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篓掉在地上,里面的果蔬滚得到处都是。
顾璟阳一时顾不上,起身推开面前那座“高山”就要进院。
结果一推之下对面的人稳如泰山,他却又险些跌一跤。
顾璟阳大怒,扬声道:“你们是何人?为何在这里?”
说着又隔“山”看向院中:“身为男子,怎能擅入女子闺房?即便你与凌娘子相熟,也不该……”
话说一半,他却顿住了,嗓子像被木头卡住一般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奇怪声音。
院中这人面容虽与前次所见几乎一模一样,但颌角圆润几分,眼睛也大了一些,似乎……似乎……多了几分女相?
而且他身上穿的衣裳虽然做了改动,但是女装无疑,不过比街面上常见的女装裙摆略短一些,更贴身些,看上去更便于日常行走罢了。
一个男人……应该……不会……穿女装出门吧?
还有……他刚才说话的声音也不太像是男子。
那这是……女人?
可这张脸……
顾璟阳正惊疑不定,就见凌溪月从房中走了出来。
她昨晚已将心中不快尽数发泄出去,此时心情正好,见顾璟阳一副惊掉下巴的模样,竟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是城中威远镖局的大娘子,顾郎君上次见到的是她的弟弟秦家大郎。”
她说道。
顾璟阳恍然:“双生子?”
凌溪月点头,回屋要去把昨日那包药材还给他,结果找了一圈都没找着。
“我明明记得放在这的啊……”
她挠着头要去找陶妈妈问一问,被秦昭拦住。
“别找了,我收起来了。”
秦昭道。
“某些人害你受了伤,我听闻消息半夜出城,花了一锭金才敲开闸门。”
“你若不愿收那些药材,就当他补给我的,我送你了。”
她这话虽是对凌溪月说的,视线却看向院外的人,显然是在阴阳怪气。
凌溪月啊了一声,觉得不大妥当。
她先前已经收过顾璟阳一支品相不错人参,若再加上虎骨和其余名贵药材,就未免太贵重了。
她与顾璟阳又不熟,实在不愿收他的厚礼。
顾璟阳则羞愧得满面通红,一边说着“应当的应当的”,一边又忍不住嘀咕:“城中吏员竟收受贿赂半夜开闸?真是罔顾法纪!长此以往,江宁城的闸门岂不形同虚设?”
秦昭嘶了一声,心说这小子脑子确实不大正常。
她在说他害月娘受伤之事,他竟拐到城中官吏守不守法上了。
秦昭轻笑一声,戏谑道:“看不出来,顾郎君如此遵纪守法?可若天下人人都讲法纪,你和顾三郎又怎会被丢到雷州去喂蚊子?”
她不认得顾璟阳,不了解他的为人,但她了解沈霁川。
能在雷州那种地方与沈霁川成为好友,这姓顾的不管脑子好不好用,但人品想来不差。
一个人品不差又满脑子都是法纪的人,却被发配雷州九死一生,足见这法纪并非什么金科玉律,并不值得被人奉为圭臬。
顾璟阳面色一僵,站在原地半晌没能出声。
秦昭无意的一句话,却戳中了他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从小被父亲教导要遵守礼法,以为如此方为君子。可最终父亲却被法所害,死在流放途中。他也含冤三载,至今仍背负罪名。
朝廷法度原本应是天下最公正的条例,可若连制定法度的人都不讲法……那这法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顾璟阳颓丧地垂下了肩,将地上散落的果蔬捡回背篓,跟冬青背着的篓子一起放在门口。
“昨日见凌娘子的针线彩帛掉在地上脏污了,我今日入城买了些新的,一并还买了些时鲜瓜果,都在这了,还望娘子不要嫌弃。”
说罢拱手一礼:“书院还有课,我就先走了。”
主仆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凌溪月追了两步想让他们把东西拿回去,被秦昭一把拉住。
“他给了你就收着,这些东西和那些药材加在一起也抵不过我一锭金。你若不收,我就要去打他一顿出气了。”
凌溪月噗嗤一声笑了:“你不会的。”
秦昭哼了一声,让石虎把东西搬进来,说午饭时要多加两个菜。
…………
回到书院的顾璟阳呆坐在椅子上,出神许久后起身从书箱中取出一个木匣。
匣中放着一叠纸,全都是父亲写的自辩书。
最上面那份自辩书是父亲临终前所写,纸上字迹凌乱,边沿还有一片血迹。
在这份自辩书中,父亲已不再一味诉说自己的冤屈,只求皇帝看在他为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让他的孩子能够回乡做一庶民,免受流放之苦。
写完这些,父亲便呕血而亡了。
彼时顾璟阳也在流放途中,听闻父亲同样流放雷州,还以为至少他们父子能在雷州相见。
可最终,他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便是这匣子东西,也是跟在父亲身边的老仆忠叔转交给他的。
顾璟阳颤着手轻抚纸上血迹,心中恨意涌涌。
