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一年冬天雪很少, 也来得很晚。第一场雪落下时,已经转过年了。


    薇薇安坐在书房的壁炉边,伸手烤火。火光映在她苍白的指尖上, 暖意一点点从掌心漫上来。


    时间果然能治愈许多东西,大半年过去, 虽然她依旧想不起一些细节, 可已经能坐在壁炉前取暖, 不再因为火光发抖。


    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杰里米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剑桥来的信。”


    薇薇安接过来,是牛顿的信。


    距离她上一次见到牛顿已经过去半年多了。这段时间,牛顿从来没有写过信。她早就习惯他动不动就神隐。忽然收到他的来信,她第一反应是他又缺了什么炼金术实验材料,想让她帮忙采买。


    炼金术……实验……牛顿的仪器……


    “彼得——”


    薇薇安脱口而出。


    “小姐?”


    薇薇安闭上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潮湿的石壁, 晃动的火把,浓厚的烟雾, 嘈杂的脚步,还有那一声, “走!”……


    睁开眼,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杰里米站在一旁,从怀里取出手帕递给她。薇薇安接过来, 擦了擦眼泪, 看了一眼手帕,又递还给杰里米。


    “有收集到关于大卫进行炼金术实验的信息吗?”


    “有。但村民的证词提到的都是克劳瑟牧师,没有明确说大卫也参与了。”


    这只狡猾的狐狸, 总是藏在别人后面,不留下把柄。


    薇薇安回到书桌后,拆开牛顿的信。


    出乎意料,信里并不是采购清单。牛顿说,他恐怕很快就会失去卢卡斯教授的职位。如果真的发生,他想问薇薇安,是否愿意成为他的赞助人。


    搞什么?要不是她了解牛顿,还以为这封信是他在开玩笑。


    上一次她的确提出可以当牛顿的赞助人,可那只是安慰他,不想让他太担心,没成想他竟然当真了。


    薇薇安倒不是不愿意当牛顿的赞助人,她求之不得,如果能在《原理》上出现她的名字,“感谢或者献给我的赞助人”什么的,哪怕是布雷特这样的假名,也足够她得意了。想想看,推动人类进入科学时代的伟大作品,有她的痕迹,简直做梦都会笑醒……


    只是这件事很奇怪。历史上牛顿确实没有一直留在剑桥,后期他去了伦敦从政,还封了爵。可那是几十年之后的事了,现在还早得很。


    况且她也从来没听说过,牛顿写《原理》时有某个私人赞助人。


    难道她的穿越改变了历史?


    薇薇安对这个时代的历史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大致走向。到目前为止,她没觉得自己改变了什么大的趋势。


    再说,卢卡斯教授是终身职位,除非教授本人犯下很严重的罪,才会被取消。难道是牛顿的异端思想暴露了?可那样的话,就不是丢掉职位这么简单了,后果会严重得多,牛顿还怎么有心思寻找赞助人?


    牛顿在信里没有说明理由,却又对自己很快会失去职位这件事非常笃定。薇薇安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会导致这个结果。


    她想问问洛克,可洛克现在不在伦敦,他去了牛津。


    不只是因为伦敦的冬天对他的气管不好,也因为他终于在牛津取得了医学学位。


    即使一直担任沙夫茨伯里伯爵的秘书,后来又兼任殖民贸易委员会的秘书,洛克也从未放弃医学。


    几年前,荷兰的奥兰治亲王访问牛津时,大学决定授予几个特许学位。那时薇薇安曾请求还是阿什利勋爵的沙夫茨伯里,为洛克推荐基督堂学院的特许学位,结果被拒绝了。


    如今洛克已经正式获得医学学位,接下来的医学研究员席位,她一定要替他争取下来。有了这个席位,他便能成为有行医许可的医生。


    可她和洛克提起这件事时,洛克眼里没有兴奋,也没有期待,反而像蒙了一层雾。


    薇薇安很惊讶,这不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吗?难道他改变了理想?不会和伯爵相处久了,也变成政治动物了吧?


    洛克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你知道,成为医学研究员,我可以不必接受圣职,但……”


    薇薇安看着他,等了半天,她替他说了下去。 “但还是不能结婚?”


    这个时代的研究员相当于神学职位。洛克其实早就有研究员席位,可按照章程,到了一定年限,他必须接受圣公会圣职,成为牧师。只有少数研究员席位例外,医学就是其中之一。


    洛克虽然是虔诚的信徒,却对成为牧师毫无兴趣。他和巴罗教授正好相反,巴罗从自然哲学转向神学研究,是为了沿着神职道路继续升迁。而洛克谋求医学研究员席位,则是为了从神职道路里脱身。


    但婚姻是另一回事。无论是不是医学研究员,独身都是学院学者的基本要求。


    薇薇安见他没有否认,反而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他想要从政了就好。


    “没关系。”她语气轻快,“正好,我也不想结婚。”


    洛克直直看着她,半天没有反应,也没有动。


    薇薇安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嘿。我是美杜莎吗?把你变成石头了?”


    “我没想到有女人能这样轻松地说出来。”


    “所以你没否认我是女妖?”薇薇安挑了挑眉。


    洛克脸颊微微泛红。 “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女人说不结婚,就把她看成女妖。”后面的话近乎自言自语,“不过,你倒是和女妖有些地方很像。”


    他声音很低,薇薇安却听见了,瞪着他。 “哪里像?”


    洛克垂下眼,依旧是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只是脸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耳根。


    薇薇安忽然生出一点恶趣味,她往前走近一步,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低语:“说呀。我哪里像女妖?”


    洛克脸上的红色染红了整个耳朵。盯着他紧紧抿住的唇,薇薇安有一种冲动吻下去。


    可她靠近他的唇,心底某个地方忽然翻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厌恶毫无预兆地升起。


    薇薇安倏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该死。


    为什么她会抗拒男性的触碰,也抗拒亲吻?


    难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来,只有除掉大卫,她才能彻底摆脱阴影。


    “小姐?”


    杰里米小心翼翼的呼唤把薇薇安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看着她的脸微微发红,低头浅笑,又突然冷下来,一脸严肃,忍不住问了一句。 “您还好吗?”


    “我没事。”薇薇安放下信。 “大卫·查洛纳那些人,还有新的消息吗?”


    “新门监狱传来消息,克劳瑟在监狱里疯了。他总说有魔鬼,身上抓得到处都是血痕。几天前,他咬掉了自己的舌头,死在了里面。”


    薇薇安冷笑了一声。 “不知道他害过多少人。这样死,倒是便宜他了。”


    她的目光落向书房角落里的几只大箱子,眉头拧紧。


    杰里米对大卫的调查非常有成效。薇薇安遍布各地的连锁咖啡馆,是天然的消息网,提供了绝好的平台。莉斯又慷慨地拨了一笔钱,让杰里米组建起一支调查大卫的“专案小组”。


    而南希,自从艾米丽不再上课之后,便成了这个组的专业顾问,把杰里米搜集来的信息汇总、整理、归类。


    几个月下来,相关资料已经堆了好几箱。


    大卫的犯罪地图之大,活动范围之广,远远超出薇薇安的想象。他不只是多年前那个在街头假扮医生的骗子,也不只是后来那个做过劫匪的人。


    占卜、假药、下流玩具,各种见不得人的买卖,他都做过。当年艾米丽玩过的那个少儿不宜的怀表,也是大卫的杰作。


    他还惯用贼喊捉贼的办法敛财。


    这个时代没有专业警察,治安官多是兼职,普通人丢了重要东西,往往只能自认倒霉。


    这一点,薇薇安来到伦敦的第一天就已经领教过了。这些年来,治安状况并没有改进。


    大卫让自己的人先去偷,再由他出面找到失主,自称能够帮忙追回失物,只需要一笔钱做这件事。随后,他的人把偷来的东西交还。有时候失主感激他,还要再给他一笔赏金。


    这样一进一出,他能凭空赚上两回。


    这些年里,他用过的名字也不止大卫·查普曼和大卫·查洛纳,至少还有三个名字,薇薇安怀疑也是他的假名。他的团伙足迹遍布七八个城市,犯下的罪绞死十次都够了。


    问题是——


    没有确切证据。


    那些供词、传闻、旧案记录,只有在她已经了解大卫、知道他做过什么的前提下,才能看出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人。


    可到了法官面前,这些算不上证据。


    这个时代各个城市之间的犯罪记录不互通,也没有类似于档案的保存观念,甚至同一个地方,也会因为治安官更换导致旧记录散失。


    假如大卫在伯明翰犯了罪,来到伦敦,他就是一个清白的人。更不用说,他还换过那么多名字。


    薇薇安没有足够的人手,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一个个证实这些传闻的真假。她需要从中挑出确凿的,足以让法官相信的证据,证明如今的太平绅士大卫·查洛纳,就是多年前本该被绞死却逃脱了的劫匪大卫·查普曼。


    可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没有一套能在海量信息里迅速提炼出证据链的工具,要汇总这么多线索,再把它们整理成能呈现在法官面前的证据,是不可能的。


    薇薇安花了整整一天,刚看了半箱材料,就已经大脑信息过载。她得出结论: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大脑能做到的。


    算了,还是慢慢想办法吧,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眼下,看样子牛顿真的遇到了很大的麻烦,不然那么骄傲的人,也不会主动问她赞助人的事情。


    “杰里米。”


    “是,小姐。”


    “我想,我们还得去剑桥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莉斯和南希听说薇薇安要去剑桥,前者坚决反对,后者则非要陪着她一起去。


    “你怎么对那个教授那么言听计从?”莉斯皱着眉,不满道:“你没发现吗?你这几次生病,都和他有关,上一次就不说了,再上一次,你也是从他那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


    薇薇安之前的确因为牛顿的实验, 明白自己彻底回不去了, 大病了一场。只是莉斯的归因有问题,那件事和牛顿没关系,是薇薇安自己要做那个实验。


    可她不能告诉莉斯,说了莉斯也听不懂。


    更何况, 除了实验本身, 除了她和牛顿的友情之外, 薇薇安其实也很喜欢去剑桥。


    她喜欢穿男装。


    倒不是因为喜欢扮成男人, 而是穿男装、自己骑马的感觉,让她感到畅快, 很像她在现代一个人开车。


    在伦敦待久了总觉得憋闷,扮成男人去剑桥, 像是一种休息。像莉斯和南希这样从来没体会过那种自由的女性,是不会理解的。


    “都已经大半年啦,没事了。”她安慰莉斯。


    见她执意前往, 莉斯也要一起去, 可伦敦这边离不开她。薇薇安这大半年除了养病,就把精力投在荷兰那边的金匠上,咖啡馆和酒馆的生意都是莉斯在打理。


    最终决定莉斯留下, 南希陪同薇薇安前往剑桥。


    薇薇安也不需要南希陪同,可南希说她还从来没去过剑桥,很想去看看,薇薇安就不好再拒绝。


    出门那天上午,莉斯进了书房,从女仆手里拿过一个用厚布包好的陶罐,往桌上一放。 “记得把这个带上,路上吃。”


    “这是什么?”


    “琼给你炖的肉汤。听说你要出远门,天没亮就起来做饭了,说路上冷,你身体又刚好,路上喝保暖。”


    薇薇安看着陶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伸手打开盖子,香气立刻漫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还是没忍住,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真香!”


    莉斯在旁边看着她笑,“后悔了吧?这么喜欢琼做的菜,当初把她留在家里当厨娘多好,现在想吃可不容易了。”


    薇薇安白了莉斯一眼,“你还说呢,琼给你的店带了多少生意?”


    “这倒是。”莉斯不否认。


    琼如今已经成了玫瑰酒馆小有名气的厨娘,有客人专门来吃她做的烩菜,还有贵族提前几天派仆人来问,哪一天是琼掌厨。


    “我总觉得,将来她可以自己开一家店。”莉斯道。


    “她的手艺没问题,”薇薇安又喝了一口,“她要是开店,肯定会爆满,弄不好还要提前订位。”


    话一出口,薇薇安忽然顿住,勺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说过……


    陶罐里的香气飘上来,下一秒,整个书房都远去了。


    “我丈夫经常为做饭的事同我吵,看来我是对的。”


    女人怯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您喜欢面包吗?我知道一种做布丁的方法……”


    “寄信去伦敦?”


