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霜意轻抿一口冬阴功汤,垂眸间目光淡雅柔软:“电子信息类,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


    这个专业听得沈家母女都懵懵的,两人相互对视了几秒。


    沈初月暗念不愧是邱霜意,不愧是天赋怪。


    而沈丽秀的传统观念里,最好的专业无非是老师和医生,顶配一定是公务员。


    她在女儿高中的家长会时就听过邱霜意的成绩好得不得了,还以为这个专业是邱霜意这孩子的无奈之举,所以小心翼翼追问道:“调剂……的吗?”


    邱霜意大方坦言:“第二志愿。”


    第二志愿……


    沈家母女又沉默一阵,沈丽秀偷偷问女儿这专业能考公吗,沈初月低头说不知道。


    随后沈初月又被妈妈拍了一下后背,她看出妈妈佯装嫌弃的表情,用唇语说怎么就你调剂啊。


    沈初月不闹,只想傻笑,唇边沾上的咖喱也还没有擦干净。


    这专业一听就是理工类,其实她不懂,但觉得好厉害。


    最后沈初月一勺子挖了大块蟹肉炒饭塞在妈妈的碗里,还故作调侃的样子,藏不住坏笑:“妈妈多吃点。”


    起身和坐下片刻,沈初月望向了邱霜意的眼,视线碰撞在一起。


    暖灯明亮,彼此的模样倒映在眸中,光影湿润。


    两人的默契,心知肚明。


    可妈妈好像没打算喊停。


    沈丽秀咽下碗中的饭菜,又将筷子夹起咖喱虾,和邱霜意搭话:“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吗,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句话瞬间让沈初月急得打响一道警鸣,还没等邱霜意反应,沈初月咳嗽了两声。


    虽然这是自己家,但不论怎么说邱霜意还是客人,不能让客人为难是基本礼貌。


    好吧,是沈初月自己不太想在妈妈面前提起这件事。


    “妈。”


    沈初月用肩膀碰碰妈妈的手臂。


    “妈。”


    沈丽秀不理她。


    “秀秀。”


    沈初月更不服气了,观察沈丽秀正要把咖喱虾放入邱霜意的碗中时,顿时佯装委屈,开始撒娇:“秀秀,咖喱虾,我要吃。”


    “我也要吃秀秀。”


    “秀秀秀秀。”


    沈丽秀被吵得不耐烦了,才从盘中夹起一只虾放在她碗里。


    “吃吃吃吃吃吃。”妈妈用筷子头戳戳沈初月的手,虽是一脸嫌弃,但也挑了大个头的虾给她。


    “给你给你。”


    “够不够?够不够?再给你夹一只?”


    “嘻嘻够了,妈妈最好。”


    沈初月满意笑了笑。


    一旁的邱霜意也忍不住笑出声。


    她欣赏着沈初月难得的吵吵闹闹,不像二十二岁的成年人,倒像是十二岁青春出头的小姑娘。


    「她是我见过最别扭的女孩。」


    「眼里会有难以言喻的痛苦泪海。」


    沈初月正巧抬眼,发现邱霜意的瞳目如细水长流,就骄傲向她炫耀自己碗里的大虾。


    那可是大虾欸,还是妈妈给的。


    「却也会在感到幸福时,变成需要关怀的撒娇小孩。」


    等待沈初月笑闹完后,邱霜意的目光才缓缓平静。


    邱霜意的语气依然很稳:“现在民宿和酒馆都在上升期,难免有些还未处理完的事情。我想要等稳定,再考虑这个问题。”


    和沈初月不一样的是,邱霜意很会控场,气氛在她的手中,拿得起也放得下。


    明明也就二十二岁,却像个很厉害的大人。


    沈初月自己承认,确实没有见过邱霜意苟延残喘的样子。


    曾经邱霜意也蹲在她的身边,自嘲是自己的不配。


    沈丽秀看着这孩子,心底却还有余悸。


    “不过,我想应该很快就能解决。”邱霜意缓缓握住沈丽秀的碗,为阿姨添了一些汤,目光却落在沈初月的身上。


    面前的姑娘也望着她,双眸泛起波澜,却也快速内收。


    “因为我有私心,我也不想让她等太久。”


    「我不想我冗长的焦虑打扰到她。」


    邱霜意多狡猾,字句落下的几秒内,有名字辗转在唇齿之上,却欲言又止。


    可一旁的沈丽秀神色肃穆地下沉,罗宋汤的余味瞬间酸得面部僵硬。


    她笑容变得凝滞,最后低声说一句:“原来小意有喜欢的人啊……”


