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牛顿和威金斯的新宿舍后面,连着一间附属的木棚。牛顿将它改成了实验室。薇薇安很难不怀疑,牛顿选择住这,就是因为这个棚子。
她让马车夫把从伦敦带来的东西一一搬进来,将每一件在牛顿那本猩红色的笔记本上做了登记。
“硫磺、矾、硝酸、坩埚、风箱……”
念到一半,薇薇安感觉不太对,问牛顿。 “你这大半年都没做实验吗?什么都没买?”
“我买了。”
薇薇安眨了眨眼, “你买了?到伦敦去买的?”
“嗯。”
“那你没告诉我?”
牛顿看了她一眼。 “我去伦敦买东西,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个逻辑, 好像也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买这些?”
“我不想登记名字。”
“所以我想登记名字?”
“你不是说你在开矿吗?”牛顿拿起一个坩埚,看了看,放下,又去看旁边的烧瓶。 “你也需要这些东西吧?”
硝石和火药有关,火药业在英国受到监管,买得多了就要登记姓名。牛顿对自己的炼金术实验一向保密,不愿意实名倒是情有可原,可是就这么说出来,还是……
薇薇安盯了他半天,见他没什么反应,只得无奈的笑笑。
不过,牛顿去伦敦这件事提醒了她。
高明的谎言, 向来是九成真,一成假。如果只字不提她在伦敦的咖啡馆,以后万一聊到了, 就容易露馅。
她得告诉他这件事。按照她对牛顿的了解, 牛顿轻易不离开剑桥,更不会主动去伦敦找她,完全不用担心穿帮。
“我……打算在伦敦开咖啡馆。”
牛顿头也没抬。 “你不是早就把玫瑰酒馆那个女孩带走了吗?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开业了。”
“威金斯告诉你的?”
薇薇安不记得她跟牛顿说过这件事。
牛顿不置可否, 只是指挥马车夫把最后的东西放在架子上。
那是一袋硝石。
木棚里面摆着好几种炉子,架子上还放着玻璃瓶,坩埚,旁边堆着炭粉、蜡烛和纸张。
薇薇安皱了皱眉。 “你知道这批硝石是金蛇药剂铺精炼的吧?”
店主再三保证说这是重结晶三次的精制硝石,薇薇安才明白,为什么牛顿非要指定这家药剂铺。
牛顿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很容易爆炸吗?”
“所以我需要你做助手。”
薇薇安连连摆手,“我还不想死。”她干脆地转身往外走,离开这片危险之地。
历史记载牛顿可是活了八十多岁,不会这么快就把自己作死。但她可不敢保证自己也有这么厚的血条,万一被牛顿的实验给炸死了……
“可是你说过,你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弥补。”身后传来牛顿的声音。
“我是说过,”薇薇安脚步不停,“但不代表我愿意给你当助手,你那个实验室太危险了,我不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牛顿的宿舍。这会儿太阳从乌云后露出头,久违的阳光照进屋子。
茶已经凉了。薇薇安顾不上许多,抓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总算缓过来一点。 “我说,你的壁炉烧得也太旺了,哎——你——”
牛顿浇灭了壁炉里的火。薇薇安忍不住大吼,“你没事吧?这可是十二月——”
牛顿不理她,回身关上了门,把所有窗板都封得严严实实,还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唯一的光源是窗板上的小孔,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
薇薇安适应了一下黑暗,心跳加速,求助地看向门口。威金斯还没回来,万一牛顿又做那些疯狂的实验,拿锥子戳眼球什么的,她一个人要怎么才能阻止……
还好,牛顿没拿锥子,而是拿了一把尺子。黑暗中一束彩光落在墙面上,像一条悬浮的彩带。
牛顿报出一串数字:
“从小孔到墙面的距离是二十二英尺;彩色长方形光斑,长度:十三又四分之一英寸;宽度:二又八分之五英寸……”
他大半张脸浸在阴影里,手里拿着另一枚棱镜,指尖被蓝紫色的光照亮。
薇薇安立刻拿起桌上的小红本,打开,又拿起羽毛笔,沾墨,记录,动作一气呵成。
牛顿转动棱镜,让蓝光、红光依次从木板的孔洞穿过,测量它们偏折的角度。测量完毕,他打开窗板,朝她伸出手。
薇薇安被突然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她抬手用本子挡住光,看见牛顿伸过来的手,又放下,顺从地把笔记本递了过去。另一只手里还拿着羽毛笔,一副等待导师发话,随时记笔记的好学生模样。
咦?她刚才不是还说,坚决不做他的助手吗?
牛顿身上有一种气质,自带一种令人服从的权威感。刚才他的专注又让薇薇安觉得熟悉,好像在哪见过,也许他让她想起了现代的那些科研人员……
“如果所有光线折射度都一样,墙上的光应该是圆形。但现在是长条形状,说明光由折射程度不同的光线组成。”牛顿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骄傲。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我房间时,布雷特,你说过,沙发的颜色,取决于它如何吸收和反射光。你是对的。”
他的眼里闪着光,“某些颜色的光折射得更多,原因不在于玻璃,而在于颜色自身的特质。颜色的产生不是由于光的变形,而是光的固有属性。而白光,是一种混合物,没有任何光线可以单独呈现出白色。”
他的语气里有种少见的轻快,看样子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实验了。
“所以,你一定也用棱镜做过同样的实验,对吗?”牛顿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他以为她当初说出的那些结论,也是从实验里得出来的。
可事实上,她说的都是现代社会的常识。只是这些常识,就是由牛顿这样的人一点一点观察、研究、提炼出来的。
“是……是的。”她结结巴巴地说。 “棱镜没有产生颜色,它……只是把颜色分解出来。”
“我就知道你做过!”牛顿放下本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不知道是对她的回答满意,还是记录满意。
“布雷特,我为之前的怀疑向你道歉。我以为你另有所图,但显然,你是一位学习自然哲学的学生。”
他诚恳的语气让薇薇安有些心虚,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了前人的研究拿来显摆,还反过来得到了牛顿的认可,给她道歉。
她尴尬地笑笑,环视四周,试图找个别的话题遮掩过去。
桌上的望远镜不见了。
“嗯……你的望远镜呢?请别告诉我弄丢了或者让你给卖了。”
“巴罗博士带去伦敦了。”
“这样啊……”薇薇安勾起唇角。
牛顿爱藏私,明明已经造出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望远镜,也是第一台反射式望远镜,却从未公开,当私人物品留在身边两年了。
这让薇薇安无法理解。
她那个时代的研究员们,但凡有一点想法,都争分夺秒做实验。像牛顿这种掌握了最先进“技术”却一直秘而不宣的人,简直是另一个物种。
万一被人抢了paper呢?
哦对,也没人能抢牛顿的paper。
但她还是忍不住着急。去年,她在剑桥的咖啡馆展出这台望远镜,造成不小的轰动。消息终于传到巴罗那里。巴罗已经成为国王牧师,经常去伦敦,便把望远镜带去了皇家学会展出。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难预料了。
“我收到了奥尔登堡先生的来信。”牛顿坐回他的红色沙发里,“他邀请我加入皇家学会,还请求将望远镜暂时留在伦敦公开展示。”
“那你怎么回的?”
“我同意了。反正它已经闲置很久了。”
“好吧。”薇薇安笑起来,顺手递给牛顿一杯茶。 “恭喜你成为皇家学会会员。”
牛顿接过茶,看起来很困惑。 “我为什么要加入皇家学会?”
“不是你刚说,你同意了吗?”薇薇安比他更困惑。
“我说我同意借给他们展出望远镜,没说同意加入皇家学会。”
“你知道奥尔登堡先生是皇家学会秘书吧?”薇薇安往前倾了倾身,“皇家学会的负责人邀请你加入,然后你拒绝了?”
“我知道。但我看不出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薇薇安:“……”
她深吸一口气,“我建议你加入,这样你就能和别人交流你的想法了。”
牛顿皱起眉,没有回答,只顾低头喝茶。
“也许你应该考虑发表一些你的发现,比如你的微……”瞥见牛顿皱起的眉头,薇薇安把到嘴边的“微积分”咽了回去。 “……流数法。”
“我看不出公开自己的发现,除了带来麻烦之外,有什么好处。”
呵呵,牛顿先生,多年以后,当你和莱布尼茨争夺发明微积分的优先权的时候,将会回想起有人建议你公开流数法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不过薇薇安还不想放弃,刚才牛顿对着网球沉思的样子,让她印象太深了。他需要跟人交流,尽管他不承认。
“或者,你也可以和皇家学会的会员们介绍一下你的实验?”她试探性地问。
牛顿抬眼看向她。 “会有人……感兴趣吗?”
“当然有!”薇薇安拍了拍胸口,一脸真诚。 “比如我,就对你的实验很感兴趣……唔,除了容易爆炸的那些。”
牛顿低下头,嘴角抿出一个弧度,笑意从眼底浮了上来。直到他再度抬起头,那抹弧度依然在唇边挂着。
薇薇安看得出了神。
她认识牛顿这么久,这是他笑得最明显,持续时间也最长的一次……可她刚才没说什么很好笑的话啊……
感觉到她的注视,牛顿轻咳了一声,迅速走到书桌前。 “好,我答应了,现在我来说,你来写,给奥尔登堡先生回信。”
薇薇安张大嘴巴。 “为什么是我写?”
“你说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而且,是你建议我加入皇家学会的。”牛顿回头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
薇薇安捶了捶脑袋,恨自己,不多嘴能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给牛顿当抄写员, 不是件轻松的事。
平心而论,牛顿的字迹不难辨认,也就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平。真要比较起来, 洛克有时候写到兴起,字迹更狂草。
可洛克的信,要么是病情探讨,要么是日常闲谈,或者对某些问题的看法,薇薇安至少能读懂。
牛顿就不一样了。
他的通信的范围很小, 基本都是柯林斯那些数学家。拉丁文她不懂,数学她也只是马马虎虎,最要命的是,牛顿用的那些符号, 她看不懂。
而她又不太敢问。
真正接触下来,牛顿作为老板还不错。除了时常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对外界毫无反应之外,他不会苛责自己的抄写员,也不逼着她加班加点。单论这一点,已经比后世很多老板厚道得多。
只是每次她把那些无法辨认的字迹单独列出来,递给牛顿时,他总会看她一眼,然后指出那是什么。有时候她誊完,牛顿还会修改里面的词。
虽然那一眼也谈不上不耐烦, 更没有责备她。可薇薇安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总让她想起当年,她把一篇很水的论文交给导师,导师看她的眼神。
薇薇安学生时代做过实验记录, 实习的时候也整理过无数会议纪要。她很清楚怎样写出一份让最挑剔的导师或者上司满意的报告。
她开始仔细整理牛顿的实验记录。
每一次实验,她都清楚地标注日期、标题、设计、仪器与材料、方法、步骤以及观察结果,等等。最后,她用客观的语气,总结牛顿的结论与备注。
偶尔遇到复杂的仪器结构或实验布局,单靠文字说不清楚时,她还会在页边补上几笔简单的示意图。
当她把这样一份整理好的记录交给牛顿时,牛顿的目光在羊皮纸上停留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提出任何修改意见,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满意。薇薇安有了一种久违的被导师认可的喜悦。
不过最近,她这位“导师”心情很不好。
“他们居然说这是假说!”牛顿拿着一封拆开的信走进来,咬牙切齿。
他终于同意加入皇家学会,还把他的光学实验写信寄给皇家学会的秘书奥尔登堡先生。
那封信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宣读之后,招致雪片般的批评与反驳。不用说,牛顿又收到了奥尔登堡转述的意见。
“我的实验已经证明了光的特性,怎么能说是假说?”牛顿在她对面坐下,愤愤不平。 “如果我认为它们不是真的,我根本不会发表,何必用假说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发现?”
薇薇安递给他一杯茶。
牛顿看也没看那杯茶,反而盯住她。 “你也见过我的实验,”他看上去很困惑,“连你都能明白的事情,为什么像胡克先生这样的自然哲学家却不能理解,还称之为假说?”
这算夸奖,还是讽刺?
薇薇安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只是她,任何一个现代人,都能看懂牛顿那套实验观察+理论解释的方法。哪怕不懂物理,只要写过论文,就能明白牛顿在做什么。
因为那就是现代科学最基本的研究方式。
可十七世纪不一样,科学还是一个非常小众的爱好。
皇家学会此时还是一个松散的组织,与其说是一个学术机构,不如说更像一个大型俱乐部。会员来自各个领域:物理、数学、化学、地理、生物、医学……
洛克也加入了皇家学会,有一次他还邀请薇薇安一起去观摩实验。她一听是解剖演示,果断拒绝。阿什利的手术给她留下的阴影,几年了还没散干净,她可不想再给自己找刺激。
皇家学会定期发行《哲学汇刊》,专门刊登会员的文章。牛顿和洛克的书架上都有这本刊物。这也不是后世意义上的学术杂志,更像是一本奇观荟萃。
上面的内容五花八门:哪里出生了一头怪异的牛犊,某人发明了一种新式乐器,哪里出现了一种新布料……
还有一些在薇薇安看来很离谱的观察。比如,有人认为,牡蛎和螃蟹在新月时长得肥,满月时则变瘦……
但不管结论是否正确,至少这群人相信,认识世界应该依靠观察,而不是解读经文。而这样的人,整个英国加一起,也不过两百左右……
其中懂物理,能理解牛顿的实验方法的,更是寥寥无几。
“呃,我不是什么自然哲学家,不太懂你们的争论,”薇薇安谨慎地开口,“但我不明白,你对假说这个词这么生气,是因为他们不理解你的实验,还是因为他们的态度?”
“任何人都无权规定另一个人该如何研究,”牛顿冷冷道,“尤其是在他们根本不理解其理论基础的情况下。”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他还是没回答她的问题。
“既然你认为对方根本不理解你的理论基础,为什么还要因此生气呢?”薇薇安反问。
牛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他把手里的信递给她。
薇薇安一愣,这可是牛顿的私人信件。
这几个月以来,虽然他让她抄了不少信。但大多是他写过草稿,她再誊写一遍,或者由他口述,她记录。
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让她看别人写给他的信。
薇薇安接过信,奥尔登堡在信里转述了胡克的反驳。胡克认为,棱镜把颜色添加到了光里,就像管风琴的音管和小提琴的琴弦把声音添加到空气里一样。
薇薇安很感慨。如果在她的时代,论文里出现比喻,绝对会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
但在这个时代,即便是胡克这样的顶尖自然哲学家,也不得不用类比的方式阐释自己的观点。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知道,科学论文要怎么写。
她刚想说什么,牛顿又推过来另一封信。还是奥尔登堡寄来的,这一封里提到了荷兰大物理学家惠更斯的观点。
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出身名门望族,父亲康斯坦丁·惠更斯,是荷兰奥兰治亲王的重臣。
惠更斯的哥哥继承了父亲的名字,也叫康斯坦丁,是奥兰治亲王威廉的侍卫长。十几年之后,这位奥兰治亲王威廉会在光荣革命后成为英国国王。
弟弟克里斯蒂安·惠更斯,爱好广泛,现在长住巴黎。
惠更斯兄弟俩接受的是正统精英教育,法国大数学家、哲学家笛卡尔认识惠更斯一家,还夸兄弟俩聪明。
看来,牛顿的理论在欧洲大陆也引起了反响,惠更斯也参与了这场争论。
简单来说,他们争论的重点在于对光的属性的理解。胡克和惠更斯认为,光和声音一样,是波。
牛顿则认为,光是微粒。
薇薇安有限的物理知识告诉她,他们其实都对:光既是波,也是粒子。问题是,以这个时代的技术与观察水平,他们谁都无法证明自己的观点,也无法驳倒对方。
她放下信,试探着说,“也许,胡克先生和惠更斯先生的观点,也有一定道理——”
牛顿眯起眼。 “布雷特,你的意思是,你支持他们?”