    ……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壁炉台上放着几只烛台,烛泪沿着银托滴落。


    薇薇安摸了摸手腕,又动了动脚踝。


    哗啦——


    依稀听见铁链的声音。


    “你很快就是查洛纳太太了。”


    大卫的声音。


    跪在地上的琼,壁炉后面的暗门,地下的炼金实验室,牛顿的仪器,耶稣受难圣象……


    一股冷风吹来,薇薇安抱住肩膀。


    “爱略特!”


    南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已经站在薇薇安旁边,书房的窗户全都打开了,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厚厚的窗帘轻轻翻动。


    薇薇安浑身发抖,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莉斯看着她,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你想起什么了?”她握住薇薇安的手。


    “不能讲!”南希伸出手拦了一下,“做了噩梦很快就会忘记,可如果把梦里的内容讲给另一个人听,就会一直记着。”


    她低头,轻轻搂住薇薇安,“爱略特,既然你想起来了,不要现在告诉我们,等到合适的时候,等你想起这些事不再发抖的时候,再讲给我们听。”


    薇薇安靠在南希怀里,过了许久,终于不再颤抖。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风声和钟摆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杰里米敲门进来,看见大开的窗户一愣,神色紧张起来。薇薇安一向讨厌冬天伦敦的空气,冬天很少开窗。他又看向薇薇安,见她没事,神情放松了一点,却浮现出困惑。


    薇薇安依然靠在南希怀里,手还被莉斯紧紧握着,莉斯脸上还带着泪痕,南希则神色严肃。


    三个人像一组凝固的雕像。


    看见杰里米,薇薇安慢慢松开莉斯的手,直起身。 “什么事?”


    “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好。”


    杰里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莉斯和南希,最终什么都没问,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莉斯皱眉,“你还要今天去剑桥吗?要不要再等几天?”


    “不等了,现在就走。”


    “可是你刚才——”


    “我没事,”薇薇安站起身,按了按莉斯的肩膀,“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只是我才想起来而已。”


    如果总是咀嚼、反复回想过去遭受的伤害,就等于主动把伤害延续到当下。


    她被克劳瑟驱魔,被大卫囚禁,都已经过去了,她不能让他们继续伤害她,妨碍她正常的生活。


    她只要活着,就要继续往前走。


    薇薇安和南希同乘马车,没带侍女。玫瑰酒馆那边早已安排好。为了掩人耳目,她扮成男人时骑的那匹黑马塞布尔也带了过去。


    望着车外塞布尔稳健的步伐,薇薇安想起前几天去馬廄的情景。


    西尔弗的鬃毛养出了一些光泽,小马驹布雷兹也长大了许多,能轻快地跑跳了,看见她来了也不躲避。西尔弗用蹄子踢了踢馬廄的门。


    马夫吓了一跳,薇薇安走过去摸了摸西尔弗的鬃毛,“不着急,你再休息一段时间,等你彻底恢复了,我们再出发。”


    西尔弗打了个响鼻,安静了下来。


    薇薇安收回思绪。马车一路经过罗伊斯顿没有停留,直接赶到了剑桥。


    天已经很晚了,她没去找牛顿,先在玫瑰酒馆住下。换好了男装,薇薇安去找南希。


    谨慎起见,薇薇安从不在家里换男装,都是在外面换好,这还是南希第一次见到她的男装打扮。


    虽然南希早就知道薇薇安女扮男装的经历,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瞪大了眼睛。


    薇薇安换了一件深蓝色男装外套,白色亚麻衬衫的袖口从外衣下露出一点,脖子上一条浅灰色的领巾,用一小段缎带固定,垂到胸前,脚上穿着马靴。


    “天哪!”南希捂住嘴,“这也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薇薇安低头理了理袖口的蕾丝,“你知道吗?你这个语气要是手里再拿一把扇子,就和那些做作的贵族小姐一模一样了。”


    “可是真的很——”南希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很像男人?”薇薇安走到镜子前,检查妆容。


    “——很漂亮。”南希说完红了脸。 “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那年治安官福斯特先生会对你有想法了。”


    薇薇安耸耸肩。


    洛克说得对,有些事情没必要冒险。从那以后,莉斯酒馆的执照从来都办得很顺利,那些程序的事,她和莉斯早就不必亲自出面了。


    南希依然看着她,“如果你是男人,我应该会很满意你作为结婚对象。”她说得如此认真,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薇薇安回头看了看南希,笑出声,“我亲爱的南希,说起结婚对象,你好像从来不考虑爱情。”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朵玫瑰,在外衣纽扣上找着合适的位置。 “一个你爱上,又爱你的人,才应该是你满意的结婚对象。”


    南希拿过玫瑰,别在薇薇安外衣第二颗纽扣上,又按了按,确保不会掉。 “那你和洛克先生又为什么不结婚?你们彼此相爱吧?你还支持他去牛津做研究员。”


    其实洛克表示过如果薇薇安想结婚,他可以接受,哪怕因此失去研究员席位也不要紧。


    那点津贴对洛克来说的确不算什么,可薇薇安感觉很奇怪。如果让她因为结婚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她会觉得可惜。既然如此,她就不能要求洛克为她做同样的事。


    更何况,她本身又不想结婚,在这一点上完全没有让洛克让步的必要。


    听完她的解释,南希点头,“你这么富有,的确有不结婚的底气。倒是洛克先生吃亏了,无法拥有这么大一笔财富。”说完,她又摇摇头,“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


    她看向薇薇安,“说起来,洛克先生到底在意什么?这段时间听说你身体不适,绅士们送来的礼物都能堆满一间客房了。洛克先生上次来时还看见那位诗人送你的诗集,他只是笑了笑,好像也没什么反应。”


    是吗?


    薇薇安倒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洛克不在意也很正常,只是听她抱怨估计都听腻了。


    她现在的婚姻成了一门抢手的生意,有商人和律师提出求婚,理由是便于合作;也有无法继承爵位的贵族次子向她求婚,理由竟然是可以给她一个体面的贵族姓氏;还有妻子去世了的有爵位的贵族,托人来询问她的结婚意向。


    至于礼物,更是琳琅满目,手套、戒指、诗集、怀表、求爱信,什么都有,她早已见怪不怪了。


    “你不是说你饿了吗,到底要不要去吃饭?”


    南希看出薇薇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然一笑,“吃。”她故意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屈膝礼,过来挽住薇薇安的胳膊,“走吧,布雷特先生。”


    虽然已经很晚了,可冬天夜长,人们也没什么地方可去,酒馆大厅里依旧坐着一些客人。


    南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连吃饭都顾不上。


    薇薇安也没怎么动刀叉,她的注意力落在隔壁一桌上。那边坐着两个学者模样的人,虽然他们谈话的声音很低,但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听见了牛顿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阿斯顿先生的申请被驳回了。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要是准了, 那就开了先例,我们的名声还要不要?”


    “那位卢卡斯教授呢?据我所知,他也申请不接受圣职。”


    “那个人, 我一直怀疑他是……”


    说话的那两位绅士,看衣着大概也是剑桥的研究员,或许就是牛顿的同事。


    薇薇安还想再听下去, 那两个人声音更低了, 完全听不清后面的内容。


    很快, 他们就起身离开了。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 ”薇薇安向前探身,压低声音,“学院研究员为什么必须接受圣职当牧师?”


    南希也凑近了些,同样压低声音:“这有什么?万一将来洛克先生当了主教呢?反正牧师也是能结婚的。”


    “那不行!”薇薇安断然拒绝, “能结婚不代表我同意洛克去当牧师——不对,这和洛克有什么关系?”


    南希笑而不语, 低头切盘子里的肉。


    薇薇安也拿起刀叉, “话说为什么研究员不能结婚,科特沃斯先生却能结婚,还有女儿呢?”


    她这次来剑桥之前给科特沃斯写过信,本想顺便来探望, 可他们一家人正好在南方度假,不在剑桥,她只好作罢。


    “他是基督学院的院长, 不一样, 不用遵守普通研究员的规则。”


    “那不就是研究员升职了就有了特权?”


    “不算特权,是身份不同,院长有自己的居所, 不住在学院里,不是共同体成员,就不受普通研究员章程约束。”


    薇薇安撇撇嘴,通常特权都是这么解释的。


    “刚才那两个人是不是提到了牛顿教授?看你听得那么认真,怎么,他想结婚吗?”


    薇薇安的刀叉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她停下手,“他才不想结婚呢!”


    “也是”,南希点头,“我听莉斯说过,牛顿教授是个只会读书的书虫。这样的人的确不适合结婚。”


    “牛顿可不是只会读书的书虫,他动手能力很强的,还自己磨镜片,制作望远镜呢。”


    南希似笑非笑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就算如此,也不值得你为了他在伦敦塔附近单独开了一家咖啡馆啊,而且开完之后他都没去过。难怪莉斯对他很有怨气。”


    薇薇安不置可否,牛顿可以不来伦敦,但她不能不做准备,不然到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她拿起桌上的胡椒罐。这个时代还不流行让客人自己撒胡椒粉,厨房会提前调味。但店长知道薇薇安的习惯,特意准备了一只小铜罐,盖子上打着小孔。


    薇薇安将胡椒粉洒在牛排边缘,“没办法,谁让我崇拜牛顿呢!”


    南希手里的叉子一停,先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一脸严肃,“爱略特,这种话不要在外面说。”


    “为什么?”


    “只有神才能被崇拜,人是不该被崇拜的。”


    薇薇安叹了口气。虽然她已经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很久,可那些来自“原生世界”的说话习惯没有彻底消失,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好吧”,她把胡椒罐放回桌上,想了想,小声问,“如果学者不想接受圣职,怎么办?”


    南希耸耸肩,“那就只能离开学校啰,没办法。”


    南希的说法很快被证实了。


    薇薇安到访的时候,威金斯不在,房间里没有茶,也没有酒。学院的男孩仆人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牛顿根本不想叫人进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轻轻爆裂一声。


    牛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望向窗外。


    薇薇安先去壁炉边烤了烤火,暖和一下双手。


    “你怎么还带了那么多行李。”


    薇薇安一愣,她明明是空着手来的。见牛顿望着楼下皱眉,她才反应过来。自从上次出了事,杰里米便说什么都不肯让她一个人进学院。薇薇安没办法,只好让他们跟进来,在楼下等她。


    “别管那些,牛顿,你在信里说——”


    “我准备辞职。”


    “啊?”


    “我不愿意接受圣职。”


    “为什么?”话一出口,薇薇安有些后悔,她没指望牛顿会回答,也许他还会甩给她论文考验她的阅读理解能力。


    出乎意料,牛顿却很坦诚,“因为我不愿意立下我不相信的誓言。”


    薇薇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牛顿不信三位一体,又很虔诚地信仰上帝,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正统信仰。可他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让她大为震惊。


    牛顿总给她特别矛盾的感觉,多疑,却又轻信。酒馆那两个人的议论,还有上次食堂那些人的态度,说明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薇薇安很为牛顿担心。


    “可是,这是今年才有的规定吗?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原来三一学院要求取得研究员在取得硕士后的第七年必须接受圣职,否则就不能继续担任研究员。


    居然已经这么久了吗?


    薇薇安有些恍惚,牛顿在她眼里和当年那个在市场上遇见的年轻学者没什么两样。


    “阿斯顿先生申请过豁免,没有成功。我也拜托亚历山大爵士提交了豁免申请,学院同样没有批准。”牛顿坐到那张红色沙发里,双肘撑在膝上,脸埋进掌心之间。


    亚历山大·弗雷泽尔爵士,他的儿子前两年刚成为三一学院的研究员,薇薇安也认识。看来牛顿为了不接受圣职,已经做过很多努力,只是都没成功。


    薇薇安不由佩服牛顿的勇气,他和后世记载的不太一样,至少现在的牛顿让她感到可敬又可爱。


    “是巴罗博士不同意吗?”


