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们已经很


    裴衍没有重新修葺漱玉斋, 那副尸骨被收拢在一副素棺,安放在东南角,一直不曾入葬。


    那日大郎君自宗人府回来, 面若阎王罗刹,伺候的人便格外谨慎, 但偏偏不知哪里来了一只歪瓜,在屋外大声说话, 不知为何忽然喊了一声“姑娘”。


    裴衍快步走了出去,却只看到个老妈子打骂小丫头。


    大郎君面色落了下去,无言转身, 背影萧萧走回到幽暗的屋内。


    自那日后, 裴国公府里便不许有人称“姑娘”, 关于阿娇的一切都成了某种需要被封存的禁忌。


    被烧毁的漱玉斋犹如一道焦黑的伤口附着在金玉楼台的裴国公府上, 府里上下谁都看得见,但谁都不会提, 裴衍亦不曾再踏足过, 他也很少留在府中。


    以前下值, 他喜欢立刻出宫回府,先去寻阿娇说一会儿话,陪她吃些点心, 玩笑一番后才会去书斋处理公务, 他曾提过, 可以在书斋里给她辟一块地方, 若有人来商讨政务,便架上屏风,如此他便能时时刻刻看到她,处理起公务亦是事半功倍。


    阿娇赏了他一记白眼, 说她忙得很。


    她到底在忙什么呢?


    裴衍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娇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愿意与他成婚,明明在青云山时,她对他是那么地真挚、热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这张脸吗?


    可若真是为这张脸,为什么现在又不要了。


    他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阿娇这个人-


    以往阿娇每次离开,总是悬着一颗心,生怕哪里不当就露了痕迹,又被裴衍捉回去日夜折磨。


    裴衍此人外头瞧是个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实际上他小肚鸡肠、自以为是、十分记仇,面对这样一个人,她畏惧也是人之常情。


    但今次,她坐在即将出城的马车上,那份畏惧淡了很多,心中的坦然多了很多。


    城门守卫意料之中地将马车拦下,秉公执法要求查验马车里的人和物。


    阿娇戴着长帷帽,轻柔的白纱虚虚拢着她的上半身,“守卫大哥,请上前说话。”


    少女嗓音清脆,微微掀起的车帘一角隐约可见曼妙身形,美人谁不爱呢,守卫心中一酥,上前站在车辕旁。


    隔着马车的软帘,伸出来一只纤纤玉手,暖黄薄衫衣袖拢着一截白皙的腕子,她忍痛给了守卫一锭雪花银,“劳烦守卫大哥通融一二,外祖病重,奴家着急出城去看望。”


    守卫笑呵呵收了银子,往怀里一揣,“小娘子既着急,不若快些下来,我查验清楚了,自然快快放行。”


    阿娇的手一僵,似是下定了决心,才缓缓拉起一点衣袖,那白皙的腕子往上,俨然红点斑斑,还有黑紫破口,守卫连忙捂住口鼻后退数步。


    “原不想示丑于人前,”阿娇撩开车帘走了出来,立于车辕之上,飘动的帷帽之间隐约可见其面上、脖上均有红斑,“染此怪病,家中不肯再留我,命我独自往庄子上住着养病。”


    如今正是疫病严防死守的时候,守卫急忙唤来城门值守的大夫,大夫上来瞧了瞧,“不是疫病,却会感染,姑娘出城后须得独自静养为上。”


    阿娇朝大夫欠了欠身,“多谢大夫。”


    守卫手里还拿着批捕画像,站得远远地,“你把面纱撩起来,让我看一看。”


    阿娇从善如流,露出一张刻意描摹过的脸,与画像上的人其实还是像的,只是上头洋洋洒洒的红斑水泡,守卫根本不敢多看,尽过职责后便急呼着速速放行,生怕她多停留一刻,那病就要过到他身上去。


    阿娇朝守卫和大夫欠了欠身,上了马车,过巍峨城门,迎午后烈日,扬长而去。


    都说长江水自西往东流,人亦如此,可她偏不,人生如逆旅,她偏偏要西行-


    寒朔五日后才脱身去了藏匿阿娇的人户,却得知阿娇早已离去,他安静站了片刻,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递给了老人家。


    谁料刚回到裴国公府,他就被大将军召了去。


    寒朔对大将军一向知无不言,只是这一次,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大将军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忠义不能两全,他有愧于大将军。


    裴行之从他此间举动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沉着一双睿智又锋利的眼眸,各种思绪在他脑海里奔涌,书房外的海棠树迎风舒展,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退下罢。”


    他留了寒朔一命,也没有追问旁人的下落,也没有告诉儿子,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旁人尚在人间的消息。


    旁人不愿留在这里,再这般纠缠下去,恐怕真要一死一伤。


    不若就此作罢,反而还留有几分余地。


    再者,他私心以为,只要时间过去,衍儿总会忘记,人活于世,总会有比一厢情愿的感情更重要、更值得的事。


    可时间寂静又漫长,白日里裴衍忙于公务尚能忍受,漆黑夜里,不受控的梦里,不论阿娇来与不来,都变成了一种无声而残忍的折磨。


    裴衍从来没有那么思念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


    他已经刻意回避与阿娇关联的一切了,可不知为何,夜半望月时,朝堂论政时,亦或只是抬手、闭眼、走路的某个瞬间,阿娇总要猝不及防地跳入他的脑海里,叉着腰大声嘲笑他没出息,而后头也不回地跑开。


    他总是在后面狼狈地追,大声求她慢一点,能不能等一等他。


    但阿娇从来不等人。


    半年之后,陛下撤了海捕文书,布告栏上的通缉画像被撕了下来,又贴上了新人,京城四大城门、京畿要道也不再盘查过往人员的画像,连来势汹汹的疫病都有了明显好转,东南战事亦有捷报传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前进,家国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可裴衍好似并未跟上时间。


    先帝的国丧一过,他照常大婚,新娘子人虽不在,但这也并不妨碍大郎君成婚,且裴家二爷早已回了西北,这裴府,这京城再无一人能管得住大郎君胡作非为。


    此事许清淮牵头,将整座国公府从大门到内院,处处装点上红绸、喜字、红灯笼,真是格外红火,生机勃勃。


    大婚当日,往来宾客车马堵死整条街巷,皇亲命妇、朝中同僚接踵登门,来往皆是道贺寒暄、丝竹鼓乐之声。


    裴衍身着大红喜服于大门迎客,真真风神俊朗、气度卓然,真乃京城第一俊美男子是也。


    只要权势足够滔天,即便他干出再荒唐的事,也有的是人上赶着,更不会有人在明面上说闲话,最多有些不识趣的言官参奏弹劾几本,也不过是隔靴搔痒、不值一提的小事儿。


    宾客们纷纷朝顾大人打听,“这新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引得大郎君如此着迷,莫非是狐狸精转世不成?”


    顾大人哪里知道,那姑娘是大郎君生生塞到他顾家族谱上的,面对众僚好奇的目光,只得故作高深笑一笑,并不敢多言。


    夜半三更,宾客尽散,裴衍独坐婚房,红烛高悬,烛泪堆叠,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摆着一套红嫁衣。


    阿娇的这套嫁衣是请针工局的掌事姑姑亲手制的,衣身正红云锦织着龙凤衔珠的吉祥纹样,金银线盘绕出层层云纹,边角缀着圆润东珠,走动时珠辉锦色相映,华美至极。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红烛的光跳跃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目俊朗的面容。


    “从前哭着闹着说我是武大郎,是强娶的恶霸,怎么如今不说、不闹了?”


    “你如今若能当面来说一句,你不愿意嫁我,”说到此处,裴衍哽咽几分,“我也不会同意。”


    新嫁娘三日后须得回门,裴衍早早就留好了一月时间,带着一副尸骨,亲自回了一趟青云山。


    旧时院落早已被他一把火烧了,但好在裴大郎君很有些本事,他既擅丹青,记性又上佳,早早就将阿娇的院子落于执笔,着人重新修葺。


    但再精妙的工匠,也难以将院落完全还原成旧时模样,一花一草、一棱一瓦皆有灵性,非人力能够企及。


    大郎君并未踏足,只是将阿娇的尸骨埋在她爹娘的坟旁边。


    其实他不愿意送阿娇回来,就想让她住在裴国公府里,但她时常入梦,背对着他,肩膀一颤一颤抹着眼泪说要回家,裴衍实在拗不过,只好点头送她回来。


    “原本想带阿宝一起回来陪你,”裴衍擦着她的墓碑,笑道,“阿宝已经大了,找了只漂亮的母狼,再过两月都要当爹爹了,有出息得很。”


    “它在西郊山林里过得挺自在,如今看见我,也很少亲近了,就站在远处看看我,朝我摇摇尾巴,鬼灵精一个。”


    裴衍从袖中取出一只长命锁,比阿娇原来那只要大,也精致许多,正面刻着福寿绵长,反面雕刻着一对年轻男女,脚边赖着一只小狼,是他亲手刻的。


    他将这只长命锁埋在阿娇的墓碑前,“原来那只我扣下了,你再小气,总也要给我留点东西罢。”


    即便裴衍从未口头承认过阿娇对那穷书生的感情,但他心里清楚。


    青越山截杀后,她愿意回来,愿意留在京城,她忍痛和人道别,都是为了保徐天白的命,她怕他将人害了。


    “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惦记,我有像我这样日日念着你吗?”他的拇指不舍地摩挲着冰冷的墓碑,“我年年都来看你,有空就来看你。”


    她如此珍视那人,他在漱玉斋看到尸骨旁的长命锁时,心中就已明了,阿娇若活着,不会丢下这只金锁。


    只是他不想认。


    裴衍在墓前坐到黄昏,临别前他红着眼底,问道:“我都送你回来了,下次入我梦的时候,能不能转过来,对我笑一笑?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墓碑无言,唯有清风响过树梢。


    次日,裴衍从青云山的阴面上山,走到山顶的青云寺,亲手撕了那封条,曾被他查封的青云寺重新开启。


    重金布施寺院,重塑佛像金身。


    一向不信神佛,甚至在佛寺里大开杀戒的裴大郎君在寺中给阿娇点了万年长明灯,捐千卷超度经文,请僧人日夜为她诵念往生经。


    北上回京途中,沿途但凡遇有庙宇梵刹,他必翻身下马,入殿为她焚香祈愿,若见香火残败,必舍重金修缮。


    他百般筹谋,却不如命运轻轻一挥手。


    一向不知天命为何物的裴大郎君,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像阿娇一样敬天命、敬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你再不答应


    这些年, 裴衍一边大兴佛寺,一边铁血断政,政治手腕愈发强硬, 脾气秉性也愈发古怪,偏偏他权势滔天, 无人能与之抗衡,陛下亦苦裴久矣。


    这时候陛下就分外思念一位姑娘, 那位曾经将裴衍闹得捉襟见肘的好姑娘。


    好人总是不长命啊,他那无用又恶毒的兄长杀谁不好,非要杀了这一尊能捏住裴衍七寸的活菩萨。


    现在好了, 没了活菩萨, 阎罗王大行其道了。


    满朝臣工、皇亲国戚都战战兢兢时, 唯独顾氏一族如履平地, 春风得意。


    这不仅仅是托太后娘娘的荫蔽,更是因为顾氏是大郎君故妻的娘家, 于是人人都想将女儿嫁进裴国公府求个平安, 便是陛下亦是如此, 可公主才总角之龄,朝臣又纷纷调侃,以裴大郎君如今的权势地位, 陛下都得亲自嫁过来喽。


    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 是真刺耳啊, 真闹心啊, 皇后娘娘红袖添香,宽慰一二,又缓缓提出一条智计。


    “裴大郎君数年来求神拜佛,诚心感动天地, 竟让臣妾寻到一人,容貌与他故妻十分相似,陛下可要见一见?”


    皇帝自然心喜,但又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此事恐怕不妥,昔年杨氏也曾给裴衍寻过一个容貌相似的姑娘,裴衍不喜,当晚就将人杖毙了,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皇后娘娘温婉一笑,说话俏皮,“此一时非彼一时,陛下不若试试,若不成,臣妾愿将陛下拱手让给裴大郎君。”


    皇帝闻言,气得抓人狠狠打了两下手板,而后将那姑娘送入了裴国公府。


    裴衍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再叠之每年春季旧疾复发,他又不听大夫的话,身体底子一年不如一年,此时忽然来了一剂强心振肺的良药,自是喜不自胜。


    此药名唤仇鸾,年十八,貌似阿娇,脾性却柔顺许多,见着大郎君,远远就跪下行礼,面容怯怯,腰肢软软,一把娇嗓更是听得人心神荡漾。


    “抬起头来。”裴衍心神恍惚,几欲起身将人扶起。


    仇鸾缓缓抬起头,心中胆怯不敢看,视线颤颤落在郎君玄色皂靴的云纹上。


    裴衍久久凝视着那张脸,几乎错觉阿娇还魂回来了,看来求神拜佛数年果然奏效啊。


    “近前来。”


    仇鸾早已听过裴大郎君的威名,心中实在害怕,双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哎呀”一声轻呼,跌倒在地。


    裴衍起身走近,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子,仇鸾紧咬下唇,娇面微仰,欲语泪先流,“大郎君”


    裴大郎君当着皇后宫里人的面,俯身将人抱起。


    这位名叫仇鸾的姑娘,成了裴国公府的座上宾,裴大郎君对此女甚是宠爱,她住的是大郎君寝屋旁的清泉居,吃穿用度一应按着大郎君的例来,郎君甚至在其书房之内辟了一射之地,安置条案供仇鸾所用。


    臣工们进书房议事,时常能见到一扇花鸟屏风,屏风上模糊映出一道婀娜身影。


    大郎君自得了这仇鸾后,议政时多是和颜悦色,不似从前乾坤独断,大家伙儿纷纷松了好大一口气,这坏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更有那心思活络的,想方设法讨好这位仇鸾姑娘。


    仇鸾本是贫家女,骤然得此殊宠,如坠云端,飘飘然不知其所以。


    裴衍闲暇时,常教她作画、下棋,仇鸾很是好学,且亦有几分聪慧,不过数月,竟能学得几分大郎君的神韵。


    “不错,很有悟性。”裴衍赞道。


    仇鸾闻言,面颊绯红,喜不自胜,自此愈发用功,尤其在书写大郎君名姓两字上,格外用心。


    裴衍亦是十分受用,仇鸾温顺懂事,且很会迎合他的喜好,不像某个混账刺头儿,只会跟他对着干,一点儿都不听他的话,每回说要教她写字、作画,总推说她忙得很,她再忙,能忙得过他吗?


    她就只做她愿意做的事,总是搪塞他,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她不想学,有的是人愿意学。


    隔日裴衍休沐,他又去了大相国寺,给混账刺儿头添香油,办道场,又坐在她的牌位前说了一下午的话,絮絮叨叨地,偌大的往生堂里,香烛摇曳,牌位清冷,只他一人坐在蒲团上,背影孤寂。


    大郎君话多,至深夜才回府,岂料一回府,那仇鸾哭得梨花带雨,哭诉许清淮欺负她,不将她放在眼里。


    裴衍瞧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想起有一年,在一汤面摊上,白汽袅袅间,阿娇也是这样,哭得极为伤心。


    可那时她的眼泪不是给他的。


    裴衍二话不说,扶起仇鸾,温声哄劝,又着人去了许清淮处,让人亲自前来道歉。


    许清淮本已卸了妆容钗环,准备就寝,听到大郎君派人来请,就知道是为白日里的那一桩事。


    漱玉斋有专人看守,仇鸾对前人一知半解,但自恃大郎君的宠爱,直言府中没有她不能踏之地,她身旁的侍女亦在煽风点火,“这不过就是一处烧毁的破屋子,我们姑娘是大郎君的心头肉,便是皇宫也去的!”


