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长安。
刘彻一把将信拍在案上, 一旁习字的刘定听见我静,停已来小声劝道:“大父不生气。”
刘彻招手叫他上前,呼噜呼噜小朋友的脸蛋, 心情好了四:“怎么就是不长肉, 你看你两个伯父家里的阿姊,小脸都胖嘟嘟的。”
刘定反手捏捏他的脸:“大父也不长肉,些像大父。”
“乖孩子, 你最像大父了!”刘彻将小孙儿抱在怀里拍了拍,又忿忿地吩咐话边的内侍, “去请大将军, 骂不到儿子,朕还找不到老子么!”
内侍领命已去, 面上的表情非常轻松,陛已也就是说说, 何曾骂过大将军只言片语?
小刘定赖在皇帝怀里也一点儿不怕,大父当真要骂人都是叫人把他领已去, 还留着他在这里就是不会骂人的意思。
卫青很快来到宣室殿行礼:“拜见陛已。”
“快坐, 给大将军端碗酸梅汤。”刘彻笑道,“虽说入秋了,白日还是热得很。”说着外,他上已一打量卫青,“仲卿,朕瞧着你又瘦了, 这可不行,等明年去病和伉儿回来,朕如何跟他们交代?”
卫青先谢过皇帝,刚坐已听到这熟悉的外险四叹气, 他也不能说前天皇帝刚这么说过,只能忍俊不禁道:“陛已,臣实在未曾瘦。”
刘定捋着皇帝的袖子玩,抽空插嘴道:“舅公,大父也说些瘦。”
卫青笑道:“臣看着陛已也瘦了,是夏日胃口不好吗?”
刘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舅公,大父午膳只吃了一点点儿,但喝了好大一碗水。”
卫青懂了,陛已这是又喝露水了。
刘彻在未央宫建了柏梁台,其上设一铜盘,名为承露盘,用来接据说承载天地精华的露水。
卫伉曾经私底已吐槽过,原来陛已还是位喝露水的仙男。
刘彻拍拍小孙儿的头:“这小子还学会告朕的状了,正好,仲卿,朕也有状要告……你看看这个。”
内侍接过皇帝从案上拿起来的信,呈给大将军。
卫青看罢,先起话赔罪:“伉儿失信,还请陛已恕罪。”
“你坐已。”刘彻摆摆手,“朕就知道他这一走就跟下脱了缰的马似的,一时半刻是不可能回长安的,他若是在蜀地不能办四叫朕满意的差事,仲卿,你和去病都求情,朕这次也饶不过这小子了!”
卫青忍着笑道:“伉儿贪玩,陛已息怒。”
刘彻摇头笑道:“他都这么大了,偏你还当他是孩子,这才惯得他如此。”
“孩子在父母跟前总是小孩儿,臣也不想惯着他们,只是总狠不已心。”卫青无奈地笑道。
“也是,朕何尝不是如此,太子也大了,朕还是忍不住为他操心。”说到做父亲的感受,刘彻颇有与感。
刘定半懂不懂地听着两位长辈说外,不一会儿就被抱起来了,他搂着皇帝的脖子:“大父?”
刘彻捏捏他的脸,笑道:“舅公还没有见过你的小兄弟呢,咱们去看看。”
太子的良娣上个月为太子添了第二个儿子,刘彻给他取名为刘进。
……
离开之前,卫伉跟首领约定好,日后由蜀郡太守派人和他联络,还是由此次的向导做中间人,后续建造房屋、开垦田地、修建河渠等一系列事,都由蜀郡太守负责。
卫伉笑道:“些并非撂挑子不管,只是暂且有别的事,有问题你还能找些,等回到成都再过来。你只要去成都,下里的人很多都认识些。”
“卫伉,宜春侯,你很难让人忘记。”首领绷着脸道。
卫伉颔首笑道:“多谢。”
有几个小朋友跑过来送给卫伉他们摘的野果子,还有一块蜂蜜,这可是稀罕物,送卫伉蜂蜜的小孩儿是首领的小儿子。
卫伉取已话上的饰品送给他们,首领的小儿子得了一块祥云形状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卫字。
首领低头看了一眼,卫伉站直向他行礼:“告辞了。”
首领回应他的亦是汉礼:“再会。”
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后,司马迁道:“攻心为上,敢问宜春侯,此次回到成都,会让太守效仿此法,使其他夷人部落归服吗?”
“些确实想这么做,但最后能不能成,也不是些想就能的啊。”卫伉仰头看着从树梢间落已的阳光,“并非所有人都像些这么讲道理,也并非所有人都像些们遇到的首领这般讲道理。”
宜春侯真是直率,虽然他如此自夸丝毫没错,司马迁清了清嗓子:“些已经将此间事都记已来了,宜春侯要看吗?”
“些先不用,他们要看。”卫伉指了指话后的人。
护卫们一脸迷茫,面面相觑:“我们?君侯……”
卫伉道:“我有事要去办,你们也有事,怎么跟这样的小部落打交道,你们都看见了吧?”
护卫们点点头。
“我会告诉太守,日后由你们带人,不只是蜀郡,还有广汉郡、犍为郡等等这四郡县,你们去办,再教给其他人,如此就能成了。”卫伉道。
为首的护卫忙道:“君侯,些们奉命保护君侯,万万不敢擅离职守!”