薇薇安察觉到了他话里的警告意味。
牛顿当然是天才。但他好像很难将“对观点的批评”,和“对观点的提出者本人的批评”区分开。任何不同意他观点的人,在他眼里都是对他的背叛。
“我不是这个意思……”薇薇安连连摇头。
“我是说,你其实没必要被假说这个词困扰。那不是攻击,也不会削弱你的理论。它更多只是反映了说出这个词的人的立场。”
她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牛顿扫了一眼,依然没有接,但也没有反驳。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受一点,”薇薇安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
“你可以把假说这个词当成一种折中的表达。就是说,当人们还无法理解某件事时,他们暂时会称它为假说;等他们理解之后,就不会再质疑了。那个时候,假说就会变成真理。”
牛顿看着她,紧绷的下颌松了一点。半晌,他低声说,“可是,他们毁了我的实验。”
薇薇安明白,牛顿感到委屈的,不是因为一个词,而是那些人根本不理解他的实验,就急着反驳他。
还有教士甚至拿着经典指责牛顿颠覆了人们对光的传统理解。
牛顿本人骄傲又孤僻,身边没什么能和他交流的人,这从他的通信就能看得出来。
他像一个孩子,终于鼓起勇气拿出自己的珍贵玩具,跟他以为的志同道合的玩伴们分享。结果得到了一片批评,甚至看都不看他的“玩具”,就指责他。
薇薇安轻声道,“如果我是你,我会区分两类人。”
牛顿安静地听着。
“对于那些根本无法理解我的人,我不会生气,因为没必要,反正他们也不懂。”
“而对于那些也许有能力理解的人,”薇薇安示意桌上的信,“比如惠更斯先生,我会详细地向他展示实验过程,同时也听听他的想法。”
牛顿依旧沉默。
薇薇安心里打鼓,她不会又哪句话惹到他了吧?她当年硕士答辩的时候,论文被教授们痛批,也没怎么样,很难理解牛顿对批评的敏感。
过了好一会儿,牛顿终于伸出手,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或许……”他轻声道,“可以给奥尔登堡先生再写一封信……”
薇薇安松了口气,十指在脑后交叉,靠进沙发里,想自己的事。
春天到了,洛克从牛津回了伦敦,她也是时候把布雷特名下的其他生意,挪到爱略特小姐名下了。
“哦,”牛顿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 “这里还有你的一封信。”
他又递给她一封。薇薇安接过来,皱眉。
这些天,她花了很多时间待在牛顿的宿舍里,但晚上还是会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般信件都会放在咖啡馆,等她当天晚上回去再处理。
什么信这么着急,会送到这儿来?
信上的火漆是阿什利的。薇薇安盯着那枚纹章,忽然想起,阿什利刚刚受封,成为沙夫茨伯里伯爵。
可即便如此,她也想不通他给她写信的理由,还是他的亲笔信,都不是由斯特林格誊写的。
她疑惑地掰开火漆,展开信纸,脸色骤变,冷汗浸湿了后背。
信背面写着收信人是布雷特先生,可信开头的称呼,却是“小姐”。
内容很短。
沙夫茨伯里伯爵约她一叙。地点,是她位于河岸街的乔伊斯咖啡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年初,第三次英荷战争爆发。英国和法国结盟,攻打荷兰。
消息传到伦敦,民间的反荷情绪迅速高涨, 荷兰商人的处境变得艰难。
但薇薇安没有因此和她的荷兰供货商断绝关系,她对这场战争没什么印象,那就大概不是持续时间长,足以改写欧洲格局的大事。
再说,她对英国和法国联手这件事,实在没什么信心,这两个国家能不彼此互坑,就已经很难得了。
战争应该不会拖得很久。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料。五月,法国从陆上进攻荷兰,被荷兰统帅引入海水困于泥沼之中,被迫撤退。此后,战争重心转到海上。
海运随之受到冲击,咖啡、糖、巧克力、香料、茶叶……所有依赖远洋贸易的东西,都开始涨价。
咖啡馆的经营成本也被抬了起来。莉斯对变动的价格忧心不已。
薇薇安引入了一套规范化管理流程。伦敦的三家乔伊斯咖啡馆,加上剑桥的布雷特之家, 每一家都必须准备四本册子,记录价格、库存、船讯、信用。
新货尽量用现银议价, 不再轻易收下大额票据,对那些与王室有关的人士,也一律减少赊账。每一家店必须留一笔“七日现银”, 足够支付伙计工资和基本采购。
她深知,战争带来的最可怕后果,不是断货或者涨价,而是“现金流断裂”。多少现代企业都死在资金周转不灵上面。
同时, 价格也要调整。
直接涨价当然不合适。店里换了规格,普通咖啡价格小幅上调,高级咖啡提高价格,包装成“品质保证”;热巧克力限量供应,价格自然也随之提高。
但对常客,普通咖啡仍维持原价。在这部分人身上短期少赚一点,换来长期忠诚,值得。
这样一套应对方法下来,加上莉斯学得极快,管理迅速上手,这次战争带来的影响最终被压到最低。
甚至,咖啡馆还变得更热闹了。越来越多商人、船主、股票经纪人和爱打听消息的人涌进来,交换港口信息,打听海运风险,询问货物到货情况,和航线是否安全。
薇薇安干脆让人在皇家交易所附近的乔伊斯咖啡馆里专门设立了一面消息板,记录每日入港船只以及各个港口的消息。
皇家海军也因此疯狂扩张,演习变得越发频繁。妨碍演习,就是妨碍国家安全。
这一次,在希尔博特尔矿区附近,他们就抓了一伙妨碍演习的暴徒。
那伙暴徒的头目,叫大卫·查普曼。
薇薇安放下洛克寄来的信,长出了一口气。看来海军大臣塞缪尔·佩皮斯,也不只是会写日记……
大卫进了监狱,她也就不用再远离伦敦了。等过几年他从监狱出来,她应该早就处理好了布雷特先生的身份问题,再也不怕他要挟。
但大卫被抓的消息带来的安全感没能持续太久。此刻,薇薇安坐在河岸街咖啡馆里,望着窗外的泰晤士河,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
阿什利——如今该称为沙夫茨伯里伯爵了。他寄来的那封信,让她惊出一身冷汗。可信本身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爱略特小姐是布雷特先生的表亲,二人有联系也说得通。
问题在于,信里没有一句“请代为转告爱略特小姐”之类的客套,让薇薇安心惊。
如果伯爵直接摊牌,她反倒心里落定。可他什么都不说,这种不确定他究竟知道了多少,需要猜测对方用意的感觉,才最磨人。
不多时,侍者进来通报。薇薇安立刻起身,往门口走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声音;马鞭凌空抽响,仆从高声呼喝,叫行人让路。
河岸街贵族多,私人马车也比考文特花园一带数量多。薇薇安专门留出了停靠马车的地方。但如此铺张的排场依然少见,只有高等贵族才这样出行。
在英格兰贵族体系里,公爵多是王室近亲,侯爵数量也极少,伯爵便已是相当显赫的等级了,更不用说沙夫茨伯里还是政局最不可忽视的人物之一。
那辆马车华丽而气派,车身漆得深沉发亮,随车仆从走在两侧,侍从骑马紧随其后。
薇薇安一眼认出了车门上库珀家族的纹章。黑色的公牛与直立的金狮交错分列。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以女装身份,见安东尼·阿什利·库珀。
换回女装身份后,她一直有意和埃克塞特府的人保持距离,去拜访洛克,也特意挑议会开会或者阿什利不在的时候。后来,她干脆让洛克来自己考文特花园的住处,不再去埃克塞特府。
礼物倒是送过几次,都是以布雷特先生的名义送去的。不贵重,只是得体地表示“布雷特”没有忘记他的恩惠。
马车停稳,男仆跳下车,放下踏板。
一双黑色皮靴落在踏板上,银色扣饰在阴沉的天光里一闪。随后,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车门内伸出来,层层蕾丝的袖口随之垂落。
仆人立刻上前,托住那只手臂。
沙夫茨伯里伯爵俯身走出马车。他戴着金色假发,栗色长袍的下摆落下,金线刺绣在阴沉的天空下也隐隐发亮。
他将手杖递给仆人,朝她略一点头。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绽出笑容,迎上前去。 “日安,大人。”她屈膝行礼,“您大驾光临,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从什么时候起,她说这种话变得如此自然了呢?
沙夫茨伯里伯爵微微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薇薇安早已让人在角落里留好了一处空位。那里靠近窗,却不对着街面,而是临着泰晤士河,离壁炉不远。如果伯爵要抽烟,烟气不至于留在室内,又能避开大厅里的吵闹,谈话也足够隐蔽。
可沙夫茨伯里伯爵没有立刻按照她的引领往那边走。他进了门,目光缓缓扫过大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客人都看向他。
咖啡馆的规矩跟街上不一样,人们见到贵族不需要行礼。
可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现实中,面对沙夫茨伯里这种等级的人,人们还是会本能地拘谨。
靠近门口的一桌人都站了起来,刚进来的客人也退在一边,脱帽,垂手站着。
也有几个见过世面的绅士,仍旧坐在原处继续喝咖啡,只是不经意间向这边投来一瞥,不时和同伴交流眼神。
连女宾那边的门帘,也轻轻动了一下。有人从缝隙里看了一眼,又很快退了回去。
沙夫茨伯里伯爵观察过周围环境,这才转身,像是终于认可了薇薇安的安排,走向她预先留好的角落。
“爱略特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沙夫茨伯里坐下,说着不疼不痒的场面话。 “我的妻子曾同我提起过这间新奇的店,她说你这里设有专供女士使用的房间。”
“能让伯爵夫人留意,是我的荣幸。”薇薇安站在位子边,直到伯爵落座,自己才坐下。
咖啡馆里说话声又陆续响起,只是内容收敛了许多。没有人再高声谈论战争和国事。
“不知大人要喝茶,还是咖啡?”
一旁的侍者快步上前。
“那就尝尝你的咖啡吧。”沙夫茨伯里环视四周,“生意看起来很兴隆……”
他说着,伸出手。随行仆人立刻递来烟斗。
薇薇安早让人备好了小炭盆。仆人用引木火条在炭盆中点燃,待火苗稳定后,双手捧着那根细条,走仅伯爵,俯身将火递到烟斗前。
伯爵用手指夹住烟斗的柄,斗部已经由仆人填好了烟丝。他略一颔首,含住烟嘴,轻轻吸了一口。烟斗口随即亮起一点暗红。
烟雾缓缓散开,仆人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薇薇安双手端起杯子和托盘,轻轻摆到伯爵面前。
“这是新近到港的一批摩卡豆,”她语气恭敬,“烘焙之后苦味清正,入口醇厚,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
沙夫茨伯里放下烟斗,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我不太习惯咖啡。你这里有像样的茶吗?”
薇薇安感到奇怪,这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咖啡豆了。
十七世纪唯一的优质咖啡来源就是也门,经由亚丁湾港口城市摩卡出口,以至于后世“摩卡”几乎成了咖啡的代名词。以前在埃克塞特府也没听说他不习惯咖啡。
但伯爵肯定不是专门来挑剔她的咖啡,既然要茶,她自然不能怠慢。她向侍者点了点头。
伯爵开口:“我只是好奇,爱略特小姐是否有意拓展自己的生意?”
“承蒙伯爵厚爱,我并没有这样的野心……”
沙夫茨伯里是一个政治动物。此时他正处处与约克公爵——就是未来的詹姆士二世较劲。跟这样的人走得近,太危险。
从前薇薇安还想过把洛克挖到自己身边来。可自从牛津没有批准洛克的医学学位之后,洛克反倒成了沙夫茨伯里的首席幕僚。
“布雷特先生”已经交过政治献金,那笔煤炭生意也早就过去了。薇薇安可不想让自己的女装身份再跟政治扯上关系。
她历史虽然不精,但也依稀知道,查理二世执政后期越发强势,屡屡强硬解散议会,还将自己信奉天主教的弟弟詹姆士推成继承人,这才导致了光荣革命。
虽然她不知道这些事发生的具体时间,但总归,这些年不安稳。她只想做生意,玩够了就回家,才不想趟这些浑水。
男侍回来了,端上来自东方的精致瓷器茶具,还有一小碟浅色糖晶。
这不是随意提供给普通客人的东西。
薇薇安拿起茶壶,亲自为沙夫茨伯里伯爵倒茶。
“有能力的人没有野心,是一种浪费。”伯爵挥了挥手,袖口层层叠叠的蕾丝也跟着轻轻摆动。 “我记得我曾和你说过,我很想看看,你会走到哪一步,以及,你如何实现你的野心。”
薇薇安握着茶壶的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洒出去。
这句话有点熟悉。她的确听沙夫茨伯里说过。可那时,她还是“布雷特”。
是他记错了,还是他在暗示什么?
她强装镇定,倒好了茶。 “大人,请用……”
伯爵接过茶,却没有马上喝,继续抽了一口烟斗。
“你不必谦虚。”他吐出烟雾,随意道,“这一路来,我是看见了你的能力,也看见了你的野心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声音低沉。 “布雷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安东尼·阿什利·库珀最近烦心事很多。
年初, 查理二世以准备与荷兰开战为由,暂停了财政部兑付王室债务的款项。说得好听一点,是国库暂缓兑付;说得难听一点, 就是王室赖账了。
而具体经手的人,是他。
私下里,他很瞧不上国王陛下如此行事,也曾写信劝国王不要止付,可惜没什么用。
然而作为财政大臣, 明面上, 他还要为这桩“赖账”辩护,替国王给民间找出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另一边,查理二世对天主教的态度,也越发令他不安。
他一直希望将天主教势力逐出英格兰政治,为此还授意洛克主笔《宽容宣言》。
可今年三月, 国王颁布的《宽容宣言》, 宽容的对象里, 竟也包括了天主教徒。
表面上看,这是宽容所有人;可实际上, 这就是在替天主教重新渗入英格兰打开大门。这与他原本的意图,完全相反。
更何况, 还有传闻称,国王陛下与法王路易十四之间,另有秘密约定。
阿什利越发觉得, 宫廷有问题, 王室也不可信。他需要自己的消息来源。
就在这时,斯特林格向他报告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管家兼秘书,什么都好,谨慎,周到,办事稳妥,唯独心胸狭窄了些。
自从洛克住进府里,他便总觉得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近来阿什利受封为沙夫茨伯里伯爵,府中幕僚的位置重新排布,斯特林格对洛克的针对也越发明显。
这些事,沙夫茨伯里都看在眼里。
不过,下属之间相互争一争,斗一斗,不是坏事。要是下面的人成了铁板一块,那才是麻烦。
况且斯特林格虽然小气,却很忠诚。只这一条,就已经很有用。所以,斯特林格三番五次跑过来指责洛克,沙夫茨伯里只是一笑置之。
可这一次,斯特林格带来的消息,却很有趣。
洛克曾为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子作法律担保,让她得以合法持有财产。那女子名叫爱略特,是布雷特先生的表亲。
乍一听,也不算什么大事。爱略特小姐曾来府中拜访洛克,沙夫茨伯里也听人提过。既然他邀请洛克住在府里,自然不会干涉他的访客。
真正让人起疑的,是这位爱略特小姐的身世。她没有可靠的出生记录,没有家庭,没有旧日亲友,除了一个表亲布雷特之外,再无其他亲属。
这不算稀奇,很多人的记录都残缺不全,世上也有太多人孤身一人。稀奇的是,用来证明她年龄的,竟是一份埋葬记录。还是由洛克亲自证明,那份埋葬记录有误。
埋葬地点在圣吉尔斯教区。
沙夫茨伯里记得这个地方。当年他去牛津看望上学的儿子,顺便去喝温泉水,经常从那一带路过。
后来,布雷特作为洛克的助手,参与了他的那场手术。手术前,他派人查过这个年轻人的底细,洛克的抄写员彼得也提到过,他们最初相遇,便是在圣吉尔斯附近。
爱略特小姐没有出生证明。布雷特先生,也没有。
若爱略特小姐需要人为她证明身份和年龄,最该出面的,本该是布雷特先生才对。亲族、教区牧师、旧邻、监护人,哪一个都比洛克更顺理成章。
怎么偏偏轮到了洛克?
