘。


    他站在老管家面前,管家甚至都不敢认他,愣了半天才想起引他去见谢霁。


    谢霁的相貌性格,与幻境中一模一样,有些微不同的是,如今是他长留陈郡打理家业,想必是为了谢辞上天元宗修仙的缘故。


    不然原本留在这里的人选,就应该是谢辞了。


    虽然现实中已经十几年没见,但谢辞与谢霁却并不生疏,甚至隐隐还多了几分亲近。


    楚绾绾也是如此,她心里可一直念着,幻境中的三哥对她是极好的。


    谢霁看起来有些意外,却也对他们的亲近感到欣慰。他坐在上首,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不过这次的问题变成了:“小九,你突然回来,想必是有事找三哥吧?”


    谢辞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介绍她:“三哥,这是我心上人,带回来给你看看。”


    既不是道侣,也不是未婚妻,而是心上人。


    她很喜欢这个称呼,无关于身份,只是证明他对于她的感情,从他口中说出来,有一种缠绵的意味。


    果不其然,谢霁不仅全无意见,甚至又主动提出,要为二人操办婚事。


    谢辞自然没有意见,但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总是没来由地担心。


    担心会出什么意外,毕竟现在的她,承受不起谢辞的再次离去。


    她把陈郡可能遭受魔物侵袭的事同谢霁说了。谢霁还从未听说过这等事,便决定近期在城外安插人手多加注意。


    谢辞看她有些不安的样子,到底是与她心意相通,于是对谢霁道:“三哥,婚事不急,不如先处理魔物的事情,同时慢慢筹备。”


    与此同时,楚绾绾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心里想着,也就这样问出了口:“三哥可成婚了吗?”


    这倒是把谢霁问住了。


    *


    谢霁倒是没有成婚,不过在现实中,他的心上人还在人世。


    楚绾绾刚替他感到高兴,就听他补充道:“只是身份有些尴尬。”


    尴尬,还能比她当初更尴尬吗?


    很快她就知道了,的确是还可以更尴尬。


    因为,谢霁的心上人是个小寡妇。


    风流不羁世家子和貌美如花俏寡妇,劲爆程度听起来至少可以写十本话本子!


    只是……


    谢辞问得直白:“三哥,既然她夫君已经亡故,你为何不娶她过门呢?”


    谢霁拧了拧眉心,无奈道:“那也得人家愿意嫁不是?她第一次都不肯嫁我,难道第二次就肯吗?”


    哦……原来是单相思,还是被人家拒绝过的那种。


    但是以谢霁的人品才学样貌,应该不至于这么失败才对啊?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对他是如何表达心意产生了好奇。


    谢霁干巴巴地说:“很简单,我就想办法见到她,等真见了面,我就同她直说。”


    “你好,成亲吗?”


    楚绾绾:?


    好像大概知道他为什么被拒绝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谢辞,我发现你们家人真的都是暗恋苦手


    谢辞:……看不下去了


    第64章 何为道心  三


    自那日以后,楚绾绾闲来无事,便决意要促成谢霁的婚事。


    她说这话时,谢辞正倚在榻上看书,只能无奈地抬起眼皮,瞧了她一眼。


    见她仍沉浸在自己的天真想法中,他对她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过来。


    楚绾绾当然不会拒绝他,提着裙摆扑到他怀里,直接把他半压在了榻上。


    书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能听到风吹书页的哗哗响声。


    他撑起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现如今,她又恢复了从前的天真活泼,这让他内心倍感欣慰。


    先前他一直担心,天机图中的经历会对她造成一定的创伤,看来是他多虑了。


    见他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看,楚绾绾也大大方方捧起他的脸,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他便微笑起来,一只手扶着她的腰,问道:“就那么执着?要帮三哥的忙?”


    她模样很是神气,对他道:“烈女怕缠郎呀,懂不懂?”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好比你最后还不是怕了,不得不从了我?”


    她又在胡说八道了。


    他面上露出不满的神色,在她腰后揉了一把,满意地看到她软软地“嘶”了一声,才开口解释。


    “我那可不是怕了你,而是我本来就……”


    意识到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谢辞还是噤了声。


    她却不依不饶了,挂在他身上乱晃,把酸胀的腰完全抛在了脑后,只问他:“你本来就怎样?”


    见他索性闭口不言,她便好心替他补全:“承认吧谢辞,你本来就喜欢我,是不是?”


    他自然是不肯承认的,即使两个人都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他可不想总被她拿捏,故意绕开了这个话题,又扯回到谢霁身上去。


    “虽说三哥心悦人家,可我看人家似乎没有这个意思,强扭的瓜不甜。”


    楚绾绾不满地推了推他的胸膛:“都没试过,怎么知道甜不甜?”


    谢辞起身,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下,随后又在唇齿间流连。


    气息交融间,他喃喃道:“我试过了……很甜。”


    和想象中一样的甜。


    *


    楚绾绾早就打听到,那小寡妇名为桑清,本也是世家女子,与谢霁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却在十八岁时应下了家里订的一门亲事,抛下他嫁给了别人。


    说是“抛下他”,其实也不贴切,毕竟他也从没表明过心意的,就等着年及弱冠上门提亲。


    他不说,谁知道,只能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不过就算他说了,大概也只能惹姑娘生气。什么“你好,成亲吗”,听上去既不正式,也不靠谱,有哪家姑娘会同意才是有鬼。


    说起谢氏这个男子及冠方能娶妻的破规矩,楚绾绾牙都痒痒。又想起七夕那夜客栈醉酒,当时谢辞说的醉话。


    “我……还未及冠,怎能娶妻……”


    原来是因为这古板规矩。


    谢辞见她这样,反倒不以为意,只消一句话就做了解释。


    “如今我才十八就娶妻了,这规矩破了便破了,作不得数。”


    楚绾绾内心腹诽,在幻境中他作为谢小九的时候,可是十六岁就要和她成婚的,哪里在乎这许多。


    只是她一般不提幻境中的事,谢辞不大想听见另外两个他自己的事,甚至名字都介意,每次她无意中提起,都要被他寻个由头,在事后惩罚到站都站不稳。


    楚绾绾觉得,青梅竹马多年,肯定还是有感情在的,连她和谢辞这种天降都能成功,没道理撮合不了他们两个。


    对于如何办成这件事,她制定了一整个作战计划。


    说是作战计划,其实也就四步走。


    第一步,通过谢霁,了解桑清的过往和爱好。


    第二步,则要轮到她出马,观察桑清的生活轨迹,伺机同她处好关系,甜心小妹妹和知心大姐姐,怎么看怎么和谐。


    第三步,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向桑清坦诚自己的来意,为谢霁做这个说客,说服她前来赴约。


    第四步,准备一场完美的求亲仪式,要达到让桑清惊喜到爆,感动到哭,无法拒绝,当场答应的效果。


    至于第四步,她安排给了谢辞。毕竟先前谢小九为了求娶她,挖空心思体现的那些仪式感,不是足足的么?


    对此,谢辞温和但坚定地表示:“我拒绝。”


    他解释道:“谁的夫人,请谁自己想办法追。”


    话很含蓄,但意思却很张扬,就差把“反正我是追到了,你随便”写在脸上了。


    楚绾绾也不去管他,反正那都是后面的事,离现在遥远得很,不如先做完前三步再说。


    于是她握了一支笔,坐在谢霁对面,一边提问一边做笔记。


    只是才写了几个字,她就忍受不了自己接近狗爬一样的字体,把笔塞进了谢辞手里。


    “你来写!”


    谢辞拿她也没什么办法,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个人听谢霁说起往事。


    桑清的家世,原本也是很好的,人也温柔娴静,知书达礼。


    两人年幼相识,年少相知,过了一段很是快乐美好的岁月。


    只是后来她家道中落,似乎是卷入了一桩陈年的贪墨案,连带着被抄了家。


    谢霁倒不介意这些,有心迎她过门,却得知为了避祸,她爹娘已经抢先一步将她许给了别人。


    既嫁了人,走得远远的,也就无法受到牵连,反而在后续的清算中,侥幸活了下来,不过变成了一个孤女,再无半点亲缘了。


    因着是远嫁,此后数年,她都未曾回过陈郡,兴许是觉得这是片伤心地。


    直到近日,谢霁才在外出之时,意外发现了她的踪迹。


    虽然多年未见,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必然就是她。


    只是她挽了妇人发式,鬓边又簪了白花,料想是丈夫不幸,已经寡居,才给了他上门去的勇气。


    结局也可以想见,自然是话一出口,就被人家毫不客气地轰走了,连门都没能进去。


    虽然有些好笑,但事实已经如此,楚绾绾忍住笑意,问谢霁:“三哥,她可有什么常去的地方?或者说,她平日里有什么爱好?”