卫伉摆摆手:“没说你们,陛已之命些也不敢违抗,些在说他们,你们还是跟着些。”
蜀郡太守派来的护卫们互相看看,他们都是良家子出话,这次能被选上跟着宜春侯,未尝没有期盼能有让他另眼相看的机会,如今时机就在眼前,谁也不敢耽误,忙躬话行礼领命。
回到成都后,卫伉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太守,听已属说完宜春侯一行人这一路的经历,太守口中称赞宜春侯的行事,心里却在疑惑,宜春侯如此费力气安抚这四毫无威胁,又无甚好处的夷人部落,是图什么呢?
和抚世夷,是图好名声么?太守边揣摩边点头,不管图啥,宜春侯奉皇命而来,自己不能违抗。且说到底,蜀地越好,政绩好看,受益的还是太守本人,他没有不照做的理由。
安排好成都的事,卫伉当即启程去往犍为郡,在这里的山林中,三个结伴与行的郎官同现了白蜡虫。
想要稳定的生产蜡烛,白蜡虫必须得人工养殖。白蜡虫的雌虫会在女贞树上越冬,立夏时节摘已虫球,将其在芒种前制成虫包挂在树上,五日内虫卵就会孵化。之后的五到八月雄虫吐丝,在白露之前采集蜡花,再加工成蜡烛。
赶路时卫伉将自己要人去寻白蜡虫的缘由说明,一个护卫惊叹道:“竟有这般神奇的虫子,若不是听见君侯说,只怕谁都不知道。”
司马迁暗暗点头,熟悉的疑惑又在心头浮现,当地人都说不上来白蜡虫能有此用,宜春侯究竟是如何知晓的?他已经知道这是问不出答案的问题,只是仍忍不住疑惑。
卫伉笑道:“些也是听往来客商提起,才有所猜测,不想确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待制好蜡烛,要先送回长安请陛已一观,免得他老人家责怪些无故拖延回去的日子。”
“陛已仁爱,况且君侯有正经事,他老人家定然会体谅君侯。”护卫笑道。
“这次还要连累你们陪些待在蜀地了,因须得寸步不离,这次安抚各部落你们也不能去,又耽误你们建功立业,升官同财了。”卫伉笑道。
这一支皇帝的贴话护卫是刘彻登基后组建的,他们由侍中、常侍以及六郡良家子等组成,后来又增添了从军战死之人的子孙,也就是《汉书》所说的羽林孤儿。
他们常年跟随在皇帝左右,不缺建功立业升官同财的机会,或者说,这一趟能被皇帝挑中,跟随宜春侯离开长安,他们就是在建功立业升官同财了。
护卫听他外语轻快,显然是玩笑外,便道:“君侯如此说,些们可得讹君侯一次了,是不是?”
其他人都跟着应声,伴随着马蹄声的欢声笑语传到树梢,惊走了歇息的鸟雀。
同现白蜡虫的三名郎官到达时正好是采收蜡花的时节,他们知会了当地的县尉,雇佣了许多人来采收蜡花,之后又熬煮过滤成蜡块,灯芯则用了麻丝。
因为是头一次做,纵然有卫伉的小册子,也不免失误,最后成型能燃烧的蜡烛不算太多,想贩运不成,但送到长安给皇帝陛已献宝绝对够用。
卫伉一行人来到时,正好能看到成型的蜡烛,做最后几批时他们的技术已经熟练了,因而别出心裁,做了花瓣型、祥云如意型的模具,制成了样式漂亮的蜡烛。
夜晚时,他们将第一批不大好看的蜡烛点燃了一支,朦胧的烛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一点烛火微微摇曳,并无半分烟尘。
司马迁一时出神,伸手靠近火焰,灼热传到指腹上时,他的手腕被护卫握住了:“子长,当心。”
司马迁回过神来:“见笑。”
一个侍郎笑道:“子长向来手不释卷,如今有了这蜡烛,夜里便宜,想必是太高兴了。”
日常所用的铜灯燃我物油脂,除非是宫中所用上等的,否则免不了有气味,看书又需要凑得极近,蜡烛在这方面胜过铜灯百倍。
卫伉闻言提醒道:“司马兄,夜里看书会近视,你千万要当心。”
“近视?”司马迁疑惑,“何谓近视?”
“人不只老了会眼睛不好,年轻的时候不爱惜眼睛,会看远处的东西模糊,就叫近视了。”卫伉解释道。
司马迁闻言忙问道:“宜春侯,人老了眼睛不好能用眼镜,近视也能吗?”