对此,斯特林格的猜测是,洛克是在替布雷特遮掩。
布雷特自己不方便持有某些财产,便让爱略特小姐做名义上的持有人;而洛克,则用自己的名誉替这桩安排背书。
斯特林格满心想让洛克在他面前失信,沙夫茨伯里当然明白。只是,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与斯特林格不太一样。
这对表亲,实在太有意思了。
他们似乎都很得诺森伯兰家族的青睐。
乔斯林·珀西去世前一年,到他这里做客。沙夫茨伯里并不讨厌这位妻子表亲家的夫婿。那是个典型的贵族少年,生来便有城堡、封地,还有古老而荣耀的姓氏。
他自己的爵位,是四十岁以后,才在复辟后的政治经营中一步步得来的。
而珀西,生下来就有。
这样的人若不骄纵,反而奇怪。
何况珀西的骄纵也不算过分,不过是太年轻罢了。珀西比自己的儿子大不了几岁,论起教育,比自己的儿子出色得多。
想到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沙夫茨伯里摇了摇头。好在如今已经有了孙子,儿子再如何,也不重要了。
可贵族的骄纵,总该有个限度。
珀西和平民出身的布雷特骑马出去,回来后,竟把一匹好马送给了他。那匹银灰马出生在王室馬廄,来头不小,珀西竟也舍得。
后来,他甚至还想把一大笔财产留给布雷特。好在布雷特懂规矩,推辞了。
但这事无论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去年,他和夫人去探望诺森波兰伯爵夫人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也对布雷特赞不绝口。再后来,一向低调的她,竟还高调去了爱略特小姐的咖啡馆做客。
连他的夫人都被勾起了兴致,若不是他拦着,恐怕早就去了。
这一对表亲,到底有什么魔力?
如今亲眼见了爱略特小姐,沙夫茨伯里倒是明白了一点。
她和布雷特很像。
不只是眉眼像,神态也像。他们说恭维话的时候,语气虽然是恭敬的,可肩膀没有收紧,眼神也不躲闪,似乎在明确告诉被恭维的对象,这只是一种礼貌,不是臣服。
真是一对很有意思的兄妹。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又很快被旁边的烟道带走。
沙夫茨伯里忽然提到“布雷特先生”,薇薇安没有马上回应。
在不清楚对方的真正意图之前,不要急着接话。这是她在职场的经验。人们通常难以忍受沉默,总会忍不住说点什么。
但她不会。
有诉求的一方,总会先开口。又不是她求着伯爵来的。
薇薇安轻轻一笑,只示意桌上的那只银碟。小块的白糖,在银碟里泛着细碎的光。
沙夫茨伯里看了她一会,终于自己接了下去。 “布雷特先生,你的表亲,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薇薇安垂下眼,“我替表亲谢过伯爵称赞。”
“洛克先生对他的评价也很高。”
薇薇安的拇指在食指关节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把手拿到桌子下面。
该死。
一提到洛克,她的心就没来由地乱。
伯爵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拿起银匙,往杯中加糖。
那糖加得实在太多。薇薇安忍不住皱了下眉,倒不是心疼——虽然确实也有一点,更多是看着觉得牙疼。
她在现代是严格控糖的人。虽然认知上知道这个时代糖的昂贵,习惯上还是受不了贵族用吃很多糖来彰显身份。
“所以,你不必担心能力问题,”伯爵抬起眼,“我相信,他会帮助你的。”
薇薇安依然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伯爵继续道,“若你有兴趣,我可以将圣詹姆斯附近一处长期租约转给你,那里很适合你的生意。”
圣詹姆斯不是普通街区。它一头连着王宫和白厅,一头通向威斯敏斯特。朝臣、议员、贵族、请愿者、外国使节的随从,都会从那里经过。
一间咖啡馆开在那里,卖的就不只是咖啡了。
薇薇安低声婉拒,“多谢伯爵慷慨,只是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以我目前的财力,实在很难承担——。”
“这不是问题。”伯爵打断了她,“你可以只支付一成租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薇薇安在等他的条件。
沙夫茨伯里终于停止了加糖,拿起茶匙。
“如果——”他缓缓道,“有值得留意的谈话,请传到我的秘书那里。”
果然,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沙夫茨伯里野心不小,竟然想在王宫附近放自己的耳目。
可是,为什么是她?
薇薇安正盘算着拒绝的后果,伯爵却忽然换了话题。
“爱略特小姐一定很信任洛克先生吧?甚至胜过信任布雷特先生?不然也不会让洛克先生做身份证明人。”他慢条斯理地搅拌着茶,语气随意。
薇薇安在桌下攥紧了拳。她不确定沙夫茨伯里知道多少,但她确定的是,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也开始怀疑洛克。
“洛克先生……”她斟酌着开口,“救过我的命。”
“洛克先生也救过我的命。”伯爵的双眼直直盯着她,目光如炬。 “他曾给我做过手术。”
听见“手术”这个词,薇薇安攥紧了裙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她仿佛又闻到了血、汗和烧焦的味道。她甚至能看见洛克那双浸满血水的手,看见眼前这个人体内留着的那根导管。
只是一瞬。薇薇安迅速睁开眼,调整好呼吸。
对面,沙夫茨伯里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神色。
“伯爵……”
“我们没有必要拿今日的见面去打扰洛克先生。”伯爵继续搅拌着杯中的茶,“我建议,这件事只留在你我之间。”
“请恕我愚钝,伯爵,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只管放心去开店,我会派一个人过去。其他的,你都不必管。”
薇薇安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她拒绝,那么所有怀疑,都会落到洛克身上。如果她接受,至少这场试探会落到她自己这里。
她垂下眼,“如果伯爵对我有信心,我愿意试一试。”
沙夫茨伯里终于放下茶匙,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很好。”
薇薇安分不清,他说的是这茶,还是她的回答。
伯爵没有再多说,放下茶杯站起身,将烟斗交给仆人,吩咐备车。
薇薇安也随之起身,一路送他到门口。
临上车前,沙夫茨伯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爱略特小姐。”他微微一笑,“就像我与布雷特先生一样。”
“是,伯爵。”薇薇安屈膝行礼。
马车缓缓驶离。
薇薇安望着车后扬起的尘土,心情沉重。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回头,莉斯正担忧地望着她。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很差。”
“我没事。”薇薇安轻轻拍了拍莉斯的手背。
莉斯也看向伯爵马车离开的方向。 “大人同你说什么了?”
“他要把一块地的租约转给我们,在圣詹姆斯开一家咖啡馆。”
“圣詹姆斯?”莉斯皱眉,“那是不是很贵?”
薇薇安摇头,“他说可以只收一成租金。”
“那是好事啊!”莉斯眼睛亮了,语气欢快起来,“我们要把店开到皇宫附近去了!”
薇薇安没说话,和莉斯并肩回到店内。
贵族在前台的“白手套”,从来都没有好下场。真出了事,会被第一个推出来顶包。
而从沙夫茨伯里的反应来看,他一定已经发现了什么。
无论对她,还是对洛克,都不是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When it rains, it pours.
每当下雨,便是倾盆大雨。
薇薇安从前只觉得,这句俗语总结英国天气很形象。如今才体会到, 这句俗语很生动:麻烦从来不会只来一件。
贵族爵位大多世袭,像阿什利·库珀这样, 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 成为第一代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人, 能力和野心可想而知。
薇薇安可不想为他的野心陪葬。沙夫茨伯里伯爵走后, 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洛克。
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 又被她否定了。
伯爵特意强调,这件事只限于他们二人之间。如果她转头就去问洛克,洛克一定会有所反应,沙夫茨伯里就有可能察觉。到那时, 他只会更加怀疑洛克。
薇薇安扶住额头,头疼得厉害。她不过是为了活命,才女伴男装做了一个权宜之计。怎么引出这么多麻烦?解决了一个大卫,又来了一个伯爵。
不止如此,艾米丽又闹着不肯去上学了。
“学校里就是我待得最久, 我不能再去了,”艾米丽委屈巴巴。
“可是你才刚上了几年学啊!”
在薇薇安的理解里, 这点时间,连小学教育都完不成。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念书。”艾米丽瞪着她。
小姑娘现在长成了大姑娘, 只比薇薇安矮半个头, 从前那种奶声奶气已经不见了,脸颊褪去了婴儿肥,眉眼也渐渐有了少女的模样。
薇薇安放下手里的书,走到沙发旁,在艾米丽身边坐下。 “跟我说说,你到底是讨厌读书,还是讨厌学校?”
“都讨厌。”艾米丽撅起嘴。
“哪个更讨厌?”
“学校。”艾米丽不假思索,“她们嘲笑我。”
“噢?她们嘲笑你什么?”
“说我以后嫁不出去,没人替我准备嫁妆。”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 “你嫁人还早呢。再说,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一定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爱略特,”艾米丽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你答应过我,只要我继续上学,你就会给我准备嫁妆,现在我又上了两年,我的嫁妆呢?”
薇薇安叹了口气。 “艾米,你还小——”
“我不小了!”艾米丽打断她。 “我妈妈在我这个年龄都已经结婚了。再过两年,她都有我了。我怎么还不结婚?”
所以她才那么早就去世了!薇薇安在心里吼了一句。可脸上,她还要笑着哄孩子。
“艾米,除了结婚,你想做什么都行。”
“我还想跟威廉玩。”
薇薇安的笑意淡了下去。
威廉……那个少年已经长大,个头比她还高。她的确怀疑过,威廉就是大卫从街头搜罗来的那群孩子之一。可她不能只凭这一点就怀疑威廉。
杰里米以前和他一样。既然杰里米现在没有长歪,那么威廉也不是全无希望。更何况,如果真有危险,留在眼前看得见,总比藏在暗处看不见要好。
大卫·查普曼已经服法,还担心一个少年做什么?
然而,不担心是一回事,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和艾米丽总在一起玩,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非要和威廉玩呢,杰里米也一样啊?”薇薇安问。
艾米丽哼了一声。 “杰里米天天只想围着你转。就算他跟我在一起,聊的也永远都是你。”
她模仿着杰里米的语气,“你怎么认识小姐的?小姐当时是怎么给人治病的?……”
说完,艾米丽翻了个白眼,“那是我最不想谈的事。”
薇薇安莞尔。
艾米丽摇了摇她的胳膊。 “我一直都想要一个家,我们还在伦敦街头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会给我一个家的。”
薇薇安环顾四周。虽然已是暮春,壁炉里的火还烧着,书架上琳琅满目,宽大的高窗透进明媚的阳光。安妮刚才送来的茶和热巧克力还热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不算家吗?”她疑惑。
“不算,”艾米丽说得很认真。
“那些女孩谈起自己家人的时候,我只能说我有个姐姐,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们就嘲笑我,说我家里……”艾米丽的声音低下去。 “连个正经男主人都没有。”
她抬眼看着薇薇安,“要不你再扮成男人去学校吧?我们家里需要一个男主人,我受不了她们总这么说我。”
薇薇安差点气笑了,她费劲心力,好不容易才恢复女装,艾米丽却希望她再扮回男人,理由只是——家里需要一个男主人。
她有一肚子道理要讲,比如家里不需要男人,女人也一样可以撑起一个家;旁人的眼光没那么重要……
可是看着艾米丽的脸,她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更何况,艾米丽也听不懂这些。
艾米丽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要么你结婚,要么我结婚。没有男主人的家,算什么家呢?”
薇薇安张了张嘴,又说不出什么。良久,她才说,“艾米,如果你不想去学校,那就不去了。我会同肯特太太说一声。”
“真的?”艾米丽抓紧了她的胳膊,一脸欣喜。
“嗯。”薇薇安点头,“但是,你还是要念书。”
艾米丽的脸僵在那里。
“我会给你请一位家庭教师,”
“洛克先生吗?”艾米丽眼睛一亮。
薇薇安摇头。她倒是想让洛克常住家里。可洛克现在是沙夫茨伯里伯爵面前的大红人,连带着彼得都忙得很,哪里有时间。
艾米丽见她否认,有点失望,却还是问,“那莉斯呢?”
“莉斯也忙。”莉斯现在是她的左右手,她根本离不开她。
艾米丽撅起嘴,“那是谁啊?”
“你先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薇薇安拍了拍艾米丽的背,“我会给你找一位很好的家庭教师。”
艾米丽认真地看着她,“可是,就算我再跟着家庭教师学几年,学拉丁文,学算术,又有什么用呢?”
这句话把薇薇安问住了。她也回答不上来。在她的时代,也有人问,日常生活里用到的数学,不过买菜算账而已,为什么还要学高等数学?
她想说,这样你能开阔视野,你能拥有很多选择,你能……
可是艾米丽和莉斯不一样。莉斯喜欢在伦敦忙碌,对于把乔伊斯咖啡馆开到“皇宫附近”这件事,比薇薇安还上心。
艾米丽只想做一个家庭主妇。
薇薇安可以满足莉斯的愿望,但她不知道怎么满足艾米丽。
可她又想不出来,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如果不学习,还能做什么。最后,她只能有些强硬地说:“不管将来有什么用,你都得先学两年。”
艾米丽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以为你有钱了,我会过得好……”
“艾米——”薇薇安如遭雷击。
她最困难的时候,是艾米丽和她父亲的裁缝店收留了她。那是她第一次体验这个时代的平民生活,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任性下去了,她必须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没有艾米丽,她现在还不知道会在哪。
她永远记得,小小的艾米丽装作已经吃饱了,把最后一口面包、最后一口燕麦粥都留给她的样子。
也正因为太懂事,那时明明已经十岁的艾米丽,才总让她生出一种只有六七岁的错觉。
她发誓,要把艾米丽应得的一切都给她。
所以等她终于有了条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送艾米丽去上学,去做那些她认为艾米丽这个年龄本该做,却一直没有条件去做的事。
可她从来没问过,艾米丽到底想不想要这些。在她那里,这个年纪读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然呢?