    谢霁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思忖着缓缓道:“……嗜甜?上次我带上门去的聘礼都被扔出来了,除了一包糖果子。”


    “我自然了解她的口味的,那糖果子在陈郡做了多年,味道极好,那一日见着她,便是在买这果子。”


    楚绾绾便道:“三哥,既然如此,你还不如买上二十包糖果子作为聘礼,兴许还更容易些。”


    在谢辞不赞同的神色中,谢霁摆出一张苦瓜脸:“你以为我没送么?后面我自然是又送了二十包过去,她却不肯收了。”


    “这是为何?……三哥,你第一次送的一包,究竟是多大的一包?”


    谢霁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装了足足十斤,应该能吃一个月吧。”


    楚绾绾露出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微笑。


    “三哥……你猜猜她不收后面的那二十包,有没有可能是怕放坏了?”


    不过既然那一包充其量也就能吃一个月,便不影响她的第二步计划。


    她便开始日日蹲守在糖果子的铺子门口,人是没等到,果子倒是吃了不少。


    不少到什么程度呢?就连谢辞亲她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太过甜蜜,因为怕她的牙会就此坏掉,便不同意她再去买来吃,甚至断了她的银钱供应。


    遇见桑清那一日,她正可怜兮兮地蹲在门口,巴巴地望着铺子里的糖果子。


    忽然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她抬头望去,是个温柔美丽的大姐姐,正从自己的油纸包中,拈出一颗糖果子递给她。


    她满心欢喜地道谢,才刚刚塞进嘴里,突然注意到这女子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白花。


    竟然正是桑清!


    桑清见她吃得开心了,也不多言,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接受了她的谢意,随即转身走了。


    楚绾绾悄悄跟在后面,随着桑清拐来拐去,最后到了一处青砖巷口。


    这一片看起来颇为破落,远不如谢府所在的安远坊一带繁华。


    她在巷口偷偷藏着,只等桑清进去家门,自己好知道她家所在的位置,更方便以后制造“偶遇”。


    只是才背过身去没多久,身侧冷不防传来一道声音:“既然是一路随我来的,又何必藏着呢?”


    突如其来的惊吓,吓得她打了个激灵。如今她已是凡人,灵力消失后,五感也退化严重,这才没有及时发现身旁有人。


    桑清关切地看着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便柔声向她道歉。


    “吓着你了么?我原本只是想问问你的来意,并不是觉得你心有歹念,抱歉。”


    好温柔的大姐姐~


    但是她确确实实也算不上“心无歹念”,毕竟她可是抱了重要的目的来的。


    楚绾绾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又随口扯了个谎。


    “只是感谢姐姐请我吃糖果子罢了,想看看姐姐住在何处,同姐姐交个朋友。”


    她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嘴也是真的甜。桑清显然很吃这套,对她道:“相逢即是有缘,那不如我请妹妹去家里坐坐?”


    这提议正中她的下怀,于是“姐妹”两人亲亲热热的,进了一处低矮屋檐下的陈旧房门。


    楚绾绾踏入院中,鼻端就能闻见一股浓郁异香,可在门外时,她却完全没有感觉到。


    似乎……有些什么不对。


    桑清仍在热情招呼她到前厅来坐。她放谨慎了些,小心地一步步上前,却忽然见廊下来了个人,正准备给她们上茶。


    而她曾经在初来陈郡时,就在街上见过这个人,见过这张面容。


    如今她终于发现,怪异之处究竟为何。


    这人并无半分生气,就像……不是活人,而是一具行尸走肉,或者更贴切地说,一具傀儡。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大姐姐突然变可怕了……


    谢辞:早和你说了,女孩子在外要注意安全


    桑清:男孩子也是哦~


    第65章 傀儡戏梦  一


    眼下情况诡异莫名,楚绾绾假装没有注意到异样,看似淡定地走上前去,坐在了桑清示意的位置上。


    那傀儡动作娴熟,将茶端了上来,一人一盏放在桌边。


    楚绾绾仔细看去,傀儡做得栩栩如生,无论皮肤还是面貌,都与真人一般无二,若不是身上毫无生气,兴许她还真的无法分辨出来。


    傀儡面无表情的脸转向她,随即挪了开去,向二人行了一礼后恭敬告退。


    这一瞬间的对视,足以让楚绾绾毛骨悚然。她决定等从这里离开,就将种种诡异之处一一告诉谢霁和谢辞,甚至开始犹豫,手边这杯茶究竟要不要喝。


    见她看着茶水不言语,桑清微笑道:“妹妹,可是茶水不合口味?我这里只是寻常人家,条件粗陋了些,还请莫怪。”


    看来桑清是一定要让她喝下去了。眼看避无可避,她把心一横,闭着眼睛喝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不知为何,她总感觉桑清这里的茶,较之一般的茶水更为苦涩,因为喝得太急,甚至被茶水呛到,猛烈咳嗽起来。


    桑清贴心地替她拍着背,又取出糖果子让她压一压苦味。直到糖果子入口,她才稍微好了些,但对于桑清的亲近举动,依然是身体紧绷,不敢放松。


    桑清自己也吃了一颗,才缓缓问她:“甜吗?”


    她自然点了点头,就见桑清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脸上带了点伤感,像是在追忆什么往事。


    “我生前也觉得很甜,如今却尝不出来了。”


    生、生前……


    坐在身边的桑清,到底是人是鬼?如果是鬼,为何看起来生动活泼,与活人无异?


    若是这一世原本的轨迹与幻境中一样,桑清早已经死了,如今出现在这里的,究竟是谁?


    她战战兢兢,也不敢多问,如今她是凡人,对于不该发现、不该乱说的事情,还是装傻比较好。


    她突然又有些想念司隗,司隗若在此处,一定能立刻分辨出对方是人是鬼。只可惜,自从金丹破碎后,她便不大将四相琵琶带在身边。


    桑清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惊惧,而是热情地对她道:“天色还早,妹妹不如在我这里看场戏吧。”


    “戏?什么戏?”


    “自然是,我自己的戏啊。”


    *


    绛红色的帷幕落下,又从中间缓缓拉开。


    楚绾绾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望向帷幕后微缩的戏台。


    戏台上突然来了个小人,是个小些的傀儡姑娘,鬓边簪着一朵白花,想必就是桑清了。


    “桑清”站在戏台上左顾右盼,神态活灵活现,似乎是在等人。


    过了片刻,又有一个傀儡小人从另一侧走了上来,楚绾绾根据它的装束打扮,认出了那是——谢霁!


    桑清说得没错,果真是她自己的戏。


    戏台上的两个小人你侬我侬,看起来感情很好。


    不久后,“谢霁”退场,只留“桑清”一个人在台上。


    第二幕起,台上多了一对中年夫妇,看起来像是“桑清”的“爹娘”。


    “爹娘”对她急切地说着什么,她眉间也是难掩的愁绪,哀哀地立在原地,想必就是原本贪墨案爆发之时,桑家深受波及的那件事。


    到了第三幕,“谢霁”再度登场,“桑清”应当是求他帮忙。这也难怪,毕竟以谢霁的身份,以及两人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求他帮忙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谢霁”似乎没有同意,而是无视她的请求,转身离开。


    等等!在谢霁的讲述里,好像没有这段内容啊?


    楚绾绾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这一出默剧,问道:“你和三哥为什么不欢而散?”


    反正桑清大概知道了她的身份,她也无需刻意避嫌,而她说起“三哥”,桑清心中也大抵知道是指谁。


    “我此生只这一次,低声下气求他帮忙,他都不肯答应呢。”


    “他说我爹娘涉及贪墨证据确凿,他也无能为力。不过,他可以想个办法保我一命。”


    “我自然是不愿意亲眼见着爹娘去送死,更不愿意此生藏头露尾,依附于他而活,就索性直接回绝了他。”


    楚绾绾沉默了半晌,终于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中的问题。


    “那到底贪没贪呢?”


    桑清摇了摇头:“自然没有,可他宁愿相信所谓的证据,却也不肯信我。”


    见楚绾绾不再说话,桑清指挥着戏台上的傀儡小人,继续演了下去。


    第四幕的剧情谢霁倒是讲过,他带着聘礼去提亲,被“桑母”赶了出来,而“桑清”在门内看着,脸上则是一派冷漠。


    这次楚绾绾没有问,桑清却主动提起了。


    “这便是他想的好法子,娶我过门。要知道我若真的正大光明嫁给他,罪臣之女的身份,也只能在后宅为妾。”


    “我绝不为妾。”


    楚绾绾:?