    “不是,巴罗院长是同意的,是副院长不同意,那些高级研究员也不同意,他们都认为要坚持传统。”牛顿依然垂着头。


    薇薇安明白了。


    高级研究员自己早已接受了圣职,所谓坚持传统、维护名声,都是借口,真正叫他们难以接受的是,如果后来的研究员可以破例,岂不显得他们当年的接受很没有必要?


    这样说来,确实很棘手。


    三一学院虽然也有医学、法律等少数例外席位不必按照普通研究员的路径接受圣职,可牛顿不是洛克,他不能走医学这条路。卢卡斯教授是数学教授,无法绕过普通研究员的规则。


    等等。


    规则这种东西,到底也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就总有人不在规则里。


    想绕过规则,办法总是有的。


    薇薇安坐近了一些,轻声问:“不接受圣职,是对研究员的要求吗?卢卡斯教授职位本身,也有这样的要求吗?”


    牛顿抬起头,神情有些茫然。 “有什么区别?卢卡斯教授本身也是学院的研究员。”


    “不,不是所有研究员都是卢卡斯教授,你可以用这个理由去申请豁免。”


    “可是学院已经驳回了——”


    “不是向学院申请,直接向国王申请。”


    “向国王申请?”


    “对。”


    “这不可能,根本没有先例。”牛顿连连摇头。


    万有引力也没有先例。


    薇薇安心里腹诽,嘴上却在劝,“我知道可能性不大,但如果你连试都不试,那可能性就是零。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一点。”


    牛顿没有说话。薇薇安继续鼓励他:“我建议你去找巴罗博士,他是国王常任牧师。既然他没有以院长身份驳回申请,就说明他是支持你的。你换一个理由再试一次,我想,他会愿意在国王面前替你说话。”


    “可是如果——”


    “别可是了”,薇薇安抬起手打断了牛顿,“到伦敦来,亲自递交申请。如果你自己都不为你的未来争取,别人也无法替你争取。哪怕有人真心想帮你,也需要你自己行动才行。”


    查理二世这个时候正设法解散骑士议会,恐怕既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去反对一位数学教授的请求。如果巴罗愿意出面,国王大概会批准,送自己的牧师一个人情。


    这些年薇薇安已经很清楚,对普通人来说天大的难题,合适的人一句话就能解决。


    牛顿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不成功——”


    “哎呀,就算不成功,也要试过再说,你在做那些实验之前,就知道一定会成功的吗?真要不成功,我答应当你的赞助人,不会让你连津贴都没有。”


    得到她的保证,牛顿紧绷的脸终于略微松了一点。


    看来不管多伟大的学者,都会为生计问题烦恼。


    薇薇安环顾四周。 “威金斯呢?我渴了,有什么能喝的东西吗?我真应该把楼下的人带上来。”


    “他出去了。”


    牛顿站起身离开客厅,不多时,竟然亲自给她端来了一杯茶。


    薇薇安惊得站起来,差点没接稳,“谢、谢谢……”


    牛顿看起来也有些不自在。 “还是你上次带来的茶叶,已经放了很久。”


    “没关系。”她低头喝茶。


    牛顿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潜在的赞助人,开始细说他需要的东西,薇薇安什么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可是艾萨克·牛顿亲手泡的茶……


    说到最后,牛顿还特意强调如果薇薇安有什么需要,他可以帮忙。


    他说这话时低下了头,炉火把他的脸映得微微发红。


    这种话薇薇安不知听了多少次,有无数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可她明白,牛顿说的绝不是社交场的客套,而是可以兑现的承诺。


    可她想不出能有什么机会让他兑现承诺。


    历史上如果牛顿曾经有过一位女赞助人,哪怕那位赞助人当时是女扮男装,以牛顿后来的名气,不可能一点传闻没有。


    既然她从来没听说过,那大概率这次事件有惊无险,不需要她真的赞助牛顿。而且,她和牛顿之间的通信好像也没有留下痕迹,这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究竟是进入了一个平行宇宙,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


    管它呢,如果历史留名不太可能,那只能从商人的角度来算了。作为商人,赔本的买卖不能做,赚钱的机会也不能放过……


    薇薇安在脑子里盘算起来,是不是该用牛顿的脑子做点什么……


    问题是,牛顿这个脑子,好像不怎么会赚钱。他之前打牌输过,更别提到了老年,还会在股票投资上损失惨重,直到几百年后仍被人反复调侃。


    薇薇安摇了摇头,真是可惜了这个人类顶级大脑,明明能做那么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普通人做不到……艾萨克·牛顿的大脑……


    她端着茶的手一顿,抬起眼,“牛顿,你是认真的吗?”


    牛顿看着她,点了点头。


    薇薇安放下茶杯,眼里闪着光,“眼下,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考文特花园临街的一道漆黑大门敞开着。马车从广场边转进来,守门的男仆打开大门,车轮碾过门槛,大门在马车后合拢,将街边的叫卖声、马蹄声隔在外面。


    门内是一方宽阔的前庭。青灰色石板从大门一路铺到主楼台阶前,中间留着马车通行的车道,两侧是花坛,几棵修剪整齐的紫衫立在雨雾里。


    马车经过前庭, 在主楼门口停了停, 跟车的男仆跳下来, 马车绕过宅子侧边的拱门,向后巷驶去。


    前厅铺着深色石板,楼梯从左侧螺旋上升到二楼。会客室朝着前庭,高窗两旁挂着紫色的厚窗帘。


    壁炉烧得很旺,火光映着壁炉上方的镜子,照出对面披着晨衣的年轻女人。


    “就算是那位牛顿教授要来,你也不至于这么费事吧?”莉斯拿着账本走进来,站在薇薇安旁边,也看着窗外, “连接待贵族,我都没见你这样准备过。后巷一箱一箱东西往马车上搬,你是要在伦敦替他置办一个家吗?”


    自从从剑桥回来,薇薇安就开始忙起一些奇怪的事情,经常去塔桥附近那间不挂在“爱略特小姐”名下的咖啡馆, 一去就是一整天, 只带两个信得过的仆人,问起来总是言辞闪烁。


    “那可是爱略特的贵客。”南希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一本书。 “她甚至用崇拜这个词形容她对牛顿教授的感情。”


    一旁的圆桌上铺着一方土耳其织毯,上面放着几本书,还有一只窄口的蓝白花瓶,里面插了几枝花茎细长的黄水仙,配了迷叠香和月桂,叶片深绿,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侍女安妮端着托盘进来,薇薇安接过安妮递过来的茶,莉斯示意安妮把茶放到桌子上,冲南希道:“我已经习惯了,当年她就是因为找牛顿才住进我父亲的酒馆。照这么说,我还得感谢那个书虫,不然我和爱略特也不会认识。”


    说完,莉斯吐了吐舌头,挽住薇薇安的臂弯。 “不过就算他第一次来伦敦拜访你,你给他找间旅馆就是了,干嘛还要专门给他租房子呢?”


    “旅馆不方便。”


    “旅馆不方便,所以你就专门给牛顿教授租了一处住处,还安排了仆人?皇家学会在格雷沙姆学院,离我们这里可不远。”南希提醒她。


    这的确是个问题,考文特花园在西边,格雷沙姆学院在东边,中间是霍尔本驿站,薇薇安的咖啡馆和莉斯的酒馆都在霍尔本,从她家到格雷沙姆学院,步行也就二十几分钟。


    “所以我把他的住处安排在圣保罗教堂附近,”薇薇安回答。


    圣保罗教堂在格雷沙姆学院东边,距离她们更远一些。


    “给我感觉你好像特意搭了一座剧院,上演一出我是布雷特先生的戏,观众只有牛顿教授一个人。”南希说话还是那么直接。


    “要我说,你还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他请进家里,直接告诉他你是女人,也省得每次见他都这么麻烦。”


    薇薇安刚喝完茶,听到莉斯的话咳了几声,连连摇头。 “绝对不行。”


    “我真不明白,”南希放下茶杯。 “你们都认识好几年了,为什么还不敢坦白呢?真正的朋友,会接受真实的你。”


    薇薇安有些黯然,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人是善于欺骗自己的。她动过无数次和牛顿坦白的念头,可这些念头最后都被她压了下去。她不敢想牛顿得知她是女人,会是什么反应。


    那天,听她说有事求他帮忙,牛顿答应得很爽快,对住处也完全不挑剔。


    “我可以住在你那里。”


    薇薇安面露难色,“可是我家里有女眷,恐怕——”


    “如果不方便留外客,我们可以另取一处住处。”


    “我们?”


    薇薇安吓了一跳。


    牛顿一脸理所当然。 “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们住在一处,交流也更方便。”


    这个时代男人同住很正常,牛顿和威金斯就是多年的室友。虽然让一个“家里有女眷”的布雷特先生搬出去与他同住,也不算特别常见,可从提高效率的角度来看,牛顿的提议也有道理。


    问题是,她不是男人。


    而她对牛顿的崇拜,也没疯狂到能让她女扮男装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程度。


    她很感激牛顿对她的信任,可这样一来她就更不敢告诉他真相,于是这件事便又拖了下去。她和牛顿认识得越久,她就越不敢开口。


    欺骗一个人几天,或许还能解释,可欺骗一个人好几年,就说不过去了。更可怕的是,人装得时间长了,自己也相信了。薇薇安开始真的把自己当成“布雷特先生”,心安理得地接受牛顿投来的信任。


    她决定把这个麻烦留给未来的自己去解决。至少眼下不是摊牌的时候,她是真的需要牛顿。


    “呃……”薇薇安挤出笑容,“我还有生意上的事情要打理。这样,我给你安排好住处,到时候我去找你,怎么样?”


    牛顿同意了,条件是,住处最好靠近皇家学会,他这次去伦敦,正好也去皇家学会开会。


    这个世纪的时间总让薇薇安觉得既快又慢。


    此时距离牛顿与胡克、惠更斯他们围绕光学问题的争论,已经过去三年。虽然牛顿中间有一年多没有继续通信,可关于光的争论并未停止,薇薇安闲暇时就读到《哲学汇刊》上好几篇反驳牛顿观点的论文。


    而牛顿加入皇家学会也已经三年。三年了,他从来没有来伦敦参加过学会会议,也从来没见过这些和他通信的人。


    不只是论敌,还有他的朋友,例如薇薇安做抄写员时知道的数学家柯林斯,两个人经常就数学问题通信,还互相寄东西,信里非常熟识,可二人却从没见过面。


    这让薇薇安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这个时代交通不便,见面比后世难得多,可薇薇安还是更欣赏洛克和朋友之间的见面频率。除非人在海外,否则只要在英国,一两年内总会设法见一面,像洛克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托马斯博士,他基本一年见一次。


    想到洛克,薇薇安的神情柔和下来。洛克下个月就会从牛津回伦敦,他已经取得了牛津基督堂学院的医学研究员席位,不用成为牧师了。


    这个席位只有两个。薇薇安很为洛克骄傲。


    如果牛顿的申请也能成功,他就也不用受圣职束缚,违背他的信仰。她的爱人,和她的挚友,就都可以从这个时代奇葩的学院制度里解脱出来。


    这个念头让薇薇安心里生出一种满足,甚至想,等手头这件事结束,她或许可以休一个长假,和洛克四处走走,去荷兰、法国看看,她还从未踏上过欧洲大陆呢。


    “布雷特!”


    牛顿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抱着双臂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满。 “是我的要求让你为难了吗?