    缭乱的气氛浮动、游荡、扩散,沈初月呼吸缓促,虾壳刺痛口腔的软肉。


    是哪个时刻翘盼邱霜意呢。


    年轻时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不甘和厌恶,邱霜意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的。


    这种劣质的陈年玩笑在此刻格外幼稚难堪,情愫太过于复杂,从沈初月的唇中成了恨。


    沈初月垂眸间快要落下一场雨,但也在妈妈转头的片刻里收回了这种漫漶。


    一室之内,沈家母女的情绪好似不再心有灵犀。


    天平的砝码逐渐失重。


    直到餐后,沈丽秀拉着沈初月回到厨房收拾厨余垃圾,沈初月还以为只是简单的家务,正弯腰整理垃圾袋时,却被沈丽秀一把按住手背。


    沈丽秀压声时嗓音嘶哑,鱼尾纹突起,担心再次问道:“邱霜意有喜欢的对象了?”


    沈初月以为妈妈只是揶揄自己没对象,顺着说了一声可能吧。


    可沈丽秀却是责怪的语气,又抓住沈初月的手臂,力劲加重:“你怎么没告诉我?”


    沈初月更换新垃圾袋,不理解妈妈的意思,只好坦白:“她没对象,一直单身到现在。”


    “那她暗恋谁啊,你见过吗?”


    沈丽秀面容更加扭曲,将沈初月正要打结的垃圾袋抢过,让女儿正视自己。


    沈初月下意识想要反抗,又被妈妈扭捏回来。


    “那你怎么办?!”


    沈丽秀双手掐着沈初月的手臂,剧烈摇晃,慌乱的情绪点燃索引,“以后怎么办?!”


    玻璃窗外的雨依然未停,风声趁着缝隙穿透而入室,响起低重的呼呼声。


    沈初月瞬间发懵,耳边嗡嗡作响,犹如针芒,扎得心脏难以忍受。


    她细眉微蹙,卷入漩涡中心。


    什么怎么办?


    什么以后怎么办?


    “妈,你在想什么?”沈初月唇角煞白,双手扣在了母亲的肩膀上。


    将两人的距离推出一小段距离,吐露的字音都泛起颤动,歪扭、畸形。


    “我有工作,有生活,我哪有什么怎么办?”


    沈初月总觉得现在的生活,是二十几年来状态最好的时刻。


    现在的她努力工作,努力给妈妈能力之内的生活质量,其余的,能力之外的,她从未多想,没必要过于焦虑。


    可妈妈依然不依不饶,在极致的痛苦与悲哀中,笑自己怎么生了这样天真的女儿。


    “你个傻丫头,她要是喜欢别人了,你以后……”


    沈丽秀大手一挥,可完整的语句说到一半却哽咽得戛然而止。


    蓦然,一阵冷汗顺过寸寸脊骨,沈初月恍然大悟。


    她下意识退了两步,感受到陈年搁置下的溃疡疮口。


    “我懂了……妈。”


    “你对邱霜意这么好,是想要让她绑在我身边吗?”


    沈初月撕开谎言,她终于知道妈妈的目的。


    她不敢大口呼吸,双眸里血丝蔓延,嘲笑今日自己的脆弱心境。


    「只要不被提起,我就装作不记得。」


    「可我演技拙劣,这种疼,足以凌迟我一万遍。」


    后来沈丽秀不再在她面前提起相亲结婚,是因为沈丽秀已经知道沈初月这样的身体条件,成功概率渺茫,女儿也不会幸福。


    所以她把视线放在了哪里。


    邱霜意。


    邱霜意没有对象,沈丽秀愿意像多一个女儿一样,好好对待这个女孩。


    只希望邱霜意能对自己的女儿沈初月好一点。


    说到底,还是沈初月这个病。


    沈初月想哭都落不下泪,崩溃消沉的情绪炸弹终于在此刻炸开。


    她双腿无力,最后身靠在洗碗台边,衣角被还未擦干的水珠润湿,指骨纤瘦,捂住狰狞痛苦的脸。


    “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乎我的病。


    我以为我也可以不在乎。


    我以为我都要快忘了。


    “可是妈妈,这不公平,对我不公平,对邱霜意更不公平。”


    沈初月弯下腰,咽喉发苦发涩,细嗅还有一丝血腥的错觉。


    她从未想过邱霜意是否真的想和她在一起,就连她明里暗里的试探和告白,邱霜意也从未说过一句愿意。


    就连三无酒馆里微醺的吻,顶楼画室中巧克力醇香的吻,经历过两回合后沈初月还是没有等到主动权。


    沈初月真的害怕,她怕吻里没有爱,怕是邱霜意的悲悯心怀太重。


    难言出名堂的吻,怪诞不容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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