    这两人说的真的是同一件事?可谢霁明明说的是,求娶她为正妻。


    “所以我娘亲干脆推说已经给我许了人家,不然他怎么也不肯走。”


    楚绾绾便问:“那你既然没有真的许亲,何必还扮寡妇扮得如此逼真?”


    桑清诧异地瞧了她一眼。


    “谁说我扮寡妇了?我簪白花只是因为我自幼喜欢如此,可不是意味着我夫君过世了。”


    楚绾绾整个人如遭雷击:“等等!你有夫君?”


    那她这段日子忙前忙后到底是在为了什么,怕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见她肉眼可见地颓废下来,桑清反而冲她眨了眨眼睛。


    “别着急,等等你就能见到他。”


    第五幕的戏台中央,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傀儡少女。“桑清”同那“少女”学习傀儡之术,并制作了两个同她“爹娘”一模一样的精美傀儡。


    桑清指着那少女道:“那便是我师父。我也是从她那里得到了灵感,以傀儡替代我爹娘假死。”


    “自此我们一家三口远走高飞,相依为命。直到过了数年……”


    就在此时,温柔清朗的男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怎的如此有兴致?说话也不嫌累?”


    声音来得突然,吓了楚绾绾一跳,她回过头去看,就见一位光风霁月的男子站在桑清身后,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


    那男子注意到她在看他,友善地冲她微笑,反而让楚绾绾更加惊骇莫名,不禁脱口而出:“三哥?!”


    什么情况?!


    三哥既然已经抱得美人归,为何不向她和谢辞透露半分!


    桑清见她震惊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三哥,你不要总是突然出现,会吓到别人的。”


    谢霁便温声向她赔礼道歉,又问桑清:“清清,这是你的朋友吗?”


    楚绾绾已经开始连说话都结结巴巴:“三、三哥,你……你不认识我了?”


    这太可怕了好吗?!


    谢霁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似是在努力辨认,仍是摇了摇头。


    桑清也不再逗她,叹了口气:“你再仔细看看。”


    仔细看……虽说谢霁极显年轻,到底是和苍云差不多岁数,加之持家多年,身上总有一种成熟沉稳的气质。


    而眼前的“谢霁”看起来明显更年轻一些,在桑清身边时,会露出有些单纯的眼神,性格也更加活泼。


    桑清靠近她,压低声音道:“其实,这是谢霁的傀儡。”


    见她再次被震撼到,慌张地打量“谢霁”的样子,桑清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依据他十八岁的模样亲手做的,怎么样,是不是非常逼真?”


    可是,普通傀儡只像刚才那个端茶倒水的一般,面上不会有表情,也不说话,总体而言,还是能够明显地感受到不是活物。


    而站在她们眼前的这个“谢霁”,明明就是活生生的,是正主看见也要愣神,进而怀疑自己的程度。


    楚绾绾觉得喉咙十分干涩,很久才能发出声音。


    “做这样一个傀儡,应当十分艰难吧?”


    桑清轻轻点了点头:“要取自己的心头血,不然傀儡不会有灵识,无法与普通傀儡区分开来。”


    楚绾绾看着“谢霁”对她亲密体贴的样子,终于恍然大悟。


    “他他他就是你所谓的夫君?”


    桑清不以为意,回答道:“是啊。永远十八岁,不老不死,不会变心,我很满意。”


    ……她明明就还爱着谢霁吧,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楚绾绾强迫自己接受现实,竟然还能反过来劝她:“清姐姐,你要认清现实……假的怎么能和真的比?”


    她一说这话,另外两人就都不大高兴,桑清再开口时,说话也凉凉的。


    “我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真的没有,还不允许用假的骗骗自己吗?”


    “何况假的陪伴在我身边的时间,甚至比真的那位还长。”


    楚绾绾道:“但是你此番回来,就是为他而来吧,说明你心里还是放不下,既如此,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呢?三哥心里也还是记挂着你的。”


    桑清不言,只是让台上那戏走到了终幕。


    “很多年过去,我害了恶疾,但不甘心就此撒手人世,求生意念极其强烈。”


    “在我弥留之际,师父又出现了,不知怎么想尽办法留住我一缕残魂,为我重新制作了一具栩栩如生的身体。”


    “与其他傀儡不同,我依然保留自己的思想和记忆,哄骗爹娘说自己病已痊愈,终于能够为他们养老送终。”


    楚绾绾听完又想了想,才理解了她说的意思。


    在她开口之前,桑清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谢霁得知我只是一具傀儡之后,还会如从前一般地心悦我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手办比正主好,我竟然也觉得有点道理


    谢辞:歪理邪说!


    桑清:试过才知道哦~


    第66章 傀儡戏梦  二


    楚绾绾觉得谢霁不是那样的人,却又不知该如何向桑清解释,才能够让她听进去。


    “清姐姐,你现在的身体虽然是具傀儡,但魂魄还在,那就依然是从前的你,三哥不会介意的。”


    说到底,眼前的桑清除了丧失五感,与活人无异。


    桑清听了这话,却低低笑了起来。


    “有人来接你了,你该回去了。”


    什么?


    楚绾绾还没有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就听到一声爆裂的巨响。


    陈旧的院门倒飞了出去,被劈开的半块木板落在院内,碎屑被剑气震得到处都是。


    谢辞寒着一张脸,提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剑锋拖曳过地面,摩擦出一路细小的火花。


    在他身后,传来谢霁不悦的声音:“小九!你这样太失礼了,就算是担心绾绾,也不能直接来砸门啊!”


    何况砸的还是他心上人的门。


    这若是见了桑清,该如何向她解释?


    不过他也乖觉,谢辞这么一闹,倒是给了他见到桑清的机会,至于求亲的事情,未尝不能有转机。


    桑清听见谢霁说话,也是愣了一下,直到看见他的衣角拂过满目疮痍的院门,才后知后觉地站起身来。


    她神色有些慌张,似乎想挡住身后的傀儡,却只是徒劳而已。


    何况,谢辞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瞒是瞒不住的。


    谢辞向楚绾绾伸出一只手:“过来。”


    她知道谢辞生气了,更知道他生气其实是在担心她。因为发现她没有按时回家用饭,这才不顾谢霁的阻拦,直接上门来要人。


    他牵住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还没等他发问,楚绾绾就适时地道:“我没事,只是在这里喝茶看戏而已。”


    他便略略放松下来,但望向桑清的目光依然不太友善,尤其是在发现了她身后的谢霁傀儡以后。


    楚绾绾怕他以为桑清是妖魔,连忙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清姐姐的情况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辞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担心什么,我并非那等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何况,这更多的是三哥自己的事,还是让他来决定比较好。”


    谢霁已然走了进来,原本的期待却在看见桑清身后的“人”时化为乌有。


    为何……为何这世上会有一个与他如此相像的人?


    不、不对!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谢霁的傀儡和他四目相对,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谢霁难以置信,指着那傀儡问她,连声音都在颤抖。


    “清清……这人是谁?”


    桑清扬起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故意伸手环住了傀儡的脖颈。


    “初次见面,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夫君。”


    她盯着谢霁,一字一句地说道:“谢霁,我们完了。”


    *


    回去的路上气氛异常沉闷。


    谢霁没精打采,似乎受到了什么深重的打击;而谢辞脸上覆着一层寒霜,也别过脸去不理她。


    毕竟今日发生的事情只有她完全了解,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向两人一一解释。


    傀儡苏生之术匪夷所思,虽然谢辞肯定信任她,但她也没有把握可以说服谢霁。


    毕竟要接受所爱之人死而复生化为傀儡这件事,就需要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


    说明了事情的始末,楚绾绾还是诚恳地对谢霁道:“三哥,我想你和清姐姐之间似乎有些误会,还是尽早解释清楚比较好。”


    谢霁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到了谢府也一言不发,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楚绾绾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还来不及担心他,便被谢辞拖住了手腕,同他一道离开。


    她心里仍在想着那些傀儡,有没有可能,她可以跟随桑清学习这傀儡之术?


    她想得出神,脚下步子慢了些,谢辞干脆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一路飞快地走回了他们居住的别院。


    他将她放在榻上,故意坐在一旁不说话。


    还在生气。


    她叹了口气,主动过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我真的没事。”


    “其实总体来说,我今日过得还不错,清姐姐也是很好的人,你不用特别担心我。”


    当然过得不错了,桑清又不会限制她吃糖果子。


    谢辞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意思是我自作多情了?”