    薇薇安立刻堆起笑容,“完全没有!我一定给你安排各方面都方便的住处。”


    她现在对牛顿是有求必应。


    这种殷勤,让莉斯和南希很不理解。


    “看你这么费心思,我倒是很想见见他,看看到底他有什么了不起,能让你如此崇拜。”南希特意在“崇拜”一词上加重了语气。


    莉斯在一旁笑出了声。


    “没问题。”薇薇安对南希正色道:“事实上,我正准备邀请你一起去,因为我请他帮忙的事情,也需要你。”


    南希一怔,随即放下茶杯,严肃道:“愿意效劳。”


    莉斯看看南希,又看看薇薇安,也收敛了笑容。 “你们倒是说定了。那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到底怎么看?”她指了指被她放在书桌上的账本。 “最近大量现银支出,而且很多支出不能走明账,再这样下去,账上迟早要出问题。”


    薇薇安叹了口气。这也是她这几天头疼的问题。


    丹比伯爵越发受到查理二世的器重,他治下的财政部开始向商人伸手了。海关查得更严,估价更苛刻,酒类消费税的账目也被翻出来重算。


    薇薇安自然是有纳税意识的,她也不反对纳税,可问题是,这笔钱用在哪,怎么算。国王欠商人的钱,可以被称为国难,说止付就止付,财政部还降低了利息,旧约说改旧改。可反手就向商人收重税,哪有道理可讲。


    偏偏这个时候她需要支出大量现钱,还不能让人知道去处。对她的财富体量来说,支出的数额本身不大,但需要现银,还是有些压力。


    不过好消息是,她投入的银币至少有了回声。


    莉斯听她这么说,露出喜色,“看来你搜集到想要的东西了?那岂不是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算是吧,”薇薇安不像莉斯那么乐观,“不过这些最后能不能派上用场,我还说不准。”


    “东西太多了,”南希扶额。 “十几箱,我只是简单分类,还没来得及看具体内容,就熬了一周。而且涉及的人物和线索也太多了,看一眼都头疼。”


    莉斯接过话,“你好歹还能读进去,我只看了最上面三页,就不想看了。爱略特怎么形容来着……大脑什么?”


    “大脑会信息过载。”南希替她说。


    “对,就是这个奇怪的说法。”莉斯转向薇薇安,“希望到时候,你崇拜的人不要让你失望。”


    薇薇安没有回答,扬起下巴。


    莉斯和南希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一个继续去看账本,一个低头看书。


    薇薇安也不再说话,依然向窗外望去,想着心事。


    细雨软绵绵地裹着暖意飘落。风吹过来,花坛里新冒出的几枝水仙轻轻晃了晃,甩落身上的水珠。


    春天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虽然伦敦塔附近这间咖啡馆原本只是薇薇安为圆“布雷特先生”在伦敦开咖啡馆这件事单独开的, 可真正开起来以后,反而成了她和南希都常去的地方。


    店铺隐在树荫底下,被枝叶滤过的阳光柔和地照进店里。


    薇薇安常坐的位置是靠窗角落里的一张长桌, 窗外就是街道,座位两侧都有遮挡, 只留出一面方便侍者进出。


    这里隐蔽,又没有完全与世隔绝。只要薇薇安愿意,她可以看见来往的客人、街边停下的马车,也可以从他们的神情和只言片语里捕捉到有意思的细节。


    南希喜欢来这里读书,薇薇安则喜欢这里的宁静。在这里她不再是富商爱略特小姐,那些殷勤的追求者、带着各式目的访客不会追到这里来,也不会收到雪片一样的拜帖。


    她只是这里一位普通的客人,和所有人一样,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咖啡时间。


    可惜此刻, 薇薇安既没有心情享受咖啡, 也没有心情品尝莉斯介绍的“玛丽新研究出来的甜点”。


    半人高的账册一摞摞堆在桌上, 她正和南希还有莉斯研究能从哪里节约出一点现钱最方便。


    门口的铃轻轻一响,杰里米走了进来。


    莉斯抬头,手肘轻轻碰了薇薇安一下。薇薇安也抬起头,看清来人,示意对面的南希。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杰里米领着身后的人径直朝这边走来。到了她们桌前,他侧身退到一旁,把身后那位客人让了出来。


    “牛顿先生。”薇薇安笑着打招呼,又为他介绍, “这位是费尔法克斯小姐。”


    说话时,她还不忘压低了一点嗓音。南希忍俊不禁,却仍旧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牛顿微微欠身。 “费尔法克斯小姐。”他随即又转向莉斯。 “塔弗纳小姐。”


    寒暄至此结束。然后, 这位卢卡斯教授就像突然失去了全部语言功能,整个人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薇薇安看得出来,牛顿面对两位女士,尤其是南希,非常不自在。


    其实牛顿的生活环境并不像后人想象的那样完全见不到女人,学院里有女佣、洗衣妇、清洁女工。他和莉斯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早在剑桥时便已相识。


    可现在不一样。


    莉斯不再是酒馆的女招待,不负责给他们端咖啡甜点,而南希是读过书的女性,和他一样是店里的客人。


    咖啡馆本就是男性顾客的场所,就像剑桥学院大堂里的长桌一样,那里可以有女仆来打扫,却不会有女士坐下来吃饭。


    这个时代,女士和男士一起坐在长桌旁,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虽然薇薇安一直想改变这种情况,但她也不奢望一瞬间就能把牛顿改造成洛克,能和莉斯、南希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她冲莉斯和南希递了个眼色,两人没有坐下,只说还有事,便一起往吧台那边去了。


    她们一离开,牛顿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落座之后语言功能也恢复了。他告诉薇薇安,他已经向国务秘书约瑟夫·威廉姆森提交了免除接受圣职义务的请求,还带来了巴罗的信。


    看样子巴罗给了牛顿极大的信心,至少没有两周前薇薇安见到他时那样焦虑了,还得体地表达了对薇薇安安排住处的满意和感谢。


    牛顿今天早些时候出席了皇家学会的会议。关于那些他多年只通过书信与著作认识、如今终于见到真人的“笔友”们,他只提了一句:“我见到了波义耳先生。”


    薇薇安差点笑出来。在那些介绍给他的会员里,见到波义耳先生竟然是他唯一认为值得单独提起的细节。


    侍者端来了咖啡和苹果馅饼。


    牛顿一向不挑食。或者说,他对食物本身就没有什么兴趣。薇薇安早就习惯了,她做他助手的时候,一旦沉浸在实验和计算里,他完全可以忘记吃饭这件事。


    “你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牛顿的目光掠过桌上那些账本。 “你的生意还顺利吗?”


    看来牛顿的心情真的不错,他很少主动关心薇薇安的生意。


    “没事,小问题。”薇薇安没打算拿这件事麻烦他,她真正想请牛顿帮忙的,是另一件事。


    可牛顿又提了一次:“你可以告诉我。”


    既然他问了,薇薇安便干脆答道:“这些是三年里卖出的甜点、日期、数量、地点和原料价格。我想从里面提取出一点规律,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一种甜点会不会受欢迎。季节?地点?口味?还是某种流行风尚?”


    在没有冰箱的时代,存储和腐坏产生的开销远超薇薇安的想象,所以她决定从这些地方省出点现钱。


    “你的生意已经艰难到需要从甜点上节约开支的程度了吗?”


    牛顿竟然真的在听,还问出了很犀利的问题。


    “那倒没有。只是最近用的现钱比较多,如果能从这里节约一点现钱,会很方便,至少可以少浪费一些原料——抱歉,如果我让你觉得无聊了。”


    “正相反。”牛顿的叉子停在苹果馅饼上方。 “很有趣。”


    薇薇安不知道他说的是这个问题本身有趣,还是她想从甜点上节流的想法有趣。不等她向他求证,牛顿已经放下叉子,伸手拿过一旁的账册。 “我想,也许我可以帮忙。”


    一个小时后。


    牛顿交给薇薇安一张纸,上面列出了过去几季甜点销售的起伏,未来一段时间可能出现的趋势,以及几条简洁的结论建议。


    薇薇安的眼睛亮了,都忘了感谢牛顿,立刻拿着那张纸去找南希和莉斯。


    “苹果馅饼可以减少了。”薇薇安根据纸上的结论,给出具体建议。


    莉斯不解,“可是苹果馅饼卖得很好啊。”


    “是,但那是冬季表现更好。春季主推柠檬挞。奶油和水果馅类损耗大,也暂时少用。还有这几样,先不要做太多,改成午后少量供应……”


    莉斯半信半疑,又朝牛顿的方向瞥了一眼,最终答应下来,什么都没说。


    薇薇安重新坐回桌边,牛顿看着她,“你之前说遇到了麻烦,不是这件事吧?你来找我的时候,比上一次至少瘦了十磅。这种简单的事情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的确不是这件事。”薇薇安承认,“我需要你帮忙的事,要麻烦得多。”


    她领着牛顿来到咖啡馆楼上。那是一间办公室,里面原本有书桌、椅子,铺着旧垫子的长靠椅。现在书桌旁多了一块黑板,地上堆了十几个箱子。


    薇薇安拍了拍距离她最近的一只箱子。 “我想请你帮我证明这个人,大卫·查洛纳,就是大卫·查普曼。”


    薇薇安在剑桥的时候只笼统地说查资料,牛顿就答应了,没有多问。


    现在她面对牛顿,没有说明全部原因,但也没有说谎,只说大卫从前是劫匪,后来又在布雷特名下的煤矿妨碍海军演习,被抓入狱,却在狱中逃走,从此改名换姓,继续作恶。


    牛顿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不是治安官。”


    “如果你是治安官,我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牛顿没有被她这句玩笑带过去,追问道:“英格兰的罪犯这么多,为什么你非要找出这个人的罪证?”


    “因为——”薇薇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伤害过我。”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薇薇安望着壁炉台上的烛台,仿佛又听见了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手腕隐隐作痛。


    她闭了闭眼。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南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没有说话,只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薇薇安拍了拍南希的手,重新看向牛顿。 “那个人他……也……他和你有着同样的兴趣,但他不是自然哲学家,他还偷了你的仪器……总之,他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在南希面前薇薇安没说得太明白,可这已经足够牛顿听懂,她在暗示大卫也在研究炼金术。


    牛顿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看着这些箱子。


    墙上的钟摆发出单调的声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牛顿抬起眼,“好。”


    他同意了。


    薇薇安松了一口气,打开箱子。


    里面装满了纸。


    旧案卷的抄本,供词摘要,拘押记录,旧判案记录,通缉告示,监狱名册,书记官的摘录,还有一些从不同地方收集来的传闻、证言和零碎记录。


    牛顿没有立刻翻阅,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薇薇安,“我想知道,这些文件,你是怎么得到的?”


    薇薇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个好问题。她没有告诉牛顿的是,除了杰里米那支“侦探小队”搜集到零碎的证言和传闻,她还通过金钱和人情,花了大半年时间,从好几个地方的书记官、文书、狱卒和中间人那里,拿到了各种各样的资料。


    有些资料不对外公开,可很少有人能抗拒“钞能力”。这也是她最近现钱紧张的原因。


    洛克提醒过她,她这样做已经走在灰色地带,非常危险。薇薇安也纠结过,为了把一个罪犯送上绞刑架,难道她自己也要犯罪吗?


    可每当她想到大卫对她做过那些事,却依然逍遥在外,她就忍不下去。这些东西在她的时代本来就是能查到的公开信息,她不过是提前了一点使用而已。上帝既然让她穿越,也会允许她这样做的。


    她这样说服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我——”面对牛顿的问题, 薇薇安有些心虚,她总不能说她是用“钞能力”得到这些不对外公开的资料副本吧。


    “我不关心你怎样得到它们。”牛顿低头看向箱子里的纸。 “我关心的是,哪些东西是确定的, 可以作为依据;哪些只是传闻。”


    薇薇安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牛顿关注的只是证据链的可靠性。


    “难的就在这里。这里面有很多记录看上去是关于不同的人, 我不知道哪些是这个大卫用过的化名, 哪些是真实存在、却和他有关的人名, 哪些又和他完全无关, 是其他的案子, 所以,我要从里面找到可靠的证据。”


    薇薇安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很困难, 很抱歉给你带来的麻烦, 但我只有你——”


    “困难在哪?”牛顿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都是你的需求。”


    “我刚才说的就是困难啊!”