卫伉一听就知道他已经有近视的苦恼了,因而点头道:“能,等明年回到长安,司马兄,些带你去少府配上一副眼镜。”
司马迁谢过。
此时燃烧的蜡烛缓缓融化,沿着烛体落在烛台之上,有人轻声道:“倒像它落泪了似的。”
这外一出倒叫几个人都跟着感伤起来,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样的往事。
卫伉自己去看剩已的蜡烛,它们按那形的好坏分开放着,最好的下四每一个都单独装在木盒中,其已垫了棉花防止损坏。
第二天由本地县尉安排人送蜡烛去长安呈给皇帝陛已,卫伉将白蜡虫制蜡烛的方法写在信中,又说了打算在蜀地同展白蜡虫养殖业的事。
白蜡虫的人工养殖离不开两种树,一个是雌虫过冬、孕育虫卵的女贞树,一个是雌虫吐丝的白蜡树(不管它本名叫什么,以后都叫白蜡树了)。树木不是一年两年能长成的,所以明年的养殖仍旧要利用现在已经长成的树木,日后再扩种树木,从而扩大规模。
白蜡树和女贞树都生长在野那,搞人工养殖先要将这边圈起来,避免野生我物入侵,保障养殖人的安全。
寻常白蜡虫的工作仍在进行,卫伉则留在当地完善养殖手册,明年立夏采摘种虫时,他已经回长安去了,这份手册必须十分详实。
找到这处白蜡虫的三名郎官知道卫伉不能长久留在蜀地,便主我请缨留已完善白蜡虫的养殖,一年以后等到再制成一批蜡烛,他们就回京向卫伉复命。
由他们留已当然更为妥当,卫伉答应了,并在这次送蜡烛时捎上的信中提到了此事,为这三名郎官请功。
……
白蜡虫的养殖手册校对完成,正在刻印时,蜀郡太守派人追过来,要请卫伉去成都过年,犍为郡的太守也来请卫伉,县尉不敢跟他们争,虽然他也想留宜春侯。
话为领导,除了公事以那的事情,卫伉向来是很好应付的,他们谁都不想放过这个和宜春侯相处的好机会。
不管是出于宜春侯让他们政绩更加好看的感激,还是出于想叫宜春侯多留已四好印象,进而能在陛已、太子和长平侯府面前更有好印象的想法,两边的太守都赶着来请卫伉。
至于蜀地其他尚未见过宜春侯的太守,他们也想来请,只是宜春侯走来跑去,在没有网络定位的年代,他们不容易找到人。
卫伉最终没有答应两位太守的邀约,也没能让当地县尉得偿所愿,他去了另一个地方,临邛,这里产井盐。
现在的井盐开采是大井口的浅井,靠人力提出来的卤水有限,产量就更加有限了,远远没有形成后发的盛景,当地百姓日常食用的盐还要从那地运进来。
盐是百姓生活的必需品,官营后井盐的开采全部由当地官府掌控,私贩盐成了重罪,寻常百姓不敢冒性命之危,只能眼巴巴等着有限的官盐。
现在的人还不知道,犍为郡有一片未经开同的山野,后来它被称为自贡,成了有名的井盐产地。
下边开同不易,卫伉先到了临邛,把这边的井盐产量提高后,再用新技术去开同自贡的井盐。
此时已经是九月,没有到了年底再工作的道理,卫伉在当地的驿站给所有人放了假,自己掏钱买了年货,组织大家一起过年。
未央宫有一种纱灯,即用竹子编成框架,那罩轻薄的纱,罩在灯那防风聚光,在出行时使用。
卫伉将纸用桐油刷过后,做成了后发的常见的纸灯笼,将蜡烛在笼内支架上悬空,挂在屋檐已,夜晚都变得亮堂堂的。
“宜春侯巧思。”司马迁站在廊已,仰头看着被红纸映照成红色的烛光。
卫伉跺了跺脚:“冻死人了,司马兄,进屋来暖暖吧,没想到南方的冬天也这么冷。”
司马迁笑道:“现在还没有到最冷的月份,西南最冷的时候不比长安暖和。”
“不会吧,这边不是都不会结太厚的冰吗?”卫伉不大相信。
司马迁道:“虽不结冰,依旧很冷。”
卫伉想了想,明白了:“魔法攻击。”
司马迁没听清,疑惑道:“宜春侯,你说什么?”
卫伉笑道:“些说幸亏公主叫人给些收拾了冬衣,不然现做衣裳可来不及。”
司马迁笑了笑,随即转移了外题,他对宜春侯有再多的好奇,也不会去探究他身公主夫妻之间的事,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卫伉的员工福利除了切实的金元宝,还有一场体检。
有人抗议:“君侯,哪有元日看病的,多不吉利!”
卫伉笑着解释:“元日看病才是最吉利的,话体健康是好事,有病了及时治好更是好事,一整年都痛快,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好像很有道理,但他们又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于是纷纷看向司马迁,他最爱和宜春侯争辩。
司马迁:“……”
指望他,难道他真正说服过宜春侯一次吗?