    这人可还真是难哄。


    “怎么会,你担心我,我欢喜还来不及,我只是怕你受累而已。”


    谢辞道:“你若真是怕我受累,就安分一些,你现在不比从前,没有自保的能力,尽量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谢辞这才叹了口气,凑过来闻了闻她身上的气息。


    “你又吃糖果子了?”


    坏了,被发现了。


    楚绾绾刚想搪塞过去,他的唇瓣就已经贴了上来。


    “别动,让我也尝尝看。”


    厮磨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她意识昏沉,唇齿交缠间,还不忘含糊地对他说话。


    “够、够了没……你要想、想吃的话,我明日……去给你买……”


    谢辞似乎对于她的不专心很是不满,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滚烫的气息起伏着。


    “笨……我想吃的根本不是糖果子。”


    “那你……唔……”


    意识湿淋淋地飞出了天际,等待着一场倏忽将至的暴雨。


    等到暴雨落下,意识回拢,楚绾绾靠在他的怀里,抿起一点朱唇,气鼓鼓地瞪着他,终于忍不住扑上去咬了一口。


    他发出吃痛的声音,摸了摸被咬的位置,向她展示伤口的牙印。


    她故意挪开目光,仿佛此事与她无关。


    谢辞抱紧了她,在她耳边低语。


    “想再来吗?”


    “……不想。”


    “那记住了吗?”


    楚绾绾想到正事,干脆从他怀里坐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他。


    “我想和清姐姐学习傀儡之术。”


    谢辞果然露出不甚赞同的神色,她不等他拒绝,迅速补充道:“你不也希望我有力自保吗?眼下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我不想放弃。”


    这一次,他没有再直接反对,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她心下雀跃,便准备起身离开,却又被他按了回来,继续揽在怀中。


    “既然如此……那还是再来吧。”


    “谢辞你!”


    “我都同意了,应该拿到应有的奖励。”


    ……


    *


    当楚绾绾再度拜访的时候,谢霁的傀儡正在修门,她不由得就有些尴尬。


    所幸桑清见她是独自一人来的,仍然和颜悦色接待了她,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桑清似乎有一丝失落。


    当她提起想要学习傀儡之术时,桑清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或许桑清也并不想让这门秘术失传,之所以对她全盘托出,除了向她解释和谢霁的过往外,也是存了这个心思。


    对于自己出卖色相换来的学习机会,楚绾绾非常努力,用功程度是原本修仙的好几倍。


    其实她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有自己的打算。


    在系统提醒她之后,她一直在想,依靠傀儡之术如何自保。


    无非就是驱动傀儡代替自己战斗罢了。


    她依然记得,幻境中魔物入侵那日,陈郡烈焰漫卷的惨烈景象。


    魔物无穷无尽,再多的人也不是对手。


    那如果,作战的是傀儡呢?


    普通傀儡没有知觉,没有思想,听从主人的命令行动,宛若一支悍不畏死的军队。


    她觉得此法可行,为了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劫难,应当提前用心准备才是。


    只是有时静下心来思考,她也会有自己的疑问。


    “在原书中,因为谢霁早已离世,也就不存在桑清这部分的剧情,系统是如何提前得知,我跟随谢辞回到陈郡,就有机会习得傀儡之术?”


    “如果我的任务是攻略谢辞,那我已经成功了,为什么系统还在?”


    “还是说,我的任务是存活下来,而它提示我要有能力自保,意味着前方还有更大的危机等待着我?”


    每当她询问这些问题时,系统就缄默不言,好似没有听到,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罢了,也不能指望它,作为一个每次只在关键时刻出现的系统,平时也真是够不靠谱。


    制作傀儡的工艺复杂而巧妙,要斫木成型、鞣皮、修面,经历上百道工序方能完成一个。


    楚绾绾做出来的第一个傀儡,只是个破破烂烂还不能动的木头小人,脸部更是惨不忍睹。


    虽然到时候能派上用场就行,不过顶着这张脸出去,恐怕百姓们会觉得比魔物更加可怕吧……


    偶尔她也会问起,什么时候才能学做谢霁那般精美生动的傀儡。


    桑清就问她:“那你想做谁的傀儡呢?”


    她也没有好的想法,只是下意识就脱口而出:“谢辞。”


    说完以后又觉得不妥,向桑清解释道:“我不是复刻现在的这个他,而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依据自己的记忆,还原出他的其他样子。”


    她说得晦涩,也不知道桑清听懂没有。


    桑清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就给他一个惊喜吧。”


    谢辞依然坚持每天来接她回家,有时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还需要人接送。


    只是在他的悉心护送下,每次都能精准地避开卖糖果子的铺子。


    呵,是谁上次说要尝尝看的?骗子。


    这一日楚绾绾正在为傀儡制作五官,就听见有人敲门,被打扰到的她手一抖,手边的傀儡又成了歪瓜裂枣的长相。


    她以为是谢辞来接她,认命地去开门,却意外在门边看到了谢霁的身影。


    谢霁向她微微颔首,转而对着她身后缓步走出的桑清道:“清清,我们聊聊。”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听说你想制作我的傀儡?是当我不存在吗?


    楚绾绾:哪有,明明是为了练手而已~


    第67章 傀儡戏梦  三


    桑清见到是他,转身就要回去。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绾绾,把门关上。”


    楚绾绾可不敢把谢霁拒之门外,正在犹豫时,谢霁已经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拖住了桑清的手腕。


    看到桑清并没有甩开他的手,楚绾绾觉得,自己大概是时候该退场,把空间留给他们。


    趁他二人眼中只有对方,她恨不得自己立刻隐形消失,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前厅。


    谈话的声音依稀从门外传来,听不真切。


    她正扒着门边,谢霁的傀儡就出现在她身旁。


    “清清呢?”


    他一边问着,一边就向外望去,打算走过去找桑清。


    楚绾绾拦住了他的步伐,低声道:“三哥,有客人来了,你现在最好不要出去。”


    现在桑清和谢霁的关系本来就如履薄冰,如果这个时候傀儡再出去横插一杠,那场面她简直不敢想象。


    她这样一说,傀儡立刻就明白了门外所谓的“客人”是谁。


    他同楚绾绾一道,在原地听了片刻,落进耳中的依然只有只字片语。


    在一片静默中,傀儡突然开口道:“其实……清清爱的是他,我知道的。”


    楚绾绾原本聚精会神在听那二人说话,却被他这一句话就吸引了注意力。


    “你又不是清姐姐,你怎么知道?”


    傀儡指着自己的心口。


    “之前清清同你讲过,制作傀儡需要取用心头血。”


    “我的心脏,就是清清的心头血。故而我能够体会到的,其实是她的感情。”


    傀儡是有灵识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谢霁的傀儡与活人一样。


    可是当桑清看他的时候,其实是在透过他,思念另一个人。


    若是他只是心有所感,还可以欺骗自己都是错觉,可偏偏心头血能让他体会到桑清的感情,就是想骗自己都不能。


    楚绾绾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


    她说不清是同情抑或是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你爱她吗?”


    如果能够得到否定的答复,她还能感到一些安慰,告诉自己“傀儡原本就是没有心的”。


    在她复杂的目光中,谢霁的傀儡笑容非常苦涩。


    “我因她而生,天生的使命就是爱她。”


    或许从头到尾,三人之间就是一个死局。


    但三人其实都没有做错什么,只能说命运无常。


    见她情绪低落下来,傀儡反而还能学着桑清,摸摸她的头安慰她。


    “不要紧,我只有谢霁十八岁前和清清在一起的记忆,始终不能代替那个真实的他。”


    “人会长大,会变老,会被命运推动着向前,傀儡只能留在原地,清清值得更好的。”


    楚绾绾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应他:“你真想得开。”


    明明是与谢霁完全相同的眉眼,他的目光中却多了一层怅然,缓缓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伟大,相反,我的私心很重。”


    “你知道清清这种傀儡,和我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楚绾绾回忆了一下,犹疑着说道:“清姐姐体内有一缕她自己的残魂,所以保留了意识和记忆。”


    傀儡点点头,却道:“这只是一部分,至于其他区别,没有人告诉过她。”


    还有其他区别?


