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心里发堵。


    挺好的?


    怎么可能好。


    他家从亿万富翁变成百万富翁,他都觉得这两年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刚才更像机关炮一样忍不住对昔日好友大倒苦水。


    可真正苦的人,却能笑着说挺好的。


    马赛看着时伊那张脸,曾经那点婴儿肥全没了,下巴变尖,不过倒显得眼睛更大了,笑起来还是以前那股劲儿。


    如果不是在网上刷到那张照片,他和很多人一样,只以为时伊两年前出国了。


    可他还是想不通,就算当年一夜失势,毕竟做了十几年富少爷,账户里怎么也该剩个一两百万零花钱吧。


    但网上那张照片底下的评论里,有似乎是时伊现在住处附近的居民说,时伊两年前就开始捡破烂了。


    两年前就花光了全部积蓄?


    是习惯了奢侈生活大手大脚?还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赌光了?被骗了?


    马赛最终什么都没问,苦自己吐出来是解压,被问出来却无力解决,只会更苦,他掏出手机解锁:“你不是换号了吗,咱俩先加上好友,以后常联系。”


    嘘寒问暖不如直接转钱,搁以前三十万都不是问题,但他存款都给父母应急了,来海城账户里就留了一万。


    时伊摸了摸鼻尖:“手机在员工柜里,你把号给我,我待会儿加你。”


    旧微信号前些天刚注销,一直用老年机还没注册新号。


    但待会儿可以拿傅庭澜的微信加。


    记下号后,时伊开始劝马赛别在傅庭澜身上白费功夫,但他没法跟马赛说实话,也不能直接告诉马赛,他会让傅庭澜帮他解决家里生意问题,最后干巴巴劝几句,反而让马赛对自己的替身计划更坚定了。


    “兄弟你信我,海城找不到第二个傅庭澜这种人傻钱多的大冤种了。”马赛胸有成竹,“放两年前我铁定不敢动这心思,但现在他给我的感觉是,不趁机捞一笔都亏大了。”


    时伊故意问:“你就不怕他追爱失败,现在又变回两年前那样?”


    马赛嗤笑一声:“他要真变回两年前那样,第一件事应该是去找你。”


    时伊连忙打马虎眼:“别开玩笑了,找我干嘛,早跟他绝交了。”


    马赛却认真道:“我可没开玩笑,以前傅庭澜对你什么样,我可都看在眼里,那真比亲哥还亲,说实话,当年他管你管成那样,我们那时候都觉得有点变态了。”


    他至今记得那天,圈内一朋友的兄长酒吧开业,朋友邀了他们几个去玩。


    时伊当时也在,那时候时伊算他们这个小群体里的核心人物。


    几人图热闹没去包间,在大厅卡座坐下,点了几瓶低酒精度的果酒,一群人虽都还未成年,但对于他们这种尝遍新鲜的富二代们来说,喝酒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时伊起初没喝,说爸妈管得严,后面不小心说漏嘴,其实是傅庭澜禁止他喝酒。


    几人哄堂大笑,马赛还开玩笑说傅庭澜像时伊的大爹,比时伊亲爹都管得狠。


    但笑归笑,他们还是忌惮傅庭澜的,特意给时伊点了果汁。


    十四岁的时伊正值少年叛逆期,下意识就想找回场子,也端果酒喝,辩解傅庭澜是他小弟,管不着他。


    第一次碰酒精,时伊很快就迷糊了,靠在沙发上睁不开眼,手机响了他都没听见。


    马赛几人注意到时伊手机屏幕亮了。


    上面来电显示,傅庭澜。


    这三个字给在场几人吓一激灵,他们迅速把手机塞给时伊,疯狂晃他:“警报!一级警报!”


    他们背后嘴碎归嘴碎,但其实没一个人敢直面傅庭澜本人。


    傅庭澜虽跟他们年龄相仿,但早几年就和他们不属于一个世界了。


    在他们这些膏粱子弟挥金如土玛卡巴卡时,傅庭澜已经在商场上跟他们父母过招了。


    谁都被家里反复叮嘱过,别得罪傅庭澜,否则就算傅庭澜不计较,也要挨家里一顿皮带抽。


    但其实他们日常根本见不到傅庭澜,在他们几人中,唯一跟傅庭澜有直接关联的,就是时伊。


    可因两人关系太好,时伊眼中的傅庭澜跟他们眼中的有很大区别。


    他们每次根据各种听闻私下议论傅庭澜心性冷,做事不留情面,简直跟傅严宗如出一辙时,时伊就会一脸不信。


    时伊平时虽也不会说傅庭澜几句好,但听到别人吐槽就会下意识反驳:“你们看他老实就在背后瞎编排他,傅庭澜除了喜欢多管闲事,人其实很好的,跟傅老头那老封建完全不一样。”


    反正没人懂,时伊是怎么把“老实”这个词安到傅庭澜身上的。


    时伊已经迷糊的睁不开眼了,马赛只能帮他接通电话,现场电子乐轰鸣,他不用开口,就已经暴露所在场合。


    电话那头的人没一句废话,直接要了地址,最后补充了一句:“请各位在我抵达之前,不要离开。”