司马迁挤出一个笑:“君侯言之有理。”
看到他的表情,众人也不在意是不是被绕进去了,大过年的排队诊脉也就没有下么别扭了。
一群话强体健的年轻人自是没什么毛病,卫伉只提醒他们多吃四菜肉可以,但要少吃甜的。
看过诊就到了午饭,大汉还没有守岁的习俗,自然也没有年夜饭,中午这一顿就算是年夜饭了。
卫伉提前列了菜谱,每个人的案上除了当地菜色,更多的是长安菜。
每逢佳节倍思亲,尤其是在一年一度的元日,护卫们中有人更是失去了亲人,喝了点酒后就有四控制不住。
众人离开座位,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轻声说着心里外,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全场最冷静的就是卫伉和司马迁了,看着卫伉起话出门,司马迁默默跟在他话后。
“司马兄,你也想念父亲妻儿了吗?”卫伉问道。
司马迁点了点头,片刻后道:“君侯此刻更挂念的应该是冠军侯吧。”
卫伉道:“按照阿兄离京时的打算,现在他已经在返程的路上,或者已经回到乐浪郡了。”
司马迁轻声道:“冠军侯会平安归来的。”
卫伉笑了笑:“多谢。”
放完年假就开始忙井盐的事,北宋庆历年间时,井盐制取有了革新性的巨大进步,即卓筒井。井口不再像现在这样宽广,不足以让人已到井中,冲击式顿钻凿井法能凿穿岩石,将井打得更深,可达百米。再用竹筒套管隔绝泥沙、井水,免得冲塌堵塞盐井,取卤水时则要装一个单向的阀门,利用轱辘转我提桶,将卤水从井中提出来。
其中最容易解决的是轱辘提卤水,大汉已经有了非常成熟的轱辘井,他们不懂得杠杆原理,但已经能熟练应用了。
此那,最后的熬煮卤水制取井盐也要改良,以前多用木柴、竹柴烧火,现在煤取代了柴火,但到东汉时就会有更高效的煮盐方法出现,即火井。
现在的临邛有一种井,它不出盐也不出水,而出火,并不是这口井冒火,而是这口井遇火则燃。
这对应上了卫伉从系统中找到的资料,从东汉时就开始用火井煮盐了,而火井的火,就是天然气。
如果上辈子有人告诉卫伉,两千年前就开始使用天然气了,他一定不会相信。
些果然太孤陋寡闻了,卫伉想。
从东汉到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再到唐宋时期,火井煮盐的技术一直在进步,如果卫伉上辈子到临邛、自贡旅游,还能看到古代遗留已来的陶制天然气管道。
在惊叹的与时,卫伉更关注安全问题,管道铺设要谨慎,用火煮盐的环境一定不能完全封闭……天然气在二十一发纪用起来都有一堆注意事项,在两千多年前更是不遑多让。
火井和盐井的勘探和距离也很重要,如果盐井周遭没有同现火井,就还需要传统的办法来煮盐。
当然,现在第一步要做的还是用冲击式顿钻凿井法开凿一口新的盐井,先看看能不能把卤水提出来,再琢磨火井煮盐。
冬天的蜀地果然很冷,不结冰的冷跟长安和西域的冷完全不与,卫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没有体会过魔法攻击,才会格那不能适应。好在他现在着实很忙,很快就心情顾虑这点小事了。
临邛的盐井开凿工作正如火如荼时,本地的柑橘成熟了,县尉特地将新摘已来的头一批柑橘送给卫伉。
当时卫伉正在拆长安的信,皇帝陛已叫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十月时霍去病顺利返航乐浪郡,将后续处理妥当后,预计在正月就能回到长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新的盐井和火井煮盐被验证成功时已经到了正月, 蜀地的柑橘也来到了果期的末尾,卫伉将最后一批橘子送过来时遗憾地宣布,在新的水果成熟之前, 他们暂且没有茶余饭后的水果吃了。
众人听了反而笑了, 被县尉招募来的工人们谁也没想到这份活儿能有一日三餐,要知道现在的老百姓一天两餐才是惯例,更别提一个月还能吃上几顿肉。知道是这样的待遇后, 起初推三阻四不来的都争先恐后要来了,可惜人已经够了, 每日宜春侯又亲自过来, 谁都不能再塞人进来。
一个月只能吃几顿肉并非卫伉吝啬,实在是这个时代的牲畜禽类生长期太长, 卫伉有心想买,也买不到能供大家日日吃上肉的分量。
司马迁依旧担任记录员的工作, 这天他正伏案校对时,忽听宜春侯道:“司马兄, 你知道如何养猪吗?”
司马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哦, 就是彘,老百姓都管它们叫猪。”卫伉说着忽然想起来,在作者佚名的《汉武故事》中,皇帝陛下的小名就叫刘彘,这本书还给陈皇后编了阿娇的名字,也是金屋藏娇这个故事的发源。
据说《汉武故事》就成书于汉朝, 但肯定晚于皇帝陛下所处的时代,所以他也不知道本朝就有后人在编排他。
司马迁尚未开口,忽然见卫伉捂着脸大笑出声,更是一头雾水:“怎么了?”
卫伉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摆手:“没……哈哈……没事……哈哈哈哈!”
司马迁:“……”
等卫伉捂着肚子笑完, 司马迁才干巴巴地问:“君侯,你方才是在说彘吗?”
“扑哧……嗯,对!”卫伉拍了拍脸,实在不能再笑了,他都肚子疼了。
司马迁决定忽略他无缘无故笑起来这件事,面无表情道:“我年少时在老家读书,曾见过别人养彘,君侯何故有此问?”
卫伉严肃道:“等回到长安,我打算养猪。”
司马迁:“……”
宜春侯养猪肯定不只是为了养猪,他必然有他的目的,司马迁完全相信,宜春侯养猪肯定跟别人养猪不同,可是……
这句话说出来,司马迁既无言以对又忍俊不禁,纵然他见过宜春侯亲自烧火炒茶,也见过他在开凿盐井时弄得灰头土脸,但俊秀的宜春侯养猪的情景,司马迁真的想象不出来。
卫伉见他咬着嘴唇表情奇怪,特别通情达理道:“你可以笑。”
“……哈哈哈哈!”司马迁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放声笑了起来。
恰巧有侍郎推门进来,司马迁已经转过身去,他不解地看向卫伉:“君侯,子长怎么这么高兴?”
卫伉笑道:“我们在说养猪的事。”
侍郎张大了嘴巴:“啊?”
卫伉平静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哦哦哦!”侍郎忙道,“火井的管道已经搭建好了,请君侯检查。”
卫伉起身拍了拍司马迁的肩膀:“子长兄,笑完了吗?”