    面对楚绾绾好奇的目光,他微微笑了笑。


    “清清苏醒之前,我一直守在旁边,自然知道。”


    “还需要一个深爱她之人的心头血。”


    “像我这样的,只消一滴血就够了,但清清不一样,她需要很多很多。”


    “从根本上而言,傀儡苏生之术是违逆天道的禁术,需要献出心头血的人,付出一定的代价。”


    “那人会和傀儡共生,分享一半的寿命,直到共同死去,一齐消失在这世界上为止。”


    楚绾绾想,她可能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但她仍然不能确定,于是去问傀儡:“你知道献出心头血的这个人是谁吗?”


    傀儡这次说的话,却让她听不懂了。


    “我没有亲眼见过这人,但我方才说过,心头血中的感情会指引清清,将她带回到这人的身边,就如同她指引我一样。”


    她还在努力思考,就听见门外传来争吵声,随即是一声摔门的钝响。


    桑清红着眼睛进来,目光在落到傀儡身上时,故意移了开去。


    “抱歉,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随即便进了房间,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门。


    傀儡耸了耸肩,看似并不在意。


    “想必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我。我去看看门又坏了没有。”


    是不想,还是不敢?


    是看见相似的面容,会回想起方才的不愉快?还是怕正视自己的感情,无法面对这个朝夕相伴的他?


    或许两者都有。


    *


    不论桑清这次回来是否为了谢霁,有一件事却是她必须要去做的。


    替她爹娘申冤,要求重审当年的旧案,了却执念。


    可年深日久,早已物是人非,当时的卷宗已经封存,主审官也告老还乡,要重审一件板上钉钉的旧案,谈何容易?


    桑清跪在府衙前的青石砖上不肯起身。天气渐渐寒凉,秋雨绵绵不绝,落了她满头满身,也无法撼动她的决心。


    反正傀儡没有五感,跪再久也不会觉得痛楚,淋再多雨也不会觉得湿冷。


    忽而有把伞遮在头顶,挡住了飘摇的雨丝。


    她抬起眼,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谢霁略显苍白的脸。


    那伞有大半个都向她身上倾斜而去,让他自己半边身子淋在外面,没过多久,衣袖湿得就可以拧出水来。


    桑清见了只是别过脸去,冷冷道:“拿走,我不想与你共乘一伞。”


    谢霁从善如流,将全部的伞遮在她的头顶,自己则完全暴露在雨中。


    桑清气得想笑,急迫地想让他收回手:“谢霁,你是不是有病?”


    他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长长的衣摆曳在水中,像一片漂泊的船帆。


    “我会帮你的。”


    不远处的树下,谢霁的傀儡撑伞站在一侧,谢辞则揽着楚绾绾立在另一侧。


    见到这副情景,楚绾绾戳了戳谢辞,小声问他:“三哥这样淋着不好吧?我们去帮忙吧?”


    谢辞只是道:“再等等。”


    等?还等什么?桑清确实是傀儡不假,谢霁可是活生生的人!


    *


    眼下这样的雨,让谢霁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往事。


    纳桑清为妾自然容易,一顶小轿侧门抬进府也就罢了,谢氏也不会过多在意。


    可谢霁所求明明白白,是属意桑清为正妻。


    彼时他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尚未及冠,依照谢氏的规矩,还没到娶妻的年纪。


    他散漫惯了,不是个在乎规矩的人,唯独这正妻之位,若是她在意的话,他就要把最好的都给她。


    为此他只能主动去跪祠堂,半逼半求他的爹娘,也就是上一代谢氏的家主。


    身姿颀长的少年跪在雨中,也是这样的深秋,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


    他难得地收起了轻慢,腰板笔直,任雨点砸在他身上也不会挪动半分。


    父亲其实为人宽厚和善,只是古板了些,依然想同他商量。


    “纳妾不行?”


    “不行。”


    “纳妾以后,你可以不娶妻的。”


    “她说不行那就是不行。”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又夹杂着几分不忍和为难,警告他:“老三,不要太过火了。”


    他不以为意,还敢反驳。


    “我过火?那二哥的事又怎么说?”


    明明那宋家姑娘是许了别家的亲事,二哥可倒好,成亲当日自己一身喜服带人上门去,半骗半抢把人娶回了家。


    这不比他现在的请求过分得多?


    谢旸抱臂立在檐下,听见这话只是嗤笑一声。


    “老三,我可是吃了家法,被打得足足三个月下不了床,你也想试试吗?”


    谢霁知道他这二哥是个切开黑的,却也不肯低头。


    “只要能达到目的,家法就家法吧。”


    父亲简直要被他的好儿子们气死,骂道:“怎么都是孽障,这辈子讨债来的?”


    谢旸便假意安慰道:“爹爹,您不如寄希望于小九,虽然他现在还在娘亲肚子里,但看起来很是乖巧。”


    言外之意是,他们八个儿子已经这样了,就别指望了。


    父亲冷笑道:“小九肯定是个女儿,不似你们这般难缠。”


    谢旸撇撇嘴走开了,还不忘揶揄道:“那您就等等看,届时是惊喜,还是惊吓吧。”


    父亲的目光又落回谢霁身上来。


    “你心意不变,一定要娶桑清为妻?”


    “是。无论您再问多少遍,我的答案也是一样。”


    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沉声道:“那就请家法吧。”


    二尺长三指宽的荆条打在少年的背上,让他的肌肉都骤然一缩。


    倒刺钩出的血痕遍布了他的整个脊背,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蜿蜒流下,染红了祠堂前的整个地面。


    彼时他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心爱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哥二哥长居京中,他才是谢氏真正的家主。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了这该死的条条框框,看见小九带了个姑娘回来,到他面前提起要成婚,他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就不算白费。


    可他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了,桑清却不要他。


    少年受刑的背影与桑清单薄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谢霁翕动着冰冷的嘴唇,伸出手将桑清紧紧拥进怀里。


    桑清没有马上拒绝,却在最初的怔愣过后,猛然推开了他。


    “放手!”


    谢霁的身形摇晃了两下,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了布满潮湿水迹的青石地砖上。


    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力的少年。


    “三哥!”“谢霁!”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三哥好惨,你们家真是出情种


    谢辞:……我就不惨?


    楚绾绾:可你都有我了


    谢辞:也是


    第68章 对影三人  一


    谢霁的病来势汹汹,成日里发着高热,平时看起来好好的人,就这样倒了下去。


    只是身病易治,心病却难医。


    所幸有谢辞在,谢府也不算一日无主,他已经长大成人,可以为兄长分担责任。


    那天的一片混乱中,桑清沉默着跟进了谢府。众人对她和谢霁的关系心知肚明,谁也不去多问。


    这一日楚绾绾来探望谢霁,他依旧没有醒来,而守在一旁的老管家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


    桑清就在相邻的里间。虽然没有出声,她依然可以看到一片青色的裙摆。


    她忽然觉得,此刻正是确认一些旧事的最佳时机。


    楚绾绾故意问道:“三哥平日里看起来身体康健,往常也曾这样病过么?”


    管家擦了擦额间的虚汗,思忖了片刻才回道:“三公子是极少生病的,不似九公子自小体弱,但像这样的大病,却也是有过两次的。”


    “头一回是三公子十八岁的时候,好像是为了娶妻还是纳妾的事,自己去跪了祠堂受了家法,打得人都去了半条命。”


    里间传来磕碰摇晃的钝响。楚绾绾只当没有听见,继续问道:“然后呢?”


    “第二回 便是十年以前,不知怎的就害了一场大病。病情来得突然,多亏五公子正巧从边关回乡省亲,主持了一段时间的事务,不然这谢府上下,怕是要乱。”


    “所幸后面三公子自己醒过来了,病情缠绵反复,慢慢调理了数年才好。只是从那以后,脸上总是不见血色,看着苍白得很。”


    楚绾绾低低叹了口气,果然与她的判断一模一样。


    若是桑清知道,谢霁这三次大病都是为了同一个人,不知该作何感想。


    恰巧这时管家又想起一件事来,便打算开口问问她。


    三公子人事不省,九公子性格实在清冷了些,这位未来的九夫人倒是甜美和气,看上去是个极好相处的性子。


    楚绾绾看他欲言又止,便问道:“您有什么想问的?”


    管家道:“那一日跟着你们回来的,有一位……和三公子极其相像的人,要不是我自小照看三公子长大,只怕也会认错,敢问那位是?”