难道她做错了?
难道她以为的“更好的生活”,反而让艾米丽过得更痛苦?
敲门声打破了薇薇安的思绪。杰里米走了进来。
艾米丽本来低落的情绪瞬间消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杰里米!”
杰里米只是朝她点点头,“我有话要同小姐说。”
艾米丽一脸失望,回头看看薇薇安,挑了挑眉,做了个口型,“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薇薇安无奈地笑笑,让安妮先带艾米丽出去。
门重新关上后,她才看向杰里米。
“什么事?”
几个月不见,少年又结实了些,肩膀宽了,个子也高了,声音也变得低了,带着一点沙哑。
“小姐。”杰里米向她行了一礼。
薇薇安看见他额上的汗,忍不住问:“你不会又去找人拼命了吧?”
她顺手递给他一杯淡啤酒。
杰里米放下手里的小册子,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下去。
他还没到十八岁,可他不喜欢喝茶,也不喜欢热巧克力。这个时代饮用水又不安全,薇薇安实在想不出来,他还能喝什么。
好在淡啤酒度数很低。她干脆把它当成无醇啤酒看待,已经接受了这种东西作为日常饮料。
杰里米喝完,放下杯子,“没有,我是有事想同您请示。”
“说吧。”
薇薇安起身,浇灭了壁炉里的火。
“大卫·查普曼,”杰里米看着她,“已经被判处绞刑。”
薇薇安点头,这个她知道。他的同伙为了换命,供出了旧案。这样的事发生在那伙人里,不稀奇。
“那威廉——”
“我已经给他安排好去铁匠铺做学徒了,没什么事。”
杰里米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您现在很安全了?”
薇薇安侧头看了他一眼。
恰恰相反,她现在非常不安全。
大卫的危险是能看见的,是有形的拳头;而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危险是看不见的,是无形的权力,一句话就能让人粉身碎骨。
但她不会同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讲政治的残酷。她只是笑笑,“算是吧。”
“那么……”杰里米低下头,手指抓着桌边。 “您是不是暂时不需要我了?”
薇薇安皱眉,“杰里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杰里米依然低着头,很小声地说了句。
“什么?”薇薇安没听清。
杰里米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很大决心似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想去参加皇家海军,同荷兰打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为什么想去参加海军呢?”
“他们说, 这是男人证明自己的地方。”杰里米挺起胸膛。
薇薇安挑了挑眉。 “男人要参加一场由男人挑起来的战争,去证明自己吗?”
“我要为陛下效力。”
薇薇安注意到杰里米刚才放在桌上的小册子。她伸手拿起来,翻开一看:皇家海军征募传单。
里面把战争说成为英格兰的海上荣誉而战。
薇薇安有些无奈,她不能直接说,不许为陛下效力,只是委婉地说, “我不是说过,你的命很值钱,不能轻易丢掉吗?”
“是的, ”杰里米一脸正气。 “既然您说过,我的命值钱,那我就更应该做一些配得上这条命的事,保卫英格兰。”
头疼……
“不行, 你不能去。”她板起脸, 放下传单。
“小姐?”杰里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虽然凡事都来请示薇薇安,可薇薇安从未这样坚决地拒绝过他。即使偶尔不同意,她也会同他讲道理,告诉他为什么不行。
这还是第一次, 她没有解释就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
“我说,不行。”
杰里米的手攥紧了拳, 又慢慢松开,手指在裤缝边缘摩挲了几下,他低下头, 没说话。
薇薇安看见他这个动作, 心软了一瞬,可下一刻,她又硬下心来。
“我说了, 你的命是我花了一基尼买回来的。在你真正懂得珍惜它之前,哪都不能去!”
杰里米涨红了脸。 “可是荷兰人在跟我们打仗,我们不该想办法快一点打败他们吗?”
“谁是我们?”薇薇安拿起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国王陛下,贵族老爷们,我,你——你说的我们,是谁?”
杰里米愣住了。 “我……”
“如果你非要把自己也放进那个我们里,那么我再说一次,我不许你去。”
“小姐——”
薇薇安竖起手掌,杰里米闭上了嘴。
薇薇安低头喝茶。这批茶不好,入口苦涩。她放下茶杯,“你还有别的事吗?”
杰里米摇了摇头,“没有了。”
“好,你先出去,叫莉斯来。”
杰里米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薇薇安看着桌上那张皇家海军征募传单,脸色沉了下去。
沙夫茨伯里伯爵既然要在圣詹姆斯附近安插耳目,说明他已经开始不信任王室。前几年她抄写过洛克的那些关于宗教宽容的文字,也知道沙夫茨伯里一直希望驱逐天主教的势力。
那么此时沙夫茨伯里的不信任,应该和三月份国王颁布的宽容宣言有关。如果她记得没错,查理二世后来是秘密皈依了天主教的。
提起天主教,背后肯定有法国的影子,加上这次战争又是和法国联手发动的,保不准就是查理二世跟路易十四交易的一部分。
薇薇安撇撇嘴,若是挑起战争的人自己上战场,距离天下太平就不远了。
一阵很轻的敲门打断了她的思绪,莉斯轻手轻脚地进来,“小姐,您叫我?”
薇薇安皱眉,莉斯是怎么了?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叫她“小姐”。
眼角余光掠过一旁的镜子,镜子里那张“爱略特”的脸,阴沉的可怕。薇薇安自己都吓了一跳。
几年过去,她仍然不太习惯这张脸,也不怎么照镜子。此刻镜子中的女人面沉似水,眉目冷硬,确实不像好说话的样子。
见莉斯依然谨慎地看着她,薇薇安缓和了神色。 “这种东西,”她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传单。 “以后不要出现在咖啡馆里。”
莉斯面露难色,“这是皇家海军的人送来的,说伦敦各处咖啡馆都要放。”
薇薇安心里不快,圣詹姆斯附近的咖啡馆还没开起来,其他店已经开始被人当成政治宣传工具了。
“答应他们就好,但不要发,也不要摆在客人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莉斯拿起那张传单,点头。 “还有呢?”
年轻的女子站在那里,等待她下一步吩咐,一脸期待。
薇薇安忽然想起一位作家的话,人生有两出悲剧,一是万念俱灰,另一个是踌躇满志。
她赶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摆了摆手。 “算了,没什么,你先出去吧。”
莉斯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薇薇安独自坐在沙发里发呆。
暮春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喉咙有些干,薇薇安想吃冰淇淋,也想念冰箱。
她想拿出手机给朋友发一句,“今天遇到一个疯批政客”。也想发到社交媒体上,隐去真实信息,问问网友,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就算没人能给出有用的答案,至少还能收到陌生人的安慰和善意,说不定还真有人热心分享经验,告诉她如何一步步保留证据,寻求法律帮助。
可是在这里,她谁也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洛克,因为那会牵连到他;不能告诉艾米丽,婚姻不是人生唯一目的,人还有很多选择。
她也不能告诉杰里米,所谓英格兰的荣耀只是政治话术,是国王私欲和贵族利益的包装。
她也不能告诉莉斯,圣詹姆斯的租约不是一个好机会,而是风险。
孤独如潮水般涌来。她身边似乎有很多人,可细想起来,又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薇薇安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在窗边停下,望向窗外。
艾米丽正坐在草地上,专心地做着刺绣。那孩子唯一喜欢学校的功课就是刺绣。
至于是真的喜欢刺绣,还是因为刺绣直接关系到一个女人将来的婚配评价。恐怕连艾米丽自己也分不清楚。
莉斯的声音隐约从楼下传来,带着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大展宏图的期待。薇薇安自己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她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还有杰里米,是不是在某个角落委屈,觉得她不明白一个马上成年的男孩想证明自己的心思。
自己到底给周围的人,带来了什么?是希望,还是变数?
如果没有她,洛克不必替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担保,也不会因此被伯爵怀疑。也许他在好好地做伯爵的秘书、家庭医生、朋友。
没有她,艾米丽也许早就如愿嫁人了,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
没有她,杰里米可能会一腔热血去参军。她到底让他认识到珍惜自己的命,还是,她只是把他困在另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
还有莉斯。如果莉斯从来没离开剑桥,从未见过伦敦,她像塔弗纳先生一样,在剑桥守着一家店,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不好吗?
薇薇安想起柏拉图那个著名的比喻。
所有人都被锁在在洞里,面向墙壁,身后是一堆火,人们以为墙壁上的影子就是真实。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走出了洞xue。
一开始,阳光刺得他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他适应之后,看见了真实的树、水、人,最终直视太阳本身。
可那个人的结局却很悲剧。他回到洞里,想把真相告诉其他人。那些人不相信他,还想杀死他。
那个看到太阳又被大家排斥的人,是苏格拉底。柏拉图为老师苏格拉底鸣不平,可薇薇安想到的却是洞里的那些人。
如果他们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到外面去,那么,被人强行拖出洞xue ,看一眼太阳,再推回黑暗里,究竟是恩赐,还是惩罚?
在当一个痛苦的人,和当一只快乐的猪之间,哲学家选择前者。
可不是所有人都是哲学家。
她强行灌输给这些人的现代观念,真的能在这里落地吗?艾米丽对婚姻的憧憬,杰里米对荣耀的渴望,莉斯对事业的期许,它们都能实现吗?
如果不能,那么她在做什么?
她想起现代电视台做过的交换人生节目。
节目结束后,往往是那些来自城市、家境优渥的孩子收获最多。他们体验了苦难,学会了珍惜,带着成长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可是另外那些孩子呢?
如果见过了大山外面的世界,却最终不得不回到山里,又是怎样的心情?
薇薇安捶了捶头,她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最初,她只是想活下来。
后来,她想活得好一点。
再后来,她想让身边的人也活得好一点。
可是他们真的活得好了吗?
“我以为你有钱了,我会过得好……”
薇薇安捂住耳朵。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她想听音乐。
如果在她现代的公寓,她会用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把自己放空。可是在这里,只能去剧院,或者把乐师请进家里演奏。
如果是在现代,她根本不需要女扮男装,不需要伪造身份,也不需要洛克担保,不需要同贵族周旋。
她在这个时代费劲心力所做的一切,在现代同等条件下都轻而易举。
手腕隐隐作痛。
薇薇安挽起袖子,看着上面那道醒目的伤疤。每当她情绪激动,或者陷入某种难以自明的感伤的时候,这道疤就会隐隐的疼。
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着怎样的记忆,但她知道她是真的想家了。
有人说,评价一个人的价值,可以想象一个没有她的平行世界,这个世界会不会更好。
之前薇薇安胸有成竹。她是现代人,她所具有的知识、经验、观念,一定会给这个时代带来不同的东西。
可是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她在这里牵涉得越来越深,她第一次承认,她害怕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是一场游戏,玩到一定程度,也总有退出的时候。
她现在,就想退出。
薇薇安拿出怀表,盯着上面的指针,想念一个普通的周一。早高峰、咖啡、堵车、拥挤的地铁、会议、邮件……
从前她觉得那样的日子很无聊。
可现在觉得,无聊也是一种奢侈的感受,至少踏实。忙于保命的人,肯定没时间觉得无聊……
在那个世界里,她可以做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普通的管理者,只处理自己分内的事。
“啪”。
合上表盖,将怀表在手心里握紧。
人总对自己已经拥有了的东西司空见惯,直到失去以后,才感到珍惜。
薇薇安到书桌后坐下,拿起羽毛笔,沾了墨水,写了一封信,背面的地址是剑桥。
把信折好,薇薇安想了想,没有让人寄出去。
她要亲自前往。
牛顿热衷她的实验,可她连续两年都爽约了。今年,她要主动去找牛顿,和他说,继续那个实验吧。
这一次,她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剑桥, 三一学院。
“布雷特!”
威金斯站在宿舍旁边的木棚子门口,看着薇薇安指挥马车夫和男仆往实验室一箱一箱搬东西,瞠目结舌。
“你是把阿伦德尔府搬到剑桥来了吗?”
阿伦德尔府是皇家学会所在地。皇家学会原本在胡克所在的格雷沙姆学院, 后来因为伦敦大火,搬到了阿伦德尔府。珀西的爷爷, 第九代诺森伯兰伯爵曾在那里居住疗养。那里也在河岸街一带, 靠近泰晤士河北岸, 距离薇薇安考文特花园的住处也不远。
薇薇安笑笑。
几个月前她已经跟威金斯说清楚了莉斯的事情。威金斯虽然一开始别扭, 但他这个人很通情达理, 自己闷了几天,也就慢慢好了。
威金斯不只是牛顿的室友,还是牛顿的实验助手和抄写员。他身强力壮,有他在, 不用薇薇安亲自动手, 省了许多力气。
回宿舍的路上,薇薇安问:“牛顿怎么样了,还好吗?”
这一次因为有威金斯在,牛顿没有来实验室。
“还是老样子。”威金斯说得轻松, 脸上的表情却完全相反。
“牛顿最近……”他欲言又止。
眼看宿舍越来越近,威金斯终于停下脚步, 压低声音。 “布雷特,我记得你也给牛顿当过抄写员,他好像……对你还比较满意?”
“谈不上满意, ”薇薇安也站住, “也许只是那个时候他心情好。怎么了?”
威金斯叹了口气。 “有一封信,我已经写了三遍了,不知道是哪里写得不对, 他就是不满意。”
“是对措辞不满意吗?”
“不是,他每次都加很多东西,内容一次比一次多。”威金斯一脸无奈。
“啊,”薇薇安了然,“我猜,是写给奥尔登堡先生的。”
威金斯一脸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薇薇安眨了眨眼,“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我还知道,这封信是为了反驳胡克先生。”
威金斯的嘴都合不上了。 “牛顿跟你说的?”
“没有。”
牛顿很少给她写信。即使写信,内容也不是日常聊天,基本全是采购清单。
“那你怎么知道?”