    看守左右为难,正不知该如何时,好在许清淮赶来了。


    许清淮是裴国公府的当家人,每月府里上千、上万的白银都在她手里过,仇鸾对此颇有微词,那许氏又不是裴大郎君的妻室,何德何能掌管偌大的家产,若论起名分,她更有资格。


    且入府这半年,虽得宠爱,却不曾侍奉枕席,此事她亦是耿耿于怀,心中不安,尤其是她曾见许氏单独与大郎君共处一室后,这大伯弟媳的,终究是不清白。


    “你来做什么?”仇鸾并不拿正眼瞧她。


    许清淮面容平静,一向古井无波,“此处除了大郎君外,外人不得进。”


    “什么外人?!”仇鸾登时被刺了痛脚,“这府里算起来,你才是外人。”


    许清淮并不理会,只眼神示意两位老嬷嬷将人带走,不要扰了阿娇的清净。


    仇鸾骤然被下了好大的脸面,如何能服气,当下就扔了手里的折扇,抬手狠狠一个巴掌甩在许氏脸上。


    许清淮的脸肿了半边,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盯着仇鸾,还是先头的那句话,“此处除了大郎君外,外人不得进。”


    “小姐,怕是来者不善呢。”许清淮的陪嫁侍女担忧地道。


    “无事。”许清淮又重新梳妆、穿戴,坐上轿子往大郎君处去,大郎君若是没昏头,就该知道品就是赝品,如何能与阿娇相提并论。


    可男人总是不如女子清醒,大郎君对着那一张泪脸如何能不昏头,不仅亲自拿着绢帕给人擦眼泪,眼里的心疼就好似长江水,连绵不绝,可“阿娇”却转过身去,香肩颤颤,低声泣泣,曾经的梦境就幻化在眼前,裴衍的一颗心都酸软成了豆腐渣,恨不能将江山都捧到她眼前,只为哄她笑一笑。


    许清淮就是这时来的,正昏上头的大郎君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人发落了。


    侍女陪着自家姑娘跪在宗祠里,春夜犹寒,“小姐,那仇鸾看着就不安分,三爷又不在,往后公府还能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许清淮拢了拢身上的薄衫,“明日准备厚礼,给仇鸾姑娘赔礼。”


    仇鸾自此一役后愈发得宠,不仅在公府里人人奉承,便是到了外头的皇亲国戚、高官政要府中,亦是座上嘉宾,人上人,这等烈火烹油般的盛宠权势,小小麻雀一朝变凤凰,难免让人糊了心神,忘了斤两,不仅肆意打骂奴仆,甚至私下收受贿赂,她苦练日久的“裴衍”二字,变成了一张张实实在在的银票。


    许清淮查知此事,将那些假冒的函件都拦了下来,送到裴衍跟前。


    谁知裴衍竟都是知道的。


    这昏了头的男人竟说无伤大雅,不过是她生性贪玩,拿这个逗趣儿。


    许清淮:


    假冒他的名义敛财,给州县官府传矫令,公然卖官鬻爵,竟然只说一句“生性贪玩”,这男人昏起头来,真是耳聋眼瞎,往后这国公府说不准都要跟着改姓“仇”。


    “这官儿怎么来的你别管,”一年轻俊俏的华服公子坐在大夫面前,伸着胳膊让人诊脉,“说好了的,我当上官儿,你就嫁给我。”


    后头排着队的病患闻言都忍不住笑,这人只要一开怀笑,病都能去了三分。


    阿乔没搭理这人,面色沉静,轻声细语地告诉旁边坐着的药童,“北柴胡一钱八分、酒白芍三钱、炒丹皮一钱二分、炒栀子一钱、麸炒白术三钱、云茯苓三钱、陈皮一钱五分。”


    她沉吟几分,又道,“再加炙甘草六分、春生姜两片。”


    “你别只顾着开药,望闻问切,你怎么也不望望我”


    年轻公子姓叶名太初,是凉州本地一豪绅之子,年方二十,正当青春,尚未娶妻,两年前初遇刚到凉州的阿乔,一见钟情,死缠烂打,两年了,没成。


    “你再不答应,我都要老了,”叶太初压低嗓音,微微前倾,“老男人你更看不上,好阿乔,你倒是说句话呀。”


    阿乔接过药童递过来的药方,又过了一眼递给叶太初,“三两,问诊费结一下。”


    叶太初瞧着那双清亮澄澈的杏眼,白如凝脂的软颊,泄气般接过那张药方,“劫富济贫,你要当大侠吗?”


    三两够普通四口之家一两年的开销,阿乔开的也都是平常药材,“你买官花了多少钱?”


    “三千两。”叶太初知无不言。


    阿乔“啧”了一声,随即也涨价,”六两吧,三两已经配不上你的身价了。”


    “嘿,你怎么还坐地起价?你是大夫还是盗匪啊?”叶太初笑骂一句,将药方给了小厮,让他去结账,又笑眯眯得伸手在阿乔手旁点了点,“等你下诊,我领你去吃羊杂筏子,喝甜汤好不好?东市新开了一家牛羊店,说是蒙古人开的,鲜美地很。”


    阿乔那对柳叶眉稍稍一动。


    叶太初追了两年,对阿乔的喜好了如指掌,眉开眼笑,边走边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让人,我亲自去订位子,晚了可吃不着呢。”


    后边等着看诊的是一对母子,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裙,小女娃六岁上,身形比寻常同龄孩童瘦小一大圈,脸色青白,弱弱地依偎在母亲身边。


    “阿乔大夫”妇人未语先红了眼。


    阿乔朝她点点头,笑着摸麦禾的脑袋,哄道:“和小桃子去后院吃甜米糕好不好呀?”


    麦禾怯怯地伸手去牵坐在阿乔姐姐旁边的小药童。


    小桃子长得玉雪可爱,小脸粉嫩真如春日蜜桃,只可惜不会说话。


    当年从京城出来后,她一路往西走,路上不时遇疫病,她便跟着当地的医属一道医治病患。


    在宣和堂时曾和李大夫一起研究过这次的疫病,当时只是循着旧时的治疫方子加以改良,不过彼时不过纸上谈兵,如今真到了战场,她倒也并不胆怯,日日戴着布巾深入疫病前线,与老大夫一点点改药方,病患们的症状慢慢好转,也不似前头般疯狂肆虐。


    老大夫本对女子行医,又是个年轻姑娘,很是不屑,但这么一场下来,才知她是有真本事的,还颇有大丈夫不畏不惧的气概,当下就要引荐她入医属。


    她思索再三,婉拒。


    医属自然是好,但到底是官府的差事,这和官儿打交道的地方,最好还是离远点。


    老大夫扼腕,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才离去。


    她离京时,李大夫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名和住址。


    那是李大夫的师父,她千里迢迢拜到先生门下,三年里跟着先生攀高山、采灵药,见疾病苦痛,见众生百态,先生初见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曰:“阿乔。”


    她不再是青云山上的无所依傍的野草,也不再是京城里那一朵长在旁人手心的浮萍,风雨来时,她不会再夜夜叩天命,为何她的人生里总是凄风苦雨,亦不再往外求一棵救命稻草,她去了娇娇气,于广阔天地间,真正长成了一棵挺拔自立的乔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不点头,不


    如今的日子比她曾经遥想过的还要好, 她的双脚踏实地踩在这片土地上,她有了她的医馆,她的宅子, 她的家,她被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接纳、包容着, 她也尽她所能去回馈。


    面前坐着的妇人自育有一女后,未再怀孕, 家中丈夫、公婆动辄打骂,处境堪忧,之前不时会来医馆开些助孕的方子, 但她实在贫寒, 大多时候都是医馆在往里搭钱, 这样的病人阿乔还有许多。


    她心地好, 也深知身为女子的难处,她的医馆里几乎都是女子, 另外两位坐诊大夫是女子, 抓药、晒药、账房、学徒等等也都是女子, 每个人都各有各的难处,她总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好在医馆是赚钱的,当地豪绅官宦的女眷也总是找她看病, 叶太初总说她是劫富济贫, 但阿乔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让金银财宝稍稍流动了一下而已。


    “阿乔大夫, ”雪娘捂着肚子,身子微微佝偻,“我这几日总止不住泻肚,每到入夜便浑身发烫。”


    “你这几日吃了什么?家中其他人呢?”阿乔问道。


    “与往常一样, 他们都好,”雪娘腹中又一阵绞痛,羞愧地抬不起头,“我本想忍一忍,可三四日过去了,还是这样,不得已才又来您这。”


    阿乔细细把着脉,隐约觉得不大对,不像寻常吃坏肚子,她又唤来麦禾把脉,小麦禾的脉象无异。


    “我给你开三天的药,你先吃着,三天后不论好没好,都要再来我这一趟。”阿乔道。


    雪娘额角沁着冷汗,不住地道谢,拿着药方去挪到药柜取药时,悄悄将她兜里仅剩的三枚铜板放在了药柜角落,而后才牵着女儿的手,一高一矮颤颤地走出医馆,萧索又悲凉。


    当日坐诊结束后,账房知春正拨着算盘算今日的账目,看到阿乔走出来,打趣道,“你怎么还在这?叶少爷还在羊杂筏子店里等你呢。”


    阿乔忙足整整一日,这时方舒展臂膀,伸了个绵长的懒腰,她缓步走到医馆门前,望着凉州长街。


    黄昏漫铺在凉州街巷,远处炊烟袅袅,街上三三两两归家妇人挎着竹篮走过,孩童蹦蹦跳跳、欢声笑语,一派平静宁和的太平烟火气。


    “我不爱吃羊肉,怪膻的。”阿乔道。


    知春停下手里的算盘,抬眼看去,阿乔靠着门,黄昏的橙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地,连她的发丝都在发光。


    面容姣美、身形纤细,却有着一副格外坚毅果决的性情,知春很喜欢这个人,也希望有一日她也能成为这样的人,拿起那三枚铜板,走了过去,“雪娘留下的。”


    阿乔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她手心里的三枚铜板,眉眼弯弯地拿了起来,高声往里唤道,“小桃子,快出来,雪娘姨姨请你吃锅盔啦。”


    小桃子来得很快,眼里亮晶晶的,她虽不会说话,但对锅盔的期待和痴迷非常明显。


    知春瞧着两人出门买锅盔的背影,忽然惊觉已经两年过去了,两年前她还在楚馆里卖唱,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那时阿乔带着小桃子刚来凉州,瞧她可怜,问她愿不愿意干点别的。


    “姑娘说的什么笑话,我除了做这个还能做什么。”


    “可以的,只要你想做,”她也是眉眼弯弯,“我向你保证。”


    知春的鼻子有点泛酸,朝那对母女的背影喊了一句,“给我也带一个锅盔,要肉的。”


    阿乔在岁月静好的暖光里举高手臂,挥了挥。


    叶太初没等到阿乔,他也没胃口单独吃,着人将那些牛羊肉筏子、甜醅子送回了家,他娘亲爱吃牛羊,听说是儿子孝敬的,心中欢喜,连吃了好几块。


    当晚,叶夫人便突发急症,上吐下泻,折腾了个翻天覆地。


    叶太初漏夜来请阿乔,她瞧着夜色已深,不放心小桃子一人在家睡觉,便抱着孩子一道去了。


    叶府高墙朱灯长明,叶夫人躺在雕花床榻里,金银纱的帷幔落下,阿乔提着医箱由丫鬟领着入内,叶太初抱着小桃子跟在后边。


    她一搭上叶夫人的脉,眉眼微微垂下,片刻过后,她收回手又跟丫鬟细细问了叶夫人的饮食。


    “怎么样?”叶太初着急地问。


    阿乔提笔写好药方,让人下去煎药,“应当没有大碍,今晚我留在这,先吃一剂药下去看看。”


    “好好好,那就好,”叶太初又吩咐丫鬟去收拾客房,“小桃子困得很,先送她去客房睡罢。”


    阿乔深深看了一眼床榻方向,正巧丫鬟撩开帷幔,叶夫人抬眼看过来,视线一对上,叶夫人就移开了,似不想多看一眼。


    “走罢,我过一个时辰再来。”


    阿乔抬步就走,叶太初紧随其后,叶夫人瞧着傻儿子就跟听话的哈巴狗儿似的,胸中又是一阵翻滚,一个带着哑巴女儿的妇人,整天在医馆里抛头露面,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太初,又能在仕途上给他什么助力?!


    叶太初抱着迷糊的小桃子,不住地道谢,又着人准备夜食。


    阿乔一路都在想着病症,并没留神他说什么,在客房门口接过小桃子,说了句,“出夜诊,你得加钱。”


    叶太初眉毛鼻子都皱在一起,“你对我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吗,我的一片真心呢,难道都被金元宝的光挡住了?”


    阿乔闻言,关门前笑了笑,“叶少爷,谈真心伤钱啊,我是个俗人,眼里只有金元宝。”


    叶太初沉迷在那个清浅的笑里,人都关上门了,他还傻站着。


    阿乔守了一夜,期间叶夫人服药后又吐了两次,但吐后总算能安稳睡下,清晨时脉象上亦有好转,她离开叶府时,收到了张一百两的银票,一夜的疲惫感顿消,看叶太初的眼神都亲切和蔼了不少。


    叶太初也是一夜没睡,神态有几分萎靡,嘟囔道,“你总是这样,只有收钱的时候,才会给我几分好脸色。”


    “你若是点头嫁我,这叶府的钱财不就都是你的了,何必——”


    “不点头,不点头。”


    阿乔连忙打断和尚念经,抱着小桃子,坐马车回家。


    她原本想补个觉,但心里记挂着这两例泻肚,翻来覆去睡不着,洗了把脸又去了医馆,吩咐采办尽快多采购黄连、黄芩、葛根等寻常止泻止腹药材,想想又多添了苍术、贯众、佩兰等药。


    “这不是寻常备药吧?”采办问道。


    阿乔将今早新收的那张一百两银票递了过去,“各五十两,去买吧,越快越好,城里若没有,就去远些的古浪、甘州看看。”


    “是。”


    这边刚吩咐好,医馆里就进来了一位穿着考究的老妇人。


    “阿乔大夫可在?”


    老妇人一身素色青绸褙子,发髻一丝不苟,簪一素银簪,神色沉稳持重。


    “我就是,夫人寻我何事?”阿乔回道。


    老妇人上下打量,此女颇为年轻,当真能治病?


    “听叶府的人说,你医术颇通,想请你给我家老太太瞧一瞧。”


    “贵府是?”


    “陇西许氏。”


    老妇人的口吻颇为骄傲,他们家是有府医的,只是老太太缠绵病榻日久,信不过家中的府医,听说这阿乔大夫师从名医,又有叶家的好口碑,她这才今日上门。


    这等世家大族自然是好客人啊,但阿乔却犹豫,陇西一带,许氏是大族,说不准就会漏了痕迹。


    虽说五年过去了,但谁知裴衍那王八蛋有没有翻篇。


    若他阴魂不散、卷土重来,岂非她又要重蹈覆辙,如今她可不能再一走了之,她的医馆,她的家都在这呢,退一万步讲,她总不能让小桃子跟着她颠沛流离,桃子也到年纪,都该上学堂了呢。


    她捻着手指,委婉拒绝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许氏一族,嬷嬷相请,实在是荣幸,然则我医术浅薄,恐不得入老太太的眼,再者我这医馆里病患繁多,实在抽不开身呢。”


    老嬷嬷一听眉毛就吊了起来,刚想发火,但又想到病榻上的老太太,又软了几分口气,“阿乔大夫放心,诊金必不会少。”


    说着就掏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放在酸梨木的柜台上,采办和账房知春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期待地看向阿乔。


    这可是医馆三四个月的收入呢,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去!