    楚绾绾也不打算瞒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让桑清明白谢霁为她取心头血的事实。


    她将傀儡苏生之术大概说了一遍,细枝末节略过,唯独复活取血这件事按照傀儡那天的说法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如此玄之又玄的事情,管家年纪大了,听得是惊骇莫名。


    屋内传来花瓶打碎的声音,可谢霁明明还安静地躺在床上,那到底是……


    楚绾绾知道大概是桑清失态,一时失手不慎打破,却也不能直接点明,只能安慰管家道:“兴许是野猫吧。”


    可偌大的谢府,怎么会有野猫?


    管家战战兢兢去了,心里想着可能最近需要请些驱邪避灾的符咒放在家里,以保平安。


    楚绾绾也佯装离开,躲在房间的窗外。为了避免被发现,在窗纸上用手指戳了个小洞。


    透过这小洞,她得以对屋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她屏息以待,过了一会儿,就看见桑清缓缓从里间走了出来,面上仍挂着未干的泪痕。


    桑清吸了吸鼻子,试图让眼泪倒流回去,反而让泪水越来越多,止不住地从她面颊上淌下来。


    她正手足无措,胡乱地用手去抹,就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说道:“别哭了。”


    就像幼年时,每次受了欺负,三哥总会骑在院墙上,向她吹声口哨,再递来一枝桃花。


    他就连哄人也没两句多余的话,只一句“别哭了”,却总是无比有效,等她破涕为笑了,再嫌弃地给她擦干净面上的泪痕,一边还要说着“女孩子家就是麻烦”。


    她也能够理解,听说谢氏没有女儿,他能如此耐心待她已属不易了。


    于是她说:“三哥,那我给你当妹妹,为你养老送终。”


    谢霁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掐了一把她的脸颊,眼见着起了红痕,又忍不住去轻揉。


    “你书都读哪里去了?什么养老送终?那叫白头偕老!”


    “哦……”


    “我也不想要妹妹。我听大哥说,男子长大都是要娶妻的,麻烦得很。你要想报答我,不如以后嫁与我,反正自幼一起长大的,看着还顺眼些,爹娘随意给我指一个,我可不干。”


    他说了一大串话,她听不太懂,只大概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哦……三哥,那我给你当妻子,同你白头偕老?”


    “……这才听着像话。”


    他翻身掠上院墙,扭头对她道:“我走了,赶明儿给你带个风筝。”


    不过儿时三言两语的戏言,就定下了终生。


    她听见这句话,知道谢霁醒了,反而抽抽搭搭,哭得更加厉害。


    “……你骗我!你既没有打算娶我为妻,也不会和我白头偕老!”


    谢霁的眉头淡淡地皱了起来,露出无奈的神色。


    “讲点道理,是我不想娶还是你不想嫁?”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撑起身子来,桑清连忙去扶他,等他坐了起来,却只是像小时候一样,用指腹去揩她面上的泪痕。


    桑清闭上眼任他动作,手指却揪紧了床边的被褥。


    “早知你起身是为了这个,我就不会同意了,还以为我和小时候一样好骗……”


    轻柔的触感落在唇上,一触即离。


    她下意识就要往回缩,谢霁及时按住她的后颈,抵着额头与她说话。


    “谁说还与小时候一样?”


    他的声音被烧得嘶哑,高热还未退下去,皮肤都炙热到有些烫手。


    既然避无可避,桑清干脆睁开眼睛直视着他。


    “你早就知道我是傀儡,为何那一日反应还如此激烈?”


    哎,又是误会。


    谢霁蹭了蹭她的鼻尖,无奈道:“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的傀儡。”


    “换作是你,看见我身边出现一个与你一模一样的人,你肯不肯?”


    桑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谢霁道:“那就是了,我原以为那是我的替身,细想之下便觉得不对,怎会有人与我如此相像。”


    “若是你舍不下他,那我也不介意将他一同接过来。”他这样说着,手上用了些力道,好似要让她清醒地听到。


    “可是你要清楚,我与他,终究是不同的。”


    桑清不知该说什么,如此大度,还是她认识的谢三哥吗?


    她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谢霁又道:“你最好快点答应,省得我心情不好,又突然改了主意。”


    她看着他一脸挫败的样子,半晌才道:“你不介意我是傀儡吗?”


    谢霁抚着她的脸,缓缓问道:“介意什么?我的清清还是和从前一样年轻美丽,而我已经老了。”


    他喃喃道:“那一瞬间我真觉得,你和他站在一处才是般配,真可笑,面对自己的傀儡,我竟然会自惭形秽。”


    “可我还是不甘心,明明一开始就是我,只有我,他怎么能和我相比?”


    桑清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可知取了心头血的后果?”


    “我知道。但那是十年以来,我第一次听到你的消息,并且还有你自小的贴身之物作为佐证。”


    谢霁从枕下取出一支纯白色的芙蓉玉簪,为她别在发间。


    她摸着那玉簪,缓缓道:“我当是被我不小心弄丢了,原来却在你这里……”


    谢霁握过她的手,终于是笑了笑。


    “我自幼与你有偕老之誓,如今已然履约,我再问一遍,你可愿意嫁我为妻?”


    她又想笑又想哭。


    “怎么会有你这种人?两个人共享寿命,也算偕老么?”


    谢霁只好拥住了她,在她耳边道:“时间不多,能有此刻我很庆幸。若是还有十年,就做十年的夫妻,若是只有一刻,那就只能委屈你,做这一刻的夫妻了。”


    她声音闷闷的,问他:“若是这一次我依然不答应呢?”


    “……清清,我看你是要气死我。”


    “但我能怎么办?你不答应,我就每天问你一遍,反正你进了这谢府,不让你出去也是容易得很……”


    桑清伸手回抱住他,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


    “早知道会有今日,哪怕是妾,我也认了。”


    谢霁将她抱得更紧,声音中却有难掩的激动。


    “清清……你再说一遍?”


    她叹了口气,自他怀中起身,眼中闪动着前所未见的光彩。


    “我说,三哥,我给你当妻子,同你白头偕老。”


    昔日青梅,今又在矣。


    楚绾绾觉得鼻子发酸,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异响。


    她回身看去,只见到那个与谢霁相似的背影穿过回廊,走过转角,消失不见了。


    原来他都看到了是吗?


    她一时沉默下来,正在出神间,却被人轻轻捂住了嘴。


    她下意识就要去咬,就听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嘘,是我。”


    趁她放松下来,谢辞把她拦腰抱起,快步离开此处,放在了不远的垂花廊下。


    他勾勾手指,示意她坐到怀里来,从背后环着她问话。


    “你听了多久?”


    “也没多久,就是从开头听到刚刚吧。”


    谢辞忍不住笑出了声:“若是我不来,你还打算继续听下去?被三哥知道,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楚绾绾回过身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怎么会,有你在,谁敢扒了我的皮?”


    他就喜欢她这种恃宠而骄的神气样子,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她又问:“你不是最近很忙么?怎么有时间过来?”


    他便道:“自然是来看望三哥,以及,想你了。”


    每当他说这种话,就预示着没什么好事。


    楚绾绾十分警觉,迅速松了手就想跑,又被他一把拖回怀里。


    直到她安分地不再乱动,他才无奈开口:“想什么呢,我是想说,五哥回来了,你随我去见见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我最喜欢给人牵红线了


    谢辞:什么时候能不听壁角就更好了


    第69章 对影三人  二


    谢炽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也带回来一个姑娘。


    楚绾绾同谢辞立在门口,等待谢炽的出现。


    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温温地扑在脸上,却没有十足的暖意,反而是秋风中夹带的寒凉,让她不免瑟缩了下。


    凡人的身体果然畏寒怕热,她看向一旁衣着单薄的谢辞,心中有些怨念。


    自从回到谢府以后,他便换下了原本的服饰,着一身世家公子的常服。湖蓝色的宽袍广袖,让人联想到明净的湖水,抑或无云的天空,配上同色系的青玉发带,显得他俊秀文雅、清贵无双。


    一旁早有人递上披风,和幻境中的款式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有着雪白柔软的兔毛滚边。


    谢辞将她裹在披风里,又慢条斯理将系带给她系好,修长的手指不时拂过她小巧的下巴,和细密的兔毛一起,让皮肤泛起柔柔的痒意。


    她忍住发笑,明知他是故意撩拨,瞪着眼睛冲他小声道:“你故意的。”


    他唇边一点笑意漾开,并不回话。


    她便接着无情戳穿:“你方才之所以放过我,是怕花了我的口脂,没法见人对不对?”


    “才不是。”


    话虽然如此说,但身体的行动更加诚实,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瓣,代替他亲吻着面前的人。


    他动作很轻柔,如同微风吹过,却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楚绾绾怕他真的做出什么,主动挽过他的手臂,让两个人并肩站着。


    谢炽还没有到,她偏头问他:“你冷不冷?”


