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牛顿那近乎神明的大脑,在围绕“钱德勒”这个化名梳理大卫的案件时,也顺手将他身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一一拆开摆到了薇薇安面前。
其中也涉及到威廉。
原来威廉和大卫都曾扮演过“钱德勒先生”,只是当时薇薇安不愿让陪审团的注意力被其他细节分散, 何况威廉已经是艾米丽的丈夫,她就没有继续追查这一部分。
威廉迅速看了一眼四周, 压低声音。
“爱略特小姐——”
“威廉。”
薇薇安打断了他。 “你已经和艾米丽结婚了, 还有了孩子, 我希望你们以后能够好好生活。从今天起, 你不能再见安娜。”
“可是安娜怎么办?”威廉急了, “她已经为了我和家里决裂了,我要是不管她,她根本活不下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艾米丽答应给她一个住处,看?艾米丽自己都不在乎。”
薇薇安揉了揉眉心。
艾米丽到底在想什么?每一次问她,她只会说她想要一个家。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算作家?只是名义上的婚姻仍然存在,也叫家吗?
还有安娜。假如威廉说的都是真的, 安娜就是另一个版本的艾米丽。一样年轻,一样为了一个男人不惜与家庭决裂, 也一样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一个男人的承诺上。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傻女孩。
可薇薇安又能怎么办?她没有办法命令威廉爱上艾米丽。如果是在她的时代,离婚就是了。威廉愿意和安娜在一起,他们以后会不会幸福,会不会几年后彼此厌倦,都与艾米丽再无关系。
可现在不行。从婚礼完成的那一刻起,威廉便与艾米丽绑定了一生。除非其中一个人死去,否则谁也不能结束这段婚姻。任何一方在婚后遇上“真爱”, 除了背叛,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个垃圾时代!
薇薇安沉默片刻,开口:“这样吧,我允许你在外面安顿安娜,不让她流落街头。但是,你不能把她带进家门,听清楚了吗?”
威廉立刻点头。
“我不管你白天去哪里,但你晚上必须回家。还有——”薇薇安伸出一根手指,“你要是敢打艾米丽,我会亲手把你送进新门监狱。”
威廉连连保证绝不会伤害艾米丽。他的顺从没有让薇薇安感到轻松。如果威廉是大卫那样的人,有明确的欲望和清晰的目的,她知道该怎样应对。
可威廉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他不想夺取她的财产,也没什么野心,只是想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麻烦的是他还是艾米丽的丈夫,是艾米丽腹中孩子的父亲。
薇薇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登上马车。马车驶离大门,她隔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威廉走向安娜,安娜也向威廉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年轻的男人低下头说了什么,年轻的女孩仰起脸,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新婚不久、正要携手回家的小夫妻。
薇薇安放下车帘,不愿再看。马车转过街角,青灰色的石门消失在视野里。
薇薇安把骑士桥发生的事情说给莉斯和南希听。莉斯表示无法理解。 “如果是我,我就打回去。”她晃了晃拳头。
“也不一定是威廉在说谎。”
薇薇安和莉斯同时看向南希。
“我小时候有一个邻居也是这样的。她的丈夫是一位绅士,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可是那个邻居——她叫格蕾丝——身上总是有伤。有一次,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让我不要乱说,没有人觉得她会不幸福。”
南希放下手里正在织的长袜。
“我不是说艾米丽也是这样。我只是想,也许她只有留下伤痕,才能让别人理解她的痛苦,哪怕她自己不肯承认。”
莉斯皱起眉。 “可是艾米丽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她在那里过得不舒服,回来就是了,这里的房间还给她留着,她为什么非要弄伤自己?”
“因为那是她一直想要的。”
这个问题薇薇安倒是可以回答,她脑海中浮现出艾米丽说“这是我的家”时的模样。
艾米丽从来不认为薇薇安这里是家,因为没有男主人。现在,她的家里终于有了男主人。
可是……
那真的是艾米丽想要的家吗?
很快,又有新的情况让薇薇安操心。
在这个时代,信件比黄金还宝贵,跨国信件更是如此。
薇薇安寄给洛克的信,一个月没有收到回复。
下个月,她还是没有收到洛克的回信。她动过亲自前往法国的念头,可是从伦敦到蒙彼利埃要半个多月,而且洛克始终没有回信,她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蒙彼利埃,要去哪里找他呢?
几年前杰里米参加海军时,薇薇安就体会过这个时代通信的痛苦。可和现在比起来,那时居然还算好的,至少杰里米当时在英格兰境内,信件就算晚一些,几天也能到达。
可跨国信件不同。一封信从蒙彼利埃送到伦敦通常需要两周。遇上恶劣天气,三周甚至更久也是有的,而且信件还可能在途中遗失,根本送不到。
薇薇安给诺森伯兰伯爵夫人伊丽莎白·赖奥思利写了一封信,询问洛克的近况。
伊丽莎白前两年嫁给了拉尔夫·蒙塔古。蒙塔古现在是英国的驻法大使,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正以大使夫人的身份在巴黎生活。
伯爵夫人回信说洛克不在巴黎,她又替薇薇安写信询问另一位曾经见过洛克、也准备前往法国南部的年轻人。
托马斯·赫伯特,第五任彭布罗克伯爵的第三个儿子。他的母亲是威廉·维利尔斯爵士的女儿,而威廉·维利尔斯爵士,是第一代白金汉公爵同父异母的兄弟。也就是说,托马斯·赫伯特是现今的白金汉公爵的远房外甥。
英格兰很小,贵族之间沾亲带故是很正常的事情。
薇薇安对这种出身大贵族家庭、因为不是长子无法继承爵位的年轻公子印象不怎么好,有一两个这样的贵族子弟频繁向她献殷勤,她避之不及。
不过洛克在去年年底与今年年初的信件中,都曾提到过赫伯特,对他的评价相当不错,说他谦虚有礼,对世界充满好奇,求知欲旺盛。
薇薇安的历史知识有限,对这位年轻贵族的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因为担心洛克,她直接写了一封信给赫伯特,请伯爵夫人代为转交。伯爵夫人另外附上了一封介绍信,十天后,薇薇安收到了赫伯特的回复。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竟是一封亲笔信。
她习惯了沙夫茨伯里伯爵那样的信件:正文由斯特林格代写,伯爵本人只在最后签上名字。
赫伯特却从开头到落款,全都亲自书写。他的字很漂亮,用词考究,也很有礼貌。他告诉薇薇安,自己已经抵达蒙彼利埃,也见到了洛克先生。洛克前一段时间哮喘发作,好了之后又一直头疼,才没有及时给她回信。
这个消息让薇薇安更加焦急,她一面嘱咐赫伯特不必告诉洛克自己写信询问过他的情况,一面追问洛克的头痛持续了多久,又接受过哪些治疗。
在薇薇安收拾好行李,准备临时前往法国时,她同时收到了洛克和赫伯特的来信。
赫伯特很显然听了她的嘱咐,洛克的回信里以为薇薇安对他的病情一无所知,在信中一如既往地对健康状况轻描淡写。倒是赫伯特在信中写道,洛克同意了医生为他放血。
即使薇薇安想马上动身去阻止,也来不及了。赫伯特信中描述的情况至少是十天之前的事情了,而此刻,洛克是已经好转,还是病得更加严重,没有人知道。
她也不惊讶洛克会接受放血。洛克虽然一向赞同西登汉姆医生的学说,也反对为了所谓血液与胆汁的平衡给病人放血。但他的反对和薇薇安的程度完全不同。
放血与排泄毕竟是这个时代主要的治疗手段,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洛克,不可能完全跳出这个时代。尤其身处异乡,对自己的病情不确定时,即使他自己就是医生,也可能同意采用这样的治疗方式。
棘手的是,洛克没有向她提起自己的病情,她也就不能在回信中告诫他不要接受放血。
虽然薇薇安对洛克很有信心,即使她当面质疑洛克采用的治疗方法,他也不会脆弱到无法接受。但指点一位医生应该怎样治疗自己,本身就是一种不尊重。
况且她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如果她此刻就在洛克身边,她一定会阻止。可他们隔得太远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薇薇安只能在给赫伯特的信中,委婉表达了自己对放血疗法的不信任,又提出了一些尽可能温和的建议。
赫伯特回信说洛克已经好了许多。薇薇安随后收到的洛克来信,也证明了这一点。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原本,她与赫伯特的通信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出于礼貌,薇薇安又回了一封信。
赫伯特也很快回信。
不知不觉间,他们通信的话题转向医学,又从医学转向自然哲学、旅行见闻,乃至人生。
赫伯特的字迹渐渐不像最初那么端正,写到感兴趣的事情字母会挤在一起,信也越来越长,页边总是出现补充的内容。
有时已经写完了结尾,他又在下面添上一大段附言;还有时候一封信刚寄出,他又想到什么,再写一封。
于是薇薇安经常会收到两封寄出日期接近的信。
她对赫伯特的来信并不反感,这个年轻贵族的确如洛克所说,兴趣广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拥有足够的财富和闲暇,不需要为生计奔波,也不必迎合任何人,如果对某种学问感兴趣,往往能钻研得很纯粹。
所以很多自然哲学家是贵族出身,波义耳就是这样,后来的卡文迪许也是这样。
想到自然哲学家,薇薇安想起了剑桥。
随着艾米丽的孕情逐渐稳定,她距离前往法国的日子也越来越近。离开之前,她还要去剑桥完成两件事:处理掉布雷特先生的财产。
以及——
与牛顿告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虽然上次见面薇薇安告诫牛顿不要直接去见胡克或者通信, 最好仍通过奥尔登堡居中传递,可牛顿还是与胡克直接通信了。
只不过不是牛顿主动提出的,而是胡克先给牛顿写了信。
奥尔登堡在游丝弹簧钟表的发明权之争中站在惠更斯一边,令胡克极为不满。也许是这个原因导致胡克对奥尔登堡的不信任,不愿再经由奥尔登堡传递消息,索性直接给牛顿写了信。
至于两个人信里写了什么,牛顿没提过,胡克也没有。
后来, 薇薇安听说皇家学会终于公开演示了牛顿论文中的实验。此时距离牛顿那篇论文发表, 已经过去整整四年。
实验证实了牛顿的“假说”,却还是不被人普遍接受,实验之后的一年里,仍有许多自然哲学家质疑接受牛顿的理论。
这让牛顿非常愤怒, 也很失望。
他在给薇薇安的信里说他厌倦了这些无谓的沟通。此后,他就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不再前往伦敦,也很少与薇薇安通信,又回到了从前那种隐士的生活。
莱布尼茨去年十月到过伦敦,牛顿却没有与这位将来和他齐名的宿敌见上一面,薇薇安感到遗憾。她也是后来听柯林斯说起,才知道莱布尼茨来过。
莱布尼茨这个时候也不是后来人们熟知的大人物,还是个对什么都很好奇的青年,据说在和惠更斯学习数学。
那段时间薇薇安正忙于处理咖啡馆的事务。偶然的一天,一位熟识的客人将自己的朋友介绍给她,她与对方交谈了几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就是数学家约翰·柯林斯。
薇薇安曾经替牛顿誊写过寄给柯林斯的信, 幸好她当时没有露出自己的笔迹。
这件事也提醒了她,她在伦敦的圈子和牛顿的圈子交集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布雷特先生”的身份迟早会露馅,她必须赶在穿帮之前让布雷特彻底消失。
这是个多事之秋。
剑桥三一学院院长、国王牧师巴罗博士病逝,继任者约翰·诺斯教授,是诺斯男爵的小儿子。
诺斯没有任何财务管理的经验,自他上任以来,三一学院的财务状况迅速恶化。
薇薇安特意选了牛顿有课的时候去三一学院。
牛顿已经将教学减少到了最低限度,一年三个学期只开设一门课程。
薇薇安走进教室,里面还是一个学生都没有。牛顿正背对着门,在黑板上写着公式。
薇薇安没有打扰他,悄悄在教室最后一排坐下。牛顿似乎早就习惯了,他一直没有回头,只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之中。
很多年前,薇薇安第一次来找牛顿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场景。
都说无论相识多久,印象里的人总是初次见面的模样。
薇薇安眼里的牛顿就是这样。
尽管他身上的长袍已经由黑色换成了教授的专属红色,他的面容比从前更加消瘦,眉眼间也添了些阴郁。在她眼中,他仍旧是当年那个在集市上遇到的年轻人,那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独自给她讲课的年轻学者。
薇薇安托着下巴,安静地望着讲台上的卢卡斯数学教授。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听牛顿上课了。也是她最后一次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来剑桥找他。
这一年多来,除了应付生意上的麻烦,薇薇安想过无数次应该怎样向牛顿坦白。
可想来想去,始终没有结果。
牛顿的性格,绝不可能容忍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欺骗他。如果他知道,那个替他抄写信件、整理手稿,与他一起做实验的人,实际上是一个女人……
薇薇安不敢想下去。
她必须从牛顿的世界里消失,就当布雷特先生在欧洲大陆旅行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意外。
英年早逝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她宁可让牛顿以为布雷特已经死了,也不愿让他知道真相。
至于以后……她会前往法国,也许在那里生活几年,再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返回伦敦。
哪怕将来因为共同的朋友再次见到牛顿,那也是好几年之后了,她有把握让牛顿认不出自己。
教堂的钟声响起,沉重悠长的声音穿过窗户,传入空荡荡的教室。
牛顿像是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醒来,他放下手中的粉笔,转过身,这才看见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薇薇安。那双原本沉郁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喜悦。
“布雷特。”
他轻声唤道。
简单寒暄过后,两人便再没有多少话可说。
薇薇安默默和牛顿走回宿舍。
一路上,牛顿仍旧沉浸在刚才的演算里,他手里握着手杖,走几步便停下来,用杖尖在地面上继续写那些薇薇安看不懂的公式。
路过的学生好像见怪不怪,远远看见他就绕开,没有一个人踩到他留在地上的字迹。
牛顿与威金斯合住的房间没什么变化:深红的家具,冷清的壁炉,堆满纸张的桌面。只是东西比从前更陈旧,放在窗边的棱镜不见了,窗边摆着一只不大的木盒,里面装满了钱币。
牛顿将一杯茶放到桌上,随后整个人陷进了深红色的长椅里。
“谢谢。”
薇薇安端起茶杯。不出意外,茶是凉的。
“威金斯呢?”