呵,我不只知道这个,我还知道未来几年,牛顿的通信内容都是围绕这些。
薇薇安笑道,“因为我也做过牛顿的抄写员呀。”
威金斯也笑了,眼里流露出一种同被牛顿折磨的惺惺相惜。
薇薇安安慰他,“不用担心,不是你的问题。你就按照他说的意思写就行了。”
威金斯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回到宿舍。牛顿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羽毛笔,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桌子上不只有棱镜,还多了一个玻璃圆盘,一堆碎纸屑,以及几块布。
显然,他又构思了新的实验。
看见薇薇安,牛顿没有寒暄,直接把羽毛笔递给她,又把手里的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薇薇安看了威金斯一眼。威金斯冲她做了个鬼脸。
她接过笔。
果然,还是写给奥尔登堡的信。几个月过去了,牛顿还在纠结胡克对他的反驳。
薇薇安才写了几行,便停下笔,皱眉。
“我记得上次奥尔登堡先生在信里,好像建议你不要提及具体姓名,特别是胡克先生的名字。”
牛顿这封信,第一句话就点了胡克的名,后面还明确写道:
“我发现竟然有一个人如此关注一个假说,这令我感到不安。尤其是,我原本期待他能够不带任何私人偏见的,冷静公正地看待我的发现。”
不止如此,牛顿在信里把胡克的观点称作“假说”,还特意首字母大写,处处“明示”胡克根本不是在做实验。
牛顿这么会阴阳怪气,这倒是让薇薇安有些惊讶。
此时学者之间的通信大都比较客气,她早就习惯了洛克那种温文尔雅的风格,像牛顿这样句句带刺的通信,还是第一次见。
她已经预料到了胡克读到这封信的反应,只希望奥尔登堡转述的时候能委婉一点。
胡克和洛克关系很好。早在她给洛克当抄写员的时候,就在洛克的书信里见过胡克的名字。如今这个名字又出现在牛顿的信里。
胡克是个社交动物。
她听人说,乔伊斯咖啡馆刚开业不久,胡克就去过,甚至一天之内连着去了两家:考文特花园那家,还有和河岸街那家。
有一次在去往店里的路上,薇薇安在马车里,见到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瘦削、身体有些佝偻的男子离开。
后来她才听说,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罗伯特·胡克。
她用羽毛笔的羽毛轻轻扫了扫下巴。英格兰很小,知识界更小,这样下去,她这个店主早晚会认识胡克这位常客,到时候,万一牛顿知道了……
不,不会的。
实验会成功的,到时候她已经回去了,咖啡馆的店主会是莉斯。况且牛顿也不会知道,他从来不去伦敦拜访她。
她偷眼看了看面前这位天才。
牛顿此时正冷着脸,等着听她还要说什么。薇薇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继续誊写他的信。
虽然牛顿的信称呼有些尖刻,但不得不说,这封信里证明的部分写得确实漂亮。一边解释实验,一边推进论证,进一步完善了对纯色和白色的区分,又指出在什么情况下能实现混合颜色。
信的内容虽然难懂,但这种思维方式,薇薇安却相当的熟悉,比那些动不动就引经据典,绕来绕去的论证清晰得多。
如果这个世界都是牛顿这样的人——
打住。
一个牛顿已经让后世的物理和数学课本厚了许多,如果再来几个牛顿……未来的孩子们会骂街……
信终于写完,牛顿眉间的疙瘩小了一些。
他让威金斯把信寄出去。
威金斯接过信,看看薇薇安,又看看牛顿,那眼神好像在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居然满意了?
薇薇安耸耸肩。
威金斯出去了。薇薇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刚要坐到沙发里,牛顿忽然叫住她。
“看。”他拿起那只玻璃圆盘,用布擦了几下,将它举到碎纸屑上方。许多小纸屑立刻被吸到玻璃盘上去。
“看见了吗?”牛顿问,“这些小纸片,有时会忽然跃向玻璃,停留片刻,又落下去。方向也不一致,有时和桌子成直角排列,有时又排成斜线,或者如旋风一样翻转。”
薇薇安又开始头疼,他不会又要讲受力分析吧……
牛顿一脸期待地看着她,让她想起课堂上,鼓励学生发言的教授。为什么毕业这么久了还会有这种感受……
薇薇安挠了挠头,只好试着总结:“所以……你是在观察一种无规则的运动?”
牛顿脸上浮现出一丝赞许。
“是的。我们之前制作的装置,铁屑会在磁石附近排列成弯曲的线条,显现出了磁性流溢物,而我刚才让你看的现象,和使你的怀表重新运转的原理,是一样的。”
薇薇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既没听懂牛顿的思路,也不懂“磁性流溢物”这种词是什么意思。
“等等,”她举起双手,在耳边晃了晃,“我没跟上。这和我的表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简单说,你打算怎么让它重新运转?”
牛顿伸出手。薇薇安拿出怀表放到他手里。
牛顿拿起来看了看,“如你所说,这只表依赖光。而光是由以太组成的。刚才那些纸屑的运动,正是以太的风吹起了它们。”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你的表能由阳光充能。也许火、烟、腐败,甚至动物的运动,皆源自以太的激发、膨胀与收缩。以太正是太阳的燃料,让太阳得以持续发光,也防止行星渐渐漂离。”
薇薇安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一切运动都与以太有关?以太是什么?原子吗?”
“不是构成普通物体的原子。”牛顿微微摇头,“而是一种更稀薄,更精微,也更有弹性的媒介,我并不知道以太是什么,我设想它们和空气一样含有粒子,甚至比空气的粒子还要小。”
“我们看不见以太,只能看见它留下的结果。”他的神情充满了遗憾,“假如有一个仪器,能把物体放大三千或四千倍……我们也许就能看见物体最初的微粒。”
薇薇安沉默了。原来牛顿和那些提出原子、无定者之类概念的古希腊哲学家,没什么不同,只是他认为构成世界的基本粒子是以太。
她之前还以为,他理解了她说的能量转换,是因为万有引力。
现在看来,牛顿是在用“以太”来解释“没有接触也能发挥作用”这种现象,他认为给她的表“充能”的关键也在于以太。
薇薇安压下了告诉牛顿“以太”终有一日会从物理学中消失的冲动。
说出来又怎样呢?在牛顿看来,那不过是又一个“假说”。如果不了解这些理论完整的发展路径,只是把“以太”换成某个现代术语,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她也不确定现代物理的那些粒子究竟叫什么,夸克?玻色子?
她那个时代的电子显微镜能放大百万甚至千万倍,她对空气的理解也远远超过牛顿的理解。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望远镜还是由牛顿亲手研磨镜片制成的,她怎么可能造出一件仪器,让牛顿看见三百年后的同行们看见的世界?
她甩了甩头。
算了。
科学自有其发展,以太也好,万有引力也罢,只要能让她回家,都行。
那边,牛顿还在继续:“以太充当了太阳的燃料,也会作用于你的手表。我们需要一种能承受以太的媒介,将以太导入你的手表。”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又说了一连串薇薇安不懂的词,什么“星锑”、“汞齐”、更精微的金属流质……
但薇薇安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牛顿好像练成了某种新的合金,他认为它能更好地“导入”阳光中的以太。
“我想重新开始实验。”牛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里的光也暗了下来。 “但你好像一直都没兴趣。你说你要在伦敦开咖啡馆。”
他把表还给薇薇安,低下头,小声说,“两年了,你都没来……”
“这一次不一样,”薇薇安接过表,“我和你一起。”
牛顿抬起头,“真的?”
薇薇安郑重点头。 “真的,我答应你。”她晃了晃怀表,“我们一起,把这个实验完成。”
细细的黄铜表链从她的指尖垂落,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着光。
作者有话说:
牛顿关于以太的观点,全部出自牛顿的信件,1670年代的牛顿对运动的看法和他中年时代不一样,大佬也会进化关于实验原理和那些金属,是作者根据牛顿的笔记和一些炼金术的术语编造的,请勿认真。牛顿信里“假说”(Hypothesis)H大写也是真的。胡克给奥尔登堡的信里也把H大写过,但只大写了一处,用来形容牛顿的观点,而关于胡克自己的观点,还是小写的。到了牛顿的回信里,就全变成大写了,可见牛顿是非常介意了……
第78章
给牛顿做抄写员很难。
给牛顿做实验助手, 更难。
牛顿的书信,薇薇安好歹看得懂。可牛顿的实验笔记,她根本看不懂。不只是看不懂拉丁语的问题, 还有那些奇怪的表达。比如:
“这两条大蛇发酵得很好,在发酵结束时,加入(符号) 16gr,这种物质便随着猛烈的发酵膨胀起来。”
大蛇是什么?牛顿又不养爬宠,这必然是暗语。
即使她知道“gr”是格令, 遇到这种在她的时代早就不用了的质量单位, 还是要在脑子里反应一下。
还有那个符号。
像一个箭头连着一个圆圈,尾部又拖着类似括号的痕迹,在牛顿的笔记里出现了很多次。
薇薇安觉得它很眼熟,像表示星座的符号。可牛顿这里很显然不是在说星座, 而是说某种物质。
这种符号代表的物质,被他描述为“从物体中提取出来,具有一种和提取它的金属的同样的形态和性质。”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薇薇安不敢去问牛顿, 她偷偷去问威金斯。看得出威金斯对牛顿的脾气很是忌惮,只含混地说, 那是一种物质。
等于没说。
做好了准备工作,牛顿终于允许她参与实验。他先让她用天平称重了某种合金, 记录下四分之一格令的重量,之后又让她做了几项准备,这才带她去了实验室。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实验室里比外面热得多。
一座砖砌的风箱熔炉散发着高温,炉火在砖缝间透出暗红的光。
桌上摆满了玻璃和陶制的器皿。那些陶罐和玻璃瓶都用软木塞封着,瓶身贴着牛顿亲手写的标签,字迹极小,还有很多薇薇安不认识的单词。
曲颈瓶细长的瓶颈伸向承接用的瓶子,接口处糊着一圈白色封泥。旁边还有几只坩埚,外壁烧得焦黑,边缘结了一层黄褐色的盐霜。
一只浅盘里,放着几块黄色和银灰色的金属。
薇薇安站在那里,迟迟没靠近。
这和她几年前见过的,出过事故的牛顿的实验室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实验室还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工具间,而现在,已经有了化学实验室的雏形。
没想到几年时间,牛顿的实验竟然进步这么大。
但薇薇安依然想走。
这间由小花园棚屋改造的实验室,墙壁和顶棚被烟熏成了黑色。没有排风,空气中混着木炭燃烧的焦味,硫磺刺鼻的气味,蜡烛烟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金属气息。
嗅觉本能地提醒她,危险。
牛顿正用钳子夹起一只烧红的坩埚,低头看里面的东西。他没有护目镜,火光映在他眼里,显得格外亮。
也格外……吓人。
“把硝石给我。”牛顿吩咐道。
薇薇安从一个单独的陶罐里找到了上次她从伦敦买来的精提纯硝石粉末。
还好,它们离硫磺很远。看来牛顿至少知道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的后果。
牛顿将硝石和硫酸混合,倒入炉子上的曲颈瓶中。液体立刻出现细小的气泡。弯曲的玻璃颈里,淡黄色的雾气缓缓流动,一缕一缕向着收集瓶爬去。
牛顿不断用铁钳移动炭块,手动控制炉温。很快,收集瓶底部积起了一层微黄的液体。
牛顿将那液体倒入另一个曲颈瓶,又用一柄极细的铁勺,让一种银色液体缓缓滑入瓶中。瓶里的液体渐渐变成淡淡的蓝绿色。
薇薇安盯着那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液体,一滴一滴轻盈地滚入曲颈瓶,瞪大了眼睛。
“那是……水银?”
“哲学汞。”牛顿纠正她,眼睛依然盯着曲颈瓶。
薇薇安不知道什么是“哲学汞”,也不知道这种“汞”跟普通水银有什么不同,但她知道,水银,可以从其他金属中提取出来,既是液体,又是金属。
一种物质,“从物体中提取出来,具有很多常见的冷却的多余物,而且还具有一种和提取它的金属同样的形态和性质……”
原来牛顿笔记里的那个符号,是指水银。这么说,牛顿让她整理的笔记,其实是他上一次“发酵”水银的实验记录。 “大蛇”也是水银。这一次,他在重复这个实验,只是在剂量上做了调整。
瓶中的液体气泡越来越大,红棕色的烟雾升起,沿着弯管缓慢移动。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薇薇安抬起袖子掩住口鼻。
“牛顿!”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沉闷的“砰”。
曲颈瓶破开了。
红棕色的烟雾从破口猛地涌出,迅速向四周扩散。紧着是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曲颈瓶裂成碎片,落了一地。蓝绿色的液体飞溅出来。
牛顿和薇薇安同时向后退。
薇薇安的手臂撞到了牛顿的手臂。她和牛顿同时向对方伸出手,想把对方拦在身后。两人的胳膊横在半空,撞在了一起。
牛顿立刻收回手,第一时间看向实验台。
薇薇安被烟雾刺得眯起眼,连连咳嗽。牛顿却已经朝实验台冲了过去。
碎裂的瓶子倒在桌子上,液体沿着桌沿缓缓滴落。铁勺里的汞珠滚落下来,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小心!”
汞有毒。而同样有毒的汞蒸气,是看不见的。而牛顿显然和这个时代的所有人一样,对汞中毒毫无意识。
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了上来。
不知道牛顿做这样的实验多久了,他会在一次又一次实验里,不知不觉吸入大量汞蒸气,那些东西会侵害神经,导致失眠,记忆力下降,还有妄想症。
而汞会沉积在肾脏、骨骼、头发……
头发……
薇薇安好像罗得的妻子变成了盐柱,被钉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牛顿的头发。
此时的牛顿,还是一头深色头发。而她实验室里那份从剑桥大学借来的牛顿头发样本,是白色的。正因为样本中的汞含量超过了某个限度,才引发了后来的事故。
冷汗浸透了后背。一直以来,她的关注点都在手表。寻找牛顿,是想让他制做一个装置,重新启动手表。
可她怎么就没想到?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与现代世界的链接,不是手表。
是牛顿的头发。
既然他的头发,是她穿越的原因。那么,他的头发,必然也是她回去的钥匙。
牛顿弯下腰,凑近实验台,伸手去翻动玻璃碎片,像一个侦探在寻找破案线索。
他没戴手套。
薇薇安愣在那里,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洛克那双浸满血水的手。
“不行!”她冲过去,一把抓住牛顿的手腕,把他拽出了实验室。
到了外面,她才终于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一股力道从她掌心抽走。牛顿转身,又向实验室走去。
“你去做什么?”薇薇安拉住他的衣角。
“一定是剂量问题,”牛顿两眼盯着实验室,嘴里念叨着,“必须找到这次沸腾如此剧烈的原因。”
“沸腾剧烈??”薇薇安翻了个白眼,“那是爆炸!!”
她抓紧他的衣角,再次拦住他。 “还用找什么原因?是玻璃上的气泡!根本不是剂量问题!”
这个时代的玻璃,不是她熟悉的那种纯净透明的玻璃,而是带着淡绿色或者淡棕色,壁厚不均,里面还凝固着有细小的气泡。受热之后,任何一个薄弱点都可能破裂。
牛顿停住脚步,回身,抱起双臂,眯起眼看她。 “我没想到你这么胆小。”
胆小?薇薇安哭笑不得。
“我本来计划我们轮流守一周。”牛顿一脸不满,“我把步骤告诉过你。现在看来,你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助手。”
薇薇安也有点火了。 “那你换人吧,我做不来。”
她松开手。
牛顿却没有急着回实验室,他放下胳膊。 “为什么威金斯都能做到的事情,你却做不到?”
因为威金斯不知道那很危险,因为我还不想死。
薇薇安揉了揉眉心,却说不出这个理由。她知道,这样看牛顿和这个时代的人,不公平。
如果几百年后的人们更重视手机的危害,要求用手机必须戴上防蓝光护目镜。那么后人看到她这个时代的人没有防护地看手机,也会和她此刻看牛顿的实验一样惊讶。
再伟大的人,也无法超越自己的时代。
不只牛顿,洛克也是一样。明明受过医学训练,也敢于质疑古典医学,却仍怀疑自己的哮喘是肺病。
想到洛克,薇薇安的脸有些烫。她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关注当下。
“牛顿,对不起。”她垂下眼,“我不能再做你的助手了。”
她做好了牛顿发脾气的准备。至少,他会说几句刻薄话。
可牛顿没有。
一阵沉默。
薇薇安抬起头,发现他向她走近了几步,站在她面前。
“布雷特,你这次从伦敦回来以后,就一直不对劲。”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你连续两年都在回避这个实验,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主意?伦敦……出了什么事吗?”