    她冲这些箱子摊开手,“几百份询问记录, 二十年的犯罪记录,几乎遍及英格兰各地的城市, 真假难辨,各个案子彼此重叠,还需要交叉比对, 最后呈现出确凿的证据。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信息量吗?”


    福尔摩斯有句名言:没有黏土, 就无法做出砖头。


    没有数据,大侦探也无法凭空查案。


    而薇薇安面临的局面比福尔摩斯的时代严峻得多。


    英国现代意义的警察机构要一百多年后才建立起来,多数时候受害人要先自己抓人, 再把嫌疑人送到治安官那里去。只有极严重的案件才会由治安官收集受害人、被告和证人的供词。


    更不用说串并案这种概念了。不同地区的记录都不相通,剑桥的书记官不会知道伦敦监狱名册上的名字,伦敦的治安官也不会主动去翻约克郡的某个旧案卷。甚至同在伦敦,那些治安官都不会彼此交流。


    一个人只要换了名字出现在另一个郡,就等于“重生”成另一个人了。


    薇薇安就利用这一点,用“布雷特先生”和“爱略特小姐”两个身份在不同的城市游走了这么多年,至今都没被人发现。


    可上帝又偏偏在这一点上公平起来,她能这么做,大卫换几个名字在不同地点作案,同样轻而易举。


    更何况,所谓供词也不是现代录音或笔录,很多甚至都不是证人原话,是治安官询问之后根据笔记整理出的叙述,可靠性和现代的供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等杰里米他们找到相关人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多年,那些人的记忆有多少真实的成分,有多少经过时间的篡改,也很难判断。


    在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没有检索功能的时代,没有人能处理如此庞大的数据。


    薇薇安知道牛顿是天才。


    可天才不是万能的,至少在炼金术上,牛顿就没有在数学、物理上那么天才。


    尤其是牛顿这样从上大学开始就没离开过学院,没有进入过世俗社会的学者,让他理解她这一套现代的查案理念,从中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也没有把握。


    可是,如果连牛顿都不行,别人就更不能指望了。


    他是她最后的希望。


    牛顿对她的长篇大论没有任何反应,听完只淡淡地说:“那就开始吧。”


    薇薇安站起身,“费尔法克斯小姐会帮助你。她初步汇总过这些资料,对年代和事件发生地比较清楚。”


    她准备留下南希协助牛顿,自己去做别的事情。这里有女仆,有侍者,楼下还有更多男仆,牛顿需要什么都会有人回应。


    可她刚转过身,便听见牛顿叫住她。 “布雷特。”


    薇薇安回头。


    “我建议你也留下来,也许我会有问题问你。”


    薇薇安一愣,随即心里懊恼:她真是脑子坏掉了,怎么会以为牛顿愿意和一个女人一起处理事情……


    窗外渐渐暗了下来。


    白日里喧闹的街道归于寂静。咖啡馆的百叶窗早已关上,客人陆续散去,仆人也一个接一个离开。


    咖啡馆楼上的“办公室”里,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羽毛笔划过羊皮纸沙沙作响。


    书桌旁的小黑板上没有新增太多的信息,正中间仍旧是一个人名,四周几个箭头,指向不同的名字和地点,那还是薇薇安先前写的。


    南希把一摞摞资料收拾整齐。一直在书桌后埋头阅读的牛顿忽然抬起头来。 “费尔法克斯小姐。已经很晚了,你该离开了。”


    “我可以留下,也许还有什么事需要做?”


    牛顿的神色沉了下来。 “这不合适。”


    南希还想反驳,目光与薇薇安对上。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屋子里还有另一位男人——“布雷特先生”,但天色已晚,牛顿的反应倒在薇薇安预料之中。


    牛顿是个古板的人。


    她听威金斯提过,牛顿曾因为一个熟人讲了个关于修女的下流笑话,就彻底与对方断绝了来往。


    “我们可以把这些留到明天早上。”薇薇安也站起身,“我的马车在下面,我先送你回去,再送费尔法克斯小姐回去。”


    其实她心里盘算的是把牛顿送回住处,她再和南希一起回家。


    “我相信你的车夫会照顾好费尔法克斯小姐。”牛顿朝门口示意了一下,冲南希微微点头,又去读材料了。


    薇薇安无奈地看向南希。


    南希瞪了牛顿一眼,站起身。 “晚安,牛顿先生。”她又转向薇薇安,挑了挑眉,“还有,布雷特先生。”


    她忍住笑,打开了门。


    南希刚出去不久,杰里米便敲门进来,询问薇薇安是否要一起离开。


    没等薇薇安说话,牛顿便替她回答:“你家主人还有事,现在还不能离开。至于你——你可以去客房住。”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似乎嫌杰里米耽误了他的时间。


    杰里米眼里闪过一丝不满,他站在那里没动,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只好道:“让托马斯把费尔法克斯小姐送回去吧,不用再来接我了。我可以骑马回去。”


    她知道牛顿在涉及研究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没有人能违背他的意志。


    “好。”杰里米看了牛顿一眼,“我就在隔壁,您有需要就叫我。”


    说完,他也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牛顿的身体越压越低,眼睛几乎贴在纸面上。屋里已经很暖了,薇薇安还是把炉火拨得更旺,这样能亮一点。她又让仆人多点了几支蜡烛,放在牛顿手边。


    如果眼睛能单独表达,牛顿的眼睛对它们的主人绝对只有咒骂。牛顿曾为了测试人眼对光的感知,把一根锥针刺进自己的眼眶,差点失明。更不用说动不动就直视太阳这种行为对视力的伤害。


    薇薇安可不想因为她的事情毁掉牛顿的眼睛,那她就成了人类的罪人。


    虽然牛顿要求薇薇安留下来的理由是可能会有问题需要她回答。可事实上南希走后,他根本没说话,只是埋头阅读。看完一张,放下;再读一张,再放下。


    偶尔,他会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一两个字,更多时候他什么都不写,只是沉默地翻着纸页。


    薇薇安起初还打算回答他的问题,或者给他做个助手之类的,画一张表、在地图上标记几个点什么的。


    可牛顿什么都没做,他甚至都没看墙上的地图,只是阅读资料。


    薇薇安百无聊赖地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手托着腮,头慢慢向下坠,差点一头栽下去。


    她努力睁开眼睛,起身倒了一杯茶给牛顿。牛顿完全没有反应,她只好把茶放在一旁的小圆桌上,自己也喝了半杯茶。


    茶叶并没有提神效果。她的眼皮还是越来越沉。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两点。


    薇薇安掩住一个哈欠,小心翼翼地开口,“牛顿,已经很晚了——”


    “先生,如果我没记错,是你请求我帮忙的。”牛顿依然没抬头。


    薇薇安:“……”


    是我请你帮忙的,但不代表我要陪你熬夜啊!


    薇薇安在心里哀嚎。


    年龄有时候是一种感觉。爱略特的年龄比牛顿小很多,但薇薇安总是按照现代的实际年龄看自己,觉得她比牛顿年长。所以,她不像牛顿那样能熬夜,这很合理。


    又或者,普通人和高精力天才之间本来就差距巨大。薇薇安从来没有和牛顿熬过夜,她当他助手的时候,就算再晚,也会回到玫瑰酒馆住,她不知道威金斯会陪着牛顿熬到几点,但为了监测炉子的温度和炼制的金属状态,牛顿能连着一周不睡,她是知道的。


    可她不行,尤其从索恩米尔逃出来之后,虽然养了大半年,身体还是很容易就觉得累。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再过一会儿,天都快亮了。心跳得很快,有些喘不过气来,熬夜可是会猝死的!


    薇薇安鼓起勇气,还想再尝试一次劝他去休息——至少放她去休息。


    牛顿忽然站起身,拿起粉笔在一旁的小黑板上加了一个名字,“钱德勒”。


    他写完,放下粉笔,重新做回桌前,继续啃那些资料。


    薇薇安抿了抿嘴,把话憋了回去。


    牛顿说得没错。没有道理她请来帮忙的人在替她工作,而她自己却跑去睡觉。


    她看着牛顿依然精力充沛的样子,不由想,如果他生在现代,做了一个打工人,大概没有老板能熬得过他……


    可如果他不是打工人,而是老板呢……


    头又沉了下去。


    薇薇安掐了自己一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牛顿周围的纸越堆越高。


    她有些心疼南希,那可是南希花了一个月整理好的资料,就这样被这位天才又给打乱了。


    可能天才的脑回路总是常人无法理解的。


    薇薇安看着书桌后那个人影,想到许多年后,他或许也是这样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不由感慨,不知道到了那时,她能不能亲眼见证这本伟大作品的出版。


    那个时候,牛顿就不再只是剑桥一位隐士学者,他会名满天下。等那时牛顿再来伦敦,就不会像今天这样静悄悄的了。


    她可要躲远一点。


    解决了大卫的案子,她可以把生意交给莉斯和南希,她自己和洛克去乡村居住,或者四处走走。反正洛克已经是正式的医生了。


    胡思乱想中,她的眼皮好像坠了铅锤,越发沉重。钟表细微的滴答声,炉火偶尔的噼啪声,羽毛笔刮过纸面的沙沙声,合成了一支催眠曲。


    烛光变得模糊,书桌后面的人影也模糊起来,渐渐融进烛光里。


    最后,一切都消失了。


    黑暗吞没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薇薇安醒来时, 天刚蒙蒙亮。


    屋子里很暗,壁炉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只剩灰烬底下一点暗红。昨夜点起的蜡烛都已经燃尽,烛台边凝着一层冷硬的蜡泪。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薇薇安用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自己躺在靠墙的长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深色斗篷。


    她撑着坐起来。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头也晕得厉害,喉咙里像被火燎过,又干又疼。


    桌上和昨夜好像没什么区别,小黑板上也没有增加更多名字和地点。


    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生出一种错觉。昨夜坐在书桌后面、和烛光融为一体的那道人影,只是她疲惫到了极点以后产生的幻觉。


    就像梦里的洞xue、铁链和火光一样。


    牛顿从没有出现过。是她太想把大卫送上绞刑架了,才在深夜里幻想出一个能帮助她的人。


    一切都是幻觉。


    可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她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地上十几只箱子全被打开, 箱子里的稿纸都被取了出来散落一地。薇薇安站在地上, 踮起脚, 避开那些纸页,来到书桌前。


    相比之地上的凌乱,桌面上倒是很整洁,只放着几叠材料,最上方压着一张草稿纸。


    尽管只写了寥寥几笔,薇薇安仍能辨认出那是牛顿的字迹,其中两个应当是人名。


    托马斯·罗宾, 帕特里克·怀特。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两个也是大卫用过的化名吗?


    空气里的凉意钻进鼻腔,薇薇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很轻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住。


    “进来。”


    杰里米推门进来。他仍旧穿着昨夜那身衣服,只是领口有些皱,眼下也带着一点青色。


    “牛顿教授呢?”薇薇安哑声问。


    “牛顿教授早些时候离开了,我为他准备了马车。他说要去见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能这么早见他?不过,能和牛顿相处得很好的人,大概也像威金斯那样,对这种事有着超出常人的容忍力。


    “您需要吃点东西吗?”杰里米问,“或者喝点什么?”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自己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难怪头沉得厉害,她必须补觉。


    “什么都不要,回家。”


    杰里米点头。


    薇薇安往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把肩上的斗篷拿下来,递给杰里米。 “对了,谢谢你的斗篷。”说完,她便往楼下走去。


    杰里米接过斗篷一愣,“不是我的……”可薇薇安已经下楼了。他没有再说下去,把斗篷放回长椅上,转身跟了下去。


    薇薇安现在的状态没法骑马,只能乘坐马车。


    清晨伦敦的街道还很安静,小贩们刚刚出摊,行人也不多。马蹄落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而单调。


    薇薇安靠着车厢,伴随着车轮的节奏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耳边有人很轻地说了什么,她含混地应了一声,继续睡。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薇薇安皱了皱眉,有些烦:为什么她就不能好好睡一会儿?