“几天前走了。”牛顿神情倦怠,声音也没什么起伏。
“走了?他不是学院的研究员吗?”
“他最近不常住在这里。”
薇薇安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空了不少,许多日常使用的东西不见了。
“为什么?他在忙什么?”
牛顿没有回答,抬眼问她:“你来做什么?”
我来和你告别。
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可看着牛顿颓然的样子,薇薇安将它咽了回去。
“如果我说,我来看望一位老朋友,你会不会高兴一点?”薇薇安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毫无作用。
牛顿没说话。
“好吧。”薇薇安叹了口气,“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你们的新院长诺斯先生。”
她停顿了一下,希望这句话至少能让牛顿产生一点反应。
依旧没有。
牛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薇薇安有些冷。
威金斯不在,平日里替他们跑腿的学院小男仆也不在,杰里米被她留在了学院外面。
看来,只剩下自己动手这一个选项。
她走到壁炉前,用火钳拨开炉灰。灰烬底下还埋着几点暗红的余火。薇薇安添上细柴,俯身吹旺,直到火苗重新燃起来,才将水壶架到火上。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回来,将其中一杯塞进长椅上的那尊雕像手中,自己则在他身旁坐下。
“诺斯先生……”薇薇安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让她舒服了些,“他暗示我向学院捐款。”
“我捐了四十镑。”那尊雕像忽然开口。
薇薇安扬起眉毛,“你捐了?其他院士呢?”
“据我所知,在一百一十五名现任和前任院士之中,我捐的数额略低于平均数。巴宾顿先生捐了九百多镑。”
“九百?”薇薇安险些被呛到,连忙将杯子放下。 “那么多?每一位院士都必须捐款吗?”
“是。”
牛顿双手握着茶杯,“诺斯先生暗示,捐款是当选学院院士的条件,连学院的理发师都捐了。”
虽然薇薇安对诺斯的能力有所耳闻,但也没想到情况会坏到这个程度。更想不到,从前连皇家学会每周一先令会费都不愿缴纳的牛顿,竟然捐出了四十镑。
她心里冒出许多问题,可看了牛顿一眼,一个也没有问出口。
“即使已经有这么多捐款,好像还是不够。”薇薇安又端起茶杯,“诺斯先生还暗示我出一千五百镑买下图书馆里的复本藏书,以及学院的一批银器。”
牛顿侧过头,望向薇薇安。 “我没想到……诺斯先生会……这样。”
“哦?那你认识的诺斯先生是什么样的?”
“他喜欢把自己看成一名学者。”
牛顿的目光投向角落,“他还把他哥哥写的书送给我,希望我能提出一些意见。”
“我不知道诺斯先生的哥哥也对自然哲学感兴趣。”
“那本书的名字是《关于音乐的哲学论文》。”
薇薇安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牛顿的情商在她这里是个谜,忽高忽低。不过在人情这一块他好像总能拿捏得很好,让她怀疑他情商低的时候是只是不屑于在不值得的人身上花精力。
牛顿书架上的书一半都是神学,剩下的大部分是炼金术、化学,数学物理占比五分之一都不到,没有任何文学、艺术的书籍。她实在想象不出牛顿能对这种关于音乐的论文提出什么意见。
这倒让她心里生出一丝侥幸:也许,等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消失以后,再过几年,她还能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认识牛顿?也许他们还能成为朋友。
只是,就算真的可以,他们也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相处了。
薇薇安环顾房间,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书桌上。 “威金斯不在,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替你做吗?”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以前一样。 “我不太能搬得动炉子,再说,我也不想进你的实验室,如果有需要的话,书信或者材料,我可以帮你誊写。”
“我付不起报酬。”
“我不需要报酬,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珍惜还能这样和你相处的最后的时光……
“——替我们敬爱的卢卡斯教授做一点事情,说不定将来某一天,我的名字还能出现在你的传记里,这个位置我先预订了。”
话音未落,一摞纸放到了她膝上。
“那就写信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牛顿没有客气,直接将一摞草稿递了过来。
薇薇安抱起那摞纸放到书桌上,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内侧的木窗板, 让午后的阳光落在桌面上,这才坐下来。
草稿的内容还是关于牛顿光学理论的争论。
虽然皇家学会已经成功演示了他的实验, 批评和质疑还是无休止地涌来。
牛顿的手稿依旧凌乱, 整段被划去的句子, 边上的补充文字, 还有那些首尾相连、挤在一起的单词。
好在薇薇安已经很熟悉他的字迹。
她将纸张整理好,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开始誊抄。
写了一会儿,薇薇安停住笔,抬起头。 “你真的打算把这些写进信里?”
“有什么问题吗?”
薇薇安皱起眉,将纸上的句子读了一遍。
“我有什么义务一定要令你满意?……
你连自己的判断都不敢相信, 不敢从中选出最有分量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认为其他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所以才只选出其中一两项回应?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愿与你争辩,是出于其他审慎的考虑? ”
她继续向下看,到了最后,牛顿连这场争论本身都否定了。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适合公开争论的话题……”
“哦,牛顿。”薇薇安放下信纸,连连摇头。
牛顿抬眼看向她。
“我觉得那位学者只是对你的实验提出了一些问题,你回答学术问题就好,为什么要攻击他本人呢?”
牛顿的目光变得和他信里的措辞一样锋利。以前当他露出这种神情,薇薇安会识趣地闭上嘴。
可今天,她没有。
“这样的信寄出去以后,他只会记得你如何评价他,不会记得你回答了什么。”
牛顿皱紧眉头死死瞪着她,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
薇薇安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而且,你前面已经花了很多笔墨回应他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在最后表达愤怒?这些话加进去,整封信的重点就会从学术讨论转移到了人,达不到回应质疑的目的。”
“你看过他在信里问了什么吗?”牛顿放下茶杯猛地站起身。 “他根本不了解我的实验,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不是在提问,只是想羞辱我!”
他从那摞纸的最下面抽出几张信纸,扔到薇薇安面前。
这个时代学者之间的信件不完全属于私人通信,被朋友传阅很正常,有时会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宣读,或者直接刊登在《哲学汇刊》上。
薇薇安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还觉得阅读别人的来信有些尴尬,现在她毫无负担地拿起来读了一遍,还是不觉得这封信有什么问题。
那位学者暗示牛顿回避了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挑选对自己有利的异议回应。
从她的角度,这种质疑已经很友善了。现代某些审稿人的意见比这尖锐多了,至少对方还在谈实验,没有建议牛顿“全面提升论文质量”,再顺便质疑一下他的研究价值。
但在牛顿那里,凡是对他的理论的质疑,都等于对他本人的质疑。
薇薇安把来信放回桌上,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稿纸。
“当然,怎样回信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建议你,如果你想回应问题,就只回应问题;如果你想表达愤怒,那就痛痛快快地骂他。像现在这样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还不如不回复。”
她放下羽毛笔。
“我猜你写好了草稿,却还要让我重新誊清,大概也是不愿直接把盛怒之下写出的东西寄出去。”
薇薇安将那封只誊写了一半的信叠好,放到一旁。
“我不会强迫你修改,但如果你坚持要这样寄出去,还是等威金斯回来让他替你誊写吧。”
牛顿的脸色很难看,他站在书桌旁,一动不动。
薇薇安也没有拿起笔。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阳光落在墨水瓶上,泛起微弱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居然觉得轻松。她终于把自己对牛顿的不赞同说了出来,不再因为他是牛顿,便默认他所有的愤怒都有道理。
如果牛顿因此和她绝交,也没什么不好,还能让她接下来的离开容易一些。
薇薇安等着牛顿说出什么尖锐难听的话。
没有。
过了很久,牛顿伸出手,将那份原稿收了回去。随后,他又从桌上抽出另一张草稿,递到薇薇安面前。
“抄这封。”
这一次,是写给胡克的回信。仿佛为了证明她刚才的判断不正确,这封信的态度非常友善。牛顿不仅认可了胡克在光学研究中的贡献,落款还是:你真正的朋友。
薇薇安看了牛顿一眼,他已经坐回长椅里,神情冷淡,不打算解释。
薇薇安重新拿起羽毛笔,将这封短信誊清。
写完以后,她问:“需要留一份副本吗?”
