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谢天谢地!”
见牛顿终于能说话, 薇薇安失控地喊了出来,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有脉搏,虽然很弱, 却确实在跳。他的皮肤也在一点点回温。
“感谢上帝……”她喘得厉害,声音都发虚。 “艾萨克·牛顿, 这个世界没有失去你。”
牛顿却像触碰到什么禁忌一般,猛地把手抽了回去,整个人迅速远离她。然而因为肢体僵硬,他只是靠在了墙角,并没有离开太远。
薇薇安这才留意他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惊骇的戒备,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一氧化碳中毒……会影响意识。即使心跳恢复,大脑也未必完全恢复。
那可是——牛顿的大脑。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喃喃自语, “拜托……千万别出问题……”
牛顿低头, 目光落在她披在他身上的外套上, 立刻去扯。
薇薇安伸手拦住。 “别——你需要保暖。”
他像被烫到一样避开她的触碰,声音依旧在发抖,却变得锋利起来:“先生,你的行为……极其失礼。我要求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还好,问出这个问题表明他没有失去理智。薇薇安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地上,抬手把额前湿透的发丝往后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刚才失去意识,也停止了呼吸。我对你进行了心肺复苏,哦, 就是用手法按压胸腔,并通过口对口的方式,给你的肺充气。”
牛顿的脸“腾”地一下涨红,全身绷紧,像一只被丢进水里的猫。
“你……给我……充气?”
“那是医疗操作。”
“那是亵渎神明!”他低声吼道,一把抓紧外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布好一层防线,全然没意识到这是上一秒他还试图摆脱的她的外套。
“趁人昏迷之际做出这种行为——”
“这是科学。”薇薇安打断他,“在你开始引用《圣经》之前,我建议你先感谢我没有直接把你的衣服剪开检查心脏——我当时确实考虑过。”
牛顿整个人僵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领巾——他根本没系,又猛地抬头看她,眼神充满了惊恐。
“无论发生了什么,布雷特……你的行为,让我极为不适。你必须离开。”
“你现在的状态——”
“那与你无关。”
空气瞬间冷下来。
“牛顿先生,”薇薇安的语气同样冷。 “我不在乎你是否感到不适,在你完全恢复之前,我不会离开,我必须确认你的大脑——”
“我的大脑完全正常!”他试图站起来,却在下一刻身形一晃,重新跌坐到地上。
“小心!”薇薇安身体前倾,伸出手,却在他厌恶的目光中停住了动作。
……行吧。
她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一转,变得冷静而专业,听上去不容反驳,这是她从洛克那里学来的。
“很抱歉,先生。你的情况是由我带来的因素引起的,因此,我必须负责。缺氧会损伤你的大脑,甚至造成永久性后果。如果你觉得我的存在令人不适,可以闭上眼,把我当作一个及其无礼的医生。”
牛顿没有回应,不知道是眩晕,还是还没完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看着她。
威金斯带着医生赶了回来,打破了僵局。
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随即神情严肃地宣布:需要放血,以排出“毒性Humour” 。
“不行。”
薇薇安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她。
开什么玩笑?吸入一氧化碳还放血?血液的携氧能力已经被破坏,这个时候再放血,是嫌人死得不够快吗?
“这是气体中毒,放血只会让情况更糟,会进一步削弱已经缺氧的身体。” 她不能用现代医学解释,但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伤害发生。
她转向牛顿,只当他是一个病人。
“既然牛顿先生已经恢复意识,我们需要观察。如果接下来几个小时内好转,就不需要处理。但如果四小时后仍有头晕,就有可能造成永久损伤,例如记忆力下降、疲劳、思维迟缓。”
老医生明显不悦,开始谈起那套Humour平衡的理论。
薇薇安微微挑眉,耐着性子,换了一种更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说法:
“他吸入了一种气体,会夺走血液中的空气,阻断呼吸在体内的流动,使大脑缺乏供养。这就是他虚弱、恶心的原因。如果运气好,他一天内就会恢复;不幸的话,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正常。”
她加重语气,“而无论如何,放血只会加速他体内剩余空气的流失。”
威金斯看看她,又看看医生,一脸茫然。
但薇薇安站在牛顿前面,态度明确:谁也别想越过她,给病人放血。
也许是她太过坚定,也许是牛顿本能地判断她的话更接近真相。最终,他点头同意了她的建议。
老医生冷哼一声,收了诊费,甩袖离去。
威金斯把人送走,气喘吁吁地回来。
“牛顿先生怎么了?”
“气体中毒。”薇薇安简单回答,“很可能是那团蓝火的原因。”她转向牛顿,伸出一根手指。 “看得见吗?这是几?”
牛顿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没有回答。
“牛顿,”她语重心长,“我说过,这种气体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为了你的健康,请你配合。”
“布雷特,”牛顿终于开口,声音仍然嘶哑,“我只是有点头晕。我不认为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只是头晕?没有恶心?看东西也没问题?”
牛顿轻轻摇了摇头。
威金斯在一旁看看牛顿,又看看薇薇安,惊奇又好笑,他还头一次见他固执的室友遇上同样固执的医生。
“火灭了吗?”薇薇安转头问。
威金斯点头,又进去确认。薇薇安刚要跟上,却察觉到牛顿正警惕地盯着她。她停住了,没有靠近他的实验室。
片刻后,威金斯出来。 “一切安全。”
薇薇安这才重新看向牛顿。 “你怎么会在室内生火?”
牛顿依然沉默。
“先生,这关乎您的生命。”
牛顿侧过头看向墙角,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轻微的记忆缺失,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后遗症。
“你是不是测试了那个仪器?”
牛顿依然看着墙角,点了点头。
可那装置本该在室外运行……
刚才那一幕:凌乱的工作台,角落里发光的炉子,地上散落的铅块与炭块,沸腾的烧瓶……
当时她只顾着救人,没有细想。现在一切串联起来,牛顿根本不只是“测试”仪器。他在用它做自己的实验。
在他看来,这台装置不是她的工具,而是他的,或者说,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他当然有权随意改动、重新利用。
她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她竟然用现代的商业逻辑去衡量他,把他当作一个“乙方”,好像他会按她的指令行事。
愚蠢。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 “你调整了燃料,温度超出了预期,对吗?”
“……只是改动了一部分。”
薇薇安不知道他是固执地不说,还是记不清了。
“牛顿先生,”她语气放软,几乎带着请求,“我无权干涉你的研究。但为了你的命——请你,不要在密闭空间里使用这种装置,或者任何燃烧材料。这种气体……非常危险。”
“可它没有烟。”威金斯疑惑。
“因为它没有气味,看不见,也没有检测方法,所以更危险。”
她看向牛顿,板起脸,“以后实验的时侯,绝对不能关窗!”
牛顿盯着她,“既然这样,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我…… 我之前见过类似的案例。”
“是跟你的老师洛克先生一起吗?”
薇薇安的脸一热,拒绝回答。 “我去给你拿毯子。”
半个小时后,牛顿终于能站起来了。薇薇安和威金斯一左一右扶着他往卧室走。他在实验室门口停住了,向里看了一眼。
“不行。”薇薇安抓紧牛顿的胳膊,“你现在绝对不能回实验室。不能读书,不能计算——任何需要用脑的事都不行。你的大脑刚刚缺氧,需要休息。”
她看向威金斯,依然不放心。 “我今晚留下。明天也是。直到他完全恢复。”
也许是中毒的后遗症,也许是惊吓过度,牛顿没有反驳。
薇薇安在他的床前挂起一道帘子,挡住壁炉里的火光。等到床上的病人沉沉睡去,薇薇安让威金斯去休息,自己则来到院子里。
天完全黑了。
威金斯已经把那台仪器搬到了外面。整体结构还算完整,只是有几片镜面被烧坏,一块黄铜板也焦黑了一角。
夜空清澈,星星比伦敦明亮得多。冷风吹来,薇薇安想起她的外套还在牛顿房里。不想打扰他,她随手拿了一条毯子,把望远镜拿到室外。
世界仿佛只剩下星光。
她开始把记忆中的星图,与眼前的天空一一对照。月球的环形山,大片暗海,缓慢移动的行星……甚至还能隐约看见木星的云带。
她喃喃自语,“……木星……还有……金星……”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脚传来隐隐的酸痛,薇薇安才回过神,微微挪动了一下重心。
侧头——
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牛顿先生!”