    她挥了挥手,换了个姿势,还是没有醒来。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对不起”。


    下一刻,身体忽然一轻。车外的空气有些冷,她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缩了缩,很快又沉沉睡去。


    这一次再醒来时,她已经在自己的卧室里。


    阳光斜斜照进床帐,落在被面上。


    薇薇安眯着眼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头还是很沉,口渴得厉害,喉咙像吞了刀片。


    她伸手摇了铃。


    安妮很快进来给她倒了一杯茶,又替她换下男装,穿上室内衣裙。安妮告诉她,莉斯和南希正在书房等她。


    薇薇安没喝茶就直接去了书房。


    “你终于醒了。”莉斯见她进来,迎了上来。 “早上我只听到马蹄声,看见杰里米抱着你进来,还以为你又受伤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薇薇安坐在单人椅里,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还好,只是受了凉。”


    “你的脸好红,不会发烧了吧?”莉斯伸手摸了摸薇薇安的额头,“好像有点烫……要不要叫医师来看看?可惜洛克先生不在伦敦。”


    “不用。”薇薇安拿起桌上的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喝点热的就好。”


    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火烧一样的疼痛终于缓和了一些,头好像也轻了一点。


    “昨天后来怎么样了?牛顿教授帮到你了吗?”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南希皱眉,“明明我走的时候你还在。”


    “我后来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薇薇安把头靠在椅背上。 “所以我和你们一样,也不知道结果。”


    “走了?”南希声音提高了一些,“那他留你做什么?还不如我们昨天一起回来,你还能好好睡一晚,也不至于着凉。”


    薇薇安也是这么想的。


    杰里米敲门进来,递给她一封短笺。薇薇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短笺放在桌上,抬手扶住额角。


    头又开始疼了。


    莉斯拿起来,念出上面的名字。 “罗伯特·胡克,托马斯·汤品恩……”


    这两个人自从去年认识以后就总是在一起。汤品恩为胡克制作过一件测时象限仪——一种可以测量太阳高度、推算时辰的仪器。胡克还曾在皇家学会讲座中公开提到过汤品恩。


    最近,由胡克提出构想、汤品恩负责实现的摆轮游丝弹簧表,又和惠更斯卷入了优先发明权之争。皇家学会秘书奥尔登堡站在同为皇家学会会员的惠更斯那边,这引起了胡克极大的不满,薇薇安已经听他抱怨过好几次。


    “邀请你商量开钟表店的事情?”莉斯问。


    “嗯。”


    这也在薇薇安的预料之中。


    她一直很支持汤品恩拥有自己的店铺,只是汤品恩从前总觉得时机还不成熟。也许经过这一次纷争,又因为胡克的劝说,这位优秀的钟表匠终于觉得时候到了。


    他给自己的店取名为The Dial。表盘,或者,日晷。


    薇薇安望着那个名字陷入了沉思。这让她想起在现代伦敦汉普顿宫花园中展出的那件日晷上,好像见过汤品恩的名字。


    莫非,那就是他制作的?


    “这有什么为难的?”南希也看了看短笺。 “来求你赞助人还少吗?上面说等你方便的时候,那你随便选一天见他们就好了。”


    接见求赞助的人,确实是薇薇安的日常。可看着这两个名字,尤其是胡克,薇薇安觉得有些奇怪。


    她要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见胡克,而与此同时,牛顿还在伦敦,正在替他的朋友“布雷特先生”查阅资料。


    她很难解释牛顿和胡克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时带给她的那种古怪感觉,他们认识的她还不是一个人……


    学者之间有分歧本来很正常。到目前为止,牛顿和胡克的分歧也只集中在光学上,还没有发展到后来那种激烈的程度。


    眼下他们只是两个意见不同的学者而已。胡克甚至从来没有提到过牛顿。比起牛顿,他对奥尔登堡的意见还更大些。


    只是后来……


    到那个时候,她该怎么办……


    算了。圣经里不是说过吗?不要为明天忧虑,明天自有明天忧虑的事。


    还是先顾眼前吧。


    薇薇安勉强吃了点东西。她原本想派人去牛顿那里问问他还有什么需要,可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前往。


    她要尽快问出结果,不想再等下去了。


    南希提出不想一起去,薇薇安爽快地答应了。那间屋子里满地都是稿纸,而她又担心牛顿有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秩序感,没敢让仆人擅自收拾,南希不去反而是好事。


    到咖啡馆之前,薇薇安精心补了妆,戴上了莉斯为她准备的熏过香的皮手套。她领教过牛顿的敏锐,万一被他察觉出什么就不好了。


    趁着牛顿去访友,她可以再想想,还有什么可以提供给牛顿当线索。


    意外的是,咖啡馆侍者告诉她,牛顿教授很早就回来了,现在就在楼上。


    薇薇安径直上楼。


    夕阳的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牛顿披着一件深色斗篷,站在窗边。他仍穿着昨天的那件外衣,领巾边缘被压出褶皱,白色衬衣的袖口上沾着一点墨迹。


    薇薇安心里一动,难道他没有回住处吗?


    牛顿听见她进来,没有任何问候,讲课一样开口:


    “大卫·查洛纳,原名大卫·查普曼,出生于沃里克郡,年幼丧母,父亲再娶。后来去当木匠,十四岁去了伯明翰,之后来到伦敦。”


    牛顿的脸隐在暮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冷静的声音传来。


    “一开始,他在帽匠那里当学徒,后来因为偷窃被赶出来。之后,他在伦敦组建自己的盗窃团伙,偷窃无数。有案卷记载,他们这伙人用钓鱼线和鱼钩,勾走马车中人的帽子和围巾,也抢劫马车,再将赃物转卖出去。”


    薇薇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同时,他也假扮医生行医,一边售卖假药,一边举报同行。有记录表明,他举报过的人里,有约翰·洛克先生的助手布雷特,但没有留下后续记录。”


    牛顿停了一下,像是终于注意到她。 “你在发抖——如果冷,可以叫人生火。”


    壁炉里没有火,不知道是牛顿思考入了神不让人打扰,还是他觉得寒冷有助于保持思维活跃。


    仆人进来点燃壁炉,端上热茶。


    薇薇安站到壁炉旁烤火,又拿出手帕擦了擦鼻子。


    她可能真的着凉了。


    可比起着凉,她更担心牛顿接下来会说出什么。


    她已经嘱咐南希把有关自己的信息隐去。问题是这些资料太庞杂,南希不可能每一份都看过。她 没有把握牛顿能从这些相互关联的记录里得到多少关于她的信息。


    牛顿继续说下去,“后来,这一伙人在伦敦消失,转而在萨塞克斯做了劫匪。同样一伙人,又出现在布雷特先生的煤矿工人名单上,之后,他们因妨碍海军演习被抓,因旧案一并判处绞刑,匪首大卫·查普曼已经被绞死。”


    他抬眼看向她。 “而据你所说,他没有死。他用了大卫·查洛纳的名字,继续活动。”


    薇薇安双手合拢卧着茶杯,皱起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大卫·查洛纳开了一家铁匠铺,成了罗伊斯顿的太平绅士,资助索恩米尔的牧师克劳瑟。克劳瑟为多位女子驱魔,其中据说受伤最重的,是一位爱略特小姐——”


    茶杯和托盘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抱歉,你接着说。”薇薇安扶住茶杯,来之前已经缓和的头疼,现在又严重了。


    “关于这位爱略特小姐,这些资料里没有太多记载,只有一个名字。”


    牛顿就在这里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薇薇安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那么,你查出大卫·查洛纳和大卫·查普曼是同一个人的关键证据了吗?”


    牛顿向前跨了半步,夕阳的余晖透过半掩的窗帘洒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很抱歉。”他眉头紧锁,用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锐利目光盯着她。


    “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虽然薇薇安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牛顿一定能成功, 毕竟那些资料庞杂又混乱,真假难辨,即使在现代社会, 确定证据链也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在这个时代。


    而且牛顿也不是侦探。


    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可当她听见牛顿亲口承认, 因为资料残缺, 无法向法官提交确凿证据证明大卫·查洛纳就是当年本该被绞死的大卫·查普曼时, 她还是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薇薇安半晌没有说话。


    她安慰自己, 三年前的案子了, 找不到证据很正常。


    可她还是无法释怀。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住了她。她已经做到了这个时代她能做到的一切,动用了钱、人情,甚至一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手段,还求助了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


    可还是不能把大卫送上绞刑架。


    “查洛纳太太——”


    毒蛇在耳边吐着信子。


    铁链拖过地面的响声、晃动的火光、石壁上的阴影……


    薇薇安闭上眼, 打了个寒颤。


    她不甘心。


    一想到大卫做过那些事之后,依然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做他的太平绅士;他今后还可以用同样的手段,资助另一个克劳瑟牧师,继续作恶,她就不甘心。


    难道非要她亲自站到法庭上指认大卫, 才能得到属于她的正义吗?


    可那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以她现在的身份, 出庭会引起很高的关注度。这个时代庭审是平民为数不多的看乐子的机会。到时候围观听审的人一定很多,大卫一定会说出她女扮男装的事情,说当年洛克医生身边那个助手, 是一个欺骗所有人的女人。


    那样的话, 就算她最终得到了她想要的正义,也牵扯了更多的人。


    哪怕最终无法证实她是否女扮男装,可流言一旦传开, 真相就不再重要,结果都是一样的。


    洛克……


    他才刚得到行医资格,她要让他卷入“助手是女性假扮”的丑闻里吗?以洛克的性格,他不会撇清关系,他会承认他早就知道,还会把所有责任揽到他身上。


    她不能为了自己一个人,毁掉身边的人。


    薇薇安握紧拳头。


    窗外街道上的马车声、人声消失了,脑子里全是轰鸣。


    “如果是这样……”她开口,声音沙哑,“多谢你。”


    说完,她跌坐回长椅上。


    头更沉了,浑身酸痛。


    她需要休息。这段时间她的精神绷得太紧了,她应该放下这件事。


    她应该去做别的事。


    去见见胡克和汤品恩,听听他们关于钟表店的想法;还有那个总希望在她某一家咖啡馆里朗诵诗歌的诗人;还有贝拉米,那个演员,最近又写信来,说希望她资助他的新剧。


    荷兰那边最近银价涨了,她从英国收集的银器卖出去,赚了不少,有机会她也可以去荷兰看看。


    还有伯爵夫人,珀西的遗孀伊丽莎白。她第二任丈夫拉尔夫·蒙塔古被任命为英国驻法国大使,伊丽莎白随丈夫去了法国,写信邀请她去法国旅行。


    她一直婉拒。如今想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这些事全都安排上。她还可以带上洛克一起去法国,如果洛克愿意的话……


    “我不明白。”


    牛顿的声音把她从一脑子的混乱计划里拉了回来。


    “你执着于证明大卫·查洛纳和大卫·查普曼是同一个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薇薇安垂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也不能实现。有那么一瞬间,她在考虑杰里米的提议,既然法律不能还给她正义,那么,私刑呢?


    可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她自己就先厌恶地否定了。


    她不能这样做。


    不只是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也不忍心把另一个人变成她手里的刽子手。


    而且权力是会上瘾的。


    如果她第一次发现,可以用私刑解决麻烦,那么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她能保证自己永远只杀“该死的人”吗?


    “如果你一定要还原当年案子的真相,抱歉,我帮不了你。”牛顿的声音依然平静。


    薇薇安摇了摇头,捂住脸。 “无所谓了。”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我只是不能容忍这样一个人,还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活着。”


    感受到牛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薇薇安放下手,扯了一下唇角。 “放心,我不会找人杀了他。但如果他下一次再有把柄落在我手里,我一定——”


    她握紧拳头,像在向谁宣誓。 “一定不会让他逃脱。”


    说完,她站起身。 “很抱歉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我让人送你回去吧,你也该好好休息了。”


    “我看不出回去的必要。”


    “如果你想在伦敦再转转,我当然欢迎。只是今天我恐怕——阿嚏!”