“留一份。”
她又誊写了一份留在牛顿这里。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薇薇安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抬起头。牛顿凝视着房间的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深色的头发上,为这位总是严肃的卢卡斯数学教授增添了一抹柔和的色彩。
薇薇安忽然很想念洛克。
眼前浮现出很多年前,在埃克塞特府的书房里,洛克解开束发的丝带,任由长发披散在肩头的模样。
如今,沙夫茨伯里伯爵已经不住在埃克塞特府,洛克的书籍和物品也被搬去了萨内特府。
她还没有去过那里。
洛克自己也没有。
如果洛克和牛顿相识,他们会成为朋友吗?如果将来她和洛克生活在一起,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在自己的家中接待牛顿……
薇薇安试着想象了一下。
不。
那个画面太温暖,充满了人间的温情,和牛顿格格不入。她既无法想象自己穿着女装站在牛顿面前,也无法想象牛顿与洛克坐在同一张餐桌旁聊天。
可是,牛顿也不是完全不会交际。他刚才不是说,他评价过新院长诺斯的哥哥那本关于音乐的论文吗?
“牛顿。”薇薇安忽然开口,没有仔细思考,那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
“那本关于音乐的论文,你是怎么评价的?”
“作者对声音提出了许多设想,但不够严谨。”牛顿没有惊讶她的问题,回答得很快。
“例如,作者认为在托里拆利真空中依然能够听见声音,因此断言传播声音的媒介不是普通空气,而是一种比空气更加精细、介于空气与以太之间,能够穿透玻璃的气态流体。
但这种现象很可能只是因为容器中的空气没有被完全抽尽。
波义耳先生曾经重复过这项实验。他将一只怀表悬挂在真空容器中,使它不与玻璃接触。随着容器中的空气被抽得越来越少,手表摆轮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完全无法听见。
可是人们仍然能够看见怀表的发条轴和齿轮继续运转……”
薇薇安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问牛顿这种问题?
不过这就说得通了,她还奇怪牛顿怎么会对音乐产生了兴趣,原来那本音乐论文讨论的是声音。
牛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开始反驳作者提出的另一个观点:声音即使受到障碍物阻挡,仍然会沿直线进入人的耳朵。
不知道是因为薇薇安刚才反对了他,他存心证明给她看,还是因为那毕竟是新院长哥哥的著作,牛顿解释得格外耐心。他不仅引用了波义耳等人做过的实验,还说起了自己的亲身经历。
“街道一侧若有一座孤立的房屋,而钟声恰好从房屋另一边传来,当人沿着紧贴房屋的街道行走时,听到的钟声往往像是从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端传来的。可实际上,钟就在房屋的正后方……”
薇薇安仅存的那一点物理知识告诉她,牛顿现在描述的现象好像是声波的衍射。只是此时还没有后世那套成熟的物理语言,牛顿只能从钟声、墙壁和窗户这些最普通的事物里,寻找声音传播的规律。
薇薇安望着牛顿。
这是一个在物理学尚不存在的时代为这门学科打下地基的人。他没有现成的理论,没有精密的仪器,甚至连观察实验的方法都不被人接受。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展示实验,再用日常现象,解释那些此前无人说清的事情。
即使如此,他仍然受到无数怀疑。
也许有些学者并没有恶意。可如果牛顿这些年面对的,都是那些既无法理解他的方法,也看不懂实验的质疑者,的确是一种折磨。
她是不是过于用现代人的眼光看待牛顿了?他当然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自然哲学家。但他毕竟也是一个生活在十七世纪的人。
像洛克一样。
“布雷特。”牛顿不满地看着她。 “你根本没有在听。”
“我在听!”
薇薇安坐直身体。
“你认为声音穿过障碍物时可以分成两种情况。薄而能够振动的障碍物,会被空气的振动带动,自己成为新的声源,因此人们仍然觉得声音来自原本的方向;如果障碍物很厚重,声音便会从边缘或者开口处传来,人的听觉就会将那里误认为声源。”
薇薇安调动了全部的物理知识,总结完毕。
牛顿愣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替牛顿抄完信以后,薇薇安又帮他整理了一些资料。后来实在没有事情可做,她便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
她懂拉丁文,可牛顿书架上那些神学著作实在无趣,她翻了几页就开始走神。
牛顿也没有下逐客令。他坐在另一边埋头读着《圣经》,不时在那本红色笔记本上写下些什么。
谁也没有说话。
天黑了。
再漫长的一天,也有结束的时候。
薇薇安将桌上的纸张一页页整理好,叠放整齐,终于起身向牛顿告辞。
“祝你旅途愉快,布雷特。”牛顿将她送到门外,像一个普通人那样与朋友告别,叮嘱她到了法国以后给自己写信。
“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薇薇安戴好帽子,随后又将它取下来,向牛顿微微欠身。
“那么,再会了,牛顿先生。”
牛顿也向她欠了欠身。
薇薇安重新戴上帽子,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就像他们从前无数次分别时那样。
她忽然停住。
下一刻,她转过身,快步折返回去,伸手抱住了牛顿。
牛顿的身体骤然僵住。
这个时代的绅士在久别重逢,或者即将远行时,会以拥抱表达亲近。看得出牛顿的朋友很少使用这样的礼节,他的双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一只手才迟疑地落在薇薇安的肩上。 “布雷特?”
薇薇安闭上眼睛,允许自己多停留了一秒。
随后,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像往常一样微笑,转身。
这是她第一次拥抱牛顿。
也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牛顿关于声音的这一段说法,见牛顿信件206,给当时的院长North的信;而对那位学者尖刻的回复,则来自牛顿给Lucas的回信,时间线上做了艺术处理,提前了一点,但内容还是牛顿写的。牛顿之前回复了一封解释自己的实验,后来在第二封里开骂,原文措辞非常炸裂,甚至出现Am I bound to satisfy you 这种质问。今天收到这种信也是会绝交的程度小说里可以理解为后来牛顿听从了薇薇安的建议,把解释和情绪的部分分开回复了两封信,和历史正好对得上~
第144章
乘船沿泰晤士河一路向东,抵达下游港口,再换乘横渡海峡的大船,就到达法国加莱。从加莱前往巴黎,仍要在驿道上颠簸数日。
薇薇安抵达巴黎时已是深秋。
她只带了两个人:侍女莫莉·里德和他新婚不久的丈夫马修·里德。
马修原本替几家咖啡馆运送和调配货物,店铺陆续转手后,新老板启用了自己熟悉的人,他不得不重新寻找差事。
恰好薇薇安准备前往法国, 又不愿让那些已经在英国安家的侍女为了她背井离乡, 便询问了莫莉。
里德夫妇商量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一同来到薇薇安面前,告诉她愿意陪她去法国。
杰里米没有同行。
临行前的一周,薇薇安正在书房里整理信件。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 火光映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
听见敲门声,她随口让人进来。
杰里米走到书桌前, 迟迟没有开口。
直到薇薇安抬起头,他才问:“既然里德夫妇会陪您去法国,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薇薇安拿着信的手悬在空中。
她的确没打算带杰里米。
杰里米已经跟了她许多年, 尤其是在追查大卫一事中,薇薇安见证了杰里米的能力, 他完全能独自处理许多复杂的事。
洛克提醒过她应该给杰里米自由,不能因为习惯了他的忠诚,就把他困在自己的侍卫位置上。
“杰里米, 你已经二十一岁了。”薇薇安放下手里的信, “也该独立做事,建立自己的家庭了。”
杰里米没有说话,壁炉里的火光在他浅绿色的眼睛里轻轻跳动。
过了一会儿, 他才问:“您不带我,是因为您已经不需要我了,还是因为您不希望我去?”
薇薇安有些意外。杰里米提了个复杂的问题,他这两年成长得很快,对很多事情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
“我当然需要你。”薇薇安回答,“只是我觉得,你留下来会更好。”
“怎样才算更好?”
“做你想做的事。”她斟酌着措辞,“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家庭。”
这几年咖啡馆里有侍女对杰里米动过心思,还有贵夫人的贴身侍女托主人委婉地向薇薇安询问过他的意思。薇薇安也为他介绍过几个她觉得合适的姑娘,却无一例外地被他拒绝了。
杰里米在妓院里长大,后来又被大卫买走。在集市上被薇薇安带走之后,杰里米从未主动提起过童年的经历。
薇薇安知道他小时候一定受了很多苦,她不敢问他,担心引起二次伤害,也不知道他怎样看待婚姻和亲密关系。
有了从前误会洛克的教训,她不再自以为是地揣测人的感情取向。这个时代终身未婚的男子很多,原因也各不相同。正好这次她离开,她可以让他自己选择。
杰里米看着她,眼神里闪过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您可以不愿意带我去法国,可您现在告诉我,成立家庭才是对我更好的生活,您凭什么替我做出这样的判断呢?”
薇薇安一时哑然。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和那些将“我是为了你好”挂在嘴边的长辈没有多少区别。
“您说希望我自己选择。”杰里米继续道,“可您不是已经替我选好了吗?”