薇薇安看着门口的人影, “您不该出来的,外面很冷。您现在应该在休息。”
每说一句话,她唇边都腾起一小团白雾。
牛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他避开她的目光, 望向院子远处的阴影。
“我……已经查证了……你那种……方法。”他声音僵硬,像是连说这句话本身都令他难以启齿。
“怎么查证的?”
在她的认知里,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成体系的人工呼吸理论。
“去年, 胡克先生的实验证明, 可以通过机械方式向肺部送气, 从而维持生命。”
薇薇安一愣, “是吗?他是怎么验证的?”
她好奇的目光逼得牛顿看向别处。 “他……切开了一只狗的肺部,用风箱将空气压入它的肺中,绕过它自身的呼吸机制,狗依然活着。”
他微妙地顿了一下。 “你刚才所用的方法……本质上, 是同样的原理。”
他没有再提“呼吸”这个词。
“狗?是的, 是类似……不过我并不是把你比成——”
薇薇安话还没说完, 就憋不住笑了出来。
牛顿的表情瞬间绷紧,依然别扭地说,“既然胡克先生的实验成功,你的行为……也就……没有那么不可原谅了。”
薇薇安止住笑,心思转到了另一个名字上。
罗伯特·胡克。
她曾在洛克的书房里见过一本《显微图谱》, 书页上满是作者自己绘制的图像。即便以她的现代眼光来看,那些图依然精致得不可思议。
而作者正是胡克。
洛克和胡克同在牛津求学,胡克曾是波义耳的助手。也是他, 把气压计和记录天气的方法介绍给了洛克。
洛克提起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学弟时,总是带着一种奇妙的语气:既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谨慎,好像胡克本身就带着刺。
胡克用自己发明的显微镜观察软木塞,看到一格一格排列的空隙,像蜂巢,联想到修道院里那些简陋狭小的单人房间,于是借用了拉丁文,将这些微小结构命名为细胞( cell )。
以薇薇安的了解,胡克看到的只是细胞的“遗骸”。而真正的细胞,还要随着显微镜技术的进步,再过一百多年才会被完整观察到。
但这不并妨碍胡克如今是学界的明星,而此时的牛顿,还只是个不愿发表成果的无名天才。
薇薇安隐约知道,这两个人后来成为宿敌。也许,二人的交集,在各自发明显微镜和望远镜的时候就注定了。
不过至少现在,牛顿提到胡克时,没有敌意。他更在意的是薇薇安刚才行为的“道德问题”。
看着他别扭地试图用胡克的理论,来为她的“越界”寻找解释,薇薇安忽然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几乎带着一点……同情。
这个时代最敏锐的大脑,刚从危险中醒来,担心的却不是死亡,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实验室的损失,而是——失礼。
这一刻,他不再是历史里的名字,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在十七世纪的语境里在乎礼教的男人。
“牛顿先生……”她语气慢慢柔下来,“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的行为完全出于医学目的。”
她看着他,“或者,您可以理解成为,我只是暂时替代了您停止工作的呼吸器官……像一个……生物风箱……”
牛顿的神情又开始变得不对,薇薇安立刻改口,“我更愿意相信,上帝不想失去您,所以让我刚好在这里,是那只看不见的手,安排我救了您。”
这句话说完,牛顿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至于我——”薇薇安语气真诚,“不管您怎么看我,我很高兴您还活着。”
牛顿垂下眼,没说话,但脸上神经质般的戒备松动了一点。
一阵冷风吹来,他抱了抱肩膀。薇薇安取下肩上的毯子,轻轻披在他身上,动作温和而克制——这种医生式的关心也是她从洛克那里学来的。
这一次,牛顿没有躲开,任由那层暖意落下。 “设备我会重新修复,之后,会邀请你来测试。”
薇薇安摇头,“我们先别想这些,好吗?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
没有回答。
“这两天尽量不要思考。”她语气放轻,“我知道您做不到……但为了您的身体,至少试一试。”
牛顿依旧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卧室。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很快,他又出来了,肩上的毯子换成了他自己的外套,手里拿着她的衣服。
“天黑了。”他的声音恢复了疏离,“先生,你该离开了。”他把外套递给她。
两个小时前,他还是她的病人。而现在,那个自然哲学家“牛顿”,已经回来了。
薇薇安接过外套,“如您所愿,牛顿先生。”
他只是极轻地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
薇薇安没有骑马来,威金斯已经睡了,而她又不会赶马车。
“我可以让威金斯送你。”
“不必,还是让他休息吧。”
穿好外套,薇薇安转身走向门口,戴上手套,整理帽檐,拿起手杖。
“砰、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门外,站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你怎么来了?塔弗纳先生又发作了?”
“没有,布雷特先生。他已经好多了,现在正在马车里等我们。”
“他怎么能赶车?”薇薇安皱眉,“他应该休息!”
伊丽莎白笑道,“经过您的治疗,他中午就已经完全恢复了。他想当面感谢您,看您这么晚还没回去,就执意来接,我拦不住。”
昏黄的烛光下,女孩鼻尖细细的汗珠微微发亮。
薇薇安心里升起感动,替她轻轻拭去汗珠。 “谢谢你,你来得正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牛顿仍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露出一线轮廓。
她行了一礼。
牛顿没有回礼。
薇薇安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牛顿的声音传来。
“晚安,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停住脚步,这是他第一次,用“先生”称呼她。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马车。
塔弗纳先生亲自表达了感谢。
回到房间门口,伊丽莎白忽然叫住她。 “布雷特先生?”
“嗯?”薇薇安抬手掩住一个哈欠。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 “没什么……您一定累了。晚安,布雷特先生。”她说完,小跑着离开了。
薇薇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问。她实在太累了。
进门,脱下外套,倒头便睡。
日上三竿。薇薇安被阳光晒醒。
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昨日救人的消耗,此刻全都找上来,手臂酸得发紧,肩背隐隐作痛。薇薇安坐起身,解开束胸,做着扩胸动作。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您的早餐,布雷特先生。”伊丽莎白的声音。
门被推开。
薇薇安缩进被子里。
按理说,侍者不该未经允许进入客人房间。但伊丽莎白是个例外。薇薇安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像艾米丽那样。
去年陪她去集市,再加上昨天的事,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明显对她亲近了许多,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伊丽莎白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上面有茶杯,一点面包,一枚煎蛋。
“我给您煮了草,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
在这个时代,早餐配酒才是常态。茶,是昂贵而稀奇的饮品。阿什利勋爵手术之后,她和洛克才更多地接触这种比白银还贵重的饮料。
临行之前,洛克给了薇薇安一小包茶叶,价值几乎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收入。
薇薇安教会了伊丽莎白泡茶,也嘱咐她不要声张。少女虽然好奇,却从不多问,只是安静地照做。
伊丽莎白走到壁炉边,熟练地点起火。
房间慢慢暖起来。
她又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封折好的信,轻轻放在桌上。
“谢谢你,伊丽莎白。”
“莉斯。”她忽然纠正她,“叫我莉斯。”
这种亲昵,让薇薇安有些意外。莉斯笑了笑,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薇薇安掀开被子,下床漱口,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
寄信人不是艾米丽,而是洛克。
这一次,他没有作为艾米丽和她通信的中介,而是谈及最近的事情,关于阿什利儿子的婚礼,艾米丽,还有杰里米——那孩子在学校,却问过好几次她什么时候回去。
整封信语气克制,条理清晰,更像陈述事实的报告。直到最后,他才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她的归期。
薇薇安恍然意识到,她离开伦敦整整一个月了。
她放下信,心里升出一股暖意。
被人记挂着,总是好的。
端起茶杯,热气缓缓升起,那张苍白而冷静的脸,也在脑海中隐隐浮现……
窗外鸟鸣清脆,楼下隐约传来莉斯和父亲的说话声,更远处,是断断续续的马蹄声……
这个世界,已经恢复了它的节奏。
伦敦依旧繁忙,而这里——剑桥,那位天才还活着,或许已经恢复如常,又或许无视她的警告,再一次去做他的实验。
她吃过早饭会去看看他,至少不能让她提出来的实验再伤到他。
而莉斯和父亲,也因为她,回到了原本的生活。
伦敦那边,洛克、彼得,还有两个孩子,都在想着她……
这个世界忽然变得不那么陌生了,开始有了她留下的痕迹,也有了记挂她,和她记挂的人。
一种新的感觉,在她心底慢慢生长,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一段时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那个“留下来”的念头来得太突然, 薇薇安猛地起身,把它压了下去。
不能想。
她迅速换好衣服,随手抓起面包咬了几口,连味道都没尝出来,便推门而出。
她需要做点什么,否则,她会动摇。
刚进三一学院, 迎面就撞上了神色慌张的威金斯。
“失明?” 薇薇安声音陡然拔高,加快了脚步。 “怎么回事?”