    薇薇安偏过头打了一个喷嚏。


    “上帝保佑你。”


    薇薇安拿出手帕擦了擦鼻子,抬眼看了看牛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申请豁免的事情得到的反馈很积极,牛顿整个人少了几分戒备,显得很松弛,又或者是她自己发烧烧得出现了错觉,她居然觉得此刻的牛顿很有……


    人情味。


    她决定把他当作几年来第一次从剑桥来伦敦“找她玩”的朋友,尽一下地主之谊。


    “如果你这次不着急走,明天我可以陪你逛逛伦敦。也许我们可以——”


    薇薇安把洛克陪来访友人做过的事情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绝望地发现,没有一件适合牛顿。


    洛克可以和朋友乘坐马车在伦敦闲逛,但牛顿没有兴趣闲逛。


    去咖啡馆坐一会儿聊天?他们此刻就在她的咖啡馆楼上。


    去拜访朋友?牛顿大概率不愿意,薇薇安也不想用“布雷特先生”的身份在伦敦见牛顿的朋友。万一那些人和胡克也相识——学者圈子就这么大,到时候只会变得更麻烦。


    去圣詹姆斯公园散步倒也不错,洛克经常和友人在那里走一个下午。


    可牛顿也不喜欢散步。


    至于其他的,吃饭、酒馆喝酒、剧院看戏、郊外骑马……


    牛顿统统不喜欢。


    威金斯说过,牛顿平时根本没有娱乐活动。或者说,对他而言,做实验和解数学题就是娱乐活动。


    可那些对于她,就根本不是娱乐了,这和当他的助手有什么区别?


    话说到一半停住,薇薇安有些尴尬。


    好在牛顿替她解了围。 “布雷特,我们没有时间。”


    她因为感冒导致理解力下降了吗?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没有时间?”


    “如果你想实现你的愿望,我们恐怕还有事情要做。”


    “等一下。”薇薇安抬手打断他,“我没懂。你刚才不是说,你帮不了我吗?”


    “在向法官呈现证据,证明大卫·查洛纳就是大卫·查普曼这个方面,我的确帮不了你。”


    薇薇安盯着他。 “我在等一个可是。”


    这些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牛顿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当年他给奥尔登堡写信时就是这样,明明他都写好了完整的论文,就是在信里一点一点透露,让人着急。


    牛顿从窗边走回书桌后,弯起食指,敲了敲桌上那一叠稿纸。 “大卫·查洛纳还有另一个化名——钱德勒先生。”


    “钱德勒?”


    “这些书记员记录表明,新门监狱最近收押的犯人里,有一名叫托马斯·罗宾的罪犯。他因为在米德尔赛克斯分销□□被抓。”


    牛顿抽出几张纸递给她,“他供认,给他提供钱币的人,是钱德勒先生。”


    薇薇安接过纸。


    牛顿继续道:“而在赫特福德郡的记录里,同一个名字出现在另一起伪造钱币的案件中,罪犯是帕特里克·怀特。”


    那桩案子里,索恩米尔搜出了模具、坩埚,以及剩下的坏币金属。案件由巡回法官春季到赫特福特郡开庭审理,去年宣判,怀特也已经被执行绞刑。


    有人说,怀特临死之前都拒绝忏悔,他一直说自己不是主谋,主谋是钱德勒先生。


    但没人信。


    怀特的妻子曾经对杰里米的人说过,钱德勒先生就是大卫·查洛纳。


    她的证词里,也提到了罗宾。


    新门监狱是伦敦城和米德尔赛克斯的监狱,关押候审和等待处刑的犯人。罗宾上个月刚刚落网,尚未开庭。


    这原本是两个地方的案子,一个在赫特福德郡,而另一个在伦敦;一个已经结案,另一个尚未开庭。


    可当牛顿把它们从众多名单、书记员记录和其他人的只言片语里摘出来,并列摆在她面前时,真相就浮出水面。


    大卫在索恩米尔制造坏币,罗宾是其中一个分销渠道。事情败露之后,怀特被推出来顶罪。


    薇薇安忽然想起她在地下洞xue里见过的那些炉子、坩埚,还有牛顿的仪器。原来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为了炼金术,而是伪造钱币。


    难怪桌上会有圆形的金属片。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有时间细看,只以为那是炼金术残留的材料。现在想来,那其实是用来制造坏币的金属坯,或者从钱币上剪切下来的金属。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些异端教徒对大卫毕恭毕敬。因为大卫是背后的金主。


    至于他的钱从哪里来,简直不言而喻。


    伪造国王钱币是重罪。


    如果能证明这个钱德勒先生就是大卫·查洛纳,那么无论大卫从前是不是叫查普曼,他都会被送上绞刑架。


    薇薇安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又抬眼看向牛顿。


    头好像不疼了,顷刻之间,她的思路变得无比清晰。


    一个计划,在她脑海里成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四月底的伦敦, 阴晴不定。


    阵雨来得毫无预兆,雨点还落着,太阳已经从云后露了出来。


    薇薇安有时候觉得, 上帝对人生的安排也和英格兰春天的天气一样,叫人摸不准。


    牛顿的豁免申请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有了结果。四月二十七日, 官方文件下达, 宣布剑桥卢卡斯数学教授可以不必接受圣职。


    这意味着,牛顿保住了职位,也不用成为牧师,可以坚持他的信仰。


    官方的文件写得极有技巧,表明这个例外并不是给牛顿个人的,而是给“卢卡斯数学教授”这个职位的。


    这背后一定是巴罗的意思。到底是国王牧师,指点起来就是高明。


    她把这一点说给洛克听的时候, 他们正在她肯辛顿的小木屋里。


    窗棂上挂着一串雨珠,屋外的花园里,新叶被雨水洗得闪闪发亮,阳光在湿润的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看来这位牛顿教授的确很不简单。”洛克将一杯茶递到薇薇安手边,顺势站在她身后, “你在信里说,没有人能处理如此庞杂的信息。”


    的确,她是这么说过。


    除非——


    那个人是艾萨克·牛顿。


    “他就是很不简单。”薇薇安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


    十几年后,他会把苹果落地和地球公转联系在一起。


    在他之前,没有人会这么想。


    洛克看着她的神情,笑了。 “我现在倒是理解了几分你对他的崇拜。看来卢卡斯数学教授不只是数学才能出众。”


    “当然,他还是很厉害的侦探!”


    洛克眉头微微一皱,一脸困惑。


    薇薇安拍了拍脑袋。


    又来了。


    那天她听完牛顿的分析, 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福尔摩斯都没你厉害!”


    “谁?”


    “算了。”她很快改口,“我是说,如果你不是学者,你还可以去做侦探。”


    当时,她舒展双手搭在长椅靠背上,由衷赞叹。


    牛顿却抬起眼,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解释,皱起眉。


    “一个具有揭露作用的……什么?”


    薇薇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


    Detective ,到了十九世纪才有了“侦探”的含义,这个时候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形容词。


    “呃——我是说,你很善于从细节里发现真相。”


    “发现真理,本就是自然哲学家的职责。”


    头又开始疼了。


    明明她说的truth 指的是真相,牛顿听到的含义却只有真理。


    以前怎么没觉得英语有这么多歧义?什么时候开始,和牛顿沟通的成本这么高了?


    算了。


    既然已经发现了能把大卫送上绞刑架的关键性证据,这些都不重要。


    现在,同样的场景又在洛克这里重演了一遍。


    “就是说,他能从纷繁复杂的信息里,提取出真正有用的东西。”薇薇安绕过了“detective”这个词,也没有说“Truth”。


    除了怀特太太,牛顿还找出了另一个关键人物。


    罗宾案子里,有一位哈特先生。此人目前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已经逃往苏格兰。哈特有个表亲约瑟夫·艾弗里,替他收过几批钱,如今还在伦敦。


    牛顿回剑桥后,杰里米带着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这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团伙。


    哈特只负责从大卫那里拿到坏币和安排渠道,艾弗里替他跑腿、收账、传话。


    巧的是,艾弗里是玫瑰酒馆的常客。


    从艾弗里的行踪来看,哈特所谓逃往苏格兰,不过是他故意放出去的风声。哈特本人很可能还在英格兰,甚至都没有离开伦敦。


    不知道是因为罪犯总是自大,以为折损一两个小人物,怎么也查不到自己头上;还是因为这伙人实在缺钱,即便同伙被抓,也没有停下交易。


    总之,他们的买卖没有中断,还在找人把成色不足的钱币“洗”成真钱。


    伪造钱币的目的不在于把一堆坏币在自己人手里倒来倒去,而在于把低成本的钱币以假乱真花出去,换回真钱、货物或者服务。


    因此,不管这伙人把自己藏得多深,最终端一定有一个负责把坏币花出去的人。


    这个人,负责和艾弗里接头。他叫乔治·霍洛韦。霍洛韦和其他人用□□做交易的地方,在查令十字街的美人鱼酒馆。


    薇薇安决定亲自前往。


    莉斯和南希得知后全都反对。


    “怀特太太不是已经答应作证了吗?为什么还要你自己去冒险?”


    怀特太太怨恨大卫害死了她的丈夫,还没有兑现当初答应照看她们母子的承诺。薇薇安给出足够抚养她两个孩子的钱之后,她便答应出庭作证。


    “我的好莉斯,怀特太太是答应了,但我还需要另一位证人,把这件事彻底钉死。”


    “那也不需要你自己去。我去吧,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承担不起后果。”


    “傻瓜。”薇薇安拍了拍莉斯的手臂,“你出了事,我们同样承担不起。”


    莉斯抿紧唇,求助地看向南希。


    薇薇安抢在南希说话之前解释:“我是最了解整件事的人,除了我,还有谁适合去?”


    “还有杰里米。”南希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杰里米。


    杰里米立刻点头。


    薇薇安没有答应。她不能让别人替她承担“接触□□交易”的法律风险。


    伪造钱币是重罪。在这个侦查手段落后的时代,一旦霍洛韦被抓之后反咬一口,和他接触的人都可能被当成交易同谋。


    杰里米和他的人在打听消息的过程中,已经无意间碰到了这些非法交易的边缘,再往前走一步,很容易被人推出来当替罪羊。


    这个时代的治安官经常拿钱办事、为了尽快结案而草草定罪。尤其伪造国王钱币这种重罪,一旦被牵连进去,哪怕最后证明清白,也可能来不及了。


    既然送大卫上绞刑架是她的意愿,那么相应的风险,也应该由她来承担。


    可是这些话,她不能对莉斯、南希和杰里米说。说了他们只会更加反对。


    南希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同洛克先生商量过吗?”


    薇薇安扶额,奇怪,明明她的感冒早就好了,怎么头又开始疼了?


    虽然她一向坚持行动自主,可这件事的确应该和洛克说一声。


    眼下周围没有别人,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洛克,我——”


    薇薇安抬起头,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洛克虽然不像这个时代很多男人一样,认为女人就该待在家里。他理解她的事业,也支持她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可是,亲自去和□□团伙的人接触,这种事还是太过了。


    她担心他接受不了。


    换位思考,如果洛克告诉她,他要去和□□制造者接触,她也一定会强烈反对。


    “你又要去做一件大胆的事了。”洛克先开口了。


    薇薇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洛克的手落在她肩上,掌心温热。


    “每当你露出那种表情,我就知道了。”


    哪种表情?


    薇薇安转头去看镜子,镜子里的脸和平时好像没什么不同。


    “这么说,我说对了?”