    阿乔也很心动,在众目睽睽里伸手摸过那张银票,她珍惜地看了看,又递回给嬷嬷。


    “多谢抬爱,但是——”


    话还说完,嬷嬷后头就窜出来两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架起人来就走,“阿乔大夫放心,只消看看老太太就成。”


    知春见状从柜台窜了出来,冲上去要抢人,两人推搡起来。


    那头阿乔已经被塞上了马车,她撩开车帘朝医馆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知春先收了那二百两,我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马车一路飞驰,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许府。


    许家老太太年约七十,富态如老神仙,可惜食精动少,将养过度,阿乔给把脉后,并未下药方,只劝老太太多下地走走,少荤腥,多时蔬。


    老太太喜欢阿乔的精神气儿,瞧着爽利又明朗,便留着人说话,正说着许家的当家人就进来了,但老太太不待见他,远远让人请了安,便打发了出去。


    阿乔瞧了一眼,颇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老嬷嬷瞧她哄得老太太如此开怀,亦是笑眯了眼,送阿乔大夫出来时,拉着她的手奉承,“阿乔大夫真是当世名医啊,陪老太太说会子话,精神就好上许多,往后您可要多来啊。”


    两人走过影壁,转过月洞门,沿着长廊往外走,却见一俊秀郎君站在廊下,天青色暗纹薄纱直裰,腰间束玉扣丝绦,看样子是在此等人。


    阿乔思来想去,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他。


    许既明朝阿乔作了个揖,眉眼沉着,“阿乔姑娘,许久不见。”


    他打发了老嬷嬷,“数年前,清淮数封家书里都提到姑娘对她甚是照顾。”


    听到这个名字,她盯着对方的眉眼,想起了此人的身份。


    数年前,她刚下青云山要往京城去,路上偶遇许清淮,她骗许清江病重,便是为了与这郎君私奔,后许清江身死,此郎君替清淮扶棺回陇西。


    “是你啊。”


    阿乔还记得他从窗户跳起来,半跪着替清淮穿鞋袜的样子,那时的他还是个青稚的书生,如今却很有世家大族的气概。


    “我与清淮本就是表兄妹,清江去后,这一支后继无人,我便主动过继了过来,替他们兄妹俩守一守这家业。”许既明道。


    竟是如此。


    “清淮曾说对姑娘多有亏欠,日后姑娘在凉州有任何需要,许氏定倾力相助。”


    这倒不用,但她倒的确有一事要说,“今日在此见过我的事,还请许郎君不要外传。”


    许既明:“清淮也不能说?她为姑娘伤心郁结许久。”


    阿乔摇摇头。


    “好。”许既明应下。


    许既明送阿乔出府,刚折返回廊,管家便递来一封自京城裴府寄至的家书。


    这些年清淮每月会修一封家书回来,上月他在书信里提起爹娘要他娶亲一事,不知清淮会如何说。


    作者有话说:


    更新晚了,评论随机小红包~~~比心~~


    另外刚看了下评论,这本书有大纲哦,只会按照大纲写哈,晋江小说超级多~不喜欢咱就换哈,摸摸头~比心~


    第84章 我与裴衍的


    三日后, 凉州城内各大医馆或多或少都有不同程度的泻肚患者,其中大多数都去过蒙古人开的牛羊肉店铺,官府立即关停店铺, 又请本地的药行行首牵头,彻查此次事由。


    凉州城的药行行首是惠民药局的掌事, 他召集十来位医馆的掌事大夫一起商讨,阿乔是女子, 起初不被本地药行接纳,好在她有个有名望的师父,且日久见人心, 她的确很有些本事, 凉州城的药行掌事们才渐渐接纳了她。


    十来个人齐坐一堂, 原以为是店铺私自宰杀售卖染病牛羊, 但官府拷问过那蒙古人,所用牛肉、羊肉的来源皆为正规渠道, 都有官方的印戳, 他们亦瞧过, 肉的确没有问题。


    济世堂的张大夫年资最高,“这两日的肉没问题,不代表之前的没问题, 我听说西夏前些时候出了疫病, 死了大批的牛羊, 商人逐利, 保不准就错了主意,城中所有的肉铺、客栈都要彻查,眼看就要入夏,若真有牛羊疫, 可不是闹着玩的。”


    众人有的应和,有的觉他倚老卖老,这般大范围地查,劳民伤财不说,造成恐慌又要如何办。


    行首摸着花白的胡须问阿乔,“阿乔呢,你怎么看?”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这位年轻女子身上,有些和蔼,有些不屑,有些冷漠,各有各的精彩。


    她撩起薄薄的眼皮,直接大胆地一一扫过去,“这三日,我的医馆里接诊十来位泻痢发热患者,十之七八都自述去过牛羊肉店,但亦有二三人并未去过,依我所见,源头未必全然出自那铺子,虽是不是瘴疫还未可知,咱们在药材上还需早做打算。”


    行首微微颔首,这凉州地界的药材生意都在他手里过,“未雨绸缪,这话极是。”


    她其实还有别的怀疑,恐怕不止是牛羊肉传染疫,水源亦是问题,只是尚未确认,不好贸然提起。


    众人商议定后,才各自散去,阿乔从会馆走着回去,瘴疫的流言已经起来了,百姓哄抢粮油米面,本地的乡绅大户紧闭家门,自给自足。


    西夏又南下攻城,战事萧萧,可谓内忧外患,知州大人焦头烂额,赶忙给朝堂递折子。


    阿乔刚踏进医馆,就瞧着今日又多了许多病患,大多面色青白,弯腰捂腹而坐。


    知春给她端了一盏茶,“药材前儿都已经买了,好在咱们买的早,听说今日的药价涨了三成呢,尤其是苍术、贯众、佩兰这些防疫的,叫价更高。”


    阿乔瞧着一屋子低声“哎哟”的病人,面色凝重,“再买,账面上有多少现银全部拿去买药材。”


    她又从荷包里取出两张银票,“一百五十两买药材,五十两买粮米。”


    知春微吸一口气,这是要出大事啊?


    阿乔拍拍她,“无事最好,若真出事,咱们也有备无患。”


    “那也太多了,咱们开上二十年的医馆都卖不掉那么多的苍术吧?”知春道。


    “去买罢,”阿乔道,“小桃子呢?”


    “雪娘来了,小桃子领着麦禾上街买锅盔去了。”


    阿乔往里走,瞧见雪娘面黄肌瘦,身形颤颤,一双疲惫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阿乔大夫”


    她拉着人往后院走,一路走一路握着她的手腕把脉,头次雪娘来时,她心中便有疑惑,只是不敢断定,今日一探脉,心头骤然一沉 ,这分明是染上水土疫才有的脉象。


    “阿乔大夫,”雪娘抓着她的手,焦急道,“这凉州城要出事了,你快走,再晚说不准就要封城。”


    她瞧着左右无人,才将原委一一道来。


    她的相公一向游手好闲,前些日子不知为何忽然得了一大笔钱,当日就说要休妻另娶,她无娘家可依,一个人在柴房垂泪至天明,恰好看见她相公偷偷摸摸出门,她悄声跟了上去,看到他走到牛羊肉店,在它家的水缸里下了点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雪娘泪泣连连,“我怕他打我,也不敢说,那日后他也不提休妻的事了,我还以为他良心发现,昨儿听他们母子说话,才知道是给我喝的水里下了病,还说要在城中水井里再投病,能再得五十两银子。”


    阿乔听得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


    西夏前儿畜疫死了很多牛羊马,死畜腐尸污染水源,他们已经死了一大波人,如今竟然蓄意在凉州城里投疫,天灾人祸啊。


    阿乔立刻带着雪娘去官府衙门,又着人去知会药行行首,一家牛羊肉店能感染的人有限,但城中水井水源四通八达,昨晚已经投井,恐怕今明两日便要天塌地陷。


    知州闻知此事,更是焦头烂额,前方战事正酣,后头却又着了火,城外还有诸多边境流民要进城,他这府衙里的兵力有限,泰半还派去送粮草军需去了,他只能下令封闭城门,在城外支惠安帐,架锅熬粥,防止流民暴动。


    可这一封城,城内的百姓纷纷炸了锅,哄抢净水斗殴逞凶,想要出逃的达官豪绅亦对知州威逼利诱,整座凉州城乱成了一锅粥。


    阿乔的医馆里亦是人满为患,好在她这提早囤积了药材,事态尚可控制,可这一锅粥里难免要出几颗老鼠屎,三四家医馆坐地起价,平日里三十文一剂的药,价格一路疯涨,从六十文到三百文,如今普通百姓即便出一两银子都难买到一剂,只有阿乔这并未涨价,病患便源源不断往阿乔的医馆拥挤,每日里大排长队不说,还有口角打架,争抢怒骂,诸多事端频发。


    官府已无多余兵力前来支援,她的医馆里都是女子,如何能有力气抗衡,好在叶太初仗义,送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来,可人手依旧紧张,囤积的药材亦岌岌可危,阿乔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一趟许府。


    凉州城并非许氏的祖宅所在,许既明携祖母来此不过小住,以及与知州的千金相看一二,谁知竟碰上这等事滞留城中,他得知阿乔来意,沉吟再三,道。


    “前线抗击西夏是军国大事,一应军需、兵力、粮草皆要往战场倾斜,前方打了胜仗,才有我们后方的安宁,如今城中爆发水土疫,这凉州城接下来势必水深火热,你一家小小医馆又能救几人呢。”


    “此处虽是许氏别院,但许某能承诺姑娘,在疫病结束之前,能保姑娘与家人平安。”


    阿乔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官府都做不到的事,她不过螳臂当车,但每日里在她医馆里等着救治的人不都是陌生人,有她初来凉州城时热心给她找屋子住的陈婆婆,有知道她医馆初开事多,主动接小桃子去家里吃饭的王婶子,还有许多相处日久的街坊四邻,若她此刻关了医馆,躲进许氏别院里,她也太胆小,太懦夫了。


    “我虽不是凉州人,但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受了太多人的照顾和恩惠,他们并非大富大贵之人,不过是可怜我一人孤苦,总是能照顾就照顾一点,如今,我也是那句话。”


    “能照顾就照顾一点,能救一人就救一人。”


    许既明闻言沉默良久,微微挺直腰背,正襟危坐,清淮曾来家书说阿乔姑娘是个心有天地之人,她羡慕她不羁的勇气、敢于反抗的决心和韧劲,“我做不到的事,看到有人能做到,心中很是安慰。”


    许既明起身给她作了个揖,“清淮曾承诺过,奉姑娘为许氏座上宾,这话我也替她守着。”


    阿乔喜笑颜开,起身亦拱手相谢。


    许既明不仅给了她人手,还给了大量的药材、粮食,甚至日日给她送来一石的净水,不论是煎药还是饮用,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那日离府前,许既明让她将小桃子送到许府,阿乔又是连声道谢,当晚就将人送去了。


    “此举并非长久之计,许氏亦有力竭时候,姑娘可曾想过,修书京城?”许既明抱着小桃子,站在府门前,“以裴大郎君的身份地位,救这一城人想来并不难。”


    这话里包含着许既明浓厚的私心,非君子所为,他亦是羞愧。


    清淮前番来信,一问父母祖辈安康,二祝兄长得遇佳人,百年好合。


    他知道会是这样的回复,只是不死心依旧要问,他不死心两人青梅竹马,最后只落得天各一方的下场,若只是这样的结局,又何必让他们相遇。


    阿乔不知其中内情,没有品出他的言下之意,只道。


    “我是个很相信命运的人,尽人事,听天命,我愿意与这座城,与城中的父老乡亲共克时艰,这是我尽的人事,能不能成,看天意;至于裴衍,他不是凉州的知州,此处的责任不在他,即便个人再权势滔天,也不能凌驾于朝堂法度、规则之上。”


    “更何况,许郎君高看我了,我与裴衍的那一点旧交情,并不值一提。”


    许既明望着阿乔离去的背影,她并不似西北女子壮实、泼辣,反而身量纤纤,姣美的面容上总是带着几分笑,像一汪月夜下的湖水,清透柔和,但一细看,却有沉稳浪涛坚定不移、滚滚向前。


    但一想到她说“一点旧交情,不值一提”,许既明心中颇为感慨,中州青云县本贫瘠,却因裴大郎君的扶植,如今已成中原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不知裴大郎君听到“亡妻”如此评价,要作何感想-


    仇鸾姑娘如今在裴国公府的日子,可谓如鱼得水、天上人间,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皇后时常派人来跟她打探裴大郎君的消息,会见了哪些官员、说了什么话,有没有悖逆陛下之举


    她虽是经皇后娘娘引荐才来到这裴国公府,可裴大郎君如此风神俊朗、手握千钧,她自然倾心不已,初时她还愿意为皇后探听消息,可日子久了,她的这颗少女心难免就偏向了郎君,不愿再做首鼠两端之人。


    仇鸾近日在学着煮甜汤,今日亲手煮了莲子百合羹,等大郎君下朝回来,正好可以尝一尝。


    “姑娘,许氏那头又送家书来了。”侍女悄声进来,说道。


    仇鸾停下手里的汤匙,使了个眼色,主仆俩人行到花厅,将下人都差遣了出去,“你细说。”


    侍女从袖中拿出那封刚到的家书,“奴婢听您的吩咐,日日都盯着许氏,别人家家书都是一年半载才一封,但许氏月月都有,奴婢觉得奇怪,三爷又不在家,那许氏年轻貌美的,说不准是借着家书的名义做什么腌臜事呢。”


    “姑娘如今是大郎君的人,家里若有人行这等事,姑娘合该管一管呢。”


    仇鸾家贫不识字,跟了大郎君后略认了几个字,她接过家书,略一停顿后果断拆了。


    字迹着实挺拔俊秀,遣词造句亦是文绉绉的,她看不大懂,只认得其中几个简单的字,“阿娇”、“牛羊”、“死人”。


    仇鸾一时如坠冰窖,手脚冰凉、心鼓如雷。


    她早就听说过阿娇,那烧毁的漱玉斋就是她生前住所,可不是死了吗?大郎君还在大相国寺给她立了长生灯,如何这里又提出来个“阿娇”?


    难不成许氏也想学皇后娘娘,寻个容貌相似的人进来分一杯她的羹?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如何使得,好日子才刚开始,原本想着天长日久,她一个大活人还能比不过一个死人?一个冷冰冰的牌位?


    可若是出现一个更像的呢?大郎君还会怜惜她吗?


    仇鸾正惊慌恐惧之际,前头有人来报大郎君回府了。


    她慌忙将家书塞给侍女,稳住心神出去迎人,她知道大郎君喜欢她站在书房门口,等他下值归家。


    但今日和大郎君一道回来的,还有吏部、 工部、兵部的尚书和左侍郎,仇鸾颇为懂事地隐于屏风后,默不作声。


    大朝会上,西北的战报和凉州的水土疫奏报一同到了,与西夏的边境之战打了近十年,互有输赢,但此次西夏新帝登基,新帝好战且善战,亲自挂帅亲征,实力不可小觑。


    前方战士浴血奋战,后方军需补给不能拖后腿,陛下与裴衍虽政见相悖、多有隔阂,但军国大事当前,内政权力争斗自然要先放一放。


    主要是陛下实在难以制衡那一帮油滑世故的老臣,裴衍既久经沙场懂军务,又在京师官场沉浮多年,军政两头皆通透老练,对上户部、兵部那些尚书侍郎,不说手拿把掐,那也是从容周旋,成竹在胸。


    一众朝臣议罢军国防务,话锋一转便谈及凉州暴发的牛马疫。


    “河西如今已是水深火热,虽说此地暂离前线,可一旦疫气传入军营,祸患不堪设想。”


    “如今战事吃紧,一切都要紧着前线,一个小城的病疫如何能与抗击西夏相提并论。”


    裴衍端坐梨花木书案之后,他的尖轻搭案沿,垂眼静听众人争辩,面色沉静。


    “儿郎们浴血奋战在前,就是为了保卫身后的百姓,”裴衍语声不高,但他一开口,众人激烈的争吵霎时归于寂静,“凉州地界虽不算广袤,亦是我朝疆土,凉州百姓皆是陛下子民,前方征战自当倾尽全力,凉州的疫乱,亦不可置之不顾。”


    “着令陕西路转运使亲自督办此事,调拨药材、申请赈灾银、疫病进展等一应事宜需每十日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师。”


    大郎君一拍板,谁也不敢说话了,又一应恭维大郎君英明等语。


    裴衍不耐烦听这些,安排好政事后,将人通通都打发了。


    仇鸾此时才从屏风后走出,瞧着大郎君后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她脚步轻悄端上来一盏莲子百合羹。


    “大郎君,莲子百合能清心降火,您赏脸略尝一口?”仇鸾轻声道。


    裴衍睁开眼睛,望着近在眼前的面容,半晌没有出声。


    长久的注视,仇鸾被看的心慌,僵硬扯动着唇角,“这是我亲手做的,大郎君尝一尝。”


    裴衍黑漆漆的眸子自她面容而下,看向那碗羹,面色沉冷无波。


    他在想,阿娇那时候为他煮面,照顾他,维护他时,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想的是他还是徐天白?