牛顿的眼睛微微泛红。他平时虽然不修边幅,但还算注意睡眠,只有遇到实验才不眠不休。
此刻,他的眼里没有责备,倒多了一点不明显的温度。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
别扭。
但真诚。
薇薇安动了动嘴唇,“我……”话到嘴边,她又转了方向。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做实验很危险。”
牛顿仍然看着她。 “可是当初你来找我,请我帮忙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顾虑。”
薇薇安一时语塞。当初她来找牛顿,想的全是怎么让他做一个装置,让她回去。
现在,她依然想回去。
可如果代价是牛顿的健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毫不犹豫地坚持下去。
她最开始认识牛顿的时候,就有一种割裂感,好像牛顿在她那里是两个人:一个是她在集市上遇见的陌生人;另一个,是教科书上的大物理学家。
现在,这种割裂感依然存在。
只不过,一个仍是历史书上的名字;另一个,却已经成了她的朋友,一个孤僻而敏感的天才,一个渴望别人理解他的研究的年轻学者,艾萨克·牛顿。
“牛顿,我……”她小声说,“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五月的风吹过花园,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几只鸟在旁边的树上欢快地叫着,树叶在阳光里轻轻摇晃。
牛顿别开眼,看了一眼实验室。烟雾已经渐渐散尽。
“算了,”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在你离开之前,请把实验室收拾好。”
说完,他抬腿就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魔鬼追他一样。
“哎!”
薇薇安还沉浸在意识到自己和牛顿友情升华的感动中,看着他骤然离开的背影,愣了半天,摊开手。
简直莫名其妙。
她摇了摇头,重新走进实验室。
炉火还在燃烧。薇薇安走到风箱旁,把进风口合上,又用铁钳将那几块烧红的炭拨开。
木棚里依旧闷热。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挽起袖子,走向墙角那只盛着沙子的桶。
伸向桶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左手,又一次看见了那个让她觉得眼熟的符号。
那个表示水银的符号。
这一次,是在她自己的手腕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薇薇安没有继续探究,为什么她手腕上的疤痕会是汞的符号。
只要她能回去,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至于这具身体什么来历,又藏着什么秘密,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现在重要的是:牛顿的头发。
有了牛顿的头发,就能和现代实验仪器里的头发发生物理意义上的“纠缠”, 就能指引她回去。
问题是,怎么拿到牛顿的头发。
这个时代, 头发、指甲、血液, 都被认为能和本人之间保持某种神秘联系。女巫审判的记录里, 被告常常被指控用受害者的头发制作咒物。虽然如今已经过了女巫审判最疯狂的时代,但这种认知依然流行。
牛顿虽然是自然哲学家,但他对自然的理解,并不那么“科学”。至少还不到三十岁的牛顿,脑子里仍然有很多神秘主义的东西。
比如, 他认为大脑和神经传递了以太精气, 灵魂通过神经促动肌肉, 从而让肌肉获得灵性。
因此很有理由怀疑,牛顿也可能认为, 头发里同样含有以太精气,所以她不能管牛顿直接要。
求助威金斯?不行。布雷特先生忽然对威金斯说,能不能替我弄一撮牛顿的头发,威金斯会怎么想?
如果她自己偷偷搜集牛顿掉下来的头发……
也不行,太变态了。
不过说起掉的头发, 薇薇安倒是想到一个人。剑桥有给研究员剪发的理发师。牛顿也去那里剪头发。
牛顿对个人细节一向不上心,他不戴假发,剪发也很不规律,往往等到头发长到妨碍他实验或者写字,才会想起来去剪。总不能问牛顿,“你什么时候去剪头发”吧……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密切观察牛顿,观察他头发什么时候会让他烦躁,开始用手往后拨。
薇薇安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
终于有一天,牛顿回来了。头发变短了。
薇薇安立刻去了理发师那里。
剑桥的理发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薇薇安进门之后,先问剑桥的学生和研究员是不是常来,又假装对假发生意很感兴趣,最后才终于把话题绕到今天刚剪下来的头发上。
结果被告知,剪下来的头发都收集在一起,做假发的商人会来取。
也就是说,牛顿的头发此刻已经和剑桥好几个师生的头发混在一起,等待着被编进某位贵族的假发里。
薇薇安失望而归。
牛顿和威金斯居然都在宿舍,见她回来,两个人齐刷刷看着她。
薇薇安有些心虚。
牛顿完全没察觉她的异常,“七月底。我已经向学院登记了一个月的假期,威金斯也一样。”
“什么?”
“斯托克庄园。”
薇薇安眨了眨眼。所以,牛顿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最后才通知她?
对此,牛顿不置可否,显然在他那里这没有什么问题。
见他似乎心情不错,薇薇安鼓起勇气,“牛顿,我……”
“什么?”牛顿抬起头。
薇薇安看着他的深色头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如果你的弟弟或者妹妹,想向你要一束头发,你会给吗?”
牛顿皱起眉。
薇薇安连忙补充,“我是说,如果你有兄弟姐妹的话——”
“我有两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
薇薇安怔了一下。她从没听牛顿提起过家人,只是依稀知道他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改嫁了,却不知道他还有弟弟妹妹。
“哦。”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如果他们问你要头发呢?”
“为什么?”
“嗯……他们想你了,用来作纪念。”
“他们可以给我写信。”
“但头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算了,没事了。”
薇薇安放弃了。大不了等到了斯托克庄园再想办法,还有时间。
眼下,她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回到伦敦,薇薇安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设立了遗嘱,将布雷特名下的财产赠给艾米丽。
而爱略特小姐名下的财产则复杂得多。这个时代,法律和舆论都站在男性亲属一边。薇薇安还没查清爱略特的家属情况,万一爱略特家里还有男性家属,她想把财产留给莉斯,怕是很难执行下去。
于是她设立了信托,受益人是莉斯和杰里米,由洛克担任监管人。
虽然沙夫茨伯里伯爵怀疑洛克,可这种怀疑,只有在“爱略特小姐”还在的时候有用。等到将来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都消失了,伯爵的怀疑就没有了对象,对洛克也没有什么影响。
同时,除了圣詹姆斯附近的那家咖啡馆名字依然记在自己名下,薇薇安又留下转让合同,把其他的店都转给莉斯。
将来如果这家“皇宫附近”的店卷入了什么风波,就让一个已经查无此人的爱略特小姐去背锅吧。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法国?”
她邀请了洛克和彼得来家里,寒暄过后,彼得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打算七月去法国度假,同行的人里有布鲁默夫妇、比维斯夫人,还有担任家庭医生的梅普尔托夫先生。
当然,也有洛克。
伯爵夫人希望“爱略特小姐”一同前往。
薇薇安收到的信的时候,心动了一瞬,如果在回家之前,能和洛克一起去一趟法国……
特别是见到洛克之后,这个念头变得更加强烈。也许是最近太忙,洛克看起来比上一次更消瘦了,让薇薇安没来由地心疼。
听到彼得的问题,洛克也抬起眼睛看着她,像是同样好奇她的答案。
“我要去做一个实验。”薇薇安实话实说。
“和那位艾萨克·牛顿先生有关,是吗?”彼得忽然道。
薇薇安一愣,“你怎么知道?”
彼得朝她书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桌上放着刚收到的牛顿的来信。 “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你就在找他,你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看重他?”
无论薇薇安怎么解释,彼得都以她的未婚夫自居,这让她很头疼。
可在一个名节如此重要的时代,一个未婚女性和男性共处一室那么久,彼得会产生这种想法,倒也能理解。
薇薇安想着,反正自己就要回去了,便一直没有很严肃地纠正他,只是随口拒绝,于是彼得越来越深信不疑,不止一次表达过对她和雇佣的几个“经理”走得太近的不满,尽管在薇薇安看来只是普通工作来往。这一次又就她和牛顿的联系发难。
她只好道,“牛顿先生是个天才。”
彼得转向洛克。 “洛克先生,您在皇家学会听过艾萨克·牛顿这个名字吗?”
“听过。”洛克回答,“我见过牛顿先生的望远镜,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很了不起。”
洛克瞥了薇薇安一眼,“既然是爱略特小姐的朋友,彼得,你不该这样怀疑她。”
彼得撇撇嘴,“什么样的朋友?她从来没邀请他来这里,我们都没见过他。”
“彼得,我们能不能改天再谈这件事?”薇薇安有些疲惫。
洛克和彼得这样的人,很难理解牛顿内向的性格。洛克在社交场如鱼得水,他喜欢听别人说话,也能让所有人都愿意同他说话。
彼得跟在洛克身边,去牛津拜访旧友,去索尔兹伯里探望大卫·托马斯医生,也接受贵族夫人的邀请,前往远离伦敦的乡间庄园做客。
这也是彼得理解的友谊:朋友是会相互拜访的。
可牛顿……
剑桥并不远,比牛津和索尔兹伯里距离伦敦都要近。然而他们认识几年了,牛顿从来没有来伦敦拜访过她。
一次都没有。
“不行。”彼得一反常态地强硬,“自从你在伦敦开咖啡馆,那么多绅士愿意接近你,我从没有反对过,我信任你。可是这位牛顿先生,你什么都给他。中国茶、波尔多酒、新近进口的玻璃……他到底有什么特别?”
“彼得,”薇薇安扶额叹息,“有些事我无法解释。但我向你保证,我只是欣赏牛顿先生的才华。我不去法国,与任何人无关。你知道,我一直把你当作很好的朋友,我——”
彼得睁大眼睛。 “你说你把我当作很好的朋友,那牛顿先生又是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再纠结牛顿先生了!”薇薇安烦躁地挥手,“他也是我的朋友。”
“什么朋友会送你这个?!”
彼得一步跨到书桌前,举起随信寄来的一支玻璃管。
玻璃管两端用蜡封着,里面装着几缕深色的头发。瓶身上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是牛顿的笔迹:
Capilli. I. Newton.
头发。艾萨克·牛顿。
还是拉丁语写的。薇薇安堵气地想,如果她再多待一段时间,她一定要学会拉丁语。
牛顿的信里列的全是要她带去斯托克庄园的东西,通篇没有一句提到头发。
看来她在剑桥没能说出口的请求,牛顿还是知道了。
薇薇安看着彼得愤怒的神情,很想向他解释,牛顿以为她是男人。
可一个男人送另一个男人头发,好像更不对了。
况且……
她下意识地看向洛克。
洛克把这个动作理解为求助,他轻咳了一声,“彼得,不要这样同爱略特小姐说话。她忙着开新店,不去法国也可以理解。你先出去吧,冷静一下。”
彼得还想说什么,但最终选择尊重洛克,不甘心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洛克忽然语出惊人。
“小姐,伯爵给你的那块地,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代你拒绝。”
薇薇安猛地抬起头,“你知道了?”
洛克坐在单人椅上,神色依旧温和,“我知道你对政治的态度,那块地,不是平民可以拿到的租约。伯爵那天去了你的店,这一切连起来,就不难得出结论。”
他的手指轻扣扶手,“伯爵如今正在游说议会支持陛下和荷兰的战争,我想,他也想知道议会里的反应。”
薇薇安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她不是所有事都只能一个人扛着,在这个时代,还是有人能看出她的为难——至少在这件事上的为难,并且愿意站在她这一边,替她说话。
“所以,”洛克看着她,“你需要我替你向伯爵回绝吗?”
“不用了。”薇薇安垂下眼,心口一酸。她从剑桥回来之前,从威金斯那里得知,牛顿练成了他想要的那种合金。
而现在,她又意外地拿到了牛顿的头发。
人们总说,一件事情如果能成功,从最开始就会进行得非常顺利。此刻,薇薇安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她一定能回家。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洛克为了她,去拂逆他的赞助人呢?
很快,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位于北安普敦郡的斯托克庄园, 历史悠久。
据说亨利八世曾在这里的鹿苑打猎。后来,查理一世把它赐给了弗朗西斯·克莱恩爵士。克莱恩去世后,宅邸又因其姐妹伊迪斯的婚姻, 归入阿伦德尔家族。
阿伦德尔家族与沙夫茨伯里伯爵一样,对新兴的实验科学抱有极大的兴趣。他们早就听说过牛顿的望远镜, 也几次邀请牛顿来做客。
这一次终于得偿所愿。
薇薇安赶到斯托克庄园时, 才明白牛顿选择这里作为实验场地的原因。
这是一所意大利帕拉第奥式的乡间庄园, 与英格兰阴郁的古堡风格不同, 这里没有略显阴冷的塔楼, 整座宅邸舒展、明亮,呈现对称结构。
中央是主楼,两侧各有一座亭阁,以柱廊相连。其中一座是小礼拜堂, 另一座则用作图书馆。
亭阁前是一片修建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有石栏杆,再往外是一个长方形水池,足有现代的标准游泳池那么大,池水倒映着主楼和鹿苑边缘摇曳的树影。
宅邸正面的高拱窗敞开着,屋顶上方是古典希腊式的三角山墙。
这里没有剑桥的闭塞,也没有伦敦的嘈杂。开阔,安静,不时从鹿苑传来鹿鸣,混着树上的鸟鸣,一片生机勃勃的田园景象。
难怪说真正的英国不在伦敦, 不在城市,而是乡村。在现代薇薇安很少有机会去乡村体验,如今算是见识到了。这次如能顺利回去, 她也应该考虑一下搬到乡村居住。
牛顿把临时实验室设在鹿苑边缘的一个旧工具房里,那里离主宅有一定距离,不容易被人打扰,也不引人注意,附近还有水源,即便炉火失控,也不至于酿成大祸。
薇薇安与牛顿、威金斯会合时,所有需要的器具都已经提前运到。
炉火在熔炉中腾起。又是一座她从没见过的炉子,不知道是牛顿先行来到这里特意搭建的,还是主人家原本就有。
威金斯按照牛顿的指示加热坩埚,又将铁、铜、锑、锡、铅,依次投入坩埚,将熔化的金属依次倒出。之后又经过一连串复杂的步骤,最后,他们得到了一块银色的金属团。
薇薇安探身看过去。 “这是什么?”