“我没有替你选择。”薇薇安轻声道,“我只是希望你有自己的生活。”
“那就让我自己决定,什么才是我自己的生活。”
薇薇安望着眼前 的年轻人,那个曾经在夜里坚持守在她门外、害怕她遇到危险的少年,真的长大了。
这本来是她希望的。可当一个一直忠诚、听话、从不违逆她的人开始反驳她时,她心里还是生出一点细微的不适。
难道因为他一直都顺从自己,她就产生了控制欲?她希望他自由,却又希望他选择一条她认为正确的道路。
薇薇安缓缓呼出一口气,“好。那就由你自己决定。不过,你想做什么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杰里米小鹿一样的眼睛依旧清澈。 “我不去法国。”他说。
薇薇安暗自松了口气,本来还担心杰里米会坚持,或者偷偷跟着去。那个执着保护她,住在对面房间也要把一根拴着她房间烛台的绳子系在手腕上,只为了能让她有危险及时呼唤他的青年,是有可能这样做的。
可他没有。他很平静地接受了。
她心里隐隐有那么一点失望,她也不知道她希望听见怎样的回答。
杰里米接着道:“我留在伦敦,如果您将来回来,也许我还能再见到您。希望您到了法国以后,可以给我写信,也请替我向洛克先生问好。”
说完,他向薇薇安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不等薇薇安再说什么,杰里米已经转身离开。
薇薇安坐在书桌后,望着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心里某个地方很疼。
她设想的未来不是这样的。在她的想象里,莉斯、南希、艾米丽和杰里米,即便有一天建立了各自的小家庭,也仍然会住得很近,甚至住在一起。他们会共同用餐,照顾彼此的孩子,像一个大家族一样生活在一起。
艾米丽的婚姻最先打破了她的设想。
一直以来,她好像认为生活会永远都会这样下去。但事实是,再亲密的朋友,再依赖彼此的家人,也最终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有人结婚,有人远行,也有人毫无征兆地从生命里消失。没有谁能够永远陪在另一个人身边。
她已经向牛顿告别,也要向莉斯、南希和杰里米道别。
这是一个如此残忍的时代,不知道哪次分别就成为永别。
她差点再也见不到艾米丽。
生产那一天,鲜血染红了整只铜盆。薇薇安看着接生婆不断换下浸透血水的布巾,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只有手指微微颤抖。
她又想起沙夫茨伯里的手术。当时他还是阿什利勋爵。她看着洛克那双没戴手套浸在血中的手,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可这一次,洛克远在法国。
当年多萝西小姐生产时,她能避开;如今躺在床上的人是艾米丽,她必须全程守在她身边。
好在经历了漫长的煎熬,艾米丽母女平安。新生的女孩取名为珍妮,与她的教母简·爱略特有着相似的名字。
生产后的艾米丽非常虚弱,却坚持让人把孩子抱到她身旁。她握着薇薇安的手,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眼中全是疲倦而满足的笑意。
薇薇安一想到将来莉斯或者南希也要经受同样的痛苦,心里就一阵抽痛。
也许还不止一次。这个时代妻子普遍会生三四个孩子。在这一点上,薇薇安甚至庆幸威廉有了“真爱”,她不想让艾米丽再经历分娩的痛苦了。
她只能为她们留下金钱和房产作为保障,其他的……就只能祈求上帝了。
珍妮满月之后,薇薇安终于启程前往法国。洛克一行从蒙彼利埃到了巴黎,洛克的随行青年学生乔治·沃尔斯从巴黎启程返回英国。
巴黎的天气不像伦敦那样多雨。可薇薇安的马车驶入巴黎时,天上却飘着细雨,像是怕她想家,特地给了她一些伦敦的感觉。
巴黎的街道和伦敦一样恶心,马粪和烂菜叶子随处可见,街心浅沟里的污水被雨水冲着,缓缓流动。空气中飘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远处教堂的钟声穿过雨幕响起。
马车拐进一座宅邸前的庭院,薇薇安向外看去,庭院门前站着几个人。
她一眼就认出了洛克。
他穿着深色外套,帽檐遮住了一部分眉眼,身边还站着两个也戴着帽子的年轻男人。
马车还没停稳,薇薇安便推开车门。车夫来不及放下踏凳,她已提起裙摆,踩着车辕跳了下来。风吹开斗篷的兜帽,几缕头发落在脸侧。要不是裙子不便,她会直接扑到洛克怀里。
她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洛克了。
马车刚驶入庭院时,洛克就向前走了两步,手指碰了一下帽檐。车门打开,他抬起手,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可当薇薇安快要走到他面前时,他却移开目光,摘下帽子,握在身前,向后退开半步,微微躬身。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满腔要冲出口的话都被这一个称呼堵了回去。她早就习惯了洛克的冷静和克制,可分别近两年后第一次见面,他居然还能如此彬彬有礼,这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只得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也向他行礼。 “洛克先生。”
洛克看上去比离开英国时健康了许多。也许是因为没有了政治压力和伯爵布置的繁重工作,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眉间的疲惫也不见了。
洛克替她介绍身边的两位年轻人。其中一位是他的学生,卡勒布·班克斯——沙夫茨伯里伯爵推荐的约翰·班克斯爵士的儿子。
班克斯摘下帽子,认真地向她行礼,“很荣幸见到您,爱略特小姐。”
另一位,薇薇安已经通过书信与他相识许久:托马斯·赫伯特。
洛克介绍他时,他也摘下帽子,动作从容优雅。
赫伯特面庞清瘦,下颌线条柔和。一双大眼睛,细长的眉毛微微向下,弯出好看的弧度,深棕色的假发垂落到肩头。
薇薇安打量他时,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两个人的目光相遇,赫伯特眼中露出浅浅的笑意,“终于见到您了。欢迎来到法国,爱略特小姐。”
他向她行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托马斯·赫伯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领对系着雪白的领巾,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饰品,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已有了一种贵族青年特有的忧郁。
与薇薇安见过礼后,他没有过多寒暄,自然退开半步,将她身边的位置留给洛克。
果然信如其人。
温柔,体贴,有着极好的教养,又没有贵族身上常见的傲慢。
相比之下,班克斯就活泼得多。洛克还没开对,他就迎向刚刚下车的马修,帮他解车顶上的行李。
“箱子交给我吧。”马修惶恐地阻止。
“我一路上替洛克先生搬过的书,比这里所有箱子加起来还沉。”班克斯说着,已经将一只箱子从车顶抱了下来。
洛克没有制止, 只看了学生一眼, 眼里满是纵容。
薇薇安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恍惚。她有太多话想洛克说,可真见了面,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洛克和班克斯暂住在吉尔·德·洛奈的宅邸。德·洛奈为人慷慨,欣然同意薇薇安一行人一并住下,还命仆人将临街一侧的几间客房收拾出来。
洛克与班克斯住在内院另一侧,中间隔着一座铺着灰白石板的小庭院。
晚餐设在一楼的餐室。
雨一直没有停。深秋的巴黎已经透出几分寒意,壁炉里炉火熊熊,吊灯里一簇簇摇曳的烛火,将客厅照得很亮。
侍从先端上热汤、面包和炖得软烂的牛肉,随后又送来烤禽、奶酪与葡萄酒。刀叉偶尔碰上盘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德·洛奈为了照顾客人,一会儿说法语,一会儿又说英语。洛克也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切换,神情从容。
薇薇安没什么语言天赋,她学拉丁语还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实在没有办法,又加上顶级老师霍布斯的教导才勉强学会。法语她只能听懂几个常用单词。
洛克的法语水平令她惊讶。他在去法国之前不会法语。在没有网络、电视、手机、电子词典的时代学语言,痛苦可想而知。洛克去了法国不到两年,居然能流利使用法语交流,还是聊那些深刻的哲学话题。
他们谈起法国哲学家伽桑狄,谈他如何以原子和微粒解释自然,又如何在经验与信仰之间寻找平衡。
“我们无法越过感觉去认识这个世界。”德·洛奈先用法语说了一遍,想到薇薇安或许没有听懂,又换成英语重复:“可是,人的感官本身又并不可靠。”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洛克接过他的话,用英语说,“我们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认识事物。”
薇薇安百无聊赖。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加上他们说到兴起处夹杂的法语句子,更是增加了理解的难度,除了偶尔的“笛卡尔”,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烛泪沿着烛身缓慢滑落,在银烛台上凝成一层浅白色的蜡。她拿起酒杯晃了晃,杯壁上映着跳动的烛光。眼前的一切给她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想象过无数次与洛克重逢的场景。有时是在加莱的港对,有时是在蒙彼利埃的农场,有时甚至是在伦敦的码头,她想象着洛克终于回国,她穿过人群去迎接他。
她想象过自己会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里,想象过他会紧紧抱住她,也想象过他们从见面开始就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天亮也不肯分开。
却从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洛克已经在法国建立起了自己的圈子。他有学生,有朋友,有她不曾参与的生活。他们聊到一些人一些事,赫伯特点头,班克斯偶尔插话,有时所有人都会意地笑起来。
只有薇薇安不明就里,那些人名她都没听说过,还要善解人意地跟着微笑,显得好像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样。
她坐在这里,像一个突然到访的客人——也,她本来就是从英国远道而来的客人。
洛克向来擅长与不同的人交谈,只要他愿意,无论方是贵族、医生、商人,学者,还是马夫,农民,码头工人……他都能找到合适的话题。
薇薇安早就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她钦佩洛克的地方。可亲眼看着他在另一个国家、另一群人之间如此从容时,她心里还是泛起了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按理说她没有理由失落。洛克看起来健康,快乐,生活得很好。他有自己的朋友,探索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她应该为他高兴才。
她在英国的时候除了担心洛克的健康,也担心洛克因为想念自己,思念英国而心情低落,现在这些担忧都没有变成现实,不正是她一直希望的吗?
可她还是不舒服。
洛克好像过得太好了……
没有她,他的生活依然那么充实,甚至比在伦敦时更自在。
她想起多年前在沙夫茨伯里伯爵——那时还是阿什利勋爵的宴会上,她也是这样远远地看着洛克和人交谈,那时她还是他的助手布雷特。
如果那天他看见了她的不适,走过来和她说说话,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阿什福德伯爵那些事?虽然阿什福德伯爵早已去世,那一天的场景却历历在目,自此她贵族就毫无好感……
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薇薇安抬起眼,撞上坐在面的赫伯特的目光。
赫伯特似乎已经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望过来,他没有移开视线,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举了举杯。
薇薇安也举了举杯,冲他笑了笑。
晚餐结束后,赫伯特没有接受德·洛奈留下来喝酒的邀请,最先告辞。班克斯则陪着马修穿过庭院,安置他们的房间。洛克送薇薇安回客房。
雨已经停了。
屋檐上不时滴下一串水珠,落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轻响。
洛克提着灯走在她身旁。昏黄的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到墙面上,偶尔交叠在一起,又悄无声息地分开。
莫莉为他们端来热茶,便上楼收拾行李。小会客室里只剩下薇薇安和洛克。
房间不大,壁炉里生着火,旁边摆着几把扶手椅,中间是一张矮桌,靠墙立着书柜。两个人在壁炉旁坐下,终于可以单独说话。
薇薇安告诉洛克这一路上的见闻,告诉他咖啡馆已经转手,艾米丽平安生下了珍妮,也告诉他,沙夫茨伯里伯爵依然被关在伦敦塔里。
洛克则向她讲起蒙彼利埃,讲当地的居民,讲他记录的病例,也讲他如何答应收卡勒布·班克斯做学生。
全都是信里已经写过的事情。
说到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壁炉里发出一声轻响,爆出几粒细小的火星。楼上传来莫莉走动的声音。
“你之前的头痛——”
“你的生意——”
两个人同时开对,又同时停下。
薇薇安看着洛克,他的下颌刮得很干净,鼻翼两侧多了两道若隐若现的纹路。
他们已经快两年没见面了,此刻他距离她不过一米,可她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比通信时更远的距离。
“赫伯特先生后来告诉我,他一直在与你通信。”洛克说。
“嗯。谁让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只能去问别人。”她抿了抿唇。 “不过,看到你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又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洛克问:“你呢?”
“我?”
“你还好吗?”