    不是他。


    裴衍从前不肯认,可直到自己亲身体会,才明白后来阿娇为何态度大变。


    皮相只是皮相,天长日久,她发现了他和徐天白性情迥异,每当她满怀期待看着他时,却始终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就好像明知眼前是一副毒药,可她实在太疼了,太想念了,于是宁愿饮鸩止渴,也要抓住和徐天白之间那一点虚无缥缈的联系。


    他开始有点明白了,可这一份明白却更让他伤心。


    在阿娇离开的第五年,高高在上的裴衍开始重新思考阿娇所说的爱,她所说的真心,她与徐天白之间的羁绊。


    他很擅长权术谋略,可真心一项上如同开蒙稚童,他想的究竟是对是错,已经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答案了。


    “大郎君?”仇鸾被盯得心慌,尾音都带着颤。


    裴衍回神,垂下眼去,从心底里漫上来重重的疲惫感。


    门外有人进来通报,“大郎君,三夫人来了,说是丢了一封家书,想问问姑娘有没有捡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杀心骤起


    仇鸾本就被大郎君那双冷厉的眼盯得心慌, 听到许氏寻上门,当下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裴衍眉心微微一皱。


    许清淮还是那副沉静似水, 八风不动的模样,她行到书案前, 毕恭毕敬行礼,“大郎君。”


    “本不该来叨扰大郎君, 只是凉州疫病严峻,家书一封抵万金,才奓着胆子来了。”


    裴衍对许清淮一向是满意的, 这些年裴国公府是她在操持着, 算的上有功, 问仇鸾:“许氏的家书在哪?”


    仇鸾不曾想大郎君竟这么相信许氏的话。


    颤声回话:“是丫鬟来报说说许氏家信频繁, 恐其中有不可告人之处,为着裴府的名声, 我才才”


    裴衍搁下湖笔, 很轻的“叮”一声, 就止住了仇鸾的话头,“将信还给许氏。”


    “是是是。”仇鸾红着一双眼,忙向外寻信去。


    许清淮坐在一旁冷眼饮茶, 心中微哂, 阿娇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也不会如此卑躬屈膝, 一句话就吓得六神无主,许清淮本想借此发作一番,但瞧着大郎君,她放下茶盏, 缄默不语。


    仇鸾回来得很快,将那信件交到许氏手里,只是那封信显然拆开过,“还还给你。”


    许清淮捏着信封的指甲盖都泛了白,双颊鼓起,欺人太甚!


    两人的沉默对峙时,裴衍抬眼看来,视线落在那开封的家书上,脸色亦冷了下来,“谁拆的。”


    仇鸾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一封信,她看了也就看了,何况她并不识几个字,许氏斗不过她,还想着塞个“阿娇”进来膈应她,她还不高兴呢。


    “丫鬟,丫鬟拆的。”仇鸾畏缩道。


    许清淮看向裴衍,只见裴衍眉间微微蹙起,眼尾压着几分沉郁,但不过转瞬,那份不耐便消散了。


    他轻描淡写道,“由你处置罢。”


    许清淮收了信件,起身告退。


    丫鬟跟着许清淮回去,一路忿忿不平,“姑娘,她不过一没名没分的贫家女,凭什么这么作践我们!”


    许清淮发落了所谓的拆信丫鬟,息事宁人。


    仇鸾这只六耳猕猴的确不配,可阿娇配,大郎君即便有再大的怒气看到那一张脸,如何能忍心苛责,从前他就是被阿娇扎了一刀都还怕人跑了,巴巴让人跟着,后来还怕阿娇还生着气,不敢走到人前,只会悄悄过去瞧一眼。


    如今不过一封无足轻重的许氏家书,如何能与这般情谊相较量。


    即便是她,也因与阿娇的几分交情,得了大郎君照拂,否则以当初裴衍睚眦必报的程度,不见得会留她一命。


    许清淮心中明镜似的,她若是仇鸾,就当处处学阿娇,如何说话,如何行事,哄好大郎君才是这府里的立足之道,而非愚蠢地跟她较劲儿。


    许清淮回到自己的院子,打定主意往后绕着那仇鸾走,省得惹一身臊。


    她瞧着手里的那封家书,满腔愁绪无处解。


    她选择了许氏,放弃了许既明,他也无需为她守许氏,他若能早些娶妻生子,她心中的愧疚会少很多。


    正鼓起勇气要看家书,外头有婆子进来请示靖香侯家办喜事的随礼单子,她松了一口气,顺势将家书压在紫檀首饰盒下,起身去处理庶务。


    却说那头的仇鸾,欣喜逃过一劫,继续过她人上人的日子,但心中实在不安,若许氏为了对付她,也寻了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进来,大郎君届时还会再偏袒她吗?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寻了个由头出府,悄悄进宫请皇后娘娘拿个主意。


    半个时辰后,裴珣来禀报此事,裴衍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笔下游龙走凤,写得正是给陕西路转运使王长信的手札,他又命裴珣去吩咐回春堂,腾挪药材、大夫驰援凉州。


    裴珣拿着那枚回春堂的玉佩,这是大郎君的私产,凉州病疫是国事,他家这位心狠手辣的郎君,什么时候竟悄悄长出了菩萨心肠?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入夜时分,许清淮着寝衣,疲惫地靠在床头,高几烛光摇曳,她又拿起那封家书,抽出来细看。


    半晌之后,许清淮一身冷汗,飞快下地,果断烧了那封信,一边穿衣一边厉声,“仇鸾在哪?”


    这封信仇鸾看过,她虽是个蠢货,可万一真蠢到将此消息透露给大郎君,许清淮想到这里,目光看向墙上挂着的那柄剑。


    “仇鸾姑娘在清泉居。”丫鬟回道。


    许清淮:“大郎君呢?”


    “大郎君还在书房,晚间又来了几位大人,想来此刻还在议政。”


    万幸午后大郎君未看到这份信,以他这些年来的疯魔举动,若被他知道,岂非今晚就要动身去凉州将人活捉?!


    当年哥哥为了她,推阿娇进火坑,许氏坑阿娇一次就够了,不能因为这封信再坑害人家一次,她抬手取下墙上的短剑,掩于袖中,快步往清泉居去。


    仇鸾从皇后娘娘那取了经,一回府立刻寻了一套绿纱软罗裙换上,又悄悄将那块长命锁偷了出来,戴在胸前。


    “姑娘怎么打扮如此素净?”


    丫鬟奇道,她一向爱华丽金银玉钗,这金锁过于朴素了些。


    仇鸾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她有幸在大郎君书房里见过一幅画,画中人就是这般穿扮,很像,转身吩咐丫鬟,“大郎君辛苦,咱们送宵夜去。”-


    裴衍还在会见朝臣,身上的绯红官服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件雪青色的宽袖常服,领口暗绣宝相纹,头发束着,簪着一根羊脂玉簪,他坐在长案之后,单手支颐,眉眼几分倦意。


    朝臣们瞧着大郎君有些心不在焉,颇为懂事地说天色已晚,纷纷起身垂手告辞。


    三月二十六,今日是他与阿娇相遇的日子。


    不知青云山是否苍翠依旧,那株橘子树,送阿娇回去那年也跟着回去了,就种在阿娇的墓旁,也不知今年是否挂果。


    他年年去,有时去好几次,运气好的时候能吃到一个极甜的橘子,可阿娇不肯与他说话,她总是那么安静,一点都不像她。


    去年回京路上,他绕道去了一趟东南,见了一面徐天白。


    他还不肯死心的那些年,一直派人监视着此人,他坚信倘若阿娇还活着,或许会来寻他。


    可一年又一年,阿娇没有出现。


    东南多雨,淋漓不尽,他到昭华别院时已是入夜时分,檐下两盏灯笼,屋后几朵芭蕉,裴衍站在窗边听雨。


    徐天白显然很意外裴大郎君的造访,当年他扶棺出京城,遭遇数度追杀,不知是命大还是有贵人相助,总能逃过一劫。


    他将油纸伞放在廊下,推门而入。


    大郎君站在阴影里,许久后在淋漓的雨声里,徐天白听到他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维护你。”


    徐天白并不知阿娇已经身故,只以为两人又在闹矛盾。


    “我曾听阿娇说,与大郎君相遇是在青云山的橘子树下,她救了昏倒在坑里的大郎君,你们因此结缘。”


    裴衍意味不明道,“她倒什么都跟你说。”


    徐天白听着窗外的落雨,半晌后道,“她亲手挖的坑,不是为了捉捕野兽,是为了埋她自己。”


    裴衍转过身来,檐下的灯照亮他一半面容,不可置信。


    “她活得太艰难,太孤单,”徐天白顿了顿,“若不是刚好碰见大郎君,或许阿娇那一日就去了。”


    “阿娇想要的其实很少,我们相识于少时,她依赖我去抵抗山中的孤寂和命运的残酷,我也依赖她度过苦闷的求学生涯。”


    “我想阿娇并分不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有多少是出于男女之爱,有多少是相依为命的同袍亲情。”


    裴衍没有再听下去,径直离开了别院。


    他才察觉,好像他从未真正了解过阿娇,从前她总说“你什么都不明白,你懂什么”,那时的他太骄傲,根本不屑,也从不曾俯下身来问一句,“我不懂的地方,你能不能告诉我?”


    到了如今,他想问了,想问一问那个在黑天碧树间将他带下山的姑娘,姑娘却不在了。


    裴衍心头郁结,起身走到廊下,望着天上月,月华满身,孤寂又清冷。


    在青云山时,阿娇常常在桃花树下睡觉,阿宝喜欢躺在她脚边,那就是个几步就能走到头的茅草院落,却给了他家的感觉,那时的他曾有一瞬间想过,这一世就这样过吧,让裴衍这个名字,他的仇恨就此长埋在中州,斗鸡走犬过一生。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年近三十的裴衍愿意不计一切代价回到那个时候。


    即便他与阿娇想要的温润君子相去甚远,但他会装的更像一些,让她看得更高兴一些,哄着人跟他过一辈子。


    恰在此时,长廊尽头处踉踉跄跄跑来一人,浅绿色纱裙在长廊的榴花灯下时隐时现,裴衍恍若在梦中。


    “大郎君,救我!”一声尖利的呼喊声,仇鸾捂着右肩,惊慌失措,边跑边往后看,方才她从清泉居中出来,行至半途,遇见了许氏。


    她一向不把许氏放在眼里,不过言语奚落几句,那许氏竟敢拔刀相向!


    好在暗卫出现及时,匕首未中她心脏,可那许氏像是着了魔一般,非要置她于死地。


    裴衍大步向前,接下那飞奔而来的浅绿身影,鲜血染红了肩头。


    许清淮摆脱暗卫追进来时,就看到仇鸾倒在裴衍的怀里,心中暗道不好。


    今日必须除了这祸患,否则阿娇后患无穷。


    裴衍不知她俩的官司,眸光落在“阿娇”的脸上,从前她甚少在他面前哭过。


    只有一次,在青云山时,他的春日旧疾骤至,她以为他活不了了,抱着他哭得像个委屈的娃娃。


    “放肆!”裴衍怒斥许清淮,“国公府里你也敢肆意杀人。”


    许清淮却不肯收手,凌厉剑招快如闪电,招招朝着仇鸾的命门而去。


    裴衍抬手格挡,仇鸾忙躲到大郎君身后,忽地他眼前金光一闪,看到了阿娇的那枚长命锁。


    裴衍一时如梦初醒,长眸敛起,眼底尽是森森寒意。


    仇鸾眼见方才还护住她的大郎君,神如厉鬼,大掌一把夺过她胸前的长命锁,锁链断裂,刮破她后颈的肌肤。


    “谁准你动这块长命锁?!”


    仇鸾自觉犯了大错,立即跪起,声泪俱下,不住地朝大郎君磕头求饶。


    裴衍用衣袖擦长命锁上沾到的一点血迹,而后稳妥收入怀中,仇鸾的额头已经磕得红肿破皮,他俯下身去,抬起她的下颌,眸光如刀,划过这张他极为喜爱的脸。


    仇鸾恐惧到极点,瞳孔震颤,唇色青白发抖。


    “谁准你穿这浅绿纱裙。”


    仇鸾欲辩解,却因恐惧发不出声,双手挣扎要推开裴衍的桎梏,想要逃出这国公府。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写完先这么着吧,明天可能不更。


    宝们~我再提醒一句哈,看小说就图一乐呵,文有千百种,若是不喜,及时止损就好。


    第86章 妖孽


    她哭花了脸, 涕泪纵横,只能勉强发出“呜呜呜”的低声,期间夹杂着“我错了”的零碎求饶声。


    裴衍微微偏头盯着那张脸, 眉头紧皱,怎么会是这样。


    他的阿娇不是这样的, 她的脊梁骨很硬,心思又很狡猾, 即便哭,都不肯转过身来,即便下跪认错, 也不过权宜之计。


    裴衍眸中充斥着浓厚的失望和讽刺, 刻舟求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是这世间第一等荒谬之人。


    “你这么无趣的人凭什么也生了这副容貌, 你凭什么偷她的皮。”裴衍攥着仇鸾的脖颈,指节一点点收紧, 指骨泛白。


    仇鸾几乎窒息, 脸色胀红, 双脚挣扎踢着,看到站在一旁的许清淮满脸得意,她不忿地指着许清淮, 断断续续从嗓子眼里吐出两个字, “阿娇”


    意欲说许清淮也寻了这般容貌的人, 想要祸水东引。


    谁知许清淮果断出手, 手中匕首银光一闪,精准命中仇鸾胸口,不过几个吐息间,鲜血汹涌, 魂归九泉。


    裴衍当然听见了那一声“阿娇”,他转头看去,面露不解,“你杀了她?”


    这仇鸾就算是一条狗,也是大郎君的狗,打狗还需看主人,许清淮自知在劫难逃,但她今日就是要灭口,这是她欠阿娇的。


    “大郎君,一人做事一人当,此番是我过错,与许氏无关,请大郎君责罚。”许清淮爽快跪下,伏罪待诛。


    月之中天,如轻纱半的月华静静笼罩着庭前的春花橘树,夜风温柔地吹拂着裴衍的衣袖,他没有在听许清淮的话,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着地上的仇鸾,缓缓地,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人,眸中漾起几分微妙的期待与渴望。


    谁说刻舟求剑的人没有好下场。


    他抬手招来暗卫,耳语吩咐,暗卫领命而去。


    裴衍看向许清淮,“你为什么杀她。”


    许清淮早已打好腹稿,只说仇鸾视她为眼中钉,于府中造谣她的清白,又意欲夺她手中的管家权,日积月累,她一名门贵女,凭什么要忍受这等腌臜气,但裴衍抬手,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坐在廊下的长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臂抵在膝盖上,漆黑的瞳仁里带着一点精光。


    “让我猜一猜,你当着我的面都敢杀她,她今日非死不可,对吗?”


    许清淮心中一寒,垂头不语。


    裴大郎君浸淫官场数年,多少诡谲人心、阴谋诡计都能如履平地,不仅在于他有强大的后盾,更在于敏锐到发指的政治觉悟,于微妙之间,于毫厘之间,探查、把握一线生机,当下亦如是。


    “她不是第一天进府,你也不是鲁莽冲动之人,明知会给许氏带来杀身之祸,你”今日”还要杀了她,”裴衍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字一顿,“今日,是家书?”