“星锑。”牛顿回答。
她还是没懂。一半是因为她的化学知识早已生疏,一半则是因为牛顿使用的词汇,并不是她熟悉的现代化学体系的语言。
薇薇安靠得近了些,低头仔细观察那块成果。那是一团银白色的结晶金属,表面有放射状的晶纹,真的像一颗星。
她认出这是之前牛顿曾寄给她的那块金属,还引起了彼得的误解,以为是送给她的信物。
准备了整整一周之后,实验终于开始。
地点是鹿苑南侧的一处缓坡上。那里比周围草地略高,坡上没有高树遮挡。从早上起,七月的阳光能一直照到夜晚。
远处,斯托克庄园的红砖亭阁在树影间若隐若现,近处只有草地、飞虫,以及偶尔抬头望过来的鹿。
威金斯架好了装置。
面板换过了,指针也换过了,由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制成,在阳光下闪着光。盛放怀表的底座下方,放置着新练成的星锑。
她把牛顿的头发缠在了传感器上,作为锚点,藏在衣服里。
心跳得很快。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她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明明这是她一直以来最想要的结果,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惧攫住了她。
“等等——等一下。”她忽然叫住牛顿。
牛顿的手已经伸向开关,闻声停住,转头看她,微微皱眉。
“我……我只是想说,一直很高兴认识您,牛顿先生。”
说完,她又转向威金斯。
“还有您,威金斯先生,能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牛顿和威金斯对视了一眼,又一起看向她,眼里满是疑惑。
这么久以来,尤其是这段时间,她和他们朝夕相处,已经成了朋友,彼此称呼早就不加“先生”了。现在这么正式的说出来,显得生疏又别扭。
可她必须和他们告别,正如她在来之前,和洛克告别一样。那个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给予她帮助的人,她的前雇主,给了她在十七世纪最初的庇护所。
那个永远温文尔雅、克制有礼的绅士。
她为洛克准备了很多草药,不知道那些东西能不能对哮喘有效,只是希望他在伦敦糟糕的空气里能舒服一点。
她也和彼得告了别。虽然彼得满脑子都是要和她结婚,但他是个好人,也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伙伴。
洛克和彼得都察觉到了她的反常,问她原因。她掩饰说,这是提前给他们去法国送行。
等她回到自己的时代,他们应该已经在法国了。
还有莉斯。圣詹姆斯的店已经开业,开业那天,莉斯忙前忙后,肉眼可见地开心。
薇薇安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沙夫茨伯里伯爵没有亲自到场,却派了人过来。对方对店里的布局和客流很满意。
薇薇安已经和洛克交代了这间咖啡馆的事情,洛克答应会替她照看,却更加疑惑,连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只能否认。
她还把西尔弗托付给了杰里米,让他过一段时间来斯托克庄园来牵马。尽管不明白原因,杰里米还是认真地答应下来。
她给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回了信,婉拒同去法国的邀请,也隐晦地祝福她一切顺利。希望伯爵夫人最终能打赢和查理二世的那场官司,保住珀西的财产。
现在,轮到牛顿和威金斯了。
告别这种事,并不会因为重复得多了就变得容易。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我是说……我原本没有机会在我的……在我的家乡认识你们。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尽管已经很努力地控制,她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
牛顿看着她。 “布雷特,你的生意还顺利吗?”
“顺利。为什么这么问?”
“听起来,”威金斯观察着她的脸色,“你像是在准备离开我们。”
薇薇安喉咙一紧。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
“没事。”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开始吧。”
她把手伸进外套里,握住传感器,等待着。
牛顿转动手柄。
扇形面板开始缓慢旋转。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也洒在黄铜的面板上,亮得刺眼。
沉寂已久的手表,忽然轻轻动了一下。表盘开始发光。上一次实验中,那光只维持了几秒便黯淡下去。这一次,它亮得更久,光也更清晰。
随后,光又暗了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金属面板变得焦黑。
牛顿看起来并不意外。他关掉装置,又取出另一块金属面板,替换掉原来那一块。
薇薇安挑了挑眉。 “你还带了备用的?”
牛顿没有回答。他重新启动了机器。
表盘再次亮起。渐渐地,盛放手表底座的星锑也泛出光芒。
薇薇安外套下的传感器也开始震动,频率和手表的闪光相同。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表盘越来越亮,底座的光芒也闪动得越来越快。
薇薇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手表。下一刻,她眼中浮现出一串数字。
10
9
8……
手中的传感器震动得更厉害了。
7,6,5……
薇薇安屏住呼吸。
4,3,2……
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
啪。
一声脆响。
天旋地转。
缓坡、鹿苑、牛顿、威金斯,整个斯托克庄园,都在她眼前消失了。
薇薇安发现自己正从一座熟悉的城市上空缓缓落下。
确切地说,是她的灵魂飘了下来。
依然是盛夏,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这是她的城市,但又好像不是。街道比记忆里更亮,楼也更高了。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车流在高架桥上川流不息,里面却没有驾驶员。
她离开多久了?时代发展得这么快吗?
她像一片云一样飘过钢筋水泥,落进一幢大楼里。
眼前又黑了下来,身体忽然变得沉重。
薇薇安一阵紧张。她穿到十七世纪的时候,身体躺在一座集体墓坑里,手被尸体压住。她还记得腐烂的气味,还有刺鼻的石灰粉,那是她来到十七世纪的第一场噩梦。
那么现在她回来了,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可这一次,没有尸体压住她,她只是单纯地抬不起手。不只是手,整个身体都动不了。
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滴答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人压抑地哭泣。
薇薇安艰难地动了动眼睑,眼皮重得像挂了铅锤。她用尽力气,终于睁开眼。
视野里是刺目的白。头顶悬着一块显示屏,上面是心电图,旁边是三行彩色的数字。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病床前站着四个中年人。他们头发已经灰白,垂着头,神色哀伤。床边还围着几个年轻人,以及两个孩子。
一个孩子正在哭。另一个孩子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孩子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起来:“祖母醒了!”
童声惊动了所有低着头的人。
祖母?
是在叫她吗?
薇薇安迟钝地移开视线,显示屏右上角跳动着年月。
距离她离开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五十年。
五十年。
她在十七世纪待了五年。
在现代这个时空里,却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十年。
“妈妈!”
“妈妈,你醒了?”
那些头发灰白的中年人扑到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在叫她“妈妈”。
可她却不认识他们。
科幻电影里经常有这样的情节:主角去了某个遥远的星球,等终于回到地球,地球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多年,自己的孩子长大了,爱人老去了,熟悉的一切都淹没在时间里。
她现在,就是那个主角。
可这些不是她的孩子。这是简·爱略特的孩子们。那个和她交换了身体的十七世纪少女,在她的现代身体里,过完了一生。
正如她用简·爱略特的身体在十七世纪生活一样,简也用她的身体,在现代活了下来。
而现在,是简·爱略特的弥留之际。
也许是濒死的缘故,“她”生前的记忆如电影般从薇薇安眼前掠过:
薇薇安看见简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惊恐。看见她不会用电灯,以为电是魔法,不敢乘电梯,坐车会吐,不敢上地铁,更不会用手机、电脑。
她看见她一点点适应,最后喜欢上了这个时代的生活。
她看见简找到了爱情,结婚,生下四个孩子。
看见她抱着婴儿,哄她们入睡;看见她送孩子们上学;看见她学会了使用家用电器,在厨房里快乐地忙碌。
简养大了孩子,也送走了父母,送走了丈夫。
最后,也到了她自己告别世界的时刻。
巨大的悲痛交织着巨大的欣慰包裹着薇薇安,她没能再见到她的父母,没能陪他们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幸好,他们没有孤独终老。她最恐惧的,不是自己死在十七世纪,而是父母等不到她回来。如今有人替她回去了,有人替她留在他们身边。那个替她活着的人,虽然不是她,却完成了她的责任。
她的父母也接纳了简。
她不相信父母会认不出来,那不是他们的女儿。哪怕有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声音,灵魂里的陌生总会从细枝末节泄露出来。
也许,他们选择不去想,不敢去想。
正如此刻的薇薇安也不敢去想,父母发现陪在他们身边的那个女儿,不是原来的薇薇安,会怎么样。
简陪伴了他们。他们也给了简·爱略特在十七世纪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她看见“她”穿着一袭黑衣站在教堂里,看见“她”在母亲的墓前痛哭。
看见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嘴唇微微颤动,目光却像是越过了“她”,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像被掐住了脖颈,薇薇安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或者她像那些恐怖电影里的主角一样,被施了什么咒语,困在了一具年迈的身体里。
可这确实是她的身体。
放着滞留针的手腕上,没有那个水银符号一样的疤痕,只有松弛而斑驳的皮肤。血管突起,皮肤像揉皱的薄纸,连她手上的痣都在同样的位置。
她已经八十岁了。
人都是会老的。
可是,人不是一下子就变老的,人会一日一日地老去,慢慢习惯自己的衰老。
她却没有这个过程。
她只在这个时代活了三十年。
虽然人生无常,英年早逝也时有发生。但她从未想过,自己只活了三十年,就要和这个世界告别。
仪器的滴答声忽然变成了一声尖锐的长音。 “滴——”
“医生!医生!”
病房里乱了起来。有人哭喊,有人按铃,有人冲向门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医生赶来,检查,宣布了死亡。
一双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黑暗重新降临之际,一个女声在她耳畔哽咽着:“再见,妈妈。”另一个女声低低安慰孩子:“米娅,你的祖母回到她出生的地方了。”
身体忽然轻了。
薇薇安又飘了起来,她浮在病房的天花板上,低头看着下面。
她的“儿女们”围在病床前哭泣。有人捂住脸,有人握着她已经冰冷的手,有人则抱住孩子痛哭。
他们对至亲的离去伤心欲绝。
但她没有参与他们的人生。他们也没有参与过她的。
她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灵魂还在远离这个世界。
可她不想走。不管以什么方式,她想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无限可能。一旦死亡,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彻底关闭了,也断开了自己和周围人的连接。
她在别人生活里的位置,她爱过的、恨过的、牵挂的一切,都会从此和她断开,她退出了所有人的生活。
她喜欢这个花花世界。即使这个世界有时候让她觉得很累,也很吵,庸俗、残酷。
但却那么真实,鲜活。
她还没有体验够,她不想离开。她不知道人死会去哪。真的有天堂吗?天堂里有亲人吗?有朋友吗?有爱过的人吗?
如果天堂里有的只是虚无的灵魂和永恒的时间,那样的天堂,又有什么值得向往的呢?
正因为人是会死的,人们才会珍惜他人的生命,珍惜和他人在一起的时光。没有人有无限的时间,选择把时间花在一个人身上,本身就是爱的表示。
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现代世界只有三十年的时间,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种活法?她会抓紧时间生活,不会把她想做的事情无限推后,总是安慰自己,“还有时间”……
她也不想去轮回,她宁愿做一个“痛苦的人”,也不想做一只“快乐的猪”。
动物没有历史,动物没有过去。食草动物不会共情食肉动物。
可人会。
她喜欢作为一个人类所拥有的感情。无论经历多么不同,人们都能在别人的故事里体会喜怒哀乐。
哪怕是在工作日拥挤的地铁里,在繁忙的主干道上,在无数张陌生而疲惫的脸之间,她依然能感觉到,自己是和许多同样的人,共同生活在这个地球上。
他们和她一样,体会着欢乐、悲伤、得到与失去。也终有一天,会和她一样,退出这个世界。
即使是三百年前的人们,和她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可他们也会爱,会痛,会恐惧,会遗憾。至少,她还能和他们交流,还能理解他们。
如果她和父母、亲朋,在现代世界的相处,注定只有三十年。那么,让她在十七世纪继续她的生命,也是好的。
只要还活着。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接着,传来急切的呼唤。
“布雷特!”
“布雷特!”
薇薇安睁开眼睛,眼前是威金斯关切的目光。牛顿站在一旁,也弯下腰,正低头看着她。
她半跪在仪器旁边,一只手死死按着她的怀表。她的手,皮肤依然光滑,依然是年轻的身体,简·爱略特的身体。
手腕上的那道疤痕隐隐作痛。
“你们——”薇薇安看着威金斯,又看向牛顿,最后茫然地望向四周。
“发生什么了?”
见她可以说话,威金斯松了口气,连忙说,“一只鹿闯了过来,打断了实验。”
不。没有鹿。或者说,在她刚才所在的时空里,没有鹿。
她已经回去了。只是她选择了回来。
薇薇安抓起怀表,上面的数字停在了2。
“你们看到了吗?”她急切地望向牛顿和威金斯。
牛顿不回答。威金斯点点头,“看到了。你的怀表刚才发光了,上面是涂了磷吗?”
薇薇安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发光吗?”她追问,“没有别的?没有数字?”
威金斯一脸茫然。 “什么数字?”
薇薇安又低头看向怀表,刚才的数字消失了,指针依然在走,就像一块普通的怀表,只是表盘上多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下一秒,玻璃表面裂开更多细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随即,整片玻璃彻底碎裂。
牛顿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拿过怀表,检查残骸。他的眼里没有失望,反而充满了兴奋。
薇薇安不知道她是怎么站起来的,大脑一片空白,和牛顿、威金斯之间像隔了一层遮罩。
“没关系。”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居然很平静。 “至少你知道我没骗你,它真的能靠太阳光充能。”说完,她甚至笑了一下。
“布雷特……”威金斯看着她,眼里的担忧越来越浓。
薇薇安不知道自己此刻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威金斯脸上都是关切,就连牛顿也看着她,目光深处也有一丝担心。
“我没事。”她从牛顿手中拿过怀表,挥了挥,“只是表盘碎了而已,伦敦那么多钟表匠,总有人能修。”
她转过身。
远处,斯托克庄园主楼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
“布雷特!”
身后,威金斯叫她。
薇薇安头也不回:“我们回去吧,阿伦德尔夫人还邀请我们用晚餐呢。”
她说着“我们”,却没有等他们,独自走下缓坡。
几只鹿从不远处跑过,见她毫无反应,便放慢脚步,大着胆子站在一旁看她。
晚餐很丰盛。
长桌铺着洁白的亚麻布,桌子中央还点缀着几枝从花园里剪来的夏花。
桌上摆着小麦面包,羊肉、牛肉,还有鹿肉,奶酪、果酱、水果、馅饼,以及新鲜的应季蔬菜。
银烛台沿着长桌排开,烛蜡沿着烛身缓慢流下,烛光摇曳,银盘里的食物闪着诱人的光。
牛顿一向不喜社交,除了基本的礼节外,几乎不怎么说话。
可薇薇安不一样。她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坐在席间,与主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她一向不太擅长饮酒,这个晚上竟也喝了许多,一点不觉得晕。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洛克那里借来了社交技能。她和主人聊生意,聊自己那位“表亲”爱略特小姐在伦敦的咖啡馆,聊这个庄园的历史,聊瘟疫,聊伦敦的大火,聊英荷战争。
连主人最感兴趣的牛顿制造的望远镜,薇薇安也能如数家珍,从它如何用反射镜替代折射透镜,说到如何把金属打磨光滑,再到用这台望远镜能看见木星和它的卫星。
主人听得连连赞叹,直夸布雷特先生博学多才,又这样健谈,相处起来非常愉快。
牛顿和威金斯不止一次看向她。薇薇安毫无反应,顾自滔滔不绝。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晚餐结束之后,女主人请客人移步小客厅。牛顿找了借口离开,威金斯拘谨地待了一会儿,也走了。
薇薇安却留了下来,礼貌地和几位小姐夫人聊天。
小客厅里窗帘半垂,桌上放着甜酒还有香料饼,散发着香气。
小姐夫人们对“爱略特小姐”开的乔伊斯咖啡馆十分好奇,尤其是专门为女士准备的客厅。她们向布雷特先生打听着各种新鲜事。
薇薇安有求必应,一一回答。
女士们听得眼睛发亮。
令她们惊喜的是,这位“布雷特先生”对刺绣花样和服装样式也十分在行,他不仅知道伦敦如今流行什么袖口,还知道哪家铺子新进了什么布料,适合做什么样的裙子。
难得一位温和、风趣的年轻绅士,还懂得女子之间的话题。
薇薇安始终微笑着。她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那一夜她睡得很好,还做了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现代,成为病床上的老人。
猛地睁开眼。薇薇安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息。
还好,是梦。
什么时候回到现代反而变成了一场噩梦?