威金斯气喘吁吁, “他非要工作……你不是不让他进实验室吗?今天上午太阳很好,他就——去观测太阳了。”
薇薇安脚下一顿,近乎咆哮,“他为什么非要今天观测太阳?!我昨天明明说了让他休息!”
真是——不省心到极点的病人。
她一边抱怨, 一边加快脚步往住处赶。
威金斯跟在后面, “他说……因为看不清, 需要淬炼眼睛, 加深对光的感知……”
薇薇安:“……”
不愧是牛顿。
她推门进屋,直接冲进卧室。 “所以你就去直视太阳?牛顿先生?”
牛顿坐在床上, 脸色苍白,却仍然坐得笔直, 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我需要工作。”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冷硬与固执。
薇薇安懒得跟他争这个,她走近一步。 “现在什么症状?能看见吗?”
牛顿却往后躲了躲。这个反应,反而让她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完全失明。
“眼前是……燃烧的残影。”
视网膜灼伤的典型症状。
“我去请医生。”威金斯转身就要走。
“不行。” 薇薇安一把拦住他。 “医生来了万一要放血,或者滴入什么草药,牛顿先生可真就永远看不见了。”
她严肃的语气让空气安静下来,整个屋子都陷入沉默。
在她的建议下,威金斯吹掉所有的蜡烛,拉上窗帘,只留下壁炉里的火取暖,把床帘加厚。而她自己,则找来干净的亚麻布,裁成条,拿着又来到床前。
牛顿察觉到她靠近,下意识偏头躲开。
薇薇安拉住他,厉声道,“别动!你的眼底已经被严重灼伤,任何一点光线、药水刺激,都会再度伤害它。”
“我只是观察了光,没有任何刺激。”牛顿低声反驳。
薇薇安叹了口气,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跟哄孩子一样解释。
“光是一种带有能量的微粒,大量这样的微粒击穿了你眼底的接受网,现在,你必须给这张网时间去重新编织,在这之前,不要使用它,懂吗?”
说着,她开始把亚麻布一圈一圈缠上去。
这一次,牛顿没有再躲,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认为……光是微粒?”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那还不是因为你主张光是微粒,顺着你说的。但还是勉强笑道,“只是一个比喻,我并不知道光是什么。”
牛顿似乎很满意她的答案,任由她把布缠了三层。
但他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病人。刚到下午,他就动手去扯掉亚麻布。
薇薇安按住他,“我们来分析一下,先生。你现在工作,然后你会失明,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点笑意,却又冷静理性。
“或者,你休息三天,再以完整的状态回到实验室。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牛顿仍然不甘心。 “但你无法验证你的理论。如果我继续工作……却什么事都没有呢?”
薇薇安轻笑了一声。
“我没有行医执照,我现在给你的只是建议,也就是说,你不听,最终留下永久性损伤,只给我增加了一个案例,并不会对我的名誉造成任何损失。”
她靠得更近,几乎贴在他耳边说:“我会很乐意把你当作一个完美的例子:无视医嘱、最终证明我理论正确的失败样本。”
看着她的病人脸色灰掉,薇薇安忍住笑,继续严肃“威胁”:
“以后再遇到不听话的病人,会讲给他们听,一个天才因此再也无法观察天体运行,甚至他自己做的望远镜,对他来说也成了存在着的无,一个无用的玩具。”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牛顿微微侧开头,隔着眼睛上的布都能感受到他眉间锁成一个疙瘩。
薇薇安满意地抬起身,“现在,先生——你真的愿意用你的天才,去赌这一把?”
牛顿沉默了。半晌,只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又不是我的医生。”
薇薇安笑了笑,没有再反驳。
英国的天气倒是跟三个世纪后相比没什么变化,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就阴云压顶。很快,窗外下起雨来,连绵不绝。
薇薇安看着窗外,忍不住抱怨。 “这里真是无聊透顶。”
“先生,”牛顿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所以你知道,你不让我工作,是一种折磨。”
薇薇安才意识到她刚才不是心里想,是说出口了。她转头笑道,“那我给你找点事,我给你念一些书吧?”
牛顿的书没有洛克的多,种类也非常单一,没有乔叟,没有莎士比亚,也没有弥尔顿。
她在现代其实也不爱读这些,但这里,至少这些她看得懂。
看过他的书架,薇薇安叹了口气。 “算了,这些书不是拉丁文就是希腊文。对我来说和符文没区别。”
“你……不懂拉丁文和希腊文?”牛顿语气中的惊讶毫不掩饰。
薇薇安挑眉。 “你不是早就说过,我听不懂你的课吗?你以为我只是看不懂图和计算?当然,我可以保证,就算我学会了拉丁文——你的那些图,我也依然看不懂。”
她耸了耸肩,说得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看不懂牛顿的证明太正常了。
帘后没有声音。
薇薇安等了一会,来到床边,掀起一角帘子,那人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好像定住了。
她挥了挥手,“牛顿先生?”
忽然想起他现在蒙着眼睛,她有点尴尬地放下手,“说句话啊!不然我会怀疑实验事故伤到了你的脑子。”
牛顿依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薇薇安只好放下帘子,继续去书架找她能读懂的书。
她翻到一本波义耳的《关于颜色的实验与考察》,考虑到牛顿现在看不见,她不能再刺激他,又放了回去。
意外的是,她在牛顿的书架上还发现了胡克的《显微图谱》,上面还有牛顿的笔记:“虽然笛卡尔有可能是错的,但胡克也有可能是错的。”
想不到两人宿命般的争论这么早就埋下了种子……
“如果是这样……”帘后的人再次开口。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那家书店?”
薇薇安一愣,她已经快忘了这个话题了。
“因为你拒绝帮我。我只好自己去找能用的东西。”
“可是你根本读不懂那些书。”
“那又怎样?我根据里面的插图挑了几本。当然,如果我早知道你会改变主意,我才不会在那些书上浪费时间。”
她看着他,反问,“倒是你。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还对我发脾气?”
一阵沉默。
“所以……你不是为了偷窃我的研究?”
“拜托!我都不会拉丁语,偷窃你的研究干嘛?怎么发表?”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这个时代的严肃著作都是由拉丁语写成,不会拉丁语等于断绝了成为学者的路。
“可是,你那些知识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关于她的知识来源总是很难回答,还没想好措辞,牛顿倒是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你的老师洛克先生教你的?”
“……咳咳,”提到这个名字,薇薇安耳尖有些热。 “洛克先生兴趣广泛,他对医学、天文学、政治都感兴趣,我的确跟他学到了很多。”
“但我发誓——我只是为了这个。”她轻轻晃了晃怀表,“如果我出现在你无法理解的地方——放心。那一定只是为了它,没有别的原因。”
想起他看不见,她补充道,“我是说让我的怀表运转起来。”
牛顿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了一句拉丁语。
薇薇安皱眉,“什么意思?我说过我不懂拉丁文。”
“不列颠化学剧院。”
“等你眼睛好了再去看剧……”
威金斯好像说牛顿从不看剧来着?再说剑桥有化学剧院吗?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书架第三排,右侧,第九本。”
薇薇安走过去,果真找到了一本书,封面上是烫金的拉丁文。凭借跟英语相似的词根,她猜出书名就叫《不列颠化学剧院》。
又是一本看不懂的密码书。但为了应付黑暗中催促的牛顿,她只好在炉火前翻开内页。
里面竟然是英语。
然而薇薇安没高兴得太早,当她真正开口读的时候,发现里面都是15,16世纪的中古英语,拼写古怪,而且还是押韵的诗歌。
对一个习惯了现代英语的人来说,洛克书信里的那种英语已经是她能读懂的极限——尽管她用了很久才适应,洛克还以为她天资聪颖,从文盲到能读能写,进步神速……
读这种几百年前的英语诗歌,简直是折磨。薇薇安硬着头皮读下去。第一句就出现了生词,第二句直接读错,第三句——
“停!”帘后的人忍无可忍,“最后一个音节吞掉!那是扬抑格!你这样读,完全破坏了诗的韵律!”