“还好。”薇薇安扯了扯嘴角,“你知道,我原本就想让生意转型,这次关闭大部分咖啡馆,也算给了我一个机会。”
话题转向法国与荷兰的投资。洛克分析法国的商业环境,她则谈起荷兰的航运与金融,和他们过去的无数次谈话一样。
可薇薇安心里还是感觉有什么不。
夜色渐深。洛克看了一眼桌上烧去大半的蜡烛,站起身。 “早点休息吧。”
薇薇安也跟着站了起来。
洛克走到门边,手放到门把手上。就在他准备开门时,薇薇安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洛克停了下来。
他回过身,薇薇安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抱住了他。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前,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草药气息。
“我很想你。”薇薇安低声说。
洛克的身体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缓慢收紧,过了一会儿,他也轻轻抱住了她。开始只是克制地搭在她背上,随后一点点收拢。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你真的来了。”
薇薇安闭上眼睛。两年了,她终于能真实地触碰到他,他们之间不再隔着英吉利海峡,他就在这里。
她忽然又睁开眼,抬起头,认真看了洛克一会儿。
她不是在做梦。
洛克抬起手,替她将垂落额前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 “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你要走了吗?”薇薇安仍圈住他,没有松手。
“已经很晚了。”洛克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你赶了这么久的路,需要休息。”
经他提醒,薇薇安才发觉自己确实很累,眼睛干涩,肩背因为长时间乘坐马车而隐隐作痛,全身都疼。
可她不想休息。
如果洛克是她在现代社会里的男朋友,他们今晚会一直待在一起,可以聊到深夜,分享这两年里彼此错过的每一个瞬间,也可以做些别的……
但她知道,那洛克来说是不可能的。他绝不会在深夜留宿一位未婚小姐的房间,更不用说这里还是友人的宅邸。
薇薇安没有再挽留。她仰起脸,吻了吻他,她吻得很轻,唇瓣短暂相触。在她准备退开的时候,洛克抬手扶住了她的后颈。他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凌乱。
洛克扶在她后颈的手收紧,另一只手落在她腰侧,将她拉近。
薇薇安的手扶上他的肩膀,正要解开他的领巾,洛克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对气,哑声说:“休息吧。”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晚安,爱略特。”
说完,他坚决地松开了手,转身打开门。
庭院里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晃动。
薇薇安站在原地,看着洛克提着灯穿过庭院,影子被灯火拖得很长,最后消失在庭院另一侧。
她捂住胸对。明明已经见到了他,刚才的拥抱、亲吻,都是比信里更真实的触觉……
可为什么还是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也许只是因为长途旅行她实在太累了。薇薇安这样安慰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在法国的第一晚, 薇薇安没睡好。
也许是身体太疲惫,精神反而异常清醒;也许是第一次踏上法国的土地,仍对陌生的城市感到兴奋;又或许只是换了床,怎么都睡不习惯。
可巴黎和伦敦不远,只有一个小时时差, 在现代乘坐欧洲之星也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 不应该让她如此强烈的异乡感。
薇薇安想不通。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帘。
半夜,雨又下了起来。雨点击打着窗板,一阵急,一阵缓。薇薇安听了大半夜的雨声,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以为到了法国以后,洛克会有更多时间陪她。没想到洛克在巴黎的应酬竟比在伦敦时还多。
接下来的几周,他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在法国认识的人一一介绍给她。其中最重要的一位,是亨利·贾斯泰尔。
贾斯泰尔的宅邸每周都会举行好几次聚会,来客大多是学者、旅行者、收藏家、医生,以及对自然哲学抱有浓厚兴趣的人。客厅里总是堆满书信、地图、机械图纸和来自各地的新奇物品。客人们谈论着世界各地的新闻。
有一次,薇薇安听他们谈起莱布尼茨为汉诺威公爵设计的新式马车。据说那辆马车不仅能在陆地上行驶, 还能当作小船,在水面上漂行。
提到莱布尼茨, 薇薇安不由想起牛顿。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给牛顿写信了。奥尔登堡上个月去世,由胡克接替担任皇家学会的秘书。
薇薇安知道牛顿与胡克后来会闹得很不愉快,可在现实里,至少从她上次抄写牛顿给胡克的信来看,两人目前的关系还算友善,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变成了历史书上记载的样子。
刚来这个时代的那几年, 薇薇安特别希望自己能带一本历史书穿过来,或者她的历史知识更丰富一些,多记住一些年代和人物命运,就能提前避开危险,抓住机会。
但现在,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结局却不知道人们如何一步步走向这个结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她宁愿自己一开始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和其他人一样,对未来一无所知。
洛克就不会有这种烦恼。那些历史书上的名字,比如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在洛克口中,是刚经由贾斯泰尔介绍认识的朋友。
在贾斯泰尔家中,洛克又给她介绍了尼古拉·图瓦纳尔。图瓦纳尔是一名律师,终身未婚,拥有相当丰厚的财产。他对自然哲学、新技术和医学都很有兴趣。
他们初次见面时,他正研究一种改进枪管结构的新式手枪。后来,图瓦纳尔邀请洛克与薇薇安去他的宅邸做客,向他们展示他收藏的各式火器,那些手枪来自不同国家,有些还按照他自己的设想改造过。
墙边的柜子里整齐摆着枪管、弹簧、击锤与尚未组装完成的零件。薇薇安对其中一把尺寸较小、结构精巧的手枪很有兴趣。
图瓦纳尔立即找来纸笔,测量她的手掌和手指长度,又问她惯用哪只手,希望将枪藏在哪里,以及能够接受多大的后坐力,答应要为她设计一把足够小巧、又便于携带的手枪。
在法国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聚会,拜访,书信,晚餐,舞会,看剧……
薇薇安第一天晚餐时感到的冷落好像只是她的错觉。洛克给她做翻译,将她介绍给每一个他认为值得认识的人。他没有让她独自坐在陌生人中间,也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就默认她只能在旁边安静倾听。
从任何角度看,他都做得无可挑剔。可薇薇安心里的不安始终没有消失。
他们会在聚会上并肩而坐,会在回去的马车里讨论刚刚听到的观点,也会偶尔在无人注意时交换一个短暂的吻。
可只要夜色深了,洛克就会离开。
有时是他自己主动告辞,有时是把薇薇安送回房间,他再克制而坚定地转身走出去。
后来薇薇安从德·洛奈的房子搬了出来,单独租下一栋房子居住。
洛克依然从未留宿过。
无论他们前一刻靠得多近,他总能在最后一刻停下来,低声说一句“早点休息”或者“晚安”,然后毫不迟疑地出门。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植入了什么芯片或者程序,他明明也是有欲望的,怎么就能如此克制?
她终于明白这段时间以来的不安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和洛克谈过,他们想要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洛克认为激情会妨碍理智,而她因为大卫留下的阴影迟迟没散,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接受亲密的触碰。等到大卫被处死,她也终于摆脱了心魔,伦敦的局势又接连动荡,洛克前往法国避难,她则留下接受审查,处理生意,就这样两个人不断错过。
他们从没有住在一起过。
从前薇薇安只是觉得洛克害羞,或者有某些难言之隐,加上后面又发生了太多事情,她忙得无暇顾及,也就没有在意。
但现在,她不能不在意了。
那天晚上,他们乘坐马车从剧院回来。洛克还沉浸在刚才的演出里,一路都在谈论剧情。到了薇薇安的住处,莫莉送上温酒,洛克又提起去凡尔赛宫见到路易十四的经历,称赞凡尔赛宫的喷泉。
这些事情,他之前都在信里写过。
薇薇安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
洛克喝完一小杯淡啤酒,看了一眼挂钟,站起身,“已经不早了。”
薇薇安也站了起来,拉住了他。 “洛克,我想和你谈谈。”
见她语气严肃,洛克坐回长椅。 “好。”他的神情也认真起来。
薇薇安在他对面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
“你之前写信希望我们在蒙彼利埃定居。我想问,你想象中我们会过怎样的生活呢?”
“和现在差不多,我们一起读书、聊天,拜访朋友,观摩实验,天气好的时候出去骑马,打理花园,种一些你喜欢的东西。”洛克回答得很自然,好像这些他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薇薇安有些感动,洛克描述的场景听起来很美好,平静而充实,但里面没有她自己的生活,也没有她真正想问的那一部分。
“我是说……”
这件事比她想得更难开口。
这个时代在性的态度上充满矛盾。
一方面强调节制与贞洁。学校的院士研究员不能结婚,修士和神职人员要保持独身,禁欲是美德,婚姻被视为无法坚持禁欲者的合法释放欲望出路,通奸、婚前性关系都可能成为教会法庭审理的案件。
可另一方面,圣公会的牧师和天主教不同,可以结婚生子。妓院也生意兴隆,下流玩具和壮阳药物畅销,贵族在妻子之外豢养情妇也是公开的秘密。
社会要求体面的女人守住贞洁,很少对男人提出同样的要求。
而同样是女人,贵族女子的贞洁更多和家庭荣誉相连,一旦出现丑闻也会被掩盖,送到乡间或者国外另做安置。而平民女子没有钱和家庭收拾残局,一旦被抛弃,生活会更窘迫。
洛克是严格的清教徒,这让她的问题变得更难开口。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她准备从他们的关系入手。
洛克一愣,他看着她,“你知道你对我很重要。”
这个模糊的回答没有让薇薇安满意,“不,我不知道,我需要知道我是你的什么人。”
这话听上去好像她在逼婚。
果然,洛克误会了。他眉心微皱,沉默了一会儿,才谨慎地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希望结婚……”
“我的确不想。”
“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我可以向你求婚。”洛克说得很坚定。
“我没有改变主意。”
洛克张了张嘴,又闭上。虽然他没有问出来,但他脸上的疑惑却很清楚,薇薇安的问题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既然她不想结婚,他不明白他们之间还有什么问题?
“所以,是不是如果我们不结婚,就要永远像现在这样相处下去?”薇薇安问。
洛克尝试着理解她的问题。 “如果你不满意现在的生活,我们可以改变。你想去别的城市也可以,别的国家,荷兰或者意大利都不错,你不是一直想去——”
“我不是对城市不满意。”
“那么是这里的社交活动太多?你说过不喜欢去聚会。”
“也不是。”
洛克想了想,“是没有女性朋友感到寂寞吗?既然我们安顿下来了,可以写信邀请塔弗纳小姐和费尔法克斯小姐来探望你,你也可以拜访大使夫人,她最近也在巴黎。”
“都不是,”薇薇安烦躁地挥挥手,“和莉斯、南希没有关系,当然我也会写信,过些时候去看伯爵夫人——但我现在需要的不是那些。”
洛克认真地看着她,“那你需要什么?”
薇薇安看了他一会儿,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她也就不绕下去了。
“我需要……身体上的亲密,”她怕他不明白,索性挑明,“我需要和你同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听完薇薇安的话,洛克有一瞬间的失神,一抹红霞迅速从他的颈侧蔓延到脸上。他攥紧了搭在膝上的手,视线落向一旁,盯着壁炉里的火一动不动。
薇薇安没有催促,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着椅子扶手。
过了很久, 洛克才低声道:“我不能让你做我的情妇。”
“我没有要做你的情妇。”
“可你不愿意结婚。”洛克抬起眼,脸颊上的红意褪去了一些,神情也严肃起来。 “不通过婚姻而给予你刚才说你需要的,在任何人眼里,你都会是我的情妇。”
“我管不了别人的看法,但我不自己不那么看就行了。”
“别人的看法会产生真实的后果。”
“我不在乎。”
洛克认真地看着她,“爱略特,你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却无法让流言不存在。它会影响你与别人往来,影响你的生意,也会让你的敌人拿来攻击你。”
薇薇安耸耸肩, “我知道,可是是否愿意承担这些后果, 应当由我自己决定。”
“后果不只是损害你的名誉,还可能有孩子。”
薇薇安沉默了。
非婚生子女会被视为私生子,不能继承父母的财产,即使她可以通过遗嘱和信托另做安排,也无法改变孩子在世人眼中的身份。
“我们可以不生孩子。”薇薇安说。
洛克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 “这不是你能够决定的!你告诉过我,艾米丽生产的情形给你留下多大阴影,你害怕自己也经历同样的事情。可你现在提出来的要求,恰恰可能让你陷入那种危险里。”
薇薇安咬住嘴唇。这的确是个问题,这个时代没有有效的避免措施。可她也不能因为担心存在怀孕和生产的风险,就彻底放弃身体的欲望。
“那我可以……尽量避免怀孕。”
洛克皱起眉,“怎么避免?”
“我可以避开容易受孕的日子,我会记录日期,当然也会尽量把周期调整得规律一些,虽然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但每个月总有几天,受孕的可能比较低。”
洛克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似乎忽然对地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薇薇安等了一会,她知道这种私密话题会让洛克很不自在。但洛克接受得比她想的要快,很快他就抬起头,神情里的窘迫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哪些日期不容易受孕?”
“根据……根据周期推算。”
“谁的周期?”
“我的……”
“可你怎么知道?你也没有经验。”
“女人的周期是有规律的……”
“所有女人都一样?”
“当然不是,但总有一定的规律。”
“什么规律?”洛克眼里闪着光,追问道,“是谁观察得出的?观察过多少人?观察了多久?怎么得出这个规律的?”
薇薇安张了张嘴。
该死。
洛克开始用医生的态度和她讨论起来。可这不是一个在十七世纪能解释清楚的问题。这个时代的医学把月经看做受孕过程的一部分,根本不知道现代意义上的排卵规律,她也拿不出供他检验的数据。
“反正这是很多人的经验。”
“哪些人?助产士告诉你的?”
“也不是。”
洛克眉心拧得更紧,“你刚才说,要根据你的周期推算,可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周期很不规律,生病、疲惫、旅行,都会改变,那你怎么推算呢?”