    “与家书有什么关系!”许清淮飞快反驳。


    裴衍见状,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许清淮立刻反应过来,她中了言语圈套,说错话了。


    “看来有关系,”裴衍饶有兴致地继续道,“家书里有阿娇,是不是。”


    许清淮面色凝重,不敢回答,怕又中了圈套,反正那封家书已经烧了,只要她抵死不认,大郎君又能如何。


    “你这是默认了。”裴衍道。


    许清淮:


    “你与阿娇情谊颇深,家书中偶有提到,也实属平常,你却偏偏要遮掩,这便不寻常。”


    “甚至生了杀心,”裴衍指着地上的仇鸾道,“因为那封家书被拆了,你知道她看了,她看到了上面写着阿娇的消息,所以急着灭口,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许清淮脖子一撇,倔道:“阿娇五年前就死了,哪里还有阿娇的消息,大郎君吃醉酒了罢。”


    裴衍倒真是醉了,沉醉于这春夏之交的月色,他轻笑一声,“许清淮,若这番拙词能骗得到我,这大郎君拱手让你做如何。”


    话落,他收敛了笑意,眸色沉沉压了过去,“你的家书从凉州寄来,我若要查,一个大活人插翅难飞,你想瞒都瞒不过去,反而要搭上你许氏上百口人的性命和前程,你自己掂量清楚。”


    话重千钧,压得许清淮喘不上气,心如擂鼓,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所言句句属实。”


    裴衍很轻地“啧”了一声,怎么跟阿娇一样倔呢,恰好暗卫回来覆命。


    “并未寻到家书,侍女说许氏看完就烧了。”


    事出有异必为妖。


    裴衍愈发肯定,那封家书上写了阿娇的消息,虽不知阿娇是如何生还,但这不重要了,只要人活着,活在这片国土上,就算上天入地,他都要将人寻到。


    但若人在凉州,倒是颇为棘手,最新河西的奏报上来,凉州疫病严重,城外流民遍野,城内人心惶惶,凉州知州更有私自逃生之念。


    必须尽快将人寻到。


    裴衍起身,居高临下地对伏在地上的许清淮道,“不用你开口,我也能寻到人,五年都等过来了,我不急,权当与阿娇玩了一场你逃我追的小把戏,但你不一样,你得搭上许氏满门,自今日起,每日我斩杀你许氏十人,直到我寻到阿娇为止。”


    话落抬步便走。


    “大郎君!”许清淮直起身,厉声呼道,“岂可连累无辜!”


    裴衍步履未停,低沉的嗓音随风而来,“我对许氏一向不宽容,你和你哥哥就是前车之鉴。”


    许清淮双眼通红,唇瓣泣血,被逼到绝境之处,她含泪咽下苦果,低低伏下身去,“人在凉州。”


    裴衍停下脚步,长长舒出一口气,一口憋了五年的浊气。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诈完人的裴衍心花怒放,瞧着生不如死的许清淮,杀人诛心般道,“我只教了仇鸾几个字,许既明书道一流,她看不懂的。”


    许清淮:!!!


    如遭雷击,目恣欲裂,妖孽啊,她简直就是作茧自缚的天下第一的蠢人。


    裴衍当晚就拟了驰援西北战事的折子,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又调配裴氏府兵、暗卫,集结数千人,次日浩浩荡荡,亲下凉州。


    陛下看到那封请命折子时,尚不知昨日裴国公府里发生何事,还当西北战事出了差池,立刻招来兵部尚书细问,尚书亦是一头雾水,“想来大郎君消息灵通,又不愿陛下为战事扰心,这才身先士卒,远赴凉州。”


    裴衍率领百人骑兵先行,一路轻车简从,日夜兼程,十来日的工夫就到了陕西地界。


    陕西路转运使王长信两日前才得知大郎君来西北的消息,不巧下头又有消息来说凉州知府私自潜逃,王长信焦头烂额,一边着急派人临时接管凉州城,一边一边又调拨陕西路财库存银,备下各项支用,只求周全侍奉,以免触怒裴衍,连给大郎君准备的临时落榻地儿,都是金雕玉琢的富贵居所。


    谁知裴大郎君不走寻常路,并未落脚长安会见陕西各级官员,竟直奔凉州城而去。


    王长信又马不停蹄地带着一众官员下凉州。


    而此时的凉州城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知府带着亲眷出逃,新来的知府镇不住下头的人,官不官、民不民,烧打抢掠,谁手里有刀,谁就是王法。


    昨日王姓乡绅的宅邸遭一伙匪徒洗劫打砸,夜半府中哀哭之声传遍半条街巷,阿乔如今日日住在医馆中,每日睡前都在枕下备一把匕首,以免宵小歹人闯入滋事。


    但好在这是医馆,疫病之中,不论好人歹人都还要靠着医馆活,且她医馆里还有许氏的护卫,总有几分自保之力。


    但药材日益消耗,她也支撑不了几日,疫病之下,人性出离,届时恐怕会被群起而攻之,更糟糕的是,若疫病此时控制不住,下一步恐怕就是人传人了。


    “阿乔姐,咱今日还开门吗?”


    知春的家已经被匪徒烧了,如今跟着阿乔住医馆,一同住着的还有无家可归的雪娘和麦禾。


    阿乔瞧着灰沉沉的天,咬咬牙,“开。”


    架锅煮药,开方救人,医馆门一打开,就瞧见外头已经排了乌泱泱的长队,一路蜿蜒直到街角拐角,人人面色蜡黄,垂头丧气,手里拿着一只木碗,等着喝上一碗药,救一救这条苦命。


    麦禾人还没大锅高,站在板凳上拿着大木棍搅动着浓黑的药汁,知春拿着汤勺,站在对侧给人舀汤药。


    “谢谢,谢谢。”受难的苦命人端着碗,低声道谢。


    他们也不知道这碗药能喝到什么时候,死了便死了,活着便来喝药,见一见阿乔姑娘,道一声谢。


    阿乔转过身去,不忍面对这一张张质朴又煎熬的面容。


    忽然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大夫在哪里!”


    阿乔极目眺去,一伙膀大腰圆的男子大力推开羸弱病患,横行霸道走进医馆,“人呢!大夫人呢!”


    “你们是什么人!”


    阿乔扶起吓得摔倒在地的麦禾,怒目而视。


    “你就是这儿的大夫?”为首的一脸横相,眉骨上匍匐着一道蜈蚣样的长刀疤,轻蔑地瞧着眼前的瘦弱女子,“跟我走!我们大哥受了风寒,你带上药跟我走。”


    许氏的护卫已经围了上来,人群里窃窃私语,“这就是昨日|□□烧王家的那伙人。”


    “有病就来医馆,我自会为其医治,这里还有这么多病人,我不能跟你去。”阿乔嗓音沉稳,眸色坚毅。


    “废什么话!你们药行行首都去了,你拿什么乔。”说着就要将人抢出去,许氏护卫长刀出鞘,病患们眼见打起来了,慌乱之中,各自奔逃,一时间刀光剑影,药锅倒塌,药液横流,火星子漫天飞。


    阿乔抱着麦禾,在打斗声中大喊知春雪娘,四人一起往后院跑。


    后院原本囤积着大量的药材,如今已快是个空壳,只堆叠着些干草和柴火,四人无处可躲,阿乔让三人从后门出去,谁知那三个都是傻的,竟死也不肯走。


    前头不时传来惨叫,许氏护卫平日里不过看家护院,远不是这群凶恶匪徒的对手。


    阿乔环视着她的医馆,每一只药架,每一盏药炉,便是墙上栽种的喇叭花都是她悉心照料过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乔心一狠,拿起墙角的打火石,点燃了一只火把,“能挡一时是一时。”


    她拿着火把先点了后院那一排排药架子,知春见状亦是拿起柴火四处点火,不多时熊熊火光往前头窜去,恶匪们正打得畅快,哈哈取笑倒在地上“哎哟”的护卫,谁知一股大火倏地冲了出来,医馆里到处都是可燃、易燃之物,火势汹涌,直扑得一群人频频后退。


    阿乔抱起麦禾,带着两人从后门逃出,在熊熊火光里,往许氏别院跑。


    恶匪们被火势缠绕,一时追不过去,“大哥!咱们分两路包抄,总能追上那小娘们!”


    “走!”


    蜈蚣脸啐了一口,好刚烈的小娘子,他还就喜欢这性子!


    裴衍带人进凉州城时,一众文武官员早已整肃衣袍,按品阶分列道旁躬身迎候,大郎君坐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披甲持刃、列阵随行的亲卫铁骑,人马肃静,甲光粼粼。


    他并未停留,策马而过,裴璨紧随其后,笑嘻嘻朝站在最前头的王长信怀里扔了个玩意儿,王长信低头一看,是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那私自潜逃的凉州知府!


    王长信身形俱裂,险些晕厥。


    大郎君一路策马,往阿娇的医馆奔去,一路上断墙残垣横亘街巷,野犬游荡,满目凋敝,四下冷清。


    何至于到此等地步,裴衍心中愈发不安,远处街巷,一缕黑烟缓缓上扬,橘红火光隐隐跳动,灼得他心口骤然一紧。


    自从五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裴衍对火都有种莫名的畏惧,这马上就要重逢的时刻,竟又见火光,岂非不详?


    裴衍面色沉沉,猛地一抽马鞭,骏马嘶鸣,拔蹄狂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开装


    火越烧越猛, 裴衍赶到时,血红的火情已吞没整间医馆,甚至往两边的铺子蔓延。


    裴衍勒停骏马, 一时间简直头昏目眩,滚烫的热潮一波接一波, 五年前的噩梦再一次在他面前重演。


    山岳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裴衍几乎是跌下马去,双脚双手都在发软, 一旁的裴璨道:“大郎君,属下方才听说,有一波恶匪砸店, 强行要带走阿娇去诊病, 方才匪徒骂骂咧咧往天水街追去了, 咱们循着这方向定能找到姑娘。”


    大郎君一对上那小妖精就要昏头, 瞧着方才竟不管不顾要往里冲,裴璨有预感, 过了五年的太平日子, 裴国公府又要闹起来了。


    裴衍吩咐人灭火, 又重新上马,往天水街方向追去。


    却说阿乔一拖三逃命狂奔,小的小, 病的病, 四人没能跑多远, 均扶着墙气喘吁吁, 她才反应过来,匪徒要抓的人是她,得分开跑才行。


    “你们仨先去我家。”阿乔想了想,她家也不安全, 雪娘没有家,知春家早被毁了,四个大活人竟然没一个有家能回的,这凉州城真是要了老命。


    “匪徒估计很快就追来,咱们分开走,你们仨拐道走云水街,我走天水街引开他们,再绕路去许宅。”


    知春害怕地摇头,这一路上说不准就有流匪,许宅还远得很,她拖着一病一小,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行,我跑不动了。”


    阿乔把麦禾往她怀里一丢,“乖,医馆咱也回不去了,只能往前走。”


    知春抓着她的手臂,泪眼朦胧,“乔姐,我,我害怕”


    阿乔推着三人往前走,“没事,怕也往前走。”


    正说这话,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四人均是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追,追来了?


    “跑!!!”阿乔率先反应过来,抱过麦禾,拉上雪娘又开始狂奔。


    但两条腿的岂能跑过四条腿的,不多会儿,骏马轻而易举地追了上来,“你们跑什么?”


    叶太初策马冲到四人面前,挡住去路。


    惊魂未定的四人齐齐抬头望着马上的人,肩膀一塌,大大喘出一口气,“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方才有人跑来说医馆被人砸了,让我赶紧去救人。”叶太初着急,骑着马就赶来了,他伸手向阿乔,要拉她上来。


    一匹马,载不动五个人。


    阿乔先将泪眼汪汪的麦禾放到了马背上,转头瞧着病怏怏的雪娘和知春,犯了难。


    知春挪到她身后,“我我要跟你一块儿。”


    叶太初不等她们选择,道,“马给她们仨,我陪你一块儿。”


    使不得使不得,叶太初是他们叶家的宝贝金疙瘩,倘若擦破点油皮,叶大爷怕也要杀过来了。


    “别别别,”阿乔果断拒绝,“你能照顾好这俩,就帮我大忙了。”


    谁知这头正推人上马,蜈蚣脸就带着人赶到了,前后夹击,瓮中捉鳖,他得瑟地扛着刀,嚣张大笑。


    “你倒是跑啊,还来了个富贵小白脸!一道绑了换钱!”一声令下,小弟们一拥而上。


    阿乔猛推手脚无力的雪娘上马,又踹了一脚知春,“快快快,快跑!”


    麦禾吓得大哭喊“娘亲”,叶太初抽剑要耍他那三脚猫的功夫,知春腿一软跌坐在地,哗啦啦流眼泪,更别提出气多进气少的雪娘,一派混乱。


    阿乔头疼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神机妙算如诸葛亮都只有一个阿斗,她有四个。


    四个。


    还挣扎什么呢,准备投胎罢。


    阿乔也不推雪娘上马背了,也不催知春了,脱力般坐在地上,看着愈来愈近的匪徒们。


    蜈蚣脸邪邪一笑,露出一口参差黄牙,臭气熏人。


    他提起长刀挑起阿乔的下颌,“小娘子长得这么标志,跟老子回去快活快活!”


    阿乔赏了一个白眼,并不理会。


    “嘿!还敢瞪我。”


    蜈蚣脸调笑着探头,凑近她的脸颊,“好香啊,你擦的什么——”


    话音未落,忽来一支凌厉的穿云箭,尖鸣刺耳如裂帛,箭势奔雷般迅猛,一举贯穿蜈蚣脸拿刀的右肩。


    尖锐的惨叫声震颤半空,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长刀落地,蜈蚣脸捂着肩膀踉跄跪倒,“哪个孙子敢射爷爷我!!!”


    英雄啊!


    峰回路转,阿乔神魂未定、感激涕零,转头看去。


    只见一匹黑棕骏马疾驰而来,视线往上,足蹬描金乌皮软靴,一身雪青暗金线缠枝莲骑射袍,腰间佩鎏金兽首玉带,刚想赞一句英雄好俊好英武的身段,真是美姿仪、着华服,再往上一看,就对上了那双风流蕴藉又不失凌厉的双眸。


    阿乔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裴衍信马由缰,缓缓走近,可双眸紧紧地锁着她,一眨不眨,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沉郁和悲欢。


    他细细地用视线描绘眼前人,这个站在轻柔春风里的人,褪去了十七八少女时的娇憨稚气,眉峰清浅舒展,眸若秋水婉转,鼻梁秀挺,樱唇温润,一张脸愈发清丽绝伦,身段更较从前丰盈秀美,好似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都恰好生在他的心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五年了,阿娇。


    高头大马上的裴衍眸光似要吃人,阿乔被看得一哆嗦,她低下头去,无语凝噎。


    凉州离京城数千里地,这也能碰上?


    蜈蚣脸还在污言秽语,“小娘们还他|妈挺招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你这身板受得——”


    裴衍立刻抽箭搭弓,手腕下压拉满弓,冷眸一敛,锋利箭镞挟劲风,正中其咽喉,截断其污言秽语。


    蜈蚣脸双目瞪圆,张着口,难以置信垂眼看向颈间透出血光的箭杆,死得猝不及防。


    匪徒小弟们等被此狠辣之举吓得当场下跪,纷纷扔了长刀求饶。


    阿乔闭上眼,瑟瑟发抖不敢看,生怕下一支箭就要扎她身上。


    叶太初也是心神震颤,瞧着阿乔不对劲,“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裴衍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眸似虎狼,一言不发。


    胸口戾气翻滚,紧了紧手中的长鞭,有力的手臂上泛起道道青色脉络。


    想长鞭揽腰将人带入怀中,就此抱着人回京城,让百八十个丫头婆子跟着她,哪儿都不让她去,就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此等汹涌澎拜的渴望,压抑了五年,夜夜孤枕之时他这样想,列班上朝时他也这样想,来时路上亦是这样想,简直要疯魔了,如今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一伸手,只待他一伸手。


    裴衍忍耐许久,转过头去,闭眼压抑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副平静模样,轻松翻身,下马。


    阿乔立刻后退一步。


    裴衍见状,没有再上前,用着克制又平静的语气道,“西北战事吃紧,我途径此地。”


    怕她觉得生硬,又放缓轻柔了语调,“可有伤到?”


    阿乔不解他这副形容,摇了摇头。


    真是路过?


    一阵清风拂来,衣袂轻扬,松散发髻滑落几缕青丝,被风吹着,掠过莹白面颊,在粉唇上来回轻蹭。


    被蹭得心乱的人眉尖一挑,攥了攥手心,袖手旁观,像个端方自持的清冷公子。


    阿乔试探着道完谢,见此人并无出格举动,立刻转身离开,不成想裴衍又开了口。


    “我送你回去?”他顿了顿,生疏又委婉地加了两个字,“好吗?”


    阿乔仿佛大白天见了鬼,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确认此人的确是那个不听人话、不说人话、专断霸道、强抢民女、强人所难、罄竹难书的裴大郎君。


    阿乔眉头微皱,难不成五年过去,他终于变成个正经人了?


    变成个好人了?


    她暗自忖度一番,不可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但又转念一想,或许是这些年他想通了,曾经那股偏执的占有欲随着时间化解,两人如今就似旧友般一笑泯恩仇?