薇薇安放下书,也有点火了,“谁喜欢读这些古代的诗啊?再说,你也不像是热爱诗歌的人啊?”
如果她没记错,牛顿可是把诗称为“精致的废话”的,怎么突然就对这本诗集情有独钟起来?
牛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冷冷一句,“继续。”
作者有话说:
牛顿为了观察光对自己眼睛的伤害,在他后来给洛克的信里都有记载;牛顿关于胡克的笔记也有出处;这里牛顿提到的书也是真实存在的,Theatrum Chemicum Britannicum,一本英国炼金术诗歌汇编,收录了许多此前只在私人手稿中流传的作品,1652年出版。
第27章
薇薇安为牛顿读了整整三天的诗, 他的起居则由威金斯照顾。
这三天里,她时常生出一种荒诞感:她的英语老师,竟然是牛顿……
这位老师又异常严格,偏执地纠正她,什么元音不该前移,什么gh不发音,一句一句纠正,有时一个单词会让她反复读上三遍、四遍,直到完全正确为止。
薇薇安渐渐发现,这些诗有着严密的韵脚和音节节奏。
想起牛顿听她的朗读,就像一个拥有绝对音感的音乐家,忍受走音的琴……薇薇安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她看了那位神情严厉而暂时不能视物的“老师”一眼,又掩住口,接着读下去。
奇怪的是,这些诗毫无美感可言,甚至可以说古怪,什么野兽、玫瑰,绿狮子吃掉太阳,杂乱而荒诞。
可牛顿却听得很认真, 又乐在其中的样子。他只纠正她的发音,从来不解释内容。但薇薇安看得出来,他对这些句子极为在意, 经常会让她重复某些诗句, 还喃喃自语。
很久之后薇薇安才知道,那本所谓的诗集,其实是炼金术的密码。绿狮子吃掉太阳, 实际上是指“用王水溶解黄金”,她读的诗文,在牛顿的脑海里,都被实时转化为一场场实验。
此刻的薇薇安正在为一个荒诞的童话笑出声。不经意间,她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过去,病人蒙着黑布的眼罩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三天之后,薇薇安解开亚麻布,牛顿恢复了视力。
她也终于松了口气,没有停留,立刻赶回玫瑰酒馆。
为了看着这个不省心的病人,她已经在牛顿和威金斯的客厅睡了两晚,身心俱疲,只想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补觉。
酒馆门口,多了一块粗糙的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那。
“出售”。
薇薇安揉了揉眼睛,难道是她这几天没休息好,看花了眼?三天前,这里明明还没有这块牌子。
推门进去,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店主父女,没有客人。
莉斯立刻跑了过来,老塔弗纳先生也慢慢站起身,一脸愁容。
老店主前几日发病,房东认定他是“被魔鬼附身”,不但不打算续约,甚至决定将整块地产出售,只为“远离不祥”。
“太荒唐了!”薇薇安气愤至极,“酒馆卖掉之后,你们怎么办?”
莉斯低下头,声音很小。 “也许做点手工去卖。但剑桥太小了,客人不多……”
她像是在安慰薇薇安一样,勉强笑了一下。 “说不定新房东会让我们留下。”
薇薇安沉默不语。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新房东多半也会忌惮塔弗纳先生的癫痫。
“去伦敦呢?城市大,更容易做生意。”
莉斯摇头。 “父亲年纪大了,不想搬。而且……我们只会经营旅馆。伦敦房租更贵,要应付的事情也更多。”
这是事实。更何况,在这个时代,癫痫被视为魔鬼附身是普遍认知,伦敦的房东也不见得接受这对父女,除非——
“如果我买下这块地呢?”
莉斯猛地抬头。
薇薇安继续:“我雇你们继续经营。你们不用搬,也不用重新找生计。”
老塔弗纳先生也抬起头,父女俩对视一眼,莉斯跳了起来。 “真的?”
薇薇安点头。
“太好了,布雷特先生!”她冲过来,紧紧抱住她。
薇薇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只是她心里,并没有表面那样笃定。
她利用阿什利勋爵提供的信息差赚来的钱,已经买下骑士桥的房子和肯辛顿的小屋,其余资金也投进了股票。
现在,她需要五百镑,但她拿不出来。房子无法立刻变现,骑士桥那套还是贷款。
她想到去借钱,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洛克。这个数目对洛克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需要拿出现钱,压力也不小。
更何况,洛克现在不在伦敦。从莱斯特郡回来后,洛克又去参加了另一场婚礼。这次是他的朋友托马斯医生,在索尔兹伯里,彼得也同行。
薇薇安写信给洛克,洛克回信很快,只能先给她一百镑。
还差四百。
薇薇安开始四处借钱,甚至借到了牛顿那里。
卢卡斯教授的年薪是一百英镑,牛顿把大部分收入都投入实验,只能拿出五十。牛顿的信仰不允许他高利贷,薇薇安按照极低的利息打了欠条给他。
加上她自己手头有的钱,距离买下这块地,还差三百。对普通人来说,依旧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数目。
她想到阿什利勋爵——她认识的唯一的贵族。五百镑,对他而言不过是小数目。
可贵族有钱,却不会轻易借给别人。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薇薇安还是决定去试试。
回到埃克塞特府,管家斯特林格对她投来提防的目光,但还是通报了主人。
她被带进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洛克的情况下,单独见阿什利。
阿什利穿着华丽的长袍,烛光下闪闪发亮。
“布雷特,好久不见。”他挥了挥手里的烟斗,“请坐。”
“勋爵大人。”薇薇安行礼。
听完她的请求,阿什利没有立刻回应。 “我观察过你。”他说,“你在洛克先生身边的表现,远不止一名抄写员。”
“多谢大人夸奖。”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一直呆在洛克先生身边。上个月洛克先生告诉我,你离开了他?所以,你的新计划就是买下酒馆?”
“是,还请大人指点。”
他淡淡一笑,“阿什福德伯爵夫人正需要一位家庭医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年薪一百镑。”
他顿了顿,“如果你确实缺钱,我可以说服阿什福德伯爵预付三年薪水,五年合约。”
薇薇安低下头。 “多谢大人。可否让我考虑几日?”