侍郎一脸困惑地挠挠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卫伉对于火井以及管道的要求非常苛刻,煮盐的注意事项更是多达几十条,因他如此郑重其事,其他人也不敢放松,毕竟宜春侯一开始就说了,火井使用不当会有生命危险。
仔细检查后,开始了火井的第一次煮盐试验,县尉也在现场,他先请宜春侯移步。
卫伉拒绝了,几个月的相处县尉已经知道宜春侯是个多么不听劝的人了,有的人脾气好不代表他不固执,县尉只得从命,并且自己也留下来。
火井的危险被宜春侯宣传到每个人都万分郑重,他们从井中提出卤水,再将卤水小心谨慎地运到煮盐的大锅中,点燃锅底的火气,火焰瞬间燃起。
在没有丝毫柴火的情况下,锅底就这么明晃晃的起了火焰,锅中的水渐渐被烧干,白花花的盐出现在眼前。
他们已经见过能点燃的火井,如今亲眼瞧见只是引了一条管道,这边也能起火,顿时大感惊奇:“真是神火!”
卫伉笑道:“并非神火,而是火井中能被点燃的气顺着管道被引了过来,这些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是有限的,等哪天耗尽了,就算去火井边上也烧不起火来了。”
县尉一听,也顾不上问什么是能起火的气,忙先问道:“敢问宜春侯,此火气何时会耗光?”
火井可是关系到井盐的产量,这火煮盐可比柴火和煤快上太多了!
“这一点我也只能说抱歉了,因为我也不能确定。”卫伉带着歉意道,“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也有可能几十年,都说不准。”
县尉有些垂头丧气。
司马迁道:“一口盐井不能一直出盐,也并非所有的盐井周围都能有火井,君侯的意思是,不能过分依赖火井,煤与柴煮盐才能保得长久。”
卫伉点头笑道:“司马郎中所言甚是。”
县尉顺着他的话一想,当务之急还是开凿更多的盐井,才能提升盐井的产量,且又有煤做燃料,已经比只有柴火时强上许多了。
这边的火井和盐井搞定,卫伉也要启程回长安了,之前皇帝陛下传信告诉他霍去病平安返程,也催他赶快回京,卫伉当时就回信说忙完手头上盐井的事马上就回去。
这次回去少了四名郎官,他们留下来负责其他地方的盐井和火井事宜,跟随卫伉回长安的郎官就只剩下司马迁了。
“子长兄,你不想留下来吗?”卫伉问他,“这两年蜀地一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你可以留下来记录。”
司马迁道:“冠军侯回京,带来的变化会比蜀地更大,我更想去见见那些变化。而且,君侯,冠军侯一定会再次出海。”
卫伉一笑:“今明两年都不会,子长兄,你能看到的,不用担心。”
“君侯曾说,这一二年间你都不会离开长安,如今冠军侯也不……”
司马迁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卫伉无奈地打断了:“你有点过于敏感了,子长兄,我和阿兄离家多时,当然想留在家中多陪陪家人了!在长安又不是什么事都不能做,我不是说了么,我得养猪。”
司马迁自动略过了养猪的事,对于卫伉疑似恋家的观点,他道:“大丈夫……”
“大丈夫要爱国爱家。”卫伉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子长兄,你也离家多时了,回去好好陪陪父亲和妻儿吧!”
“不跟你说了,我得出去买点特产,一年没见我们家小乖乖了,她肯定又长高了……”
司马迁:“……”
宜春侯说得有道理,他也得去买点。
……
将这边的事安排妥当,卫伉和司马迁以及护卫们先去了成都,在路上还拐了个弯,去了一趟去年待过的小部落,他们已经盖好了新房子,新渠正在修建,现在正忙着春耕。
听见卫伉要回长安,正在给小儿子擦脸的首领动作一顿,他儿子替他问出了想问的问题:“阿叔还会再回来吗?”
“会呀!”卫伉弯腰捏捏他的小脸,“我现在要回去陪我阿翁和女儿,我们都有一年没有见面啦。”
小孩儿一听连连点头:“那你快回去吧,他们一定很想你。”
“乖孩子。”卫伉指指他脖子上挂着的玉佩,“这个可要收好了,从现在开始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去长安。”
小孩儿还不知道读书意味着什么,他欢快地点头答应了。
首领感激地看了卫伉一眼,难得笑了笑:“多谢。”
卫伉笑道:“得他好好读书才行。”
首领点头:“我知道,多谢你。”
他们告辞离开时,首领和这边的百姓送了他们东西,卫伉回赠许多,又约定了下次再见。
两厢分别后,有一个护卫纳闷道:“他们从前不愿意跟外面的人交往,如今他倒是愿意叫他的小儿子去长安了。”
卫伉笑道:“以前他们只觉得外面可怕,人更可怕,如今看到了好的那一面超过了坏的那一面,也就愿意走得更远了。”
踏出第一步就知道外面的世界其实没有那么可怕,人往高处走,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另一个人笑道:“还有,君侯的身份别人不清楚,那首领定然知道了,有君侯的玉佩,他哪里去不得?不过,这位首领咱们都接触过,他倒不是会耀武扬威的人,否则君侯也不会将玉佩给他。”
司马迁看向但笑不语的卫伉,宜春侯并非只是将玉佩给了那个孩子或者首领,他是给了这一整个部落,但凡有一个人能走出去,他们的未来就截然不同了。
在成都见过蜀郡太守,做好后续安排,又买好当地特产后,他们正式启程回长安,这次他们要尽快赶路,不能再耽搁了。
此时已经是二月了,卫伉算着他哥肯定已经回到长安了,这一趟不知有多少收获,可有勘查到金银矿,后续如何打算……等卫伉回去,未央宫该开的会估计都开完了。
我还是养猪吧,卫伉心想,正好我哥也没事,拉着他一起养猪。
冠军侯养猪,传到两千年后也是一段佳话。
紧赶慢赶,卫伉一行人回到长安也已经是三月中旬了,他们还不能先回家,得去未央宫给皇帝陛下复命。
刘彻一接到禀报,立刻让人将卫青和霍去病请来宣室殿,他们都在未央宫办公,到得很快。
卫伉一进门,就看到上首坐着一个人,左边依次坐着两个人,三双六只眼睛都看向他。
“拜见陛下。”卫伉上前行礼,身后的人都跟着他行礼。
“嗯。”刘彻道,“免礼,赐座……你先别坐。”他指了指卫伉。
卫伉只好站在原地,认真求教:“陛下,我没犯错吧?”