    阿乔忽地抖了一抖,大白天还做上美梦了,他这种人,不可能改的。


    “可是冷了?”


    裴衍下意识抬手,伸手想要拢人入怀,但不知为何又克制地顿在腿边。


    阿乔连忙婉拒:“大郎君公务繁忙,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裴衍虽失落,却并未显露,颇为君子地应道,“好。”


    这着实不对劲,不对劲,阿乔赶紧转身走向她的四个阿斗。


    阿斗们一个个都瞪大着双眼,不知阿乔与那位玉面郎君到底是何关系,叶太初身为男人,更是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感,他抬眼看向远处站着不动的高大男人。


    裴衍正暗自咬着牙,眼睁睁看着阿娇走远的背影,心中如有蚁虫啃食,又麻又酸。


    远远候着的裴璨瞧着两人好似说完话了,一挥手,十位轻骑上前,收拾了那窝乌合之众。


    裴璨歪着头不解,本就是捉人来的,如今寻到了,又轻飘飘地让人走了?


    裴衍盯着阿娇的身影,淡淡道,“看看就好。”


    裴璨眉间一挑,大白天听到鬼话,这还是他家英明神断、睚眦必报、想要就要得到的大郎君吗?


    裴衍又指着牵马走在阿娇身侧的男人,冷声,“那癞蛤蟆是谁?”


    对嘛,这才是他家大郎君嘛,心胸开阔、人淡如菊什么的,一点都不像他。


    “听说是凉州城里的乡绅之子,前儿刚捐了个芝麻官儿,阿娇一到凉州,两人就认识了,”裴璨顿了顿,“听说思慕阿娇,一直想要迎娶。”


    裴衍双眸眯起,凛凛冷光乍现,瞧着叶太初低头听阿娇说话的讨好样,心头火起。


    “要不我今晚将人了结了?”裴璨问道。


    裴衍没有首肯,翻身上马,准备去收拾陕西一众文武官员,一场病疫就让凉州城破败至此,百姓人人自危,他们的官儿当得未免也太轻松逍遥了些。


    他拉着缰绳,瞧着那一行人拐弯,消失在视野里,才调转马头,“派人远远看着阿娇,不许让她察觉,否则提头来见。”


    “是!”裴璨应道。


    阿乔领着人回家,一路上沉默不语,反反复复琢磨着裴衍方才的行径,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叶太初将马拴在门外,见阿乔呆呆坐在院子里,问道。


    知春烧了一壶热水,泡了茶端出来给大伙儿压压惊,好奇道:“乔姐,那俊秀郎君是谁啊?”


    凉州城里的男子多粗犷,肤色偏黄,她头次见到面容如此俊俏的男子,芝兰玉树、风姿卓绝,骑射功夫更是一绝,着实令人心折,“他是大官儿吗?瞧着带着好些人呢。”


    阿乔捧着一杯热茶,白汽蒸腾着她姣好的眉眼,半晌后道,“是个大官儿,咱们惹不起,往后一定要绕道走。”


    骤然与旧人相遇,她刻意遗忘的那些过往死灰复燃般一幕幕在她脑海里跑过。


    当年她离开京城时,曾动过一瞬的念头,东南寻天白哥,可也不过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想要的生活,他们一起憧憬的桃花源般的日子是不存在的,彼此的命运就像一个交织无解的环,若她没有遇见裴衍,她早已是青云山上的一抔黄土,等不到与天白哥在京城重逢,可也正因为裴衍,他们没有在一起的缘分。


    但各自都能好好活着,便也很好。


    至于裴衍,听闻他早已娶妻,恩爱非常,观其今日做派,想来应当不会拿她如何。


    人都是往前看,往前走的,没人会愿意一直在泥潭里打滚。


    “乔姐,咱们医馆没了,城又封了,咱们往后怎么办?”知春道。


    裴衍虽私德有亏,但理政办事却向来沉稳可靠,既有他坐镇,这凉州城就有救了。


    “放心,”阿乔一口饮尽茶水,“官老爷来了,会好起来的,医馆没了,咱就再建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破防


    天灾人祸笼罩的凉州城, 人人关门闭户、苟延残喘。


    边关亦是战事正酣,连续两场败仗,战士死伤无数、士气大挫, 西北大地,沉浸在一片人人自危的凄风苦雨当中。


    陕西路转运使王长信为此地行政长官之首, 难辞其咎,在裴大郎君到来的当日, 他面陈一封请罪疏,声情并茂、泪洒衣襟。


    裴衍已换了雪青骑射袍,一身月白轻绡, 宽袖上绣着淡绿文竹, 头戴白玉冠, 宛若江南山水间的温润公子, 听到王长信如此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他徐徐饮了一口春茶, 缄默不语。


    王长信偷偷抬眼瞟了一眼, 额角的冷汗流进眼里,蛰得生疼。


    如今他的生死仕途就在大郎君的一念之间。


    裴衍不爱磋磨官员,他虽擅官场之道, 却并不屑于此道, 这些年只要是能办成事的官员, 不论出身, 他一概会重用,但像王长信这种尸位素餐之辈,他多看一眼都嫌眼睛疼。


    千里迢迢来这凉州城,又不是来看贪官污吏, 无能之辈的。


    但强龙难压地头蛇,王长信在西北十余年,树大根生,裴衍想了想,笑着让人起来,又许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长信一听,苦不堪言,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磕头谢恩。


    裴衍落榻的别院外乌泱泱地站满了乌纱帽,但他连日不眠不休地奔波,眼下亦是疲乏,将众人都打发了出去,休憩前招来裴璨问话。


    裴璨一贯机灵,不等大郎君开口,就道,“大郎君放心,那癞蛤蟆已经回家去了。”


    “爱哭的小姑娘也不是阿娇的孩子,但”裴璨顿了顿,为难地继续道,“阿娇到凉州时,身边就跟着一个小女娃,听说是她的女儿。”


    裴衍听得一激灵,从床榻上翻身而起,“几岁?”


    “瞧着六七岁,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裴璨道。


    裴衍缓缓又躺了回去,年岁不对,应该不是。


    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裴衍做了个极好的美梦,梦见阿娇给他生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儿,一家三口羡煞旁人。


    梦里的阿娇不再背对着他,一双琥珀琉璃眼望着他时,满是依恋和柔情,温香软玉在怀,实在神魂颠倒、难以自持。


    晨醒时,他在寝榻里躺了许久,才唤人进来伺候。


    相反,阿乔睡得就不大安稳,夜里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打得她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乔姐,你眼下怪青的,”知春早起做了简单的朝食,“没睡好吗?”


    阿乔打着哈欠,“梦里被狗追一晚上,太累了。”


    “那我给你煮点提神的菊花决明子茶罢。”知春打开家门,打算在院子里吊一壶茶,就听到院外有动静。


    “乔姐,今儿有官兵在街上巡逻了!”知春跑回房里,喜出望外。


    阿乔一听,亦打开窗户往外看,正巧看到隔壁婶子也在探头探脑,婶子悄声问她,“吃了吗?”


    阿乔点点头,又指了指街上的官兵。


    婶子的夫君是狱卒,官府的消息一向灵通,“昨儿一晚都没回来,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今早才回来,说是转运使大人前头召集咱们这的大小官吏,决意整顿辖地、防控疫病,务必让百姓安稳度日,阿弥陀佛,可算等到了。”


    “昨儿晚上就已经抓了一大波流匪,都关牢里去了,”婶子又道,“我晚些时候去你医馆,买些防疫的苍术。”


    真是久违的好消息,但她的医馆已经烧了,“婶子,外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你别出门了,我去张大夫那给你拿一点。”


    婶子也不跟她瞎客气,“晚上来婶子这吃饭。”


    阿乔吃过朝食后就往她的医馆去,烧得一片狼藉,昨晚一场雨后,地上湿漉漉,一踩一个黑脚印,她站在柜台边上,“啧”了一声,好家伙,这几年白干了,又得白手起家。


    她之前的积蓄都用来买防疫药材,好在一开始囤积了些,后来简直有价无市,如今疫病尚在,她看向门外,马上要入夏了,蚊虫繁衍叮咬,很有可能人传人,届时就真不好办了。


    阿乔正这般想着,就见裴璨领着四个人走了进来,她眉间一挑,心生戒备。


    “哎呀,好巧啊,有日子没见了,”裴璨面上笑嘻嘻,说着一挥手,那四人便散了开去,“王大人真是好官啊,昨儿晚上说了,凉州城内受灾的店铺、房屋,一律都由官府出面修整,他们就是来勘察的,别紧张。”


    有这么好?


    真这么好,早干嘛去了?


    “西北不如江南富庶,官府有钱修缮?”阿乔问道。


    裴璨嘿嘿一笑,“官府穷,青天大老爷们富得流油啊,再说这凉州城,连带旁边的甘州、古浪、兰州多的是富户豪绅,如今正是艰难的时候,有觉悟的自然得慷慨解囊,以疏时困。”


    “你这医馆,咱就往富丽堂皇里修,反正不花咱自己的银子,”说着裴璨拿出张图纸,阿乔一瞧,活脱脱一家回春堂嘛。


    “你看这成不成?”


    阿乔“呵呵”两声,婉拒。


    “嘿,大郎君猜得真准。”裴璨收了图纸,“他说按你自己的意思来。”


    “控疫的药材也在路上了,这医馆你就安心开。”


    “大郎君说他本该亲自来探望你,但他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便让我来瞧瞧。”


    阿乔是个明白人,也知道好歹,这其中有裴衍的手笔,按理她得上门跟人道谢,但她的确不愿见他,免得平白生是非。


    “那便请你替我谢过大郎君罢,你们什么时候走?”


    “我凭什么替你谢。”


    “小好管我叫姐姐,你就是我妹夫,替姐姐我道句谢,不应该吗?”阿乔道。


    裴璨撇了撇嘴,窝囊地认下了,又问,“你那小哑巴是怎么回事?”


    “啧,那是我女儿,管你叫舅舅的,什么小哑巴。”阿乔斥道。


    裴璨这下真着急了,“真是你女儿?你什么时候生的?她爹是谁?”


    阿乔冷哼一声,“我女儿就是我女儿,谁也管不着。”


    这就棘手了,裴璨挠了挠脑门,大郎君听到这话不得炸了?他又皱眉再确认,“真是你女儿?”


    阿乔双手环胸,斜眼看他,“和你有关系吗。”


    “你别乱说,和我能有什么关系。”裴璨跳脚,生怕沾上关系。


    两人正拌嘴呢,叶太初臊眉耷眼地走了进来,拖着长长的音调,喊了一声,“阿乔。”


    裴璨收起吊儿郎当样,冷冷瞥了一眼小白脸,一副生人勿近的铁面郎君样。


    叶太初僵在门边,三人面面相觑。


    裴璨朝阿娇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要走了,与叶太初擦肩而过时,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吓得他呼吸一窒、两股战战。


    阿乔走出烧焦的柜台,“你怎么了?”


    叶太初长叹一口气,说起他家被官府打劫了,如今家里正吵得厉害,他出来透口气。


    阿乔摸了摸鼻子,不敢言语。


    “我要是不富有了,你还愿意嫁给我吗?”叶太初问道。


    裴璨还没走远,他顿住脚步听完墙角,才挎着腰间长刀走了。


    只见他拐了个弯儿,不远处停着一辆青盖马车,大郎君就坐在里头。


    裴衍怕阿娇嫌他,避他,不敢登门,只敢远远地瞧上一眼,但有这一眼也是好的。


    他想的挺清楚,阿娇有她想过的生活,他不该强硬打扰,而应该润物细无声般缓缓加入,都说烈女怕缠郎,总有一日,阿娇会回心转意,他们共谐连理、举案齐眉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裴璨上了马车,颇有些难以启齿。


    “阿娇可欢喜?”裴衍问道。


    “嗯。”裴璨闷闷地应了一声,又牙疼地说起那小哑巴,他觑着大郎君的面色立刻沉了下去,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青瓷茶杯,指骨都泛了白,裴璨改坐为跪,一咬牙,“方才叶太初来了,阿娇说要嫁给他。”


    马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凝滞着,裴璨垂着头不敢看大郎君铁青的面色,只听得“嘣”一声脆响,瓷杯自他掌间崩裂,琥珀色茶汤顺着指缝四下漫淌,浸透掌心,几片青碧茶叶粘在莹白指尖,狼狈刺目。


    “你再说一次。”裴大郎君阴沉着脸,平静的声音里透着阴冷。


    裴璨哪里敢再说一次,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裴衍立刻起身下马车,就不该将人放在外头,平白被些没有廉耻心的癞蛤蟆觊觎,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要带着他的女儿嫁给穷乡僻壤里的纨绔?


    这世间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等奇耻大辱!


    难道他这大郎君还比不上那只癞蛤蟆?


    裴衍越想越生气,越气越想,抬步就往阿娇的医馆走,他今日就要将人带走,什么君子作风,什么温润公子,通通都是狗屁!


    他就要阿娇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要亲亲热热地搂着人一道用饭、睡觉,她就算是块石头,他也能将人捂热了!


    可尚未走到医馆,远远看到阿娇坐在烧焦的门槛上,笑意盈盈地抬头看天,和煦的日光落在皎白的面容之上,天蓝色的发带随风飘荡,他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


    裴衍看到了阿娇脸上的笑,平和自然,就像山间汨汨流动的清溪,忽然间,他竟红了眼眶。


    他好似看到了青云山上的她,那时他身受重伤,阿娇就坐在他旁边,看天,看云,也看他。


    裴衍远远地看了许久,而后咬着牙、红着眼,转身往回走。


    人应该吸取教训,他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一次。


    他也可以不跟阿娇计较,但他咽不下的这口气,总得找个好去处。


    十余日后,医馆修葺一新,从前阿乔自己整修,银钱紧巴,上等木料舍不得动用,如今走官家公账,用料规制自是远胜从前。


    “乔姐,这紫檀木的啊,”知春稀罕地摸着柜台、药柜,“叮”一下,敲了敲锡花牛角的湖笔,感慨,“这得多少银子啊。”


    不仅仅是阿乔的医馆,此前遭打砸焚毁的民宅、客栈铺肆,皆在官府督令下加紧修葺。


    长街纵横,市井熙攘,这座一度深陷惶乱、乱象丛生的边城,又缓缓漾开质朴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裴衍来西北,不仅仅为了凉州,更要兼顾前线军国大事,几番战败下来,他与二叔书信往来,决定三日后启程前往边境亲征。


    出发前他辗转反侧了数个夜晚,大将难免阵前亡,他忍不住去见了阿娇一面。


    回春堂的玉佩他曾经给过阿娇,可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如今前线战事危急,后方安稳才是根本,时疫未消,隐患仍在,这玉佩你收着,便当代我镇守此地、安定后方。”


    阿乔看着手里这枚通体莹白,触手升温的玉佩,它能统筹举国上百间分号,调度一切药材人力,对当下凉州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阿乔沉默片刻,收了玉佩,又抬头看向裴衍,“战场风雨如晦,你多保重。”


    裴衍眸中一亮,两人隔着柜台站着,他下意识微微前倾,要离人更近一些,恨不能呼吸交融,就像从前那般,轻咬她柔软的唇瓣,卷走她吐出来的气息。


    阿乔未曾察觉他侵略又赤裸的目光,满心想着要将玉佩收在哪里,要先调多少药材来。


    “阿乔姑娘。”


    一声清朗男声,许既明牵着小桃子走了进来。


    裴衍收敛了目光,又端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许既明在此遇见大郎君,倒也不意外,立刻恭恭敬敬地抬手向人行礼。


    裴衍微微颔首,目光下垂,落在那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身上。


    小桃子年纪小胆子大,学什么都很快,最是学得像的,便是她娘亲格外偏爱、善待容貌俊秀之人的那一套。


    娘亲说过,长得好的人,总不会坏到哪里去。


    她一点都不怵眼前这高大男人冷凌凌的目光,仰着头盯着他看。


    “小桃子!”阿乔欢喜地从柜台里头跑出来,俯身将人一把抱起,亲了亲她软软的面颊,”想不想娘亲?”