“当然。不过,我没看出你需要时间的理由。”
“洛克先生曾经是我的主人,他目前不在伦敦。我无法在没有跟他商量之前,转投他人。”
阿什利点点头,“我不认为洛克先生会反对,当然你可以仔细考虑,只是机会不会一直等人。”
谈话就此结束。
薇薇安犹豫了三天。她写信问洛克,得到的回复很明确,叫她不要接受。
她当然知道阿什福德伯爵的名声。只是内心深处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是伯爵夫人的安排,她可以避开伯爵本人。
几天后,埃克塞特府举行了一场小型聚会。阿什利邀请了几位朋友,其中包括诺森伯兰伯爵夫妇和阿什福德伯爵夫妇,还有远道而来的拉特兰伯爵夫妇。
薇薇安也接到了邀请,她虽然如期到来,却躲在阁楼没有出去。
在楼下传来的琴声和笑声中,她思索着自己的处境。如果答应这个合约,她就能立刻买下酒馆。但她也会被束缚整整五年。更不用说,还要面对伯爵可能的骚扰。
更重要的是,牛顿在修复设备。如果实验成功,她或许就能回到自己的时代。若按照五年契约,就意味着她要多等几年才能回去。
她等不起。
谁知道这几年会发生什么呢?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憋闷异常。薇薇安端起酒杯,顺着仆人专用的螺旋台阶一路向上爬,来到屋顶。
以前她住阁楼的时候,这里是她的“专属观景台”,是整座建筑最高处,站在这里能俯视泰晤士河,而且基本没人会来。
每当她想家,就会来这里散心。
她推开嘎吱作响的矮门,意外地发现自己的“领地”已经有人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栏杆旁,大半个身子探出墙外,正死死地盯着下面的泰晤士河,似乎那漆黑的河水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而是挥挥手,“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和厌烦。
薇薇安内心顿时警铃大作。
“泰晤士河里全是淤泥和城市排泄物,如果你跳下去,不会沉入河水得到安息,反而陷在恶臭的烂泥里,毫无诗意,而且不体面。”
她说着,悄悄放下酒杯,做好了扑过去拦住他的准备。
那人背部一僵,缓缓收回探出的身体,转过身来。
借着阁楼里透出的烛光和头顶的月光,薇薇安看清了这个“入侵者”:他穿着紫色的天鹅绒外套,二十多岁,带着一种病态的精致,棕色的假发垂到蕾丝领口,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
从头到脚打量着她,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布雷特?”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薇薇安一愣,她不认识除阿什利外任何贵族。
她的反应没有逃过那双狐狸般的眼睛,他笑了。 “别紧张,我只是好奇,阿什福德口中那个有趣的小野猫,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说着,一点一点靠近。薇薇安甚至闻到了他的气息。出乎意料,并不浓烈,也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极淡的香气,疏离而干净。
“他还说,他给了你一个提议。”那人压低声音,“而你在犹豫。”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我很好奇——你在等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笑意更深,“更多的钱?还是——更年轻的主子?”
薇薇安什么都明白了,所谓的“家庭医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服务,难怪报酬如此优厚。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而是捡起刚才放下的酒杯。 “既然阁下已经不好奇下面的河水了,我就不打扰了,楼下的宴会还在继续,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说完,她把手放在矮门上,刚推开一条缝,身后传来一声命令。 “站住。你的大人还没允许你退下。”
薇薇安停住手,转过身,“那么,”她语气平静,“请问阁下大名,又是哪位大人呢?”
那人勾起唇角,轻轻报出一个名字:
“乔斯林·珀西。”
薇薇安立刻放下酒杯,躬身行礼。
“见过伯爵大人。”
乔斯林·珀西,第十一代诺森伯兰伯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薇薇安早就听闻诺森伯兰伯爵年轻有为,他的家族掌握着北方广袤的领地和巨额财富,妻子也漂亮温柔,还是阿什利勋爵夫人的表亲。
国王查理二世极力拉拢他和他的家族, 复辟之后的加冕礼上,还是少年的珀西男爵就站在国王身旁。
但命运似乎不太眷顾他,他是这个古老而显赫的家族如今唯一的男性继承人,肩上背负着极其沉重的传宗接代压力。偏偏去年刚得的儿子今年夭折,如今膝下只剩一个两岁的女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伯爵。
楼下是热闹的宴会, 他独自站在这里, 显得格格不入。
“要不要我带你去见他?阿什福德伯爵前几日痛风发作,若你是他的医师,他大概会轻松许多。”
薇薇安冷冷看着他。 “如果您是来替阿什福德伯爵谈价格的,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不出售自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什福德伯爵确实很赏识你, 也许你的建议, 他会听。”
薇薇安撇了撇嘴。 “少吃肉, 多吃蔬菜, 多运动。对他来说,比任何医生都管用。不过, 我对他是否愿意照做,持保留意见。”
“也许你本身, 就是治疗他的良药。”
薇薇安握紧拳头。
“大人,我说过,我不出卖自己。”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而且, 我对这种行为本身感到恶心。如果您只是谈论痛风,我可以给出我的经验。除此之外,恕我无话可说。”
这些不太礼貌的话没有引来斥责,相反,他看着她的神情收敛了几分。
“抱歉,布雷特先生,是我误判了你。”
“没关系。”薇薇安冷声道,“任何人听到那样的形容,都会这么想,谁让说话的人有话语权呢,哪怕是个混蛋。”
诺森伯兰伯爵狐狸一样狭长的眼睛,带着明显的兴味打量着她。 “你知道,这种话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薇薇安行了一礼,“所以请允许在那之前告辞,大人。”
伯爵低头,“你这个语气,可不像是在对大人说话。”
薇薇安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让我挨一顿鞭子,被逐出府——都是您一句话的事。”
她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宁愿挨一顿鞭子,也不要这种被当做物品买卖的屈辱。
在现代,薇薇安不只一次跟友人调侃自嘲“把自己卖给公司”,但那终究也只是玩笑,真的面对这种明晃晃的“交易”,她只感觉从未有过的厌恶与羞辱。
更何况,洛克不在,如果阿什利真的把她送给阿什福德伯爵,跟暴露身份被绞死相比,因为对贵族不敬挨一顿鞭子、被逐出府,不算最坏的下场。
诺森伯兰伯爵眼里略过万种情绪。许久,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对这些繁文缛节没有兴趣。”
“谢大人。”
“珀西。”他轻声纠正她,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谈天气一样自然。
但薇薇安听完却瞳孔地震:让一位平民直呼自己的名字,而且还是初次见面,完全不合礼仪。她要真这么做,可以说是僭越了。
伯爵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低头在她耳边道,“顺便说一句,我也不喜欢那个混蛋。”
薇薇安一愣,下一秒,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意散去,薇薇安转过身,倚在栏杆上,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这个世界太无聊了。”
一旁的伯爵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袖珍银制鼻烟盒,盒盖上用海蓝宝石雕刻的一只后腿站立的蓝色狮子——珀西家族的徽章,在烛光下耀眼夺目。
薇薇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在这个时代,鼻烟盒比昂贵的怀表还要奢华,即使喜好排场的阿什利勋爵,也没有如此昂贵的鼻烟盒。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啪”地一声,盒盖打开。他用极小的银勺舀出烟草粉末,倒在左手虎口处,低下头,凑近高挺的鼻梁轻轻吸入,随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带有蕾丝花边的雪白手帕轻轻按压鼻翼。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收回鼻烟盒,而是递给薇薇安。
薇薇安盯着按扣开关上的银色半月——珀西家族的纹章,一般在不太重要的场合或者不方便镌刻复杂狮子的地方使用,有些不知所措。
分享鼻烟盒是非常私密的行为,哪怕贵族之间也不常见。
他抬了抬手,示意她试试。
薇薇安摇头,“大人,我……”
“珀西。”他再次纠正她,拉过她的手,不容分说地把一撮烟草粉末倒在她手背上。
在她的时代,鼻烟早已被香烟取代。来到这里之后,她也从未见过有人用这个。阿什利抽烟斗,洛克与牛顿,完全不碰,平民则根本消费不起烟草。
犹豫了一瞬,好奇占了上风。
她捻起一点,还未靠近鼻腔,她猛地偏过头。 “阿嚏——!”辛辣的刺激瞬间冲入鼻腔,眼泪即刻涌了出来。
“对不起……阿嚏——”
薇薇安顾不上许多,一把抓过珀西的白色手帕,擦眼睛、鼻子,连续咳了好几声,才勉强缓过来。
对面的年轻贵族,已经笑弯了腰。
薇薇安看着他,眼前的景象给她的冲击,比刚才的鼻烟还要大。对于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贵族来说,这是极其失礼的反应。
珀西笑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收起鼻烟盒,从她手中取回手帕。
“对不起……”薇薇安还没说完,那方手帕再次落在她鼻尖。
“我见你如此大胆,还以为你早已习惯这些。”他替她拭去鼻尖残留的粉末,语气里仍带着淡淡的笑意。
薇薇安默默翻了个白眼,一口喝干杯中的酒,晃了晃空酒杯,“我应该拿一瓶酒过来的。”
“你可以叫仆人送上来。”
她摆了摆手。
“我可不想引人注意。尤其是伯爵大人您在这,一旦被发现,只会劳师动众,很麻烦。”
“你也觉得——贵族很麻烦?”
不知道是酒,还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拉近了距离,薇薇安说话直接了一些。
“贵族很尊贵,但那是身份,而不是这个人本身,那些繁琐的礼仪都是为这个身份而设立的,在身份之下那个具体的人,反而看不见了。”
说完她意识到不妥,赶紧补救,“如果我冒犯了大人,还请——”
“你会骑马吗?”