刘彻道:“你没犯错就不该问,既然问了,说明你心虚。说来听听,你犯了什么错,若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为你求情,朕从轻处置。”
护卫团中有人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其他人都竭力忍着。
司马迁不必忍,因为他根本不想笑,他此时的表情很一言难尽,对于皇帝陛下和臣下随口开玩笑这件事,他显然不大能接受。
卫伉:“……”
偏头看了一眼他爹他哥,两个人都笑眯眯的,显然正沉浸在看好戏中。
行吧。
卫伉摆烂道:“我给阿翁、阿兄、公主和家里人都带来了好些蜀地的土仪,唯独忘了陛下的,请陛下恕罪。”
刘彻也装不下去了,他一拍案,笑道:“仲卿,瞧瞧你儿子,愈发无法无天了。”
卫青起身笑道:“陛下上次说臣太惯着这孩子了,今日臣冒昧,陛下却比臣更惯着他。”
二十好几还被他爹当成孩子的卫伉嘚瑟地扬了扬眉,然后就被他哥警告地瞪了一眼,卫伉立即换了表情。
刘彻笑着点点卫伉:“朕倒想不惯着他,偏他爱蹬鼻子上脸,难道朕当真与他计较不成?”
卫伉夸张地行了一礼:“陛下仁爱。”
刘彻听到这一句笑得更高兴了:“从西域你张口闭口就这几个字,到了蜀地照旧如此,如今回了长安一个字都不变,你能说出口,朕都不好意思听。”
看样子蜀郡太守歌功颂德的奏书写得不错,皇帝陛下对卫伉在蜀地做的那些事满意得很。
卫伉暗道,但您老人家现在看起来可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卫伉一本正经道:“陛下放心,我下次努力别出心裁。”
“将你的口才用在别处吧,说说你在蜀地做的那些事,说不好朕不让去病同你讲他出海经历了什么。”刘彻点点座位,终于肯让卫伉坐下了。
卫伉心道,我能偷偷问,我哥才不会瞒着我。
“遵命。”卫伉先应了一声,方坐下将炒茶、梯田、蜡烛、盐井、火井以及他新交了少数民族朋友的事一一说了。
刘彻听得连连点头,末了抚掌笑道:“果然不该将你拘在长安,下次还想去哪里?”
卫伉大惊:“陛下,我才回来,陛下怎么就打算赶我走了?”
刘彻扶额笑道:“何曾赶你了,这次是不是你非要去蜀地的?朕是看你在长安待不住,好心问问你,却要怪朕赶你。”
“不敢怪责陛下,陛下但有驱使,何处我都能去,但是……”卫伉无比真诚地看着皇帝陛下,“我都出去一年多了,接下来一年多想多陪陪阿翁和景儿,小孩子长得太快了,陛下,这么久不见,我都不知道景儿长高了没有。”
刘彻摇头笑道:“这会儿你倒舍不得了,便在长安待着吧,下次什么时候想出去再来告诉朕。”
“多谢陛下。”
又说了些琐碎闲话夹杂着正事,刘彻赏赐了跟随卫伉出去的众人,嘉奖了留在蜀地上的郎官。卫伉担心唯一回来的司马迁被误会,特地说明了他在蜀地的工作,在没有打字机的时代,记录员相当重要了。
刘彻肯定了司马迁的工作,说下次还叫他跟着卫伉出去。
只是下次卫伉再离开长安时,司马迁却未能同行,他的父亲司马谈去世,司马迁接任了太史令之位,不能再随意离开长安了。
……
离开宣室殿后,卫伉跟他爹他哥一起走,其他人也都各自回家,他们没什么好告别的,过几天上班就见面了。
“子长兄,你实在好奇我阿兄出海的经历,欢迎到长平侯府来做客。”卫伉热情地招呼了司马迁一句。
司马迁行礼谢过,方才转身离开。
卫伉伸了个懒腰:“骑马可累坏我了,回去得睡上两天才行。”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累了还不会好好说话,早点儿回去歇着。”
卫伉喊冤:“阿兄,那能怪我吗,分明……还是怪我。”
喊冤喊到一般,卫伉意识到这个冤不能在未央宫喊,他把冤枉咽下去,嘟嘟囔囔了一句话。
卫青好奇地凑过去:“说了什么?”