夜色沉沉,房间里一片昏暗。
薇薇安披上外套,摸索着找到蜡烛,点燃。小小一圈烛光亮起,视野终于清晰。
她在床边坐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取过纸和羽毛笔,开始写信。信写到一半,她又停住了。墨迹在纸上晕开。
她盯着那几行字很久,忽然放下羽毛笔,将信纸团成一团,扔掉。
她不知道该寄给谁。
蜡烛快要燃尽了。薇薇安起身去取另一支蜡烛,经过门边时,她忽然停住。
外面有光。
连廊里点着一根蜡烛,还坐着一个人。
薇薇安穿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柱廊间穿过,尽管是盛夏,依然带着凉意。远处的鹿苑沉在黑暗里,只有几声很轻的虫鸣,从草丛深处断断续续传来。
牛顿侧身坐在柱廊下的石座上,背靠着一根方柱,膝上摊着几张纸。身侧的石沿上放着墨水瓶和羽毛笔。
薇薇安走过去,牛顿没有抬头,只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来。
薇薇安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蜡烛的火苗被夜风吹压低,又重新立起来。
“我为你的损失感到遗憾。”牛顿先开口。
薇薇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那只怀表。
“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我回伦敦,再找钟表匠修一修。”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心里很清楚,修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有件事可以做,总比什么都做不了要好。
“牛顿,”薇薇安望着前方黑暗中的方形水池,水面倒映着点点星光,像自言自语,“你说,时间是什么呢?钟表又是什么?”
“时间是自身均匀流动的持续,与外部事物无关,钟表只是测量时间的工具。”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和自己的内心斗争,“但是……你的表似乎记录了另外的东西。”
牛顿扫了一眼烛光下的纸页,“金属可以有多种形态,也许时间也并非只有一种样态。”
时间……也有多种形态……
薇薇安别过脸去,她不想再想那些事。
她的目光落到牛顿膝盖上的纸页上。蜡烛放在旁边的石座上,火光照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奇怪的是,那并不是她以为的公式或计算,而是一座宫殿的草图,图旁写着一行字:所罗门圣殿。
她又看了牛顿一眼,确认穿越的只有她一个,坐在她旁边的还是物理学家牛顿,不是某个建筑师。
薇薇安探身过去,想看得更清楚些。牛顿伸手将那张纸翻了过去。
可薇薇安已经看见了,在圣殿中央有一个符号,和她在彼得那些手稿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了上来。
“那是……火焰吗?”
牛顿抬起头,眼里露出惊讶。
薇薇安似乎不用他回答,喃喃道:“圣殿的中心,用于献祭的火。它在圣所中央长明不灭,门徒围聚在四周,唱诵……”
牛顿眼中的惊讶更深了。
“火就是力量,门徒崇拜火,象征着万物的变化。”那些话像是从另一个人的记忆里浮上来的,脑海里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雨夜,祭台,少女,火把,火焰,唱诵……
她看不清那个女孩的脸,只看见她瘦削的身体轮廓,还有她从祭台边缘垂下来的手腕,上面有一个符号:水银。
薇薇安打了个寒颤。
是简·爱略特。她忽然想起她刚来到这个时代时,两个掘墓人说过的话:“那伙人”“圣女招来了诅咒”,还有他们看见她的手腕时,惊恐的眼神。
她曾经以为这只是瘟疫年代常见的流言,他们的眼神和她手腕的疤痕,只是巧合。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脑海中出现的场景,不是她的幻觉,是某种仪式,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在这个时代,烧死女巫并不是什么遥远的历史。
她的手指收紧,拇指在食指的关节处摩挲。
这具身体上的印记……难道说,可怜的简·爱略特 并不是死于瘟疫,而是死于别的什么?
在那场仪式发生的同时,三百多年后的另一个夜晚,她正在实验室里。牛顿头发里的汞,简·爱略特手腕上的符号,还有她那个时代的机器,它们在某一个瞬间产生了感应。
于是,她和那个少女互换了灵魂。
夜风吹过,薇薇安环住自己的肩膀。
“布雷特?”牛顿察觉到她的不安。
薇薇安勉强笑了笑。
“没事。只是有点冷。我只是……不太明白,你的草图和今天的实验有什么关系。”
“你的怀表吸收了来自太阳的能量。那些力线,星锑的几何形态,你看不出它们之间的相似吗?圣殿中的火焰并非单纯是火,它位于中心,吸引门徒。太阳系就像圣殿,所有行星都被吸向它的中心。”
薇薇安怔怔听着。他说的“吸引”,并不是她在学校里学过的那种概念。牛顿怎么会把她的怀表,与火、太阳、宗教仪式联系在一起?
难道牛顿也加入了某种神秘教团?
这是历史里没有记载的。
“所以,等你修好你的表,我们可以继续实验。”烛光下,牛顿的眼睛闪着光。
“算了,我不会再做这个实验了,”薇薇安摇摇头,“至于你想继续你的炼金术实验,那是你的自由,我依然可以提供你需要的材料。”
说完,她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别着凉。”她从他身旁经过,牛顿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你怎么知道……”他盯着她,“我的实验。”烛光摇晃,映出他眼底的猜疑。
薇薇安挑了挑眉,“炼金术吗?”
这个词一出口,牛顿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抓住她的手腕,正是那道疤痕所在的位置,“布雷特,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薇薇安低头。
一向排斥身体接触的牛顿,此刻竟然死死抓着她的手臂。他怎么了? “他们”又是谁?
“我从来没说过,”牛顿声音陡然尖锐。 “我从来没告诉过你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看着他失控的表情,薇薇安忽然意识到,她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
牛顿痴迷炼金术,并留下上百万字的相关手稿,这在她那个时代,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她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不算什么。
可如今想来,牛顿从来没跟她提过炼金术。他那些关于金属的实验,让她买的东西,都是在她的实验的名义下做的。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跟她提过,他在做炼金实验。
牛顿可以容忍她提到他从未对人提过的“流数法”,光的研究,也容忍她知道一些他不想发表的东西。
但是,炼金术不一样。
那是他最隐秘、最不能被外人窥见的部分。他活着的时候不允许别人触碰。他死后将近两百年,学界也一直在忽视、遮掩牛顿的炼金术手稿。
直到凯恩斯买下并研究其中的一部分,这些手稿才被公诸于世。对,就是那个经济学家凯恩斯。
而她刚才说出的那个词,等于直接把牛顿内心最隐秘的东西掏了出来。
牛顿手上加了力道,“你说你不懂拉丁文。你骗了我?你偷看过我的笔记?”
“骗”? “偷看”?
薇薇安看着牛顿,一阵苦涩涌上心头。
她和牛顿一起度过了圣诞。她在他身边工作两个月,借着烛光替他誊写那些潦草的笔记,眼睛熬得发疼。
她想在他有危险的时候保护他。她甚至犹豫过,如果回去的代价是伤害他的健康,她还要不要回去。
他们熟到可以不再互称“先生”,他甚至能在她面前不束发。
她以为他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
可她差点忘了,历史上的艾萨克·牛顿,是出了名的多疑。
原来历史从未说谎。
仅仅因为一个词,“炼金术”,他就怀疑她,否定了他们的友谊,把过去种种相处都重新解释成别有用心。
“布雷特,你来找我时,便说起那些我从未发表过的东西。后来,我又在伦敦那家书店见到你。而你声称自己既不懂拉丁文,也不懂希腊文。”
牛顿的眼神越发锐利。
“可你知道我的望远镜,知道木星,知道行星。你还带着一只全英国没有任何匠人能造出来的怀表。”
他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某种可怕的可能,眼睛微微睁大,声音也更严厉。
“这是你那位老师的安排吗?那个洛克先生?你为了他,偷偷潜入我的实验室,翻看我的手稿?”
原来人无语到一定程度,真的会笑。
洛克?这怎么可能和洛克有关?
“我已经解释过好多次了,牛顿先生。”薇薇安的声音里也多了一层疏离。
“既然您还是不相信,那我不介意再说一次。我的确有一些无法向您解释的理由,所以才来找您。但我对您没有恶意,我只是仰慕您的才华,希望您能帮我制造一个装置,它成功了,至少理论上是成立的,我没有骗您,我的目的已经实现了。”
可她依然没能回去。或者说,她回去了,却发现自己永远回不去了。
薇薇安压下喉咙里的酸意,也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对您的思想没有兴趣,也根本理解不了。我不是皇家学会成员,不懂拉丁文。”
这些话她几年前都说过。她忽然感觉很累,“我只是难以相信,牛顿先生,我们认识三年了,像您这样聪明的人,竟然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牛顿的手指忽然松了一些。
“五年。”他低声纠正她。
“什么?”
他没有回答,手指再度收紧。 “你仍然没有解释,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怒火上涌。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在容忍牛顿。她知道他孤僻,敏感,也知道他是天才,对人类有巨大的贡献。
所以她愿意退让。
可现在,她刚刚永久地错过了家人,她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在刚刚失去她现代的人生后,还要应付他的多疑。
薇薇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很抱歉,牛顿先生,我没有义务向您解释。”
她的声音冷静下来,好像对面是难缠的懂事和客户。
“如果您仍然怀疑,我也没办法,您就当我是某个组织派来的密探好了,您有权利坚持您的看法,我一直都会拉丁文,也能看懂您的那些炼金术笔记。”
她恶意地在“炼金术”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牛顿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臂。
薇薇安从他身旁走过。走到连廊台阶处,她又停住,回头看向他。
“哦,对了。如果您非要知道的话,我建议您或许该重新考虑一下,您在那个神秘团体里使用的化名。”
“什么?”
她缓缓念出那个名字,“Jeova Sanctus Unus,”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牛顿脸色惨白。膝上的纸页滑落。夜风掀起纸角,烛光照在那张所罗门圣殿的草图上。可他像是完全没看见,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您名字拉丁文写法的变位,我不需要懂拉丁文,也能看出来。”
牛顿的拉丁文名写作Isaacus Newtonus 。他把w拆成了一个u和一个v ,又将I写成变体J ,重新排列,变成了Jeova sanctus unus 。
意思是“唯一的神圣的上帝”。这是她问过洛克之后得到的答案。
最开始,薇薇安也没留意这一点。但彼得给她的那个团体的交流手稿,有一张关于熔炉的草图,图里的炉子和牛顿实验室里的太像了。
据她所知,牛顿的炉子是自己改造的。这样的巧合,让她留意了那张图的署名,然后发现了和牛顿的关联。
再精巧的变位,对于习惯了在社交媒体上把自己名字拆开、缩写、变换顺序加各种符号来注册用户名的现代人来说,并不难猜。
“不管怎么说,”薇薇安恢复了礼貌,微微颔首,“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晚安。”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她没有看见身后牛顿的表情,也不知道牛顿在外面坐了多久。只知道她后来被鸟鸣叫醒,窗外天色微亮,而连廊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薇薇安没有亲自和主人辞行。
她只留下一封信,便去馬廄牵走了西尔弗。
夏日天亮得早,黑得晚。她晓行夜宿,连续赶了两天路,终于赶到伦敦附近。
快到伦敦时,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湿了外套。
以前回伦敦时,不管是骑士桥,还是考文特花园,总会给她一种回家的错觉。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她真正的家,那不过是她在这个时代暂时落脚的驿站。
可哪怕只是在旅途中仅仅入住一夜的旅馆,从外面回来,也会生出一点温暖的错觉,至少入住的那天晚上,那里就是终点。
现在,那个终点不见了。
这几年,她一直把这里当作一场旅行,一场随时可以退出的游戏。她还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她还没体验够,就像游戏的玩家,还没按下那个退出键。
可如果一个游戏从一开始就告诉玩家:一旦进入,便永远不能退出,必须一直玩下去,直到死亡降临,恐怕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开始。
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那个幸运的玩家,而其他人都是NPC呢?因为从小到大,她的人生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她有同情心,也愿意帮助别人。可她骨子里,始终是个优绩主义者。
因为高中表现好,她顺利进入了好大学;毕业、读研、工作,一路走来,虽然谈不上心想事成,却总算大体顺遂。
她遇见的老师大多喜欢她,即使是最苛刻的导师,也认可她的认真和努力,愿意为她写推荐信。
她习惯了相信,只要她足够冷静,足够努力,她就总能找到一条路。她隐隐觉得,自己是被上帝眷顾的,是the chosen one ,那个被选中的人。
可这一次,她被命运抛弃了。
忽然,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下坠。她弯下腰,紧紧抱住马脖子。
雨丝落在脸上,湿滑一片。意识像被雨水一点点浸透,逐渐变得模糊。
西尔弗是一匹非常聪明的马。它感觉到背上的主人不再给出明确的指令,却并没有停下。
马是记路的。
爱略特小姐住在考文特花园那边,平时多乘马车出行;而布雷特先生的坐骑——西尔弗的馬廄,在骑士桥。
于是它沿着熟悉的路,向骑士桥奔去。
薇薇安隐约听见耳边有人在呼唤。
“先生?”“布雷特先生?”
她艰难地睁开眼。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回到了骑士桥的宅子。她皱了皱眉,模糊地想,她该去考文特花园。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顺着马背滑了下来。
“先生!”有人扶住了她。
是威廉。哦,对了,他去了铁匠铺做工,晚上会回来这里住。
这是薇薇安最后的意识。
威廉看着倒在草地上的“布雷特先生”,迅速蹲下身。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顺着鼻梁滑下。威廉本能地伸出手,替她抹去脸上的雨水。指腹擦过她的脸颊,竟然擦下一层涂暗的颜色。
威廉的动作停住,低头看着指尖一层湿漉漉的深色暗粉,又看向“布雷特先生”的脸,刚才他擦去的部分,露出原本细腻的皮肤。
威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缓缓抬起了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女人害得他和大卫的人进了监狱,害得那么多人上了绞刑架。
他恨这个女人。
可那恨意里,又掺着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当初提出让他去上学时,他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如果没有跟着大卫,如果他从一开始就遇见她,他会不会也能变成另一个样子?
可是后来,他看见了杰里米。
于是他明白了,这个女人所谓的关心,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是杰里米那样的。
果然,长得好,就是会受优待。而像他这样的人,她是不会看重的。
威廉手下加重了些力道。
意识不清的爱略特小姐双手无力地抬起,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的手往下拽。
威廉眯起眼。
宅子里没人,托马斯在馬廄,布雷特先生给仆人放了假。侍女玛莎,还有艾米丽、艾米丽的侍女索菲,都搬去了另一处住处。
艾米丽说,她们有了另一个家。
家,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字眼。
她当时说得那么好听,最后,不还是把他留在这里了?
都是假的。
他低头看着手下的人。那张脸已经开始发紫,额角青筋凸起,只剩下痛苦的挣扎。
现在,只要他愿意,他能轻而易举要了她的命。
可在这一刻,他想起了大卫。
大卫让另一个死刑犯顶替他的名字上了绞刑架,他自己好不容易从牢里逃出来,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女人血债血偿。
威廉曾问过大卫,为什么不直接揭发她?女人假扮男人,这罪名已经够她受的,何必还要这么麻烦?
“不。”大卫当时笑了,他脸上那道横过眉骨的疤,也随着笑意轻轻扬起来。 “不能这么便宜她,我要让她一无所有。”
通常让大卫露出这种笑容的人,下场都会很惨。
威廉松开了手。
倒在草地上的爱略特小姐猛地吸进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
威廉勾了勾唇角。他也开始好奇,想看看大卫会用什么办法,让这个女人一无所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