薇薇安点头。
珀西拿过她的酒杯放在一旁,转身推开矮门向外走。
“拿上你的斗篷,跟我去馬廄。”
呵,刚才还让她直呼名字,现在就用命令的口吻了。
吐槽归吐槽,薇薇安还是跟了上去。毕竟,诺森伯兰伯爵的家族比阿什福德更显赫,他提出的要求,连阿什利勋爵也不会轻易拒绝。
珀西带着薇薇安来到馬廄,沿途的仆人纷纷行礼,有的还会向薇薇安投来好奇的目光。
马,是这个时代的“跑车”,一张“移动的名片”,身份的绝对象征。作为贵客中的贵客,诺森伯兰伯爵在埃克塞特府拥有专属的客用馬廄。
几名陌生的仆人——显然是他带来的——见他出现,纷纷行礼。
“备马。”珀西简短地吩咐。
马夫看了薇薇安一眼,退了下去,不多时,牵来两匹马。
一匹通体漆黑,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清晰流畅,鬃毛整齐,只是站在那里,就与寻常马匹截然不同。
而另一匹,则身形矮小,鬃毛略显凌乱,是一匹即将退役的老猎马,
仆人为珀西穿上斗篷。他正戴上他的骑马手套,余光扫到马夫给薇薇安牵来的马,动作停住,眉头轻轻皱起。
“大人,我有自己马……” 薇薇安没说完就被打断。
“把西尔弗牵出来。”
马夫一愣,又看了薇薇安一眼,目光停留得更久,显然薇薇安的穿着没能消除他的疑惑,却不敢多问,答应着退下。
片刻后,一匹银灰色的马被牵了出来。
薇薇安才明白为什么这匹马叫西尔弗( Silver )。通体灰白,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仿佛镀了一层银。西尔弗的鬃毛顺滑垂落,线条干净利落,前蹄微收,站在那里,堪称艺术品。
“真是好马!”薇薇安忍不住赞叹。虽然洛克送给她的“栗子”也不是普通农用马,但相比之下仍逊色许多。
薇薇安走近,马儿抬起头。
“西尔弗,”她轻唤。它耳朵轻轻一动,看了她一眼。薇薇安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及,它已经侧头躲开。
她的手悬在半空。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它不太喜欢陌生人,”珀西说,回头冲着刚给他的马戴上马鞍的马夫道,“给西尔弗配上它的马鞍。”
“大人……”马夫迟疑着,但对上珀西的目光,立刻闭嘴。
马鞍被取来。
深色皮革,边缘镶着银的装饰,鞍侧印着珀西家族的半月纹章,马镫也是银制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薇薇安明白了马夫的顾忌,让一个平民坐上带有贵族族徽的马鞍,意味着将自己的部分特权和家族荣誉赐给了这个平民。
马鞍落下,西尔弗安静了下来。
薇薇安再度伸出手,这一次它没有拒绝,任由她轻轻抚摸它的脖子。
薇薇安回头看向珀西,“多谢。”说完,她利落地将斗篷一扬,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没有一丝犹豫。
那些所谓的贵族家族族徽、纹章,在她眼里,不过是博物馆的古董。谁知道他们的后人,在她的时代,又在哪呢?也许早就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了。
坐在马上,她戴上手套,看向珀西。
他也上了马,冲着她微微点头。
薇薇安轻轻动了动缰绳,两匹马缓缓起步。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从河岸街出来, 马蹄踏上碎石铺成的街道,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已深。街上几个衣衫单薄的男孩举着火把,远远看见他们的马,立刻兴奋地跑了过来,有两个直接跑到马前方,举着火把引路。
火焰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黑夜中摇晃,忽明忽暗,成一条不稳定的线。
薇薇安俯下身,贴近马背,跟着珀西那匹黑色的安达卢西亚马,一路向前。
穿过街道,他们来到海德公园边缘。
这个时代海德公园已经对公众开放,但薇薇安从未在夜间来过。事实上,她甚至从来没有过夜骑。在剑桥,晚上从牛顿的住处回到玫瑰酒馆也是乘坐马车。
夜晚的海德公园跟三百年后一样漆黑一片。
珀西随手扔给引路童几枚钱币,金色一闪,散落一地。几个孩子捡起钱,雀跃着跑开。
周围暗了下来,只剩下月光。树林的阴影扭曲成巨大的轮廓, 怪异又惊悚。
珀西的马靠近,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放开缰绳,让西尔弗自己找路。”
虽然薇薇安知道马的夜视能力远远好于人类, 但把自己的安全完全交给一匹马,还是平生第一次。
她别无选择。
此时的海德公园依然保留着皇家狩猎场的粗犷与野性,古老的橡树林密集生长,地面布满蕨类与荒草。
马在黑暗中前行,穿过空无一人的环道,不知道走了多远,听到前方潺潺的水声。后世的蛇形湖还不存在,只有一条溪流流过。
水面上倒映着破碎的月光,冬日的薄雾在水面弥漫。
珀西在水边停下,翻身下马。马的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低头在浅滩喝水。
薇薇安也下了马,向珀西伸出手,准备接过他的缰绳。谁让她是平民呢?
珀西没有让她帮忙,而是自己随手将缰绳缠绕在一根枯木上。
随后,他直接坐在一截长满青苔的倒伏的古树干上,完全不顾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丝绒外套。
薇薇安也拴好马,站在一旁,犹豫着自己是应该跟他一起坐到树干上,还是一旁沾着露水的草地上。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
珀西摘下了假发,露出原本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还有些凌乱。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贵族露出真发。阿什利哪怕在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也戴着便帽,不以真发示人。
珀西对她的惊讶并不留意,他凝视着水流,若有所思。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问,“大人——”
触到珀西的眼神,她顿住,改口,“珀西,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珀西看着她。 “你说得对,这个世界很无聊,很多时候我觉得与这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薇薇安心内一动,他难道……和她一样,是个穿越者?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她试探着说。
“我也是。”
心狂跳。
她继续说下去。 “而这里的人无法理解我,我的想法、我的选择。所以我会想,也许我的灵魂属于另一个世界,只是来错了地方。”
月光下,珀西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遇到过理解你的人吗?”
他不需要她回答,顾自说下去。 “我遇到过,我们相爱了,那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他停了一下,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可惜……”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薇薇安身上,却仿佛穿透了她,投射到远方。 “我们身份不配,也许我注定无法得到我想要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也许有自己的选择,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情妇。” 薇薇安试图安慰他。因为地位不匹配而被迫分开,是常有的悲剧。
珀西笑了。 “如果,阿什福德对你是真心的,你愿意接受吗?”
这个问题有点意外,薇薇安迟疑了一下。 “问题不在于我的意愿,而在于,我怎么知道他是真心的呢?凭借几句甜言蜜语吗?贵族有太多玩物,很少有人会长久地在意一个人。”
“看,连你也这么认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
薇薇安掩住口。好在此时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周围更黑了,看不清她的表情。
珀西也没在意,语气低沉,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传说。
“他是我的随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父亲是我父亲的男仆。”
薇薇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发现了我的感情,离开了我家,参加了皇家海军,死在了麦德威。”
冷风吹来,水声大了一些。
珀西抬眼,“所以当我看到你,我就在想,如果当时他能像你一样,明确拒绝,是不是就不会误会我,他……也不会死……”
薇薇安沉默了。
该说什么呢?她能明确拒绝是因为她并不是这里的人,对这种侮辱忍无可忍。但如果代入一个年轻随从,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除了上战场,还能如何逃避一位贵族的喜爱呢?