从前以为是父亲已被流放,手中书信无人帮忙传递,难以上达天听。来到江宁后他才知道……无论这些书信当时是否送出去,其实都没有区别。
顾璟阳深吸一口气,将染血的纸放回木匣,重又收了起来。
…………
冬月十八,天空飘起小雪,其间还夹杂着细碎的雨滴,恼人得很。
路上泥泞湿滑,行人也少,除了为了生计不得不外出奔波的百姓,少有人愿意在这时出门。
但东门街上却有一行人脚步匆匆,衣摆上溅满了泥污也顾不得,只闷头前行。
“二爷,二爷,您打着点伞,仔细淋雨着凉。”
小厮跟在为首的男人身后,抻着胳膊给他打伞。
男人却不理会,脚步越来越快,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阔朗的门面前。
这门面修得十分气派,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透着一股子挥金如土的气势。但也因此并不雅致,只消看一眼便知定是商贾之家,绝非什么书香门第。
这家人显然也并没有伪装雅相的兴趣,门匾上“威远镖局”几个字不知是不是自己随便写的,十分粗野狂放,看着都觉得扎眼。
与别家商户门前挂帆不同,他家门前立一高杆,漆得锃亮,平日上面高悬一旗,一面用跟门匾上相同的狂放字体写个“秦”字,另一面绣着由两把短刀绘成的图案,煞气十足。
但今日雨雪,那旗收了起来,只余一根高杆光秃秃地立着。
沈庭乾这会儿也像个杆子似的杵在威远镖局门口,沉着脸让小厮去叫门。
不多时,院门打开,里面的人边开门边纳闷地道:“这鬼天气还有生意上门?”
说罢看清来人,当即眼中一亮:“呦,这不是沈家二爷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庭乾不欲与一个守门的下人多言,抬脚便要踏入镖局,却被那人拦住。
他面色愈发阴沉,道:“怎么?你秦家不开门做生意了?我入不得你们这镖局了?”
门房咧嘴一笑:“那哪能啊!您稍等。”
说着转身不知从哪摸来一块脏兮兮的抹布,随意往沈庭乾脚下一丢。
“今儿个下雪,外头到处都是泥污,您这贵足可别把我们的贱地踩脏了。”
竟是明嘲暗讽嫌沈庭乾脏。
跟在沈庭乾身后的小厮及其余几人大怒,正欲发作,就听里头传出悠长而又洪亮的女声:“谁来了?铁山你怎么不给人开门啊?”
铁山回头笑道:“大娘子,是沈家二爷。”
说着往旁边一让,请沈庭乾进去,并无一定要让他把鞋底擦干净的意思,更显得刚才那番举动就是故意羞辱。
沈庭乾额头青筋直跳,很想甩袖而去。奈何形势逼人,不得不来一趟威远镖局,只能强忍着怒气迈进门槛。
秦昭并未起身相迎,只坐在桌边笑吟吟地看着他:“沈二爷贵足踏贱地,小店蓬荜生辉啊。”
言语挑衅,就差把方才铁山羞辱他的话再重复一遍了。
沈庭乾扫了她一眼,并不理会,而是看了看四周道:“你们大当家呢?”
“跑船去了。”
秦昭道。
“那二当家呢?”
“跟大当家一起跑船去了。”
秦昭笑道。
沈庭乾皱眉,不大相信:“他们都出门了?”
“是啊,”秦昭笑着给他倒了杯茶,意有所指地道,“快过年了,大家都想赶着这个时间发财呢,您说是不是?”
沈庭乾一怔,旋即不可置信地看向秦昭:“是你拦下了我沈家的船?你怎么敢?!”
秦昭哎呦一声,做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这话从何说起?只有水匪海贼才会拦别家的船,我可是正儿八经做生意的,哪会带头坏了规矩?您可别仗着自己是长辈就在这胡说八道!”
沈庭乾气得直抖,抬手指向码头方向。
“近日每每我沈家跑船要雇人,码头的船工就立刻被别人高价雇走了。”
“一次两次兴许是巧合,次次如此还能是巧合吗?”
“我差人问过,那些人都是被你们威远镖局雇去的!且只有我沈家需要用人时你们才会如此!这不是故意阻拦我们跑船又是什么?”
江宁漕运发达,聚居在这里的高门大族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船,只有多寡之分而已。
有船就需要船工,但一般只有船头和舵手等重要位置才是自家家仆,其余的则多是长短雇。尤其是纤夫杂役等,几乎都是在决定好行程之后临时雇佣的。
不然一条船上需要那么多人,稍微多几条船,就要多养许多人手,这对船主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相比起来,自然是雇人划算得多。
沈家近日正有两条大船要去京城,船上都是些值钱的香料绸缎和舶来货,已经定好了买家,只等交货之后大赚一笔。
哪知这个时候他们却雇不到船工了,三天前就应启程的船只,现在还停在码头!
沈庭乾心急如焚,命人去调查是怎么回事,最终弄清楚是威远镖局在背后捣鬼。
他还以为是秦昭的父母在生事,没想到……竟是这个乳臭小儿拦了他的船?【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