    谢辞的手缓缓下移,牵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与她相比,他倒一直像个暖炉。之前夏天的时候,她对他还嫌弃不已,到了秋天反而就趋之若鹜了。


    “不冷。你知道的,我体温一直比常人高些。”


    楚绾绾汲取着他手心的温度,说道:“是啊,温度更高的时候我也不是没见过……”


    她明明是在说七夕那次发了高热的事情,可谢辞似乎想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他看起来竟然有些难得的心虚,低头在她耳边道:“这种事不要拿到外面说……”


    受伤发热又不丢人,楚绾绾想也不想就反驳他:“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一旁的侍女都偷偷捂嘴笑了起来,这个年轻的九夫人,还真是天真可爱。


    谢辞的耳根微微泛红,恨不得把她的嘴堵上,只可惜现在不是时机。


    “回去再收拾你!”


    楚绾绾吐了吐舌头,一副无辜的样子。


    恰在这时,一声长长马嘶由远及近而来。


    谢炽从马上翻身下来,还是一如既往热情爽朗的模样。


    而令人意外的是,他身后的马上,竟然还有一位女子。


    这是楚绾绾第一次见到谢炽那位所谓的心上人——梁知玉,就是据说一心只想打仗、看不上他的那位姑娘。


    果然,梁知玉一看到谢府的匾额,就狐疑着问谢炽:“谢五,你说此地有匪徒作乱,正巧回京也顺路,我才同你走这一趟,怎的回你家里来了?”


    谢炽只当没听见,认真打量了谢辞几眼,仿佛在想这位眼熟的少年究竟是何人。


    多年不见,不认得也是正常的,谢辞正要开口,就被谢炽上前一把抱住。


    “小九!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谢炽的注意力又转移到楚绾绾身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连弟妹都有了!小九真是神速,我这个做哥哥的自愧弗如……”


    一旁的梁知玉显然很了解谢炽,往往他扯了谎又不肯承认的时候,便是现在这副逃避现实的样子。


    她伸出手提起谢炽的一只耳朵:“你今天不给我解释清楚,就别想进这谢府的大门!”


    谢炽一边尴尬遮掩,一边含糊解释:“哎呀也没说进京的路上不能回乡是不是?”


    “那匪徒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谢炽的耳朵都要被揪掉了,梁知玉就是不松手,连楚绾绾都连带着擦了把冷汗。


    没想到谢炽如此英明神武的一个人,也会有如今的窘况,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楚绾绾和谢辞对视一眼,主动开口:“这位姑娘,五哥也没骗你,此地的确即将有魔物作乱,正是需要人来帮手的时候。”


    听了这话,面前两人齐齐看向她,异口同声道:“魔物?”


    *


    楚绾绾将魔物的事又说了一遍,虽然未卜先知的确有几分神乎其神,但是想到她和谢辞原本就是修仙之人,听上去似乎也没那么不能接受。


    梁知玉听了也就不再追究,同意在谢府暂住,直到解决作乱的魔物为止。


    她刚跨出门槛,谢炽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楚绾绾不禁笑他:“五哥,我倒是没想过你还是个妻管严。”


    谢炽面上有些讪讪的,挠了挠头。


    “这也不能怪我把人骗回家里来。明明上次说得好好的,都答应嫁我了,结果酒醒以后死不认账,我有什么办法。”


    谢辞默默道:“五哥,你也说了人家是醉酒的时候应下来的,自然做不得数。”


    谢炽也没什么可辩解的,连忙摆了摆手:“哎呀,不说这个,方才你们说三哥病了?那我去看看。”


    他说着就要起身向外走,谢辞及时拦住了他。


    “五哥,我想现在可能……不大方便。”


    “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


    楚绾绾很适时地接道:“桑清姐姐正在府上。”


    谢炽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又重新坐了回去,一脸比当事人还要兴奋激动的表情。


    “桑清?就是那桑家姑娘?三哥追了几十年都没追到的那个?我跟你们讲,前因后果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


    谢炽果然知道得一清二楚,等他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天色已经全黑。


    其中讲到取心头血那一节时,谢炽额外提及了一把刀。


    那把刀乃是特制的,能够在割开心口后,将血液引流收集,避免浪费。


    楚绾绾心下好奇,料想这刀应该在谢霁那里,等哪日借过来看看也未尝不可。


    谢炽还要去看望谢霁,再陪梁知玉用饭,自然是忙得很,便起身告辞了。


    谢辞向楚绾绾伸出手,准备牵着她回别院,她刚站起身,就脚下不稳,不由自主地跌到了他怀里。


    她并不是有意投怀送抱,只是这样似乎却正中他的下怀,环着她腰身的手紧了紧。


    她连忙双手撑住他的胸膛,与他拉开一点距离,解释道:“坐得有点久,腿麻。”


    只是他好像完全没有听进去,趁她不注意,又将她抱了起来向外走去。


    她窝在他怀里,带了几分愠怒看他:“我是变回凡人,又不是不能走,你成天抱来抱去像什么话?放我下来。”


    “不放。”


    她知道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又软了语气道:“府里这么多人,三哥和五哥都在,被人瞧见多不好,又不是苍茫山你自己的院子……”


    他听了便道:“你的意思是回苍茫山?”


    “……我可没这个意思。”


    明明她是叫他稍微收敛些,他偏偏要装作听不懂,实在是有够气人。


    他仿佛很清楚她在想什么,见她不说话了,就哄道:“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


    谅他们也不敢。


    一路侍女都被谢辞屏退,四下里寂静无人,只有他们两个人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虽然她还没搞清楚自己怎么就又落到这步田地了,但主动就是胜利,尤其是对于谢辞这种人来说。


    她叹了口气,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地亲了亲他的唇。


    少年的薄唇随之也染上了艳丽的颜色,他只是双手撑在她身侧,似乎在等待她进行下一步动作。


    但她看了看他的脸,觉得如此谪仙一般的眉眼,实在是不该再沾上更多凡俗气息,于是干脆放开了手,将他一推。


    “可以了,就这么多。”


    谢辞不满地挑了挑眉:“就这?”


    楚绾绾故作淡定:“那不然呢?小女子只是凡人,发乎情止乎礼,再多一点都是对谢道长的亵渎。”


    呵,亵渎?


    谢辞“友善”地提醒她:“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道侣,可以为所欲为的那一种。”


    他凑得更近,迫使她抬起头直视着他:“你不想对我做点什么吗?”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楚绾绾望着他的沉沉黑眸,有片刻的失神,似乎完全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只这片刻却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


    他叹了口气,在她说出“不想”之前,在她耳边不容拒绝地说道:“但我想。”


    来不及说出的话被堵在唇齿交缠间,她后悔极了。


    下次一定要提前告诉他,不想。


    沾足了口脂的痕迹一路蜿蜒向下,铺陈在雪白的肌肤之间,让灵魂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拦,反而被他扣住手腕向上推去,被迫与他十指交扣,根本动弹不得。


    他鲜少有如此攻击性的一面,只是光看他的表情,又完全不像那么一回事。


    少年冷玉一般的脸上泛着薄红,眉梢眼角都是涌动的情潮。


    感受到她没有焦距的目光,他竟然还心虚地别开了眼。


    真的不想吗?


    看他因自己而动情的模样。


    她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他抬手替她拂开额间粘了细汗的碎发,沉在她耳边道:“我要回天元宗几日,很快回来。”


    这话拉回了一点她的神智,趁他松了桎梏,她得以抚上他的脸颊,看着那双黑眸泛起雾气,又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他没给她问出口的机会,只是再度以吻封缄,在喘息的间隙,还不忘提醒一句。


    “你要乖。”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快来亵渎我~


    楚绾绾:不想(扭头离开)(被拖回来)(好好教育)我想!我想总行了吧!


    第70章 对影三人  三


    第二日楚绾绾醒来时,谢辞早已经离开。


    细想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动长时间地离开她,并且事先没有说明,只昨夜粗略地通知了她一声。


    她拨开床边的帷幔,问外面伺候的侍女:“谢辞什么时候走的?”


    侍女只答:“九公子一早就走了,让我们不要打扰您休息。”


    末了还大胆地打趣她:“九公子对您可真好。”


    好?真的对她好,还会招呼都不打就跑回天元宗?并且还不带上她?


    谢炽既然回来,接替了他主持谢府事务,他便急着赶回去,倒像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算了,瞒着她便瞒着她吧,她不也有事情瞒着他?