“之后我一直自责,决心完成家族的责任,可结果呢?别人可以有继承人,而我——”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索多瑪的罪人。”
原来,他不是穿越者,而是一个……不被时代允许的人。
薇薇安慢慢坐到他身边。 “我相信,你的自责已经让他知道,你是真心的,跟那些人……不一样。”
珀西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水面。
雾气越来越重,几乎看不清一旁的马和树林。
她站起身,“我们回去吧。”
珀西没有动,抬了抬眼。 “你是担心安全吗?害怕被我灭口?这里没人。”
“我为什么会担心一个要轻生的……我是说,担心的动机是什么呢?你觉得我会说出去你的事?诽谤贵族,可是比对贵族不敬更大的罪名。毕竟,世人更愿意相信伯爵,而不是我,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明白,大人。”
他沉默了一会,轻声问。 “那你为什么不再多呆一会,我不想回去。”
“我只是想,您出来这么久,阿什利勋爵会责问仆人。他们是无辜的。”
黑暗里传来一声叹息。 “布雷特,阿什福德说得没错,你确实很有趣。你讨厌阿什福德,但还是对他的中风提出了建议;刚才的马夫怠慢了你,现在你却替他们担心,为什么呢?”
又一声叹息。
“刚才在屋顶,我的确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跳下去会怎样?然后你就出现了。为什么我让你下去,你没像其他人那样听命令离开?”
薇薇安不语。
她承认,刚才在屋顶那一瞬间,身份,地位,暴露的风险,都被她抛之脑后,眼中只有一个“即将跳楼的重度抑郁症患者”,心里想的全是危机干预,如何消解“跳河”行为的浪漫化……
珀西顿了顿,“你明明只是平民,我听说你需要钱,安东尼说服阿什福德预支你三百镑,应该也不是你自己需要吧?”
薇薇安把剑桥酒馆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说到最后,她叹了口气。 “我不想让那些依赖我的人失望。我还抱着一点希望,以为那真的是个体面的职位,我只是没想到——”她住了口。
“安东尼并不知情。”珀西道,“我夫人也不知道,我们都以为那是个好提议,直到……阿什福德跟我说,是因为他觉得我会欣赏——也因为他想炫耀他的……”他停了一下,“新宠。”
“真恶心。”薇薇安脱口而出。
雾气中传来一阵低笑。 “所以说你很特别。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帮助酒馆的那对父女?你与他们不过是一面之缘。”
“因为不公平,” 薇薇安说得很平静,“癫痫和痛风,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疾病。但一个被视为鬼上身,一个则被看成是富贵病,作为医生——的助手,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我与洛克先生也相识,我的老师跟洛克先生是同学,但我不认为你的这些见解是来自他。”
薇薇安一愣,洛克的同学?诺森伯兰伯爵的老师?他从来没提过,她只听彼得说过他们去诺森伯兰宫做客,没想过还有这层关系。
“所以你为什么会有这些行为呢?你要知道,如果你出了事,其他仆人可不会帮你。”
“因为我们都是——”她想说“平等”,却在出口前换了一个更符合这个世纪的说法。 “都是上帝创造的。贵族也好仆人也好,只是身份不同,但尊严一样。”
“尊严,”珀西重复了一下,“我这样的人……也有吗?”
“任何人都有,只要是人,就有绝对尊严。不承认其他人的尊严,等于否定了自己的尊严。”薇薇安正色道。
“绝对…… 尊严……”
他复述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水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传来,一只手落在她肩上,“走吧。”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
他们任由马儿引路,直到马蹄声重新落到石板上。
火光、人声,再度出现。
埃克塞特府外一片喧闹,好几个人举着火把。有人看见他们,立刻转身奔走。
薇薇安认出那些是埃克塞特府的仆人。看来阿什利勋爵发现了珀西的失踪,正派人四处寻找。
阿什利勋爵如今的妻子,是他第三任妻子玛格丽特·斯宾塞,与珀西的妻子伊丽莎白·莱奥斯利是表亲。
如果这位掌握着北方广大领土和财富的贵族亲戚,在他这里做客期间出了什么意外,他不只无法向妻子交代,更无法向莱奥斯利家族和珀西家族交代。
退一步讲,即使珀西平安无事,深夜跟一个年轻“男孩”外出骑马,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同样是阿什利无法承受的风险。
薇薇安在马背上叹了口气。看来,一场暴风骤雨,是躲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珀西和薇薇安骑马直奔馬廄。刚下马,阿什利勋爵已经气冲冲赶来,身后跟着管家斯特林格,还有一个薇薇安不认识的仆人。
看见薇薇安, 阿什利一愣,但他的目光很快转向珀西。
他上前一步, “乔斯林!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向伊丽莎白交代?”
珀西没有回应,慢条斯理地脱下小羊皮手套,随手甩给自己的仆人,像什么都没听见。
阿什利转向薇薇安。
“布雷特,就算你已经不是洛克先生的抄写员,但洛克先生和我都待你不薄,你不应该——”
“安东尼。” 珀西正往外走, 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多谢惦念, 我已经回来了。” 他眼神略过薇薇安。 “跟他无关。是我让他服侍我骑马的。”
阿什利挑了挑眉,“让他服侍?那么多马夫,你让他……”
“你打牌输了吗?”珀西打断他,“我还来得及加入最后一局, 换完衣服就来。”
说完,他吩咐薇薇安,“你去梳洗一下, 今晚不用再出来了。”
薇薇安看向阿什利, 对方微微点了点头,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宴会仍在继续, 仆人来回奔走,没有人顾及她。
薇薇安去了暖房,用凉水冲掉一身的汗,换了一身衣服,刚要去彼得的房间暂避风头,一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低下头,“斯特林格先生。”
管家斯特林格那双深陷眼窝中的圆眼死死盯着她。 “布雷特,几位大人要离开了,请去前厅送客。”
这个要求有点奇怪,洛克的仆人和抄写员,本就不是阿什利的下人,更何况她已经离开洛克,没有理由参与送客。
“斯特林格先生,这是勋爵的意思吗?”
斯特林格依旧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我想,阁下还是会遵守礼仪的吧?”
他没有正面回应,答案已经很明显。
但薇薇安到底是个平民,不可能去找阿什利勋爵当面求证。而在这座府邸里,管家的命令就是规矩,如果她执意不从,对方完全可以以“惊扰贵宾”等罪名将她拿下。
她只好硬着头皮前往,心中盘算,只站人群后面就好,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然而,走进前厅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哪里有什么送客?
门厅空旷,长廊直通到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大门外也并不见等待的马车。
薇薇安想找人问一问。奇怪的是,前厅里没有仆人,平时在门厅站岗的男仆,此时也不见了。
她侧耳听了听,二楼隐约传来羽管键琴声。
明明宴会还在继续。
薇薇安准备离开。刚走几步,一道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又是管家斯特林格。
“布雷特,”他对着她身后的方向,语气恭敬。 “来见过阿什福德大人。”
薇薇安回头,门厅尽头,铺着地毯的楼梯上,一个人缓步而下,手里拿着一只烟斗。
“伯爵大人。”薇薇安行了一礼。
阿什福德伯爵来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听说你刚骑马回来?”
薇薇安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向斯特林格投去求助的一瞥,却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
“我不打扰您了,大人。”斯特林格语气殷勤,“布雷特,照顾好大人。”交待完,转身离开。
薇薇安恍然大悟,这是斯特林格做的局。
他早就看她不顺眼。大人们的谈话,他全在场,阿什福德想要布雷特的事,必然瞒不过他。他设计了这场“偶遇”,迫不及待地想让她离开这座府邸。
珀西说得对,如果她有了麻烦,其他人可不会救她。
薇薇安迅速评估了一下形势,前厅外就是大门,如果跑出去,只要阿什福德到门口一声令下,侍卫会立刻将她拿下。
楼梯那边,客厅、阿什利的书房、夫人的私人会客厅,都在楼上,如果被他们撞见,碍于贵族的体面,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打定主意,她微微绕开,慢慢向楼梯处退去。
阿什福德不紧不慢跟着她,他壮硕的身体像一头好整以暇的野兽,盯着自己的猎物。
“几个月不见,你瘦了,”他开口,“看来我说得对,你的主人,对你不好。”
“洛克先生对我很好,大人。”薇薇安机械地回答,继续后退,直到退到主楼梯的底部。
她刚踩上一级台阶,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她。
阿什福德单手撑在雕花楼梯的扶手上,将她禁锢在自己的阴影里。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你就不会那么缺钱了。”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的头发上,刚洗漱完就被斯特林格吩咐过来“送客”,她的头发还没擦干。
“没想到——” 他眯起眼,“看来,一切都是有价的,上一次是我开价不够,是吗?”