    话说的挺礼貌的,但语气冷的人心一沉。


    电话挂断,现场再没了刚才的惬意,几人忐忑不安的坐在沙发上,像等教导主任训话的学生。


    马赛记得那天,傅庭澜抵达前,傅家保镖先把酒吧清场了,当时正值周六晚高峰,几分钟内,电子乐全部关停,上千人的场所被清得只剩下他们这一个卡座。


    两名身形魁梧的保镖先走到卡座后站着。


    当时还是冬天,外面零下,十五岁的傅庭澜穿着黑长大衣出现,周身裹着外面带进来的寒气,灰色围巾搭在脖颈间,黑色手套没摘,头发梳成复古背头,露出高而饱满的额头,以及两道利落的眉。


    他面无表情走进来,像刚从某个重大项目现场视察回来,大衣衣摆随着步伐迈开而晃动,整张脸在灯光下显出不符合年龄的冷白和沉静。


    马赛等人安静如鸡。


    傅庭澜先走到时伊倚靠的沙发旁,摘下一只手套,修长手指很温柔的抹开时伊额前碎发查看状况,在确定人的确只是单纯喝醉后,他才转身看向其他人。


    马赛几人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自觉排排站好。


    傅庭澜在时伊旁边坐下,对面前几人抬了下手:“请坐。”


    语气相当客气,一副好涵养,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吞吞坐下来。


    “请各位回答我几个问题。”傅庭澜面无表情,“第一,是谁灌时伊酒?”


    几人吓得齐刷刷摆手。


    “没有没有!”


    “时伊自己喝的!”


    “我们给他点了果汁!”


    傅庭澜平静观察他们反应,最后淡淡“嗯”了一声,几人立刻噤声。


    “第二,你们是否知道时伊未成年。”


    几人缩着脖子点头,心里哀嚎,他们也都是未成年啊,现场还有个人比时伊小几个月呢。


    傅庭澜显然对他们的年龄没兴趣,直接抛出第三问:“时伊拿酒时,你们是否有规劝行为?”


    这已经不是马赛等人能招架的谈话模式了,几人一脑门子汗,鹌鹑似的低头,一个屁憋不出,视线稍抬一点就能看见对面傅庭澜,坐姿端正,神态儒雅,目光依旧很平静,但像平静的俯视。


    有个男孩终于忍不住举起手:“我......我想跟傅哥您说,其实我比时伊还小四个月。”


    傅庭澜目光扫过去:“去跟你父母说。”


    男孩:“……”


    这时,时伊迷迷糊糊坐起身,看见旁边有人,一条胳膊软塌塌勾住对方脖子,下巴垫在对方肩上,脸几乎贴着傅庭澜侧颈,醉醺醺地嘟囔:“你谁啊...怎么这么...像我好哥们...傅...傅什么来着……”


    傅庭澜任他勾着,继续看着对面几人,像宣读法律条文:“未成年人饮酒是法律限制行为,时伊拿起酒那一刻,你们有义务提醒和劝阻。”


    马赛几人低着头,对这位大公全是私的审判官放弃辩解。


    反正千错万错,肯定不是时伊的错。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时伊下巴搁在傅庭澜肩窝上,拖着重重的鼻音,“交个...朋友...呗。”


    说着说着,又眯上眼要睡过去。


    傅庭澜赶在那颗脑袋从肩上滑落前,伸手轻轻托住时伊下巴,五指顺势稳住他歪过来的脸。


    时伊脸颊上的肉被那几根修长手指挤得嘟起来一点,嘴微微撅着,像颗被兜住的糯米团子,安稳地窝在掌心里继续睡。


    傅庭澜那只手就这么保持着托举的姿势,担心人睡不舒服,肩膀小幅往下沉了沉。


    保镖下载了酒吧监控供傅庭澜确认,确认这张卡座上确实不存在劝酒行为。


    马赛几人后怕得不行,虽然他们也不清楚假如查出他们有劝时伊喝酒会怎样,但几个月前傅庭澜在夜场,把那三个欺负时伊的人脸砸烂的事,他们可都有听说。


    传闻,那天傅庭澜差点把那几人杀了。


    因为这件事,此刻面对这个看上去成熟稳重,甚至端庄斯文的傅庭澜,他们才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悚。


    这种人越平静,越让人发毛。


    确认完监控,傅庭澜站起身,顺势将时伊拦腰抱起,朝那几人轻点了下头,依旧是那副冷漠礼貌的模样:“这是几位第一次‘失误’,相信也是最后一次。”


    “是是是一定一定!”几人头点的跟簸箕一样。


    ……傅庭澜抱着人转身离去,酒吧重新开放。


    当晚客人消费傅庭澜主动承担全部。


    在那之后,马赛找到机会试探性问时伊是否记得那晚的事。


    时伊完全不记得了,只说一觉睡醒就在傅家老宅了,傅庭澜让厨房给他做了醒酒汤,暖胃羹,还熬了一碗养肝的中药。


    其实时伊隐瞒了一项没说,他醒后傅庭澜让他写三千字保证书,他觉得很没面子当场大发雷霆,然后成功将保证书缩减到十七个字。


    [苏时伊向傅庭澜保证,以后再也不碰酒精。]


    “十八岁以后也不能碰吗?”写完这句话,时伊扭头问傅庭澜,“果酒呢,米酒呢,只有两三度的呢”


    最后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滴都不行吗?”


    傅庭澜回答:“除非我在场,我会为你判断。”


    时伊撇嘴,转头乖乖在保证书上用拇指按个红戳戳,傅庭澜将保证书叠好,放进一只已经装了不知多少张保证书的文件夹里。


    那天之后,马赛几人再聚时,但凡有时伊在场,个个都留八百个心眼子。


    有一次时伊把红酒认错成葡萄汁,杯子刚端起来,左右四人几乎同时扑上去:“住嘴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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