    正好可以趁他不在的这几日,将最后的工作完成。


    她身子惫懒,躺着又睡不着,只得打着哈欠起了身。刚刚出了别院,谢霁的傀儡便迎面走来。


    相处得久了,其实还是能分出来,真正的谢霁与傀儡之间,细微之处也多有不同。


    她正要去桑清那里讨她家的钥匙,正好看见傀儡,便想着他也有钥匙,就没必要去打扰桑清和谢霁相处的时间,改了主意向他走去。


    傀儡知道她是要去继续之前未完的工作,便放心交给了她,只是多问了一句,她制作这许多傀儡,到底有什么计划?


    她反正闲来无事,掰着指头同他一一历数。


    在幻境中,陈郡共划分为八个区域,现下也可以按照这个分布,合理安排防御范围。


    谢炽、梁知玉、谢辞可以各自负责一处,谢霁和桑清应当在一处,至于她自己,作为傀儡的控制人,应当也可以负责一处。


    还差三个人……


    她有些懊恼,早知道就在谢辞走之前,让他回天元宗请几个帮手回来了。


    傀儡听完,指了指自己:“我也可以。”


    见她半信半疑的样子,他还耐心解释道:“我同十八岁的谢霁是一模一样的,不仅继承了容貌和记忆,同样还有武力。”


    楚绾绾点着头,思绪却飘到了其他地方。


    若是傀儡可以的话……


    *


    傀儡做得多了,她也比以前手熟许多。直到她依据自己的记忆,做出了两个看着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傀儡。


    若是他的傀儡,想必肯定可以胜任吧。


    到了完工那一日,最后的步骤便是滴入心头血,让傀儡成为活生生的“人”。


    她倒是没必要用自己的心头血,因为这里恰好有两滴现成的——正是她和谢辞结成的血契。


    她拿出属于谢辞的那两枚勾玉,注视着其中流转的光华,将两枚勾玉同时放在了两具傀儡的心脏处。


    傀儡身上顿时起了变化,骨骼关节都传来僵硬的异响,刺眼的光芒散去,她再次看向面前的两具傀儡,就发现他们已经变成了她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一个是位身着玄金衣袍的少年,眉眼青涩、气质矜贵,倔强中还透着三分可爱。


    一个是位仙风道骨的清冷仙尊,黑眸深邃、成熟俊朗,自有一股持重端庄的气质。


    两个傀儡看似不同,但在看见她时,反应却出奇地一致,眼睛一亮就上前将她紧紧拥住:“绾绾!”


    只是他们很快又都发现了彼此的存在,毕竟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很难不产生疑问。


    “你是谁?”


    “你又是谁?”


    “我是谢辞。”


    “我才是谢辞!”


    “是么?我可不记得自己还有身为小鬼的时候。”


    “你说谁是小鬼?!怎么看也比你这种大叔要好吧!”


    “大叔?绾绾都没说过我年纪大,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话?”


    最后两个人一齐握着她的肩膀,忿忿道:“绾绾,把这个冒牌货赶出去好不好?”


    楚绾绾夹在两个人中间,被挤得几乎喘不过气,好半天才挣扎道:“等等……你们两个先把我松开!”


    *


    所以,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两个傀儡只分别继承了各自在幻境中的记忆,而并没有继承谢辞本尊现实的记忆?


    在谢小九心中,还停留在楚绾绾和他拜过堂、他化作漫天飞雪的时刻,而在谢仙尊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她金丹破碎,同他一起坠落崖下。


    唯一的共同点是,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两个人都不想放手,一齐用炙热的目光盯着她。


    为了让他们明白眼下的情况,从而得以和平相处,楚绾绾让他们各坐在长桌一边,自己则坐在中间,不时地看看这两人。


    这两人明摆着觉得对方才是赝品,对视时都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火花在闪烁,但每当将目光投向她时,又恢复了以往温柔的神情。


    ……早知道会弄成这个鬼样子,她就一个都不该做出来。


    还好桑清家中现在没人,不然她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她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两个人便同时专注地看她,似乎恨不得粘在她身上,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她大概讲了一下前因后果,才总结道:“所以,你们两个都是我做出来的傀儡,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谢辞,我说明白了吗?”


    两个人异口同声:“我不是谢辞,那我又是谁?”


    楚绾绾无奈地同时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你,谢小九。你,谢仙尊。为了区分开,就都不要叫谢辞这个名字了。”


    谢小九:“嗯,我听夫人的。”


    谢仙尊:“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你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吧。等等,谁是他夫人?”


    谢小九:“绾绾是我夫人啊,我们拜过堂的,她也答应了我不另嫁他人。”


    谢仙尊:“……不可能。她明明说过,她不会离开我。”


    谢小九:“她还对我说过,在这个世上,我是她最最喜欢的人,是吧绾绾?”


    就……该怎么说呢?这些话是她说过的不假,但不是对他们两个说的,眼下再去解释自己不是渣女,会有人信吗?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想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身为天元宗弟子,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如今陈郡百姓有难,我不能不管,一切事情等此地劫难过去再说。”


    谢小九:“不愧是心怀苍生的神女,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绾绾。”


    谢仙尊:“只要你想做的,我都会为你达成。”


    两人又同时分别握住她的一只手,眼中满怀期待:“然后我们就双宿双飞,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话白说了是吧,累了,毁灭吧。


    *


    可能因为日子过得太顺,又或者因为她和谢辞的感情太好,导致她做出来的两个傀儡,基本全是恋爱脑。


    她费了好大的劲说服他们不要回谢府,却也拦不住他们到街上乱转。


    谢仙尊还好,只是性子较谢辞更加清冷,往往见了生人,面上总是覆着一层寒霜。所幸谢辞本身的性格就比较冷,倒也不大能看得出来。


    谢小九就不一样了,他原本就是个混不吝的,小魔王当惯了,花钱大手大脚。


    即使作为傀儡,他也依然不改原先的少爷作风,动不动就遣人送一大堆礼物到谢府上去。


    楚绾绾苦着一张脸,听店家说都是九公子让送来府上的,只能默默让谢炽把账记到谢辞头上。


    如此过了几日,谢炽看她的时候,偶尔也会露出古怪的神色,忍不住提醒她:“绾绾……小九不在,你的花销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楚绾绾欲哭无泪,是太多了,她也不想啊。


    于是她勒令谢小九,不许再上街了,更不许乱买东西。


    但是如果不让他们两个出门,两个人在家也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每每见了她还要装模作样地诉苦一番,仿佛和另一个自己待在一起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终于有一日,楚绾绾被他们搞得不胜其烦,同意带他们两个一起出门转转。


    为了避免吓到旁人,两个人都用兜帽遮掩得严严实实,一边一个走在她的身侧。


    没过一会儿,谢小九就拽了拽她的袖子。


    “绾绾,我饿了,我们去前面天香楼吃东西吧。”


    楚绾绾问:“仙尊呢?”


    谢仙尊颔首:“我也同意。”


    直到进了雅间,楚绾绾才发现,原来宴席早已经准备好了,不禁讶异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我们知道今天是你的生辰,所以特意来陪你过。”


    “你晚上大概还要和谢府的亲人们一起,我们就提前到中午了。”


    原来这两个人就她的事情而言,还是能够一致合作的。


    她原本是不记得自己的生辰的,只是以被救上天元宗那一日为新生之日,也就是谢辞救她的日子。


    而此时此刻,他这个正主又在哪里呢?


    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谢小九缓缓握住了她的手:“绾绾,别想他了,这种时候他都不赶回来,想必是心里没你。”


    谢仙尊则握住了她另一只手:“是的,说好只去几日,这都十几日了也不见人影。”


    两人又异口同声道:“绾绾,不如多看看我,我也是很好的。”


    有道理,人最重要的是开心,有两个“谢辞”陪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于是她回握住他们两个,佯装不开心的样子:“这么简单就想打发我?”


    谢小九:“怎么可能,晚上安排了人给你放烟花,保准整个陈郡都能看到。”


    谢仙尊:“我亲手做的长寿面,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一派其乐融融的氛围里,突然传来东西掉落的异响。


    楚绾绾随意向门口瞥了一眼,全身的血液立刻冻结。


    真正的谢辞站在门口,为她准备的礼物掉在脚边。


    他显然是动了真怒,连说话都咬牙切齿。


    “楚绾绾,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过得挺好啊。”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看来你过得挺好


    谢小九:没你我们更好


    谢仙尊:+1


    楚绾绾:你俩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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