    薇薇安只好承认。 “嗯。”她转过身握住洛克的手。 “放心,我不会有危险的。杰里米也会带人装成客人在场。”


    洛克没有说话。


    一片乌云从天边飘了过来,刚才还耀眼的阳光消失了。


    又要下雨了。


    过了许久,洛克轻轻叹了口气。他的脸色很难看。 “很抱歉,在这件事上,我没能帮上忙。”


    “别这么说。”薇薇安有些心疼。


    洛克回到伦敦不久,丹比伯爵便解散了贸易委员会。洛克作为委员会秘书,自然也被免去了职务。


    随着丹比伯爵成为国王眼前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地位急转直下,屡屡和国王起冲突,甚至一度被查理二世逐出伦敦城。


    如今洛克已经不能像去年那样,从伯爵府上带几个人来协助她。


    更何况,他最近的烦心事也不少。


    丹比伯爵提出了一项效忠誓言,要求任职官员宣誓,承认反对王权即为犯罪,并且不得试图改变教会制度。


    这引起了沙夫茨伯里伯爵和其他一些人的强烈反对。


    在沙夫茨伯里看来,臣民不能被要求无条件发誓永远不抵抗国王,也不能被要求永远不改变教会。如果国王的大臣滥用权力,教会制度腐败,那么抵抗就是合法且必要的。


    在这一点上,洛克和伯爵观点一致。


    此时伦敦的政治空气非常紧张。


    连约克公爵,也就是未来的国王詹姆士二世,原本因为倾向天主教,与沙夫茨伯里伯爵水火不容,现在也因为丹比严格执行针对天主教徒的惩罚性法律,而向沙夫茨伯里抛出了橄榄枝,提议联合反对丹比那套强硬的国教路线。


    圣詹姆斯附近的咖啡馆里,到处都是关于这件事的议论。


    洛克近日格外繁忙。他回来已经一个月了,他们才见了两次。


    这一次见面,他看起来又单薄了。薇薇安实在不想再用自己的事,让他分神。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她握紧洛克的手,轻声问,“去伯爵夫人那里,去法国度假。”


    “好。”洛克答应得毫不犹豫。


    薇薇安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涌起了一股冲动。她俯下身,却在距离他的唇很近的地方停住。


    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冷汗。


    耳边像有一条毒蛇吐着信子。


    最终,薇薇安还是直起身,什么都没做。


    大卫……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亲眼看着他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尽管薇薇安自己也经营过酒馆, 平时也常去莉斯的玫瑰酒馆,可当她踏进查令十字街的美人鱼酒馆时,还是被里面的景象惊到了。


    靴子踩过木地板发出吱呀声,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劣质啤酒的酸味混着烟草和汗味直冲鼻腔。


    妓女在客人中间穿行。脸颊通红的男人搂着坐在腿上的女人。嘈杂的谈话声中不是爆发一阵粗哑的大笑。


    难怪霍洛韦选择这种地方交易。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显得奇怪,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小姐。”杰里米在她身后低声道, “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这确实不是她应该来的地方。


    但她必须来。


    薇薇安没有回头,只低声问:“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没有您的命令, 不能说话, 不能插手。”


    “很好。你要演得像一点,如果你违背承诺,我以后不会再带你出来。”


    杰里米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今晚,薇薇安穿了一件午夜蓝丝绒低胸裙子, 没有束发, 深色的发丝松散披在肩头。


    一个小时之前,当她穿着这一身出现在客厅里时,莉斯的脸都绿了。 “这太危险了!”


    南希也脸色铁青。 “别告诉我,是我想的那样。”


    杰里米站在一旁, 皱紧眉头,一言不发。


    薇薇安举起一只手。 “先听我说。”她知道她们为什么反对,但她有自己的理由。


    她不能是布雷特先生,也不能是戴着面纱、有侍女仆人陪同的爱略特小姐。


    “我知道这有点冒险,但霍洛韦很狡猾, 妓女他看不上, 有钱的女人主动接近他又太可疑,现在他对男人也格外警惕,只有一种人, 才是他敢欺负,也敢交易的。”


    她提着裙摆,在众人面前转了半圈。


    “一个手里有东西,东西来路不干净,急着脱手,又不敢声张的女人。”


    莉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万一那个霍洛韦——”


    “他一定会。”薇薇安见莉斯脸色更难看,迅速换了个说法。 “我是说,正因为他会想占便宜,才会放松警惕。不过你们放心,我只要套出他和艾弗里接头的地点就够了。”


    话是这样说,可薇薇安自己也没把握。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比这个时代的人多看过几百集警匪剧,总该多一点经验和想象力吧。


    她深吸一口气,习惯了周围的环境,朝杰里米使了个眼色。


    杰里米压低帽檐,独自去了吧台。


    薇薇安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靠在吧台边,目光扫过整间酒馆,很快锁定了那个男人。


    乔治·霍洛韦。他有一头微微泛红的头发,络腮胡,眼神精明而自负,面前的酒喝了一半。


    薇薇安朝杰里米走去。


    “我可以坐这里吗?”话音未落,人已经在杰里米身旁坐下。


    杰里米皱着眉,装出一脸厌恶。


    薇薇安示意自己的袖口。 “我这里有些东西,先生需要吗?”


    “如果你想销赃,那你找错人了。”杰里米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旁边的霍洛韦听见。


    “不是赃物。”薇薇安抓住他的袖子,“只是一些银器,先生,行行好——”


    杰里米不耐烦地拿开她的手。 “你再纠缠,我就去报告治安官了。”


    薇薇安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刚转身,身后便响起一个声音。 “这位姑娘。”


    是霍洛韦。他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烟斗。


    薇薇安走过去,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烟斗边缘。 “空的。”


    霍洛韦笑了一声,从外衣口袋里取出烟草袋。薇薇安善解人意地接过来,动作轻柔地替他填好烟斗。随后,她走到壁炉旁,从火里点燃一根细木条,又回到霍洛韦身边。她俯身将木条凑近烟斗,一只手轻轻拢着火,低低吐出一口气。


    很快,烟草被点燃,暗红的火星在斗中缓慢亮起。


    “好了。”她轻声说。


    霍洛韦深吸了一口烟,抬眼看她。 “你在找人?”


    “找一个喜欢银器的人。”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银器。”


    薇薇安从袖中取出一枚银制羹匙放在桌上。霍洛韦拿起羹匙看了一眼。勺柄上原本的纹章被刮掉了一半,刮痕还很新。


    他笑了。 “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不等她回答,他朝侍者吩咐,又很大方地掏出几枚硬币放在她面前。 “告诉我,亲爱的,你还有什么?”


    “还有烛台和盘子。”薇薇安摆弄着发丝。


    霍洛韦眯起眼。 “看样子,你的主人很阔气。为什么不继续伺候她了?偏要偷东西?”


    “我没偷东西。”薇薇安垂下头。


    她越是否认,霍洛韦眼中的笑意越深。


    侍者端上酒。霍洛韦抽了一口烟斗,又喝掉半杯酒,随后把一杯推到她面前。


    薇薇安迟疑片刻,端起杯子。酒液粗粝刺鼻,刚一碰到舌尖,就像火一样烧了下去,又烈又呛。


    她咳了一声。


    霍洛韦低低笑起来,一只手重重按在她背上。 “慢点,美人。原谅我,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他拿过她的杯子,自己喝完,又替她叫了一杯温和些的啤酒。酒送来时,他没有递给她,而是亲自举到她唇边。


    薇薇安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余光里,杰里米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霍洛韦没有察觉。就算察觉了,也只当是某个不知趣的年轻人在偷看年轻的女仆,这在酒馆里很常见。


    “还是不喜欢?”他笑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丽萨。”


    “丽萨,那你喜欢喝什么?”


    薇薇安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从随身小袋里取出一小包蜂蜜糖,又向侍者要了白兰地和柠檬汁,将一点白兰地倒入杯中,加了几滴柠檬汁,又放进一小块蜂蜜糖。


    “我从前伺候夫人的时候,夫人喜欢这样喝。”她轻声说,“粗酒伤喉,像先生您这样的人,不该喝得像码头工人。”


    霍洛韦果然来了兴趣。 “我这样的人?”


    薇薇安把调好的酒推给他,垂下眼。 “有钱的人。”


    霍洛韦笑了。


    薇薇安的眼神越过他,落在角落里的一张桌上。那里坐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报纸,遮住了半张脸。


    可她确定,他正在往这个方向看。


    霍洛韦喝了一口,眉毛挑了起来。 “这……倒还不错。”他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


    “慢一点。”薇薇安微笑着按住他的手。


    霍洛韦反手握住她的手,“你刚才说,你还有别的东西?”


    “我家里还有银制的酒杯。如果先生需要,我可以拿给您。”


    “相比之下,”霍洛韦伸出手指,沿着她脸颊轻轻滑过,“我更想要别的东西。”


    薇薇安侧过头避开他的手,脸上仍旧带着笑。 “先生,您想要的东西很贵。”


    霍洛韦的手臂绕过她的腰。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有钱人吗?多贵我都付得起。”


    薇薇安手腕一颤,像是被吓到,袖口扫过桌面,打翻了桌上的酒杯。


    “对不起!”


    酒液溅到了一旁杰里米的衣服上,她慌忙起身,转向杰里米所在的方向道歉,借着侍者过来收拾桌面挡住霍洛韦的视线,重重按住杰里米的手腕。


    她刚才看见杰里米的手已经伸出来,像是马上就要给霍洛韦一拳。


    她不能让他破坏她的计划。


    侍者很快收拾好桌面,薇薇安重新坐回霍洛韦身边,“先生,如果您能买下那些银器,我就跟您走。”


    霍洛韦显得信心满满,“你有的,我都买。今晚就跟我走。”


    “今晚?”薇薇安抬起眼。 “今晚可是更贵哦。”


    “我说了,再贵我也付得起。”


    “喝醉的人都这么说。”


    这句话似乎刺中了他,霍洛韦一把搂过她的腰,“你不信?午夜,到我家来找我。”


    “我不接受赊账,先生。”


    “绝不赊账。”霍洛韦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短笺塞进她手心。


    薇薇安眼睫轻轻一动。她低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远处,杰里米脸色发白,死死盯着霍洛韦搭在她腰上的手,攥紧了拳头。


    薇薇安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又低声问霍洛韦:“我该相信您吗?有钱人也会……赖账……到时候您不给钱怎么办……”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像是快哭了。


    “不给钱?”霍洛韦又掏出几枚硬币,拿过她的手,放进她掌心。 “收好。晚上来找我。那辆往沃平的马车一到,这样的钱币,我要多少有多少,你这点银器算什么?”


    沃平,泰晤士河边的码头。


    薇薇安垂下眼,点了点头。


    “我真想现在就带你走,不过我还有事,”霍洛韦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晚些时候也一样,到时候见,美人。我等你。”


    说完,他拿起薇薇安那枚银羹匙放进嘴里,冲她抬了抬下巴,含着羹匙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了下去。她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依旧拿着报纸的客人。


    “小姐。”杰里米凑了过来。


    “听到了吗?”


    “沃平。”


    “还有这个地址。”薇薇安把短笺递给他,“去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


    杰里米接过短笺,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眼睛还有些发红。 “您这样太冒险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您不许我去,是怕我被他们当成同谋。可是您自己呢?您也不应该把自己当——”


    杰里米说到这里停住。


    薇薇安侧头看他。 “当什么?”


    杰里米满脸通红,还是梗着脖子说了出来。 “工具。”


    薇薇安怔了一下。


    “我没有把自己当工具,我只是为了达到我的目的。”


    “洛克先生说过,人不能因为某个目的,就把自己的生命、身体和自由交给别人处置。您刚才把自己当成诱饵。”杰里米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不对。”


    薇薇安看着他脖子上的青筋,脑海里浮现出当年那个倔强的小男孩的样子。


    最近这段时间,洛克常和她讨论对丹比提出效忠誓言的反驳。与沙夫茨伯里伯爵从权力与政治制衡角度的反对不同,洛克想的更多是理论层面的理由:生命,自由,权力和权利。


    薇薇安猜测,洛克应当是在替伯爵准备说服议会支持者的论证,所以才反复说起这些问题。


    杰里米常在一旁,多少听进去了一些。没想到,这些道理被他用在了她身上。


    薇薇安摇了摇头。 “如果你要说这些,你可以亲口问问洛克先生,他怎么看。”


    说着,她径直走到角落那张桌前。


    杰里米跟上她,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劈手拿掉了那位客人手里的报纸。


    薇薇安看着报纸后面那张苍白的脸,缓缓道:“是不是,洛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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