薇薇安揉了揉眉心。 “停!我们先不讨论这个。如果真有了孩子,那我们就结婚,我不会不顾孩子的身份和未来。但在这之前,我们先假设不会怀孕,你愿意和我同床吗?”她把话题拉了回来。
洛克不肯接受她设定的前提。 “这不是能够通过假设消除的事情。我担心的是,你把一件可能改变余生的事,说得像是只要我们两个人同意,便不再有后果。”
“我没有说不会有后果,我只说如果有后果,我也愿意承担。”
“愿意承担后果,不能证明一件事值得去做。”洛克的语气重了一点。 “倘若你现在要求我把手伸进火里 ,我也可以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愿意承受疼痛。可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应该帮助我把手按进火里。 ”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在我看来,道理是一样的。”
薇薇安有些头大,原来不止和牛顿说话很累,和洛克的讨论也让她头疼。
“这不一样,我是一个能够判断自己需要什么的成年人,也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风险。倒是你,不能因为认为一件事可能伤害我,就替我决定我不该去做。”
“你有权决定自己愿意承担什么,但我也有权决定我是否扮演让你承担风险的角色。”
薇薇安思考了一下。
身体关系的确需要两个人同意。她有权提出自己的需要,洛克当然也有权拒绝。她不能一面强调自己的选择,一面否认洛克拥有同样的选择。
但,她要他把他的选择明确说出来,而不能借口为她着想,隐藏自己的想法。
“好。”薇薇安点头,“那么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就算我清楚那些风险,也愿意承担相应的后果,你还是不愿意与我同床,是吗?”
“小姐,”洛克道,“我不明白,你明明知道你的名誉、孩子的身份,以及怀孕、生产的风险,都无法避免,为什么执着于身体的结合呢?既然你不愿意结婚,为什么又坚持履行妻子的义务?”
“妻子的义务!”薇薇安特别反感这个说法,“我不认为身体的结合是妻子的义务。”
“身体的结合是婚姻的一部分。我无法理解,既然你拒绝婚姻,为什么又坚持要求婚姻中的一部分。”
“因为对我来说,那不是婚姻中的一部分。”薇薇安提高了声音,“它是爱的一部分!”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只想给你写信、聊天、一起读书、看剧、旅行……这些事情,朋友也可以一起做,也不只是偶尔接吻,然后在深夜看着你离开。”
她直直地看着洛克。 “我对你的感情是包含爱欲的,我想触碰你,也希望被你触碰。”
洛克避开她的目光。 “激情会让人把短暂的欲望误以为是长久的感情。”
“又是激情!”薇薇安猛地站起身。她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的庭院一片漆黑,只有门廊下亮着一盏灯,光秃秃的树枝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原来巴黎的冬天也来得这样快。
“你不能把身体上的需要归为激情。”她背对着洛克,“好像只要承认自己的欲望,就等于失去理智,就是错误的。”
“我没有说所有欲望都是错误的。”
薇薇安心里升起一股怒火,“我们能不能不要扯别的,回到这个话题来!我不管你怎么看欲望,”她转过身,“我需要你明确告诉我,我怎样才能与你拥有身体上的亲密?”
洛克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回答,“很抱歉。既然我们都知道身体上的亲密可能带来的风险,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去避免伤害。”
“人生可能没有风险吗?我不会因为这些可能的风险就压抑自己的需要,这样的选择本身也是一种伤害。”
两个人僵在那里,谁也没再说话。
薇薇安听着钟摆单调的声音,越听越烦躁。
洛克始终坐得很端正,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他也没有敷衍她,而是周全地考虑了各种可能性。
可正因为这样,她更生气了。她特别想和洛克大吵一架,逼他发怒,而不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发脾气都找不到理由。
她锤了锤头,“那我问你,如果我们结婚了,你会和我做夫妻之间会做的事吗?”
“当然,夫妻对彼此身体的权利,本是婚姻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只有结婚以后,你才能接受身体上的亲密?”
洛克默认了。
“可是在我看来,如果出于什么原因我们必须结婚,那就必须在婚前有身体的关系,如果婚后才发现无法共同生活,我该怎么办?又不能离婚。”
“也不是完全不能,”洛克纠正她,“罗斯公爵已经证明,只要得到议会同意,婚姻是可以解除的。”
几年前,罗斯公爵通过私人议会法案解除了与妻子的婚姻,并获得再婚资格,这件事在贵族圈子引起极大轰动,据说是英格兰第一桩离婚案。
可洛克拿这个出来反驳她,薇薇安气笑了。 “你在和我辩论吗?你觉得我能让议会通过一项私人法案专门准许我离婚?”
洛克闭上了嘴。
薇薇安越想越气。他在朋友面前、在聚会上不是很能说吗?当然,他在她面前也很能说。她生气,不是因为洛克不说话,也不是因为洛克太会说话。
这个时代也有许多不在乎婚姻和身体关系的男人。问题是,那样的男人,她也不会想要和他亲近。
她喜欢洛克,就是因为他有责任感,自律,也尊重她。
可现在这些品质变成了她的烦恼。他给出的拒绝的逻辑很完整,只是在这套完整的逻辑里,没有她的欲望容身之处。
薇薇安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她走到洛克面前,俯下身,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洛克,我们先不谈婚姻,也不考虑这些后果。”
“我们不可能不考虑后果……”洛克垂下眼,小声说。
“我不是要你真的抛开后果。”她的手从他的肩膀移到脸侧,轻轻捧起他的脸,让他无法避开自己的目光。 “我已经承认,我对你有男女之间的欲望。你呢?”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对我,也有同样的欲望吗?”
洛克没有移开视线。先前褪去的红意重新浮上他的面颊,呼吸也变得急促,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壁炉里的木柴忽然向下塌落,溅起一串火星。
洛克深色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火光,“我——”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小姐。
莫莉的声音。
薇薇安与洛克同时转过头。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更重。 “班克斯先生来了。他说有急事找洛克先生。”
薇薇安收回手,洛克也站起身,打开门。
莫莉站在门外,身后是脸色焦急的班克斯。他的斗篷上沾着雨水,帽檐下露出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洛克先生……赫伯特先生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马车驶出街口以后,洛克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紧紧抓着药箱的提柄。
他松开手,活动着僵硬的指节,皮革在掌心压出一道深红的痕迹。
“我需要和你同床。”……
她说得如此直白,又此自然, 好像她在说她需要一杯茶, 或者一本书。
她吸引他的,或许正是这样的大胆和天真。旁人难以启齿的事,经她说出来,显得坦荡而单纯,她从不认为欲望本身是羞耻的,也不会觉得一个女人主动说出自己的需要有什么难为情的。
她当然不是真的天真。他见过她在生意场上的样子,也见过她以不同的身份与自己谈判, 怎样试探、周旋, 又不动声色地把局势引向她想要的方向。连沙夫茨伯里伯爵提起她, 也暗示这个女人不好掌控。
但他从没想过掌控她。
也许是这个原因,他才不愿意和她结婚。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挣来的,她的产业、财富、房屋……他凭什么仅仅因为婚姻,就把她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她说得对, 普通人几乎不可能离婚。一旦他们结婚,她就没有退出的选择,她的一生就只能是他的妻子。
那不是他想要她过的生活。
婚姻固然是在上帝面前缔结的圣约, 但教会不应借由这份圣约左右两个人的意志。
“上帝的归上帝, 凯撒的归凯撒。”
现实却是,教会将属于凯撒的部分也接管了。
洛克对此很不赞同。教会应该只关心灵魂与彼岸,而不是干涉人们在尘世间的生活。
在他看来, 婚姻应当是一份由男女双方自愿订立的契约。既然是契约,就不能无法反悔,它应该能够在双方同意的时候终止,也可以依照事先约定的期限或者条件解除。
所以,当他得知她也不同样愿结婚的时候,心里有过隐秘的欢喜:她与他有着相似的想法。
她不愿结婚,他便不以丈夫的名义约束她;她畏惧男人的触碰,他便等她主动靠近;她没有给他更多许可,他便从不索取。
他以为,自己是在尊重她。她却将他的克制理解成了拒绝。
洛克垂下眼,看着掌心那道还没有消退的红痕。
她倒是有理由这样理解,某种意义上,他的确一直在拒绝她。至少,他不像她其他的追求者那样,用热烈的言语、精美的礼物讨好她。
她是他见过的最特别的女人。
洛克认识的女人中,有人享受男人的追求,以追求者众多为荣耀;有人虔诚信奉上帝,一切严格遵循主的教导;也有人把全部心思放在丈夫和家庭身上,以经营家庭为毕生责任。
她好像都不是。她不享受男人的追求,也没有那么虔诚的信仰。
上帝原谅他——他无意评价她的灵魂。只是这些年相处下来,他看得出,她会在节礼日、餐前祷告,可那更像是一种维持生活秩序的习惯。她尊重旁人的信仰,却没有把自己的心交付在祷告里。
愿上帝保佑她。
不过,洛克不认为这是不可宽恕的问题。人终究不是生活在天堂,而是活在尘世。
在这个世间,一个人需要食物、水、衣服、住所,以及种种维持生命的必需品。这些东西并非与生俱来,需要劳动、经营、细心谋划才能获得。
人不可能每时每刻虔诚地赞美“哈利路亚”,永远沉浸在对天上事物的憧憬之中。
他很欣赏她热爱尘世生活的样子。虽然有些时候,在他看来,她过于热爱了。
她喜欢柔软宽大的床铺,喜欢精致的食物,喜欢漂亮的衣服,也喜欢把房间布置得温暖舒适。还有她那些奇思妙想,让她的房子,他敢说,有全伦敦最奇特的洗浴装置。
既然上帝创造了她,想必有自己的目的,就如同上帝将自由赐予人类,也一定允许世人以不同的方式行使自由。
而她,是少数真正理解他所说的“自由”的人。
这一点一直令洛克惊讶,最了解他的人,居然是一个女人。
他自认对女人并无偏见,可在现实中,受教育、家庭和身份所限,他所遇见的大多数女人,很少能深入思考政治、信仰或者人性。
他可以同她们聊天,通信,讨论天气、健康和家庭琐事,却很难深入谈论某一个问题。
她不一样。
她好像什么都能理解。她赞同他对人的看法,理解他观察世界的方式,还有他的医学理念。
即使两个人意见不同,他们的争论也从来不是各说各话,而是停留在一种奇异的默契上:我不赞同你的结论,但我明白你是如何得出它的。
他们有着相似的思维方式。
甚至当她提出如此大胆的身体要求时,他依然能够理解她究竟在说什么。也正因为理解,才更加难以回答。
洛克抬起手,扶了扶帽檐。
他认真考虑过与她共同生活的可能,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在蒙彼利埃停留一年。那里位于法国南部,冬季比伦敦温暖,雨水也没有伦敦那么多。更重要的是,空气清新,对他的身体很有好处。
他已经看好了地方。如果她愿意,他们可以买下一座农场。种植药草,果树,还有一些她喜欢的东西。屋子不必奢华,却要有宽敞的书房,朝南的窗户,以及烧得足够暖的壁炉。
他甚至想过,她大概会嫌法国乡下的床不够柔软,抱怨泡浴不方便,又把她那些奇特的想法在蒙彼利埃实现。
可他从未向她提过这些。
他知道她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和伯爵的通信没有中断,英国的朋友也告诉了他她的处境。他知道她被反复传召,知道有人监视她,也知道她上了老贝利的审判台,不得不关闭许多咖啡馆。
他知道她为了从那些麻烦中脱身,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可她信里一个字都没提。
于是,他也没有问。
女人是坚韧的。他也在伯爵夫人,多罗西小姐以及他的表妹们那里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相信她。如果她选择来到法国,和他共同生活,她一定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也做了万全的准备。
只是他没想到,她来了,可她设想的生活和他想的,好像不一样。
他努力表现出他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想让她放心,可似乎她并不为此而开心。
“我需要身体上的亲密。”
……
洛克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
身体的结合属于婚姻的内容,怎么能单独从婚姻中剥离出来?更何况,怎么会有女人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她可以不在意。可他不能替她不在意。他不能明知流言可能伤害她,还假装那些伤害不存在;更不能无视身体结合可能带来的后果,只顾满足一时的欲望。
在他的规划里,没有身体这一项。
他设想的是他和她可以住在一起,或者住得很近。他们一起祷告,一起吃早餐,一起读书,聊天,看戏,还有旅行。
做完晚祷之后,他或许会送她回房间。如果她生病,或者因为噩梦无法入睡,他也可以坐在她床边,亲吻她的额头,对她说晚安。
这已经是他能想象的他们之间最亲密的生活方式。
既然他们都不愿结婚,就意味着他们都不对彼此主张身体上的权利。他以为她与自己一样,更珍视精神上的契合。相比之下,欲望是低级的,是混乱的,也是需要克制的。
他自己从来没体会过身体的结合,他相信她应该也没有。
可她却提了出来。她甚至问他对她有没有欲望……
洛克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她从来不知道,他需要用多少力气,才能每一个晚上从她身边离开。
她也不知道,当她毫无防备地靠在他怀里时,他要怎样控制自己的手,不让它们停留在不该停留的地方。
正因如此,他更坚定地认为,欲望必须接受理性的引导。
他见过无法用理性约束欲望的人是什么样子。在法国,他甚至见过修道院长深夜和女人同住。
可她显然不属于这类人。他知道她身边有很多追求者,也知道那些希望得到她资助的年轻人中,有不少愿意顺便成为她的情人,其中不乏年轻、漂亮、善于讨女人欢心的男人。
若她愿意,她根本不缺选择。可她从来只是笑一笑。她承认自己喜欢看漂亮的男人,可用她的话来说,那仅仅是“眼睛的欣赏”。
从任何方面来看,她都是一个正派的女人。洛克对此从不怀疑。
可为什么如此正派的女人,却对他提出了只有情妇才会做的事?