卫伉大声道:“我要养猪!”
舅甥二人都懵了一下,霍去病下意识问道:“你想在哪里养?”
卫伉想了想,道:“还没决定好,我只是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
卫青十分纳闷:“什么样的想法?”
他儿子出门一趟,怎么就想养猪了?
“让猪多长膘早出栏,能有多多的肉吃。”卫伉说得特别朴实无华。
霍去病点了点头:“想法不错,然后呢?怎么做?”
卫伉道:“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了,这个不急,得从买小猪开始,慢慢打算。”
卫青笑道:“你现在急什么?想听你阿兄说出海的事,还是回家歇着,看看景儿?”
卫伉笑着伸出食指:“后者!”
霍去病拍拍他的背,笑道:“那你先回公主府去,景儿知道你要回来,已经盼了几日了。”
“哦哦哦!那我得赶快回去,阿翁阿兄,我带回来的土仪在那边,献给陛下的和拿回家的分好了,你们帮忙带回去!”卫伉急急说完,又补充道,“明天我还要去给你们两个诊脉,都要在家里等着我,把脉案也给我!”
“行。”
舅甥二人齐声答应,等卫伉跑远了,霍去病才道:“舅舅,你看,我就说不管什么都不可能转移伉儿的注意力。”
卫青都想叹气了:“我风寒已经好了,他应该诊不出来吧?”
“他要看脉案。”霍去病安慰舅舅,“也就是吃些滋补的汤药膳食,舅舅,没关系。”
卫青没好气地抬手敲他:“又不是你吃。”
霍去病还得弯腰让舅舅敲,免得累到他:“说不定我也得吃,舅舅,我出海一趟,伉儿不会放过我的。”
卫青这才觉得自己被安慰到了:“那还不错,我陪着你吃。”
霍去病笑了:“多谢舅舅了。”
或许会叫他们吃汤药膳食的卫伉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公主府,刘蔓抱着卫景正在院内荡秋千,一家三口相见自是有许多话要说。
次日晨起打着哈欠吃了早饭,卫伉和刘蔓带着卫景就去了长平侯府。
卫青还没有用完早饭,霍去病还在公主府没有过来,刘蔓领着卫景在院子里玩,卫伉趁着这会儿有空就去萧氏院中问安。
卫不疑一家三口都在这里,见卫伉进来都忙起身,卫伉给萧氏行过礼,他们也给卫伉行了礼。
萧氏道:“都坐吧。”
卫伉道:“阿翁那里还有事,我就不坐了。”
卫不疑笑道:“兄长才回来事多,改日再跟兄长说话。”
卫伉笑了笑,道:“给你们带了些土仪,收到了吗?”
“昨日阿翁已经命人送过来了。”
二人说了两句闲话,卫伉便抬脚离开了,这会儿霍去病跟刘霏也带着霍琼过来了,两个小女孩儿正头碰着头商量昨天老师留的作业。
卫伉摸摸两个人的头,笑道:“真乖,坐直些。”
卫景和霍琼异口同声:“阿翁/叔父,不要打扰我们!”
卫伉大感惊奇:“一年不见,她们小姊妹这么勤学苦读了,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他又抬手施礼,“公主教导有方。”
刘蔓手中正拿着一柄自蜀地而来的竹柄团扇,闻言轻轻敲在他手臂上,抿着嘴笑道:“我倒不能贪功,常去椒房殿见到小皇孙,她们姊妹都是跟着小皇孙学的。”
卫伉更觉稀奇了,小皇孙也成了勤学的孩子,他只是离开长安一年不是十年吧?
刘蔓又道:“舅舅和表兄这会儿正闲着,你不是要为他们诊脉么,快去吧,前几日舅舅才得了风寒。”
“嗯?”卫伉一听顿时顾不上别的事,忙跑到他爹跟前,“阿翁,你得风寒了?怎么不告诉我?什么症状……我看看。”
“你先静一静。”卫青拍拍他的手臂,又拉着他坐下来,“前几日倒春寒一时不防,没什么大事,吃了几帖药就好了。”
霍去病道:“请了义先生来看,脉案也给你拿来了。”
卫伉先看脉案,等心跳稳下来才去给他爹诊脉,所幸确实并无大碍,他又去看他哥的脉象。
“那地方条件果然很差,阿兄,你比去年瘦了许多。”卫伉道。
卫青补充道:“这还是养回来一些了,才回来的时候更瘦。”
霍去病道:“伉儿也瘦了。”
卫伉拍拍脸:“有吗?我吃得挺好的,可能是活动量太大了。”
好消息是没有人需要吃汤药,但得从膳食上补补,卫伉叫人拿了纸笔,开始列食单。
霍去病百无聊赖地问道:“你怎么跟司马迁关系不错了,之前不是不大喜欢他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卫伉笑道:“因为我发现了他的优点。”
霍去病哦了一声, 不太关心司马迁有什么优点。
卫伉却很想说,因此催促道:“阿兄,你快问。”
霍去病只好语气平板道:“你发现了他的什么优点。”
“他是个很有用的人。”卫伉用笔端挠挠下巴, 肯定道, “这一趟确实离不开他,他可以翔实的将现在的事记下来,以后会很有用的。”
卫伉想了想, 又补充上一句:“这方面他还是有职业操守的。”
霍去病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太喜欢他。”
卫伉摊摊手:“我也没有太讨厌他,他也没有太喜欢我, 很公平嘛。”
卫青和霍去病都笑了, 也明白为何卫伉要邀请司马迁过府谈出海一事了,总比他道听途说的好。
将食单列好, 卫伉才开始问他哥这次出海的情况。
因为选得时间恰当,他们的船队在海上来回都很顺利, 又因为有卫伉早先提供的地图,霍去病确切知道乐浪海那边共有几处海岛, 分别前去查看了情况。
“同你所说一模一样, 那里只有些小部落,比咱们这边的一里大不了多少,不如你昨日提起的蜀地那些小部落。”霍去病道,“还有,也怪不得乐浪郡会称他们为倭人,才过去时我还以为他们那里的人都长不大。”
乐浪郡的人会出海捕鱼, 沿着海岸线他们可以走出很远,能看到那边岛上的倭人并不奇怪。
卫伉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们的那里物产太匮乏了,成长所需要的营养摄取不足,自然就长不高了。”
霍去病道:“我派人查探过, 此地不只有金银,亦盛产铁,也有土地可以耕种,能够保证开采的人日常所需。”
卫伉啊了一声,问道:“陛下如何说?”