    小桃子虽不会说话,但很会表达爱意,撅着殷红的小嘴回亲好几口,“啵啵”声,声声入耳。


    裴衍才反应过来,这便是阿娇的女儿。


    那自然也是他的女儿,瞧着这般大小,若说四岁,也说得过去。


    他一改冷凌凌的眸光,刹那间便是温和脉脉的春日静水,看得小桃子心花怒放,竟伸手要他抱。


    阿乔赶忙按住她的手,抱着人往柜台里走。


    裴衍的双手落了个空,心里也空落落的。


    许既明颇有眼力见儿,将人送还后立刻告辞。


    裴衍忍了又忍,话到嘴边又反复咽下去,袖中十指攥得发白,终是只沉声一句:“若遇上难事,就去听云别院,院中有人照应。”


    阿乔并未回应这句话,目送他到门口,只见那高大挺拔的身姿顿了顿,又转身快步走回来。


    “她是不是我的女儿?”裴衍盯着阿娇的眼睛,还是没忍住。


    “不是。”


    “那是谁的。”


    阿乔无言地看了他一眼,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裴衍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心中泛起一丝窃喜,方才她说的定是气话,从前她就爱说气话气人,他极为慎重、缓慢地又问,“真是我的?”


    “是跟你没关系。”阿乔道。


    裴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阿乔才不会看他的脸色,笑道,“裴大郎君早已成婚,已有妻室,小桃子是我的女儿,大郎君又何必多此一问,倘若被旁人听到这话,生了歧义,我往后婚嫁岂非难上加难。”


    “我与你本不该再相见,日后也各自奔前程罢。”


    一字一句,字字句句都碾着、踩着裴衍的那颗心,他就听不了、受不住这些话,胸中气血翻涌,太阳穴阵阵胀痛跳动。


    凭什么这么云淡风轻地说与他两清。


    怎么两清?!


    何来两清!


    “你要嫁谁,你想要嫁谁,那个纨绔吗?”


    裴衍眼底一片漆黑,看得阿乔心中一跳,他怎么知道?


    裴衍倾身向前,他又触到了那道清甜温热的气息,让他魂牵梦萦的香味,堪堪要触到鼻尖时,阿乔猛地一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以为你即便不选我,也会选徐天白,那个纨绔他凭什么?”


    阿乔听他提起天白哥,那股火气就冒了上来,“你不准提他!”


    裴衍亦是生气,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人拉近,“凭什么不能提,难道你不喜欢他了吗,你要嫁旁人了,他知道吗?”


    阿乔伸手去推他,奈何力量悬殊,反而被人擒住了双手,按在他的胸口,掌心之下是他蓬勃跳动的心脏。


    “你放手!”怒目呵斥。


    “你回答。”


    “那是我的事,与你有何相干!难不成你又想绑了我去京城,当你见不得人的小妾!”阿乔气急挣扎。


    裴衍心慌一瞬,松了手。


    阿乔立刻扇了他一巴掌,“叶家老爷是不是你派人打的?”


    脸上热辣辣的,裴衍抬手摸了摸,并无愠色,“是他先在酒楼放肆,说你的坏话。”


    “那你就能把人家打得双腿骨折?”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静静地看着阿娇,摆明了一副“那又怎样”的跋扈模样。


    恰巧此时,叶太初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人头上还包着一圈纱布,愣愣地看着柜台前的两人。


    “我”叶太初瞧着形势不大对头,“我改日再来。”


    “站住。”裴衍呵斥道。


    “你凭什么要他站住!”阿乔怒怼!


    “你就这么维护他?!”裴衍气急,急红了眼,“徐天白知道这事儿吗?!你有想过他吗?”


    “关天白哥什么事!”


    天白哥,天白哥,叫得这么亲切,怎么不见她唤自己一声情哥哥!


    叶太初害怕,小声劝架,“别别吵架有事好商量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阿娇的女儿


    盛怒之下的阿乔这才转头打量叶太初, 见他这般惨状,心中立刻断定此事与裴衍脱不了干系。


    这人素来如此,稍有不合他心意, 就仗着权势为非作歹。


    她清亮的双眸里燃起簇簇火苗,气得双颊绯红, 瞪了裴衍一眼。


    裴衍被她这般一瞧,心中一颤。


    她从前就总是这般瞧他, 她越灵动鲜活,他就越心猿意马,恨不能揽着纤细腰肢入他怀, 贴着粉颊, 含着软唇, 温声细语地哄一哄。


    这下好了, 他方才翻滚的怒气和醋意散了个干净,只徐徐颤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酸麻和心悸。


    阿乔不想当着孩子的面继续吵架, 摸了摸小桃子的脑袋, “去寻知春姨姨, 她那有好吃的甜包子。”


    小桃子拉着她的衣摆,手语飞快打着,阿乔亲了亲她的脸, “没事, 娘亲等会就来。”


    小桃子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后院, 看漂亮男人的目光已不似方才喜爱。


    阿乔从柜台出来, 看都不看裴衍一眼,径直走向叶太初,“大夫怎么说?”说着拉起叶太初的手腕,三根微凉的手指搭上去。


    叶太初微微一激灵, “只是一点皮外伤,不不碍事。”


    裴衍高大的身躯就站在阿乔身后,那一截白颈如暖玉般落进他的眼底,烫得他心头一滚,欲求不满的人,冷厉目光冷冷刺向那瘸腿癞蛤蟆,直看得叶太初打颤。


    阿乔感受到身后若有似无的热意,扭头一看,蛾眉皱起,“你站远一点。”


    裴衍正不喜她关切旁人,“为何不是让他站远些。”


    怕两人又吵起来,叶太初连忙小声道,“我今日来是替我爹爹给你道歉的,他出言不逊,是他不对,阿乔你现在我的面子上,别同他计较成么?”


    叶家老爷和夫人一向眼高于顶,看不上阿乔这样的医女,一直想要叶太初娶官家小姐,好能脱了商贾之名,奈何叶太初死脑筋,前儿叶太初又问阿乔,愿不愿意嫁给他。


    她似从前般打发人:“你若能说服你爹爹,我就嫁你。”


    她笃定叶太初过不了叶老爷那一关,谁知他回家后竟真同叶老爷闹起来,叶老爷气得脸红脖子粗,出门与好友招妓饮酒,二两黄汤下肚,口出秽语,这些话传到裴衍耳朵里,叶家老爷当晚归家路上,就被打断了腿。


    “我这伤,不,不是别人打的,”叶太初垂着头,“是,是我自个儿摔的,”


    阿乔不信,“真的?”


    叶太初点了点头,“和旁人,没有关系。”


    说完他不敢多待,怯怯地看了一眼阿乔身后的男人,拄着拐杖飞快地跑了。


    欲盖弥彰,阿乔愈发认定这中间有裴衍的手笔,她如今已有安稳新生,也有许多关切要好的挚友,为何这人总是要横插一脚,她转身瞪了他一眼,绕着人走。


    不曾想此人竟抬臂拦人,阿乔正要怒斥,裴衍又出其不意地抓住了她的手。


    手掌宽大炙热,贴着她的手背,温度渡过去之余,掌心的薄茧磨着她细滑的皮肤,阿乔呼吸一窒,心头异样。


    “我今儿不是来吵架的,”裴衍拉着小手,软下语气,“先头是我急了,你若还气,打我便是。”


    “我们总有几分情分在的,”裴衍垂下薄薄的眼皮,一双风流的眼眸里满是祈求和脆弱,“你说要各自奔前程,我哪里受的住这句话。”


    “你先放手!”


    裴衍瞧着那樱唇开开合合,清甜香气如雾般缠绕着他,心晃神摇,“我若死在战场上,你会伤心吗?”


    “我死了,你就自由了,”裴衍拉起手,放在唇边贴了贴,看到那抹攥出来的红痕,不舍地轻轻揉着,“你想去寻谁,与谁在一块,都没有人会拦着。”


    阿乔闻言,停了挣扎。


    她只是不喜裴衍的霸王行径,并没有盼着人去死的意思。


    裴衍知道阿娇心地善良,不会有此念,见她不语,又道,“若我活着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又是这一套!


    阿乔终于抽出手来,冷嗤一声,抬手一巴掌呼了上去,“你做梦!”


    打完手心火辣辣,可见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裴衍顶了顶腮,尝着鲜血的铁锈滋味,垂眼看她泛红的掌心,“疼不疼?”


    说着又想拉上小手吹一吹,眸光粘在她身上,“只要你能消气,要打要骂都随你。”


    从前他总说她恃宠生娇,简直是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过了这些年他不这样想了,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愿意,都不用她爬,一个眼神,他自己就把头伸过去。


    阿乔猛地后退一步,真白日见鬼了。


    裴衍欺身上前,双手搭在柜台上,将人困在身前,见她紧张地咬着下唇,又放缓了语气哄着说话。


    “不知要打多久的仗,送我一样你的物件儿,好不好?”


    阿乔双手推拒,避开此人的身体和目光,但裴衍的一双眼里只看得到他的阿娇,是活生生地,温热地,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的嬉笑怒骂就如世间最香醇的美酒,直让人神魂颠倒,难以自持。


    阿乔皱着眉,眼底神色复杂,她看不明白这人,也看不明白这张脸。


    已经过去五年了,再执拗的人,再强的控制欲,也该消散了,怎么他还这样?


    “你这样纠缠旁人,如何对得起你在京城的夫人?”


    企图用道德唤起此人的良知。


    裴衍眼睛一亮,“你吃醋了吗?”


    阿乔唇瓣抿成一条线,显然忍耐到了极限,裴衍遗憾见好就收,“我此去不知要多久,你好好的别乱跑,”说完自觉不够委婉,又补了一句,“好不好?”


    阿乔反问一句,“倘若我要去寻天白哥呢?”


    裴衍沉默良久,视线落在她衣领的交纴上,暖黄的夏衫拢着玲珑身段,领口露出一点月白色,他伸手一拉,一条绣着文竹的绢帕就从她的胸前抽了出来,绢帕轻柔在眼前飘过,还带着阿娇的温热和香气。


    “诶!”阿乔伸手去抢。


    裴衍身量比她高出不少,长臂一伸,她便是跳脚都够不到。


    一双风流的桃花眼笑意盈盈,眼尾上挑,带出别样的风情,他俯身在其耳边,说话间气息若有似无地触着,“裴国公府的床榻上,长年都放着你穿过的中衣,你猜猜,这五年里,我揉着它做什么。”


    阿乔看着他眼里的促狭,顿时面红耳赤,“无耻!”


    裴衍哈哈大笑,将手帕塞到怀里,离去前信誓旦旦,“这绢帕,回来就还你。”


    阿乔:有病!


    裴衍整顿兵马去往前线后,阿乔在凉州城里亦是重开医馆,有了回春堂的助力,源源不断的防疫药材从全国各地输送到凉州,药价稳下来了,治疫的良方亦在不断地调整中,愈发能对症治疗,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往好的方向发展。


    前线不时有捷报传来,裴衍亲自带军突袭,火烧连营,奇计直捣敌帐,杀溃敌军前锋精锐,大振我军威威士气,城中百姓皆赞裴大郎君横刀立马,乃真英雄也,不少人甚至在家给人供了起来,早拜晚拜,十分虔诚。


    转眼过了两月,时入盛夏,白日里湿热非常,小桃子与阿乔一样,十分畏热,入夜后,两人都恨不能搬到院子里睡。


    谁知这日晚归家,屋里竟忽然出现了三大乌木箱的冰。


    小桃子扑了上去,搂着冰不松手。


    阿乔只好将冰留下,次日在家里留了张纸条,不许再送冰来,但到了夜里一回家,不仅冰来了,还有一大盒冰镇过的鲜果,红的西瓜,青的葡萄,码得整整齐齐,姹紫嫣红。


    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尚未想出好办法,转头一瞧,小桃子已经吃上了。


    “好吃吗?”阿乔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桃子比了两个大大的拇指!那拇指上还有个蚊虫叮咬的大包。


    次日阿乔等在家里,守株待兔。


    裴衍别院的管事果然又来了,领着四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搬着冰鉴、蔬果,两个青衣侍女提着两只大食盒。


    阿乔:


    一日比一日夸张。


    “我不需要这些。”阿乔将人拦下。


    管事苦着脸作揖,“这是大郎君出征前吩咐的,姑娘可怜可怜奴才吧。”


    阿乔皱着眉,面沉如水。


    管事的机灵,一挥手赶紧让人将东西送进来,又赔笑道:“姑娘在医馆行医,如今疫病虽有好转,亦要保重自身,如此大郎君在前线才能安心啊。”


    简直无孔不入,毕竟用着人家回春堂的药材,她微微叹气,让人走了。


    十日后,阿乔被请去了一趟伤兵所,甫一踏进门,浓重的血腥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放眼望去,上百位伤兵伤兵或躺或靠于草榻之上,衣衫破损、皮肉翻卷、溃肿流脓,哀号、咳嗽、呻吟交织,着实不忍多看,满心凄恻。


    军医和杂役往来奔波,看到阿乔来了,薛大夫擦着汗跑了过来,“吓着了罢,来来来,跟我往这边走。”


    说着递给阿乔一条遮挡口鼻的布巾,带着人往伤兵所后头的一个单独院落走,“都是些壮年士兵,一发病,没几日人就没了,我们处理外伤有经验,但这种病症,实在不擅长,凉州药行行首荐了姑娘来,我们总算等到救星了。”


    两人一路说话,就看到不断有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出来,薛大夫摇摇头,嘱咐道,“得戴好布巾,会传人。”


    阿乔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跟人往屋里走。


    “前线战事打得如火如荼,势头正猛,谁知竟然会出这种事,”薛大夫愁云惨淡,“倘若真是前儿的牛羊疫泛滥开来的,岂非上天都在帮西夏?!”


    两人走到屋门口,薛大夫尚在深呼吸,阿乔已经推门而入。


    三伏日闷热异常,蚊虫滋生,叮咬病患后极易在人身上传染,城外的流民帐里已隐隐有此势头,她看了一圈屋里的发高热的士兵,心中如坠巨石。


    她面沉如水往外走,薛大夫紧随其后。


    院中有两个杂役正在熬煮草药,阿乔上前看所用的药材,摇了摇头。


    “薛大夫,这两三个月,城中的疫病稍稍能控,也有良方能应对,”阿乔指向屋内,“这与先前的不同,传染性极强,越年轻,越凶险,不是如今的方子能治的。”


    薛大夫听她如此说,心中灰了一大半。


    阿乔大夫是如今最擅长治这等疫病的人了,她都如此说,想来不会有错。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在军中泛滥开去,这仗还怎么打得下去,如今每日里都有四五十人送来,往后还不知是什么光景。”薛大夫愁眉难展,瘫坐在矮凳上。


    阿乔回首看着缓缓关上的木门,仿佛那是一道生死门。


    “年纪轻轻,都是想报效家国的好儿郎,”薛大夫哀戚道,“如今战场未上身先死,冤啊。”


    阿乔沉默不语,走去水缸处舀了一勺水,洗手。


    清澈微凉的水倒在手上,她沉着眸,洗得很慢,很仔细,最后将那木瓢扔回水缸,瓢柄撞到水缸边,“咚”地一声,好似震在她的心上。


    她转身走了回去,“薛大夫,我要回城了。”


    薛大夫眸中的希冀落了下去,这是人之常情,阿乔姑娘并非医属的人,也非军医,且此地凶险非常,前儿就有两个军医感染去世,他没道理也没立场奢求人家能出手相助。


    “好,我着人准备马车送姑娘回去,”薛大夫起身道,“今日多谢姑娘了。”


    阿乔拱手与人道别,登上马车离开。


    “薛大夫,咱怎么办啊?”杂役苦着脸,心如死灰。


    薛成亦是一脸愁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撑一日是一日罢。”


    次日午后,一架马车自城中飞驰而出,往伤兵所驶去,黄土官道上压出两道极深的车辙,可见马车所载之物极重。


    “薛大夫!”阿乔跳下马车,招呼人将马车上的药材往下搬,“我医馆里能调度出来的先就这些,后头还有一辆牛车,慢点会到。”


    薛成不知所措,心潮悸动。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曾向上头的医属写过好些封信,都没有大夫肯来,薛成当下就给阿乔跪下了,感激涕零,“阿乔大夫,薛某在此先谢过。”