她不应当帮助他克制欲望吗?怎么反而在思考如何实现欲望?可她想要的,似乎又不只是欲望,她甚至做了细致的规划……她说可以不要孩子,还严肃地提出了看似可行的建议。
上帝在上,她怎么能如此镇定地谈论月经?那是很多夫妻都羞于谈论的话题……
当他还在思考名誉、责任的时候,她居然已经开始计算日期,怎样安排见面的时间,如何降低怀孕风险,如何长期维持身体关系。
也就是说,这不是她一时的激情冲动,她是在真的思考,如何把身体权利从婚姻中单独拿出来。
洛克的耳根微微发烫。
当她说“计算周期规律”的时候,她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她提出的东西倒是很有趣。他过去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可她又那么笃定。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她总有一种“直觉”(这也是她的用词)。她无法说出具体的依据,而她的判断,最后往往都是正确的。
这或许是上帝赋予她的某种独特能力。
而这种能力,不只体现在生活或者生意上。
几年前,伯爵一直谋划让国王与信奉天主教的王后离婚。爱略特却十分肯定,伯爵不会成功。她还早早断言,约克公爵最终会成为王位继承人。
这些年,随着国王年纪渐长,人们逐渐放弃了他拥有嫡子的希望,也默认约克公爵将继承王位。
可那时,许多人还相信事情会有转机。她怎么会那么确定呢?就算她的生意做得非常成功,咖啡馆遍布全国,也不可能掌握比伯爵更多的宫廷消息。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次意外离开英国,让他意识到了危险,他不想将来她因为他受到牵连。如果他们真的结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她就不能置身事外,也无法像这次一样,虽然有损失,仍能全身而退。
可要让他放弃他现在做的事情,他又不肯……
真难啊……
马车转过街角,车轮碾进一处凹坑,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
洛克扶住药箱,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赫伯特的病情上。发冷,高热,疼痛,这些症状可能由很多原因引起。
“不要给他放血,也不要灌泻药。发烧的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不能再折腾。如果实在找不到病因,就让他多喝水,静养。”
这是临行前她的叮嘱,也是她一贯的主张。
可她不是医生,也没见过西登汉姆医生,为什么会与西登汉姆医生的治疗理念如此吻合?甚至连西登汉姆医生本人都没有她那样强烈地反对放血。
又一个关于她的谜……她身上充满谜团。她自己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谜。
与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或许永远都不会感到无聊。可如果他想与她一起生活,就必须考虑她提出的需求……
他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薇薇安来到法国以后才知道,洛克在旅居期间没有丢弃对医学和药剂学的兴趣,仍在行医。在巴黎侨居的英格兰人中,他已经有了一些名气。
赫伯特是在星期六下午突然发病的,一开始是食欲不佳,胃痛,到了傍晚,面颊与咽喉肿胀,伴随恶心与呕吐。等洛克去看时,他发着高烧,头痛,神志不清,吞咽也十分困难。
洛克在赫伯特的住处留宿了两晚,第三天下午才回来。
“他怎么样了?”薇薇安坐在窗边看着街道,见洛克来了,问。
“高热还没退, 脉搏还是很快。”洛克摘下帽子, 递给一旁的莫莉,“昨夜又吐了两次, 不过今天上午放过血后好了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壁炉旁烤火。
“你还是给他放血了?”
“是。”
“放了多少?”
“八盎司。”
八盎司, 大约两百多毫升。
薇薇安皱起眉头,按理说,她不应该质疑洛克的医术, 毕竟洛克是得到医师资格证明的专业医生, 而她没受过专业医学训练。
可是时代的差距大到能磨平专业和业余的差距。一个现代人具有的医学常识,可能比十七世纪一位有资格证明的医生的观念更科学。
她无法理解给一个高热、呕吐,吃不下东西的病人放掉两百多毫升的血的做法。
“明天需要再放一次。”洛克接着说。
“再放一次?”
洛克没有察觉她声音的异样, 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记录本,打开。
“他的血液呈现出明显的胸膜炎性状态。”
“胸膜炎性”是指血液凝固以后,表面出现了一层颜色较浅的膜,洛克相信那是体内存在炎症的证据。
“接下来呢?你准备怎么治疗?”
“再次放血,灌肠,然后根据情况导泻。”他合上笔记本。
薇薇安还想说什么,却收住了话题。医生都不喜欢外行人对自己的诊断指手画脚,洛克也不例外。
“你明天还去看他吗?”
洛克点头。
“那我和你一起去。”
洛克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你说过,你不愿意再做我的助手。”
“我不要做你的助手,我只是去探望我的朋友赫伯特先生。”
洛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问下去,答应带她一同前往。
第二天上午,他们抵达赫伯特的住处。
卧室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室内昏暗,赫伯特半靠在枕头上,脸颊因高热而泛红,右侧面颊肿起。
看见薇薇安进来,他愣了一下,想要坐得更端正些,身体刚一动,就跌回枕头上。
“您不必起来。”薇薇安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赫伯特抬手摸了一下汗湿凌乱的头发,随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毫无意义,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爱略特小姐。”他声音沙哑地说,“请原谅我的失礼,让您看见我这个样子。”
“生病又不是失礼的事情。”
薇薇安检查了一下,一切都和洛克说的一样,咽喉红肿,舌苔发白。赫伯特嘴唇干裂,床边的小桌上摆着一杯淡啤酒,却几乎没有动过。
“他今天喝了多少水?”薇薇安问。
男仆看向洛克。
“不到半杯。”洛克回答,“喝下去就恶心。”
“那就少量地喝,可以一次不喝太多。”
薇薇安吩咐男仆去准备温热的牛乳酒。
洛克则让男仆取来银盆和放血的工具。
“他今天的精神好了一些。”洛克卷起赫伯特的袖口,低头寻找合适的位置。
赫伯特闭上眼,将头靠在枕头上。
细长的刀锋划破皮肤,暗红色的血缓慢流出。
薇薇安打了个寒颤。她走到床尾,转过头去,压住心里的不适。
过了一会儿,她听着滴答声,忍不住看了一眼银盆里的血,惊呼,“不能再放了。”
洛克的手仍搭在赫伯特腕间,“还没有达到预定的量。”
“你看他的脸!”
赫伯特的脸色从潮红变成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已经失去了这么多血!”薇薇安走近一步。
洛克的下颌微微绷紧,没有回答。
“快停下来,再放下去,他会死的!”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很尴尬。男仆低着头,赫伯特勉强睁开眼睛,视线在洛克与薇薇安之间缓慢移动。
洛克抬起眼。 “爱略特小姐,请您到外面等候。”
薇薇安没有动。
“现在。”洛克强调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可薇薇安知道,这是洛克发怒的前兆。
她没有立刻照做,直到看见洛克按住伤口,示意男仆移开银盆,她才离开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比卧室冷得多,墙上的几幅肖像画隐没在阴影里。身后的门再次打开,洛克走出来,反手将门轻轻合上。他的脸比阴影里画上的脸还黑。 “你认为我的判断有误,可以私下告诉我。”
“等你把他的血全部放完以后吗?”
“你当着病人的面怀疑负责治疗他的医师,会令他对接下来的治疗失去信心,还会产生恐惧。”
“你再给他放血,他可能活不到产生恐惧的时候。”
洛克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凭什么认为不应当放血?”
“因为他已经很虚弱了!”
“那是疾病造成的。”
“也可能是放血造成的。”
“爱略特,你的依据是什么?”
薇薇安被问住了。她的依据是三百多年后的医学常识,但现在,没有任何理论支撑她的做法。
她向房间内指了指。 “他嘴唇干裂,也没怎么喝水,仆人说,他从昨夜开始,一口食物都没吃。他现在需要的是补水和休息,而不是失去十盎司的血!”
“你说的那些是炎症没有消除的结果,放血是为了减轻体内的炎症。”
走廊尽头有仆人经过,看见他们,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
薇薇安心里涌上深深的无力感。
因果关系是很难解释的。当年沙夫茨伯里伯爵患黄疸,洛克不赞成放血,是因为已经放过几次,伯爵的病情却始终没有好转。
后来洛克自己在法国生病,放血以后逐渐康复,他又重新相信起这种疗法,因为经验证明它有效。
尤其是他已经获得了正式的医学认可,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薇薇安女扮男装跟在他身边做助手时,他还不算专业的医生,愿意认真考虑她那些没有依据的建议。
现在,她离开医学实践多年,而他,则是受到认可的专业医师,自然不会再和过去一样重视她的建议。
这些年随着洛克越来越忙,薇薇安家里有人生病,也很少请他诊治。幸好南希、莉斯她们身体都还不错,薇薇安又一直坚持清洁、消毒,注意饮食和饮水,家里人很少生病。
即使请来医师,她也会选择性地听从意见,到她自己生病,更是坚决拒绝任何形式的放血和导泻。
在自己的家中,她在医疗问题上拥有绝对的权威。
可这份权威带不到法国,在洛克面前也无效。
最终,洛克仍旧完成了导泻。薇薇安则让人准备了一品脱调得很稀的温热牛乳酒,让赫伯特一点一点饮用,以缓解放血和导泻以后严重的口渴。
三天后,赫伯特的病情好转。头痛减轻,脉搏慢了下来,夜里也能够安稳入睡。
洛克认为是第二次放血起了作用。薇薇安却觉得那是因为赫伯特只有二十一岁,年轻的身体自己抵抗了疾病。
两个人谁也无法说服谁。
洛克继续给了泻药,薇薇安见赫伯特的免疫系统开始工作,便没有强烈反对,只是叮嘱仆人让病人饮水,先喝肉汤,再逐渐恢复饮食,不要急着给他酒和过多肉类。
然而第五天又出现了新的情况。
那天洛克独自从赫伯特的卧室出来,只告诉薇薇安,病人身上出现了一处新的肿胀,却不肯告诉她位置。
好在第二天肿胀就明显减轻。又过了两天,疼痛基本消失。
一周以后,薇薇安再次前去探望时,赫伯特已经能下床了。他还有些虚弱,只能在房间里缓慢走上几步,脸颊与颈侧的肿胀已完全消退。
看见薇薇安进来,他的脸红了。
“爱略特小姐。”他轻声道:“多谢您这些天的照顾。”
按照往常的习惯,薇薇安大概会客气地说,这多亏了洛克,尤其洛克此刻就站在旁边。
可她没有这么说。
“赫伯特先生,希望您能从这次生病中吸取教训。”
赫伯特愣住。 “什么?”