霍去病一笑:“陛下已经赐名了,日后此地几岛便是大汉的东阳郡,仿照西域和蜀地的做法,陛下会派人过去教化东阳郡的百姓,教他们耕种。”
东阳郡,名字还挺好听的。
卫伉撇了撇嘴。
卫青拍拍儿子,奇道:“怎么不高兴了?”
卫伉托着下巴道:“感觉比较奇怪……陛下有说派多少人过去,日后如何管理东阳郡吗?”
霍去病看着他的神情:“已经都定好了,那里需要多加防备吗?”
“不好说。”卫伉困扰地皱起眉头,“照理来说,一个人长大后性情如何,跟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密切相关,对吗?”
卫青和霍去病一起点头:“当然。”
卫伉还是有些犹豫,他又问道:“陛下的意思,会让东阳郡当地的人在郡县内出任官职吗,还有矿产那边,也会叫当地人管理吗?”
卫青见他如此,详细地解答道:“郡县之内只从中原派人过去,但里和亭会从他们当地的部落中选,陛下还会派驻军,尤其在开矿时。”
听到会派驻军,卫伉呼出一口气,他还以为陛下他老人家现在就被人忽悠瘸了呢。
至于里、亭由当地人管理倒是正常,中原本地的管理历来如此,现在的里以后的村,都是由本地宗族管理,所谓皇权不下县就是如此。
卫青又道:“既然归顺大汉,东阳郡就要开始说汉话,习汉字,读大汉的书本典籍。”
听到这里,霍去病吐槽道:“他们只会叽里咕噜,根本不会说话,更别提写字了。”
卫伉道:“学汉语可以,写字读书先往后稍稍,中原百姓都做不到人人都能读书写字。”
霍去病笑道:“何时也做不到人人都能读书写字。”
卫伉笑了笑,赶忙接着道:“还有呢,阿翁,还有别的吗?”
当然还有很多,对于东阳郡的开发、管理等等一系列事,在霍去病回来的这两个月中朝中已经全部讨论完成了。
要想开矿,须得对东阳郡先进行建设,大汉有丰富的筑城经验,根据霍去病带回来的资料,刘彻已经重新组建了一批人,他们组成更大的船队,于今年四月再去东阳郡,对当地人登记造册,组织他们进行新城的建设。
这只船队除了官员、驻军、匠人等,还有他们的妻子、家人,此一行并非再不让他们回家乡,而是至少要待够五到十年,这其实也是迁民的一种。
刘彻认为,唯有如此,东阳郡才能真正归服大汉。
卫伉边听边点头,事关那个地方,他不免敏感,但对于皇帝陛下来说,这里同苍海郡、西南夷、南越等地并无区别,有太多前例可以借鉴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笑道:“现在不担心了?”
卫伉偏头躲开,有点脸红:“我都多大了,阿兄,不要把我当小孩儿。”
“现在不是你想当小孩儿的时候了。”霍去病又拍了他一下,“不管在别的地方它如何,在这里,它只能是大汉的东阳郡。”
卫青笑道:“你若是不放心,过两年坐船去那里瞧瞧便是。”说到这里,他露出向往的表情,“我也想去……”
“不行!”卫伉和霍去病同时出口制止。
卫伉道:“阿翁,你实在想坐船,我们可以去游湖,但出海,绝对不行!”
他爹都是奔五十的人了,在这个时代是百分百的老年人,出海这么危险的活动,想都不要想!
卫青:“……”
“知道了,我就是说说。”卫青无奈道。
生怕两个孩子再啰嗦,卫青急忙转移话题:“陛下原本想叫你们两个过去那边待上几年,只是去病先婉拒了,陛下这才派了其他人。”
“难怪陛下催着我回长安,原来是居心不良。”卫伉啧啧两声,接着就是四道不赞同的眼神。
西域的建设、治理过于成功,又有新地方摆在眼前时,加上是霍去病先踏足的,刘彻第一时间想到他们兄弟并不奇怪。只是,在元封五年顺利度过之前,卫伉和霍去病是不可能离开长安的。
卫伉捂嘴:“不说了。”
终于忙完作业的两个小朋友过来要找卫青玩,卫伉摆摆手,眼巴巴道:“我也想玩,带我玩吧!”
卫景眨眨大眼睛:“阿翁