    阿乔连忙将人扶起,她说她并非大义凛然之辈,只是冥冥之中命运推着她到了这里,她是个大夫,恰逢其时。


    且倘若这里控制不住,城外的流民营亦会遭殃,方圆百里的城郭百姓亦不能幸免,她的家人、友人都还在城中。


    说着拿出一张药方,“这是昨日我回去后草拟的,先按这个方子煎药,咱们一边试,一边治,总会有办法的。”


    薛成是个四十好几的大男人,瞧着阿乔年纪轻轻弱女子,说出来的话却格外让人安心,他眼底发红,接过方子,应了一声,“好。”


    她一人能力有限,昨日已给回春堂写信,甚至给她的师父写了求助信,只是师父一向萍踪浪迹,不知是否能收到。


    后面的日子,回春堂来了五位大夫,众人苦熬月余,始终不得其法。


    每日里源源不断的人抬进来,源源不断的人抬出去,阿乔心力交瘁,夜不能寐,却从未想过放弃。


    疫病所里的士兵,最小的不过十四,管她喊姐姐,说等他好了,一定要见一见救他性命的姐姐是何天仙模样。


    这日,回春堂的大夫在诊脉喂药时,病人咳嗽几乎窒息,救治时大夫不慎被扯下了面巾,阿乔如遭雷击,没过十日,这位大夫便去了,五人中另有三位,亦是心灰意冷离开。


    疫病所里就剩下两位大夫,两人相依为命,日夜钻研,功夫不负有心人,药方终有了些许眉目,三副药下去,有些病患褪了高烧,有些不再咳血,阿乔喜极而泣,终于睡了连月来的第一个好觉。


    只是次日清晨,她并未如往常般早起出门。


    前方战事频频告捷,西夏求和,朝廷给了和谈的条件,裴衍又在朝堂的基础上多加了一大笔,看得人直牙疼。


    裴行之年近半百,鬓边已露白,坐在军帐里瞧着裴衍加的岁供万两纹银,不得屯重兵,抬高盐税,断西夏财源、送质子入京等等,扶额长叹,这般狮子大开口,西夏岂肯应下。


    “眼下我军连番大胜,士气正盛,他们若不肯,我便挥师西进,直抵兴庆府王城之下,是踏破国都,改朝换代,还是俯首称臣,岁岁进贡,西夏王若做不了这个主,我便替他做了。”裴衍一身重甲,意气风发。


    裴行之虽口上斥他轻狂,但那份和谈书还真让使臣送去了,与西夏打了这么些年的仗,且这军中和城中的疫病,都有西夏人的手笔,不狠狠咬一口,难消心头之恨。


    “你身上还有四五处的刀伤,将重甲卸了罢,”裴行之一抬手,让亲兵上前帮忙卸甲,“你这个性子得改,打仗太凶,一点不顾自己的性命,你若战死沙场,咱们裴氏就真要断后了。”


    裴衍胸前、肩上、后背都绑着一圈圈的绷带,卸甲之时牵扯到伤痕,嫣红血迹缓缓渗出,但他却毫不在意般,道:“二叔这话说岔了,我有女儿了。”


    “什么时候?我怎得不知?”裴行之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裴璨。


    裴璨抬不起头,朝人比了个“六”的手势,六岁了。


    裴衍笑着回道,“我在凉州城寻到了阿娇,她给我生的。”


    那这年岁也对不上啊,裴行之牙疼,“你如何确定那是你的女儿?”


    裴衍不喜这话,瞪了一眼他二叔,“阿娇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


    此话一落,他又想起些陈年旧账,“二叔,我与阿娇是天作之合,你若还要从中作梗,可休怪侄儿翻脸无情。”


    当年裴行之得知裴衍在京中大摆婚宴,唱了一出独角戏后,他坐在北关外的山丘上,心中着实犹豫,他没想过儿子对阿娇竟执着、情深至此,他亦在徘徊,是否要将阿娇生还的消息告知他。


    但最后,他望着天边血红的落日,饮尽最后一口酒,还是什么都没说。


    “姑娘不是你要攻打的城池,男女之情亦非行军打仗,若姑娘心里没有你,即便你骁勇无敌、战无不胜,也赢不回一颗真心。”裴行之劝道。


    历经五年分离之苦,裴衍自然懂这个道理,阿娇性子执拗,吃软不吃硬,他既已认定了她,余生有的是时间与她慢慢周旋。


    “余下和谈之事,就请二叔主持,我身上有伤,得早些回凉州修养。”裴衍冠冕堂皇。


    裴行之不想看他那上赶着的贱骨头样,挥手将人赶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我的一应私


    阿乔一向是个最勤奋、最守时的人, 每日卯时三刻,定会推开疫病所的木门,问候、诊脉、开方、煎药, 无一日例外。


    “今儿阿乔大夫怎么还没来?”薛成不安,但那句话没问出口。


    与阿乔在此相依为命的回春堂林大夫, 亦是沉默。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敲门, 若是她也倒下了,这疫病所上百号人就真无指望了。


    “听说城外的流民营里已经泛滥开了,城内估摸也在劫难逃。”林大夫望着阴沉的天, 前儿阿乔的药方用下去, 有些病患已有好转, 可那也只是少数, 攻克此次的疫症,路漫漫啊,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日。


    阿乔住在伤病所前头的小院里, 小院里有三间平房, 她是个姑娘,单独住一间。


    “还好是单独住。”


    早上醒来时,她头脑昏沉、四肢乏力、浑身泛冷, 心中就觉不好, 一探脉, 眼前一黑, 简直天旋地转。


    自她决定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准备,她也是人,或许有一日她也会感染, 可能会因此而死。


    但得知感染的这一刻,她依旧克制不住地恐惧,脑袋发懵,手脚发凉,胸前里的那颗心飞快跳动,带着她整个人都在震颤。


    还没有人能被治愈,一旦感染,病程不过月余。


    换言之,她至多只剩下一个月的日子。


    “阿乔大夫,阿乔大夫。”门外林大夫在叩门。


    阿乔紧握双拳,将自己撑起来,高热的脑袋里似有木锯在来回拉扯,疼得她又倒了回去。


    外头的林大夫没听到回应,怕出了大事,试探着推门,刚推开一条缝,里头就传出来一道微弱的嗓音。


    “别进来。”


    薛、林两位大夫心中俱是一凉。


    果然。


    阿乔挪去了疫病所后头的一间茅草屋,里头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歪歪斜斜的木盆架,和一套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旧桌椅。


    薛大夫让杂役先行打扫了一番,“委屈阿乔大夫了。”


    阿乔摆摆手,“去做你们该做的,我会料理好自己。”


    她是个大夫,对自己的身体最清楚,每日按着她的脉象调整药方,薛林两位大夫也跟着她的药方,结合病患的病势调整用药。


    可她也是个病人,一日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迈向死亡,浓烈的畏惧和无力感就像座座高山压在她身上,像汹涌潮水死死将她淹没。


    曾经她那么渴望死亡,渴望用死亡去终结她孤苦无依的人生、求而不得的痛苦,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时的她并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她渴望的不是死亡,是一点点的爱,是对活着的确认。


    昨晚她做了个梦,梦见很多年前,爹爹从回春堂回来,裤脚上还沾着血,进门后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我们阿娇往后要长命百岁啊。”


    她流着泪从梦中醒来,望着漆黑的茅草屋,很轻地说了一句。


    “爹爹,我有点怕,你要接着我啊。”


    裴衍从前线撤回凉州时,并不知阿娇去了伤病所,他在别院修整了一晚,收拾他那胡子拉碴的糙汉样儿,次日换了一身她喜欢的书生儒雅打扮,打着洒金扇,风流倜傥地去医馆寻佳人。


    他想好了,阿娇喜欢什么样,他就可以是什么样,从前是他着相非要辨个黑白,她看着他时,何必非要在意她想的究竟是他还是徐天白,左右她看的是他。


    她喜欢的脸,他恰好有,这就是一段命定的好姻缘,他们注定要亲亲热热地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但是,他的佳人从来不会站在原地,乖乖地等他。


    裴衍到伤病所的茅草屋时,林大夫给他递面巾,他面无表情,没接。


    “阿娇,我来接你。”他轻叩门扉,嗓音低沉。


    在木板上躺着的阿娇转过头来,病程过半的她,面颊苍白又瘦削,往日里灵动的杏眼湿漉漉的,像蒙着一层晨雾。


    “别进来。”还是这句话。


    隔着一层老旧的木门,那虚弱的嗓音狠狠揪着裴衍的心,疼得泣血。


    阿乔每日都会用门闩反锁,她看到木门晃了晃,知道是裴衍在推门,咳嗽道:“你走吧,我自己可以的。”


    “砰”地一声巨响,木门被一脚踢裂,粉尘于日光里纷纷扬扬,裴衍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站在她的病床前,挡住阿娇身上所有的光。


    裴衍垂眼盯着他的心上人,“我不可以。”


    阿乔惊诧不已,瞳孔闪烁,惨白的唇微微颤抖着,见他连面巾都没缚,连忙拉起薄被掩住口鼻。


    瓮瓮的声音,气急,“你离我远一点!”


    裴衍平生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句话。


    他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按在怀中,抬步往外走。


    阿乔头脑昏沉,烧得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下好像跳在她的皮肤上,她在他的怀里发着抖。


    裴衍大步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一路疾驰,他紧紧抱着阿娇,低头去贴她发热的额间。


    阿娇的神智因高热而渐渐模糊,眼皮也愈发沉重,在昏迷之前,恍惚听到裴衍说,“阿娇,我陪着你。”


    马车一路畅行,径直进了裴衍的别院,他只吩咐了一句,“仆人来去自由,若有人愿留下,必有重赏。”


    裴衍不同于普通百姓,当官府得知军功卓著的大郎君染上疫病后,简直炸开了锅,广发英雄帖,召各地名医入西北,共克时艰。


    李成月便是这时候进的凉州城。


    有赖于阿乔前番稳定疫病的良方,凉州城内和伤病所病势较轻的病人等到了得救的机会,阿乔与李成月一道研讨药方,疫病得以控制,阿乔亦在慢慢好转。


    但裴衍却没有这般好运气。


    在阿乔能下地的那一日,李成月来给她送汤药,还带了凉州的蜜瓜,让她解一解苦涩。


    “他怎么样?”阿乔问道。


    李成月面色如常,接过阿乔喝空的药碗,淡淡道:“快死了。”


    阿乔搭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苍白的一张脸,只有眼睛是红的,“你别骗我。”


    李成月寻了一辆轮椅,推着阿乔去见快死了的裴大郎君,推到门口,李成月停下脚步替她推开门,“我就不进去了。”


    阿乔扶着门框,走得极慢,屋内漂浮着浓厚的药味,绕过花鸟屏风,一旁的博古架上放着好些古玩和花瓶,花瓶里养着各色兰花。


    她急急望向最里面的那架拔步床,纱幔挽起挂在两侧金钩上,落日的光像流水一般淌到床的脚踏上,裴衍就躺在衾被之下。


    阿乔浑身都是冷汗,欲急行向前,脚步却沉似千斤。


    裴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总是理直气壮,仿佛全天下的人都要听他的,他又嚣张跋扈,谁到了他跟前都不自觉矮了半截,他怎么会虚弱地只能躺在那里?


    祸害要遗千年的,战场那么凶险,他都能全身而退,一点疫病怎么能要了他的命呢?


    阿乔忽地急行几步,走到他的病榻前。


    裴衍尚在高热当中,日日咳血,且前儿身上的伤还未好,两相作用便是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了。


    他睁开眼看到阿娇,看了许久,嘴角微微翘起。


    “你还笑得出来。”


    裴衍咳嗽几声,沙哑着嗓子道:“当年在京城的汤面摊前,你对着徐天白掉眼泪,我看得生气,如今,你也愿意为我掉眼泪了。”


    阿乔哽咽说不出话,通红的眼睛望着他,裴衍想抬手给她擦眼泪,那双能耍百斤刀剑的手,如今却一点儿力气都不剩了。


    他急喘了几下,阿乔端来一盏茶,一勺一勺喂给他喝。


    “当初在青云山,我问你想要什么报答,我答应过要重金酬谢的,”裴衍停了停,深喘几声,“我的一应私产全都留给你,往后你就不是穷鬼了,想做什么,想见什么人,都不用再有顾虑。”


    阿乔偏过头去,泪如雨下,“我不想听这些。”


    裴衍被她哭得乱了心神,他还有很多话想要跟阿娇说,他想说,我想要为你死,我要为你死,就像你曾经为了徐天白一样,这样你就会知道,你对徐天白的感情有多深,我对你的就有多深,你有多想与徐天白在一起,我就有多想与你在一起。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了,最后他只说,“我想你活着,长命百岁。”


    阿乔望着那双眼睛,想起当年在太平冈坠崖后,她睁开眼看到裴衍在她身边,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带着明亮的月色,和浓厚的悲伤、欣喜,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那么期待她活着-


    裴衍这个品种的祸害,生来好似就带着几分天命攸归的命格,便是生死关头,亦有神佛保佑。


    半月后,他逐渐好转,已能起身半坐。


    阿乔坐在院子里给他煎药,午后的日光极好,就像当年她在青云山上为他煮药一样,她望着咕噜冒泡的棕色药汁,有一瞬的恍惚,仿佛时光会倒流。


    裴衍又坐着轮椅出来了,他喜欢时时刻刻都看到阿娇。


    “怎么不在屋里煮药?”


    “太闷了,药气不好闻。”


    裴衍不大满意,伸手欲接过她手里搅拌的竹筷,阿乔没放手,他宽大的手掌便顺理成章地握了上去,牢牢包裹在温热的掌间。


    阿乔撩起眼皮瞧他,裴衍面色坦然,仿佛就是为了搅拌草药,掌间的粗茧缓缓磨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亲密的麻和痒


    光天化日,她欲用力挣开,尚未使劲,就听到裴衍抚着胸口,咳了两声。


    阿乔便不动了。


    裴衍意犹未尽地摸完小手,又要阿娇给他喂药。


    明明能端起碗来一口喝完,非要她拿着小汤匙,一勺一勺喂着喝,喝完还要她给扒个甜橘子,一丝白色橘络都不能有的那种。


    阿乔对他无有不应,这简直是裴衍这辈子过过的最好、最神仙的日子。


    两月之后,笼罩在凉州城的疫病乌云也已尽数散去,朝廷论功行赏,有个宵小仗着上头有人,跳出来要抢夺治疫的功劳,摸排一圈,军医不好惹,看来看去就阿乔和李成月是民间大夫,无甚背景,是个软柿子好捏得很。


    他原本早早就从京里下来了,只害怕疫情,一直远远躲在甘州,不曾踏足此地,但这事京里又不知道,他便心安理得地改了功劳簿,将自个儿的名字牢牢列在最前头。


    谁知踢到了铁板,裴衍瞧着手里的那份凉州疫病请奏疏,气得笑出了声。


    贪功贪到他家来了。


    裴衍亲自提笔,在阿乔这一名姓下,写得洋洋洒洒。


    阿乔于此凉州大疫,有卓著功勋,疫氛未起之时,广采防疫诸药,早筹御疠之备,及凉州烽乱四起,民生颠沛之际,仍持仁心、固守仁术,散药施治。


    后又驻守伤病所,身先士卒,躬亲疗救,不幸染疫犹伏枕研求良方,与李成月一道苦心调剂,阻瘟瘴蔓延,救下满城黎庶,功德足以垂世。


    这些事阿乔并不知道,她回到了医馆,知春和雪娘正在规整药柜,小桃子和麦禾坐在门口,一人啃着一串糖葫芦。


    小桃子看到娘亲,咧着嘴跳到阿乔身上,“吧唧”一口,亲得很响亮。


    裴衍在一旁瞧着,不是滋味,“她长得和你也不像。”


    阿乔捂住小桃子的耳朵,转头瞪了裴衍一眼,“跟她爹比较像。”


    裴衍更不是滋味了,“跟我也不像。”


    阿乔抱着小桃子往里走,裴衍吃味,欲伸手将孩子抱下来,手指刚动了下,又放了下去。


    如今他娇弱得很,冷了要阿乔盖被子,饿了要阿乔陪他用饭,就差困了要人陪睡,但这个要求他很慎重,至今不敢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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