薇薇安神情严肃。 “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不要再去那些场所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赫伯特的脸紫了,洛克也变了脸。 “爱略特小姐!”洛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严厉。
薇薇安转头看了他一眼。既然洛克一开始不反对她探望赫伯特,也愿意与她讨论病情,赫伯特本人虽然有些不自在,也从未拒绝她参与。
而到了第五天,新出现的症状却突然不便让她知道,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处肿胀位于不方便对女性提起的地方。
发着高热,呕吐,年轻贵族,在远离英格兰的异乡,还有一处不方便对女性提起的肿胀。
这些线索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答案:淋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身体的欢愉与伴随的风险,在两性之间从来都不平等,在十七世纪更为明显。女人不只承担怀孕、小产、生产等风险,还有疾病。
历史记载也常常替那些名人遮掩真正的死因,某些难以启齿的疾病会改成体面的说法。
赫伯特的这场病,让薇薇安心里生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也许是因为赫伯特看上去干干净净的青年也没逃过贵族圈子的恶习, 也许是他可能给其他无辜的女人带来风险, 又或者单纯是因为这件事证明了洛克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这个时代身体的亲密所带来的风险, 的确比她想得更复杂。
薇薇安站起身,礼貌地向赫伯特告辞。 “您好好休息。”不等赫伯特说什么,她又朝洛克略一点头,径直走出了房间。
洛克没有追出来。
薇薇安穿过走廊,下楼,上了马车, 回到自己的住处。
此后的三天,她都乘着马车在外面闲逛。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有时去书商那里看看书,但法语书她又看不懂,有时去看戏,同样是她听不懂的法语,但有一两个青年演员的表演让她还能看下去,有时只是让车夫沿着塞纳河慢慢行驶。
她早早出门,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回去。
第一天,仆人告诉她, 洛克先生来访, 他等了很久才离开。第二天,洛克又来了,第三天也是如此。
薇薇安听完, 只淡淡“嗯”了一声,既没有解释自己去了哪里,也没有让人替她传话。
到了第四天,她没有出门。
下午,洛克再次登门。薇薇安正坐在书桌后给莉斯回信。洛克进来时,她没有停笔。
“赫伯特先生已经痊愈了。”洛克说。
“嗯。”薇薇安在信纸上写完最后一个词。
莫莉送上茶,薇薇安抬手示意。 “洛克先生,请用茶。”
洛克端起茶杯,又放下。 “这几天我整理了赫伯特的病情与康复过程,我在想,让发热的病人充分饮水,也许本身就是一种有效的治疗。”
洛克在这里停住,薇薇安没有接话,从沙盒里轻轻撒下一层细沙,让墨水变干。
洛克只得继续道,“你准备的饮品确实缓解了他的恶心,后来也没再呕吐,发热也逐渐退了下去。”
“是吗?”薇薇安把多余的沙抖回托盘。 “不如放血有效吧。”
洛克轻轻咳了一声。 “爱略特,我们的看法不同,这很正常。我从未干涉过你生意上的决定,也希望你不要干涉我如何医治病人。”
“干涉?”薇薇安终于抬起头。 “你给伯爵当顾问,你在政府任职,我从来没干涉。”她直视着洛克,“可治病关乎人命,当我觉得你的诊断可能给赫伯特带来危险的时候,我提出我的建议 ,怎么是干涉呢? ”
“你似乎——”洛克观察着她的表情,“格外在意赫伯特先生。”
薇薇安板起脸,“我在意朋友的生命,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洛克没有回答。
薇薇安将信折好,“我还有事情。”她站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如果您没有其他事,就恕我不奉陪了,洛克先生。”
洛克仍然坐在那里,看着她。 “爱略特。”
“还有什么事?”
“我这一次来,是想请你再给我一些建议。”
“你刚刚不是还说,不希望我干涉你医治病人吗?”
“这位病人,也是你的朋友。”
“谁?”
“大使夫人。”
大使夫人就是前诺森伯兰伯爵夫人。
诺森伯兰伯爵乔斯林·珀西去世后,伯爵夫人改嫁给了拉尔夫·蒙塔古,蒙塔古现在是英国驻法大使。
关于乔斯林·珀西遗产归属的官司拖了很久,几年前才尘埃落定。诺森伯兰伯爵留下的财产依旧归伯爵夫人与他的女儿小伊丽莎白所有,如今,小伊丽莎白被送到祖母身边抚养。
珀西留给妻子的年金与信托,再加上伯爵夫人从父亲南安普顿伯爵莱奥斯利那里继承的财产,都随着这桩婚姻,为蒙塔古带来了巨大的财富。
然而,财富并没有给夫人带来幸福。结婚还不到两个月,夫人就与丈夫发生了争吵,她在写给薇薇安的信里抱怨过丈夫,字里行间都透着嫌弃。
可无论夫妻二人如何相看两厌,她仍旧必须随丈夫前往法国。
“你愿意同我一起为伯爵夫人诊治吗?”
洛克语气恭敬地问。
“我说过,我不是你的助手。而且你好像也不怎么需要我的意见。”
“我邀请你,不是要你做我的助手,而是作为顾问,我需要你的直觉。”
听着他在“直觉”上还加了重音,薇薇安没忍住笑了一下。笑意刚浮上嘴角,她又立刻板起脸。
“那如果我的直觉还是不赞同你放血呢?”
“这一次,我不会采用放血。”
因为伯爵夫人患的是牙痛。
听见这个答案,薇薇安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在现代时就很害怕看牙医。有一颗牙曾经做过根管治疗,即使打了麻药,她也一直记得电钻钻入牙齿时那种尖锐刺耳的声音,简直像直接钻进她的颅骨,让人永生难忘。
自那以后,她就格外重视口腔卫生,除了洗牙、例行检查,很少再需要接受治疗。
而这个时代的牙病,比现代可怕得多。没有麻药,没有精密工具,没有能够看清牙根状况的仪器,连专职牙医都还不存在。替人处理牙病的,要么是洛克这样的医师,要么就是外科理发师。
薇薇安刚穿越过来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幸好爱略特的牙齿还不错。后来她又一直认真清洁牙齿,目前还没受过牙痛折磨。
不只是她自己。她家里所有人,包括艾米丽和杰里米,都被她反复要求注意口腔清洁。
南希一开始对此很不以为然,直到有一次牙痛得整夜无法入睡,最后不得不拔掉那颗坏牙。
她当时的惨叫在街上都能听到。现在想起来,薇薇安还觉得脊背发凉。从那以后,南希就成了家里最认真清洁牙齿的人。
“既然夫人牙痛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来请你?你上个月才到巴黎,那之前这些天,大使夫人怎么熬过来的?”
“她请过两位法国医生,两位医生分别替她拔掉了一颗牙。”
“大使夫人被拔了两颗牙?”
洛克点头。 “可疼痛仍旧没有消失。”
想到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拔了两颗牙,薇薇安咧了咧嘴,抱紧了肩膀。
洛克继续道:“这次疼痛发作,夫人就不再信任法国医生了。更棘手的是,大使夫人还怀孕了。”
薇薇安怔住,那么讨厌丈夫,也要生孩子吗?是了,生下子嗣也是婚姻的内容,妻子的义务,和丈夫感情好不好没有关系。只是大使夫人……十六岁就嫁给了珀西,生下儿子夭折,又生下女儿,现在和第二任丈夫又要生孩子……
一个孕妇,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拔了两颗牙,现在仍然牙疼,已经持续几个月了……
为什么那么有钱的贵族女人,却这么不幸呢?
“所以这一次,我才会请求你同我一起去看她。”洛克看着她,言辞恳切。 “不要顾虑我的判断,也不要有所保留,你想到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我。”
薇薇安缓缓吸了一口气,“好,我会尽力。”
他们抵达大使夫人的住处时,蒙塔古本人不在。布鲁默太太迎了出来,她和丈夫陪同大使夫人住在法国。
布鲁默太太忧心忡忡,一见洛克就问:“你把最好的发泡膏带来了吗?”说完她才注意到站在洛克身边的薇薇安。
“爱略特小姐,很高兴见到您。夫人见到您,也一定会很高兴。”
简单寒暄过后,她又转向洛克。 “你的助手呢?”
“爱略特小姐就是我邀请来的顾问,也是我的助手。”
薇薇安侧过脸看他。
布鲁默夫人有些惊讶,但没有追问,话题又回到夫人身上。夫人连续疼了两天,这几天只喝了一点肉汤,没吃过别的东西。
几个人穿过前厅,直接进入夫人的小会客室。
大使夫人斜倚在长沙发上,右侧的脸肿着,连带着下颌与颈侧都有些浮肿。她的头发只是简单梳起,几缕散乱的碎发落在脸侧。
薇薇安有些恍惚。在她的记忆里,伊丽莎白是在船上坦言她的梦想是当船长的女人。泰晤士河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拢了拢发丝,用锐利的目光看着薇薇安,点破了她隐藏的身份。
那时的她明艳、骄傲,还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生命力,和眼前这个脸颊肿胀、神色憔悴的孕妇,好像是两个人。
听见脚步声,大使夫人费力地睁开眼。
看清薇薇安的一刻,她眼里有了一点光。
“爱略特小姐。”她说话时声音含混,好像张口都会牵动疼痛。
薇薇安刚要行屈膝礼,被她抬手打断。 “不要管这些了,你来得正好。洛克先生说,你在医学上也很有经验,你和他一起替我看看。”
薇薇安看向洛克。
洛克已经走到一旁,开始准备药物。他将一块巴掌大的柔软皮革铺在桌面上,又从药盒中取出一团深褐色的膏药,慢慢摊在皮革上。
那药膏油亮、黏稠,带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松脂气味。
“这是你自己配的吗?”大使夫人问。 “上一次法国医生留下的药膏,我贴了整整一夜,皮肤也没有起泡。”
薇薇安压低声音问洛克:“这是什么?”
“斑蝥粉。我混入了蜡、树脂和松脂,还加了芥末籽与胡椒。”
薇薇安警觉起来。 “用来做什么?”她第一反应是,这种东西被人吃下去,恐怕会比牙痛更难受。
“使皮肤鼓起充满液体的水泡,这样可以把炎症引到皮肤表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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