薇薇安低头,“大人误会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请允许我告退。”
她侧身想走,被阿什福德抓住手腕,“等下,”他收紧力道,“你的大人还没允许你离开。”
他将她拉回。 “这次,没有人会打扰,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价格。”
“大人——”
该死,又一次投鼠忌器。
她原本做好打算绝不妥协,可今晚跟珀西夜骑已经让阿什利不快,如果再惹怒了另一个伯爵……怕是阿什利那里很不好看。
犹豫的功夫,阿什福德抽了一口烟斗,吐出的烟雾直接喷到她脸上。
薇薇安俯身连连咳嗽。等她调整好呼吸,阿什福德抬起烟斗柄,直指她的领口。
“小野猫,别想跑,今晚除了我的马车,没有地方会收留你。”
说完,他凑近。
薇薇安握紧拳头。
“当——”
一声清脆、冰冷的撞击声从楼上传来,那是某种金属敲击在大理石上的声音。
阿什福德停下,和薇薇安同时抬头。
伴随着平稳、缓慢的皮靴踩在台阶上的声音,楼梯高处,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下来。
“阿什福德,没想到你的兴趣如此广泛。”珀西慵懒的声音响起。
他换上了一件深绿色的丝绒常服,重新戴上了假发,手上是另一副黑色小羊皮短手套,一根银头手杖在壁炉的火光中泛着冷光。
他缓步下楼,停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阿什福德裂了裂嘴,挤出一个笑容。 “诺森伯兰,刚才安东尼还为你忧心忡忡,怎么?这就要离开吗?”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珀西的手杖,在室内拿手杖,一般不符合贵族的规矩,除非是刚进来或者要离开。
珀西没有回答,手杖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阿什福德困住薇薇安的胳膊。
阿什福德收回手。 “夜骑可还顺利?看你现在的气色,似乎刚刚完成了一场极其尽兴的……”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围猎?”
珀西抿住唇,一言不发。
阿什福德接着说,“只是你未免太不爱惜我夫人未来的医生了,这孩子骨架这么单薄,被你这么折腾,明日怕是下不了床”,
他极有深意地笑了一下,“好的仆人,如果用得太狠,是会废掉的。”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连忙解释,“大人,诺森伯兰伯爵与我——”
“我们的确相处愉快,”珀西打断了她。 “不过,我要纠正一点,布雷特先生不会成为您夫人的医生。”
他伸手从天鹅绒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厚实的票据,递给薇薇安,“因为——他已经筹到了钱。”
在火光的映照下,薇薇安看见票据上带有半月形火漆印章。
“原本是用作在牌桌上的,不过用在这里更合适。”珀西语气轻松地说着,顺手帮她理了一下刚才被阿什福德弄乱的领巾。
阿什福德眯起眼,烟斗狠狠敲了敲栏杆,没说一句告别的话,拂袖而去。
直到他走远,薇薇安才拿出那张票据,里面只有一句话。
凭此信函,即付持票人三百英镑。
诺森伯兰
“去弗利特街的金匠铺,见票即付。应该能解决你的困难。”珀西淡淡道。
薇薇安知道那里实际是珀西家族的金库保管代理人。这是顶级贵族的家族信誉,堪比现代银行的支票。
“这可是一大笔钱!”她忍不住说。
珀西笑了。 “你的反应真奇怪,我说了,这不过是赌资。”
她一时语塞,知道贵族富有,但没想到富有到这种程度。
“可是——”她迟疑着,“即使是赌资,也是因为愉悦才给的,这钱——” 她把票据递给他。
珀西没有接,又把票据推回到她手里。 “你为了区区三百英镑,都能考虑去做阿什福德的家庭医生,怎么现在反倒犹豫了呢?”
“因为那总归是劳动所得……虽然现在证明,那不过是我的幻想,但你这笔钱直接就给了我,我不知道用什么回报。”
“如果我说,我高兴呢?你刚才也说,赌资是因为愉悦,那么,如果我给你钱,会让我有同样的,甚至更大的愉悦呢?”
虽然话很动听,但薇薇安依然警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看不到明显收益的投资,往往意味着陷阱。
珀西注视着阿什福德离开的方向,声音里多了些冷意。 “就是他这样的人,才让人无法相信我的感情,不然……他也不会去战场送死。”
薇薇安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想起了那位恋人。
珀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好好去经营你的酒馆,”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柔和许多,“其实我也很有兴趣,看看你会走到哪一步。”
薇薇安想了一个折中的提议。 “不如这样,我们把这笔钱当作投资,我给您酒馆的一部分收益。”
珀西眨眨眼,大笑起来。 “三百英镑而已,至于吗?我高兴了打赏的钱,都比这个多。”
他用手杖点了点大理石地砖。 “你知道这块砖,加上你头上的吊灯,值多少个酒馆吗?我要那点收益做什么?”
诺森伯兰的领地跨越几个郡,拥有数不清的庄园、煤矿和港口收税权,的确看不上这一点。
薇薇安却一脸严肃,“您确实富有。但恕我直言,您所拥有的半个北方的土地,煤矿、城堡,甚至您今晚打赏的金币,都属于诺森伯兰伯爵,不属于您本人。”
她直视着珀西那双充满戏谑的眼睛。
“我当然不是说您无权支配。我是说,几百年来,有无数个诺森伯兰伯爵,这些财富是跟爵位绑定的,您只是这一称号的具象,是替这个头衔,保管这些财富的人。”
她挥了挥手里的票据。 “但这间酒馆的收益,是属于乔斯林的,是您在这个世界上,第一笔属于您自己的私产,跟您的头衔无关,”
眼见对方的脸随着她的话越来越苍白,薇薇安没有停。
“即使有一天,您不再是伯爵——当然,这一天大概不会发生。但我想说,这笔收益,永远只属于您这个人本身,无论您是不是珀西家族的人。”
话音落下,门厅里陷入一片长久的死寂。楼上琴声依旧,楼下炉火噼啪作响。
珀西凝视着她,眼底那层冷意和戏谑,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许久,他慢慢吐出一个字,“好”。
薇薇安收起票据。 “您可以随时来查账本,我也会按季度,向您汇报营收情况。”
说完,她向他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珀西低头看着那只手。
这是一个在十七世纪的贵族社交法则里荒谬绝伦的动作,只有市井商贩在敲定一笔买卖之后才会握手。
这种粗鲁而直接的方式,贵族是绝不可能使用的。贵族会点头,会鞠躬,会拥抱,唯独不会握手。
乔斯林·珀西,第十一代诺森伯兰伯爵,这辈子都没跟人握过手。他的父亲,第十代诺森伯兰伯爵,也没有跟人握过手。他的祖辈,他的家族,几百年来都没有人这样做,以后也不会有人这样做。
他感到好笑。除了好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眼前这个阿什福德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男孩,他的姿态跟商贩工匠们的粗鲁又有些不同。
那只手停在那里,带着邀请的意味,没有因为他的迟疑而收回。
他抬起眼看着这只手的主人。
对方眼神清澈,坦荡,带着一丝他从未在平民身上见过的微笑,完全没有对贵族使用底层礼仪的不安和羞耻。似乎他们本来就是平等的,这种礼仪再自然不过。
这就是跟头衔,家族都无关的……只是跟他自己的……合作吗?
珀西慢慢把手杖靠在栏杆上,左手捏住右手手套的指尖,轻轻一扯,手套被随手丢到一旁。
层层叠叠的蕾丝袖口之下,露出他终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的右手。
薇薇安握住他的手,没想到那副散发着昂贵熏香的手套之下,他的肌肤是如此冰冷。
她微微用力回握,笑道。 “今晚很高兴认识你,珀西。”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二人紧握的手上。 “乔斯林。” 声音低沉,执拗地纠正她。
薇薇安挑了挑眉,随即笑了。 “乔斯林,” 这一次,她称呼得很坦然。 “可惜这里没有酒,下次你来我的酒馆,我给你特调一杯,祝我们的生意兴隆。”
“我们的生意。”他带着笑意重复了一遍,仿佛刚学了一个新词,冰冷的手指在薇薇安的掌心收紧。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布雷特。”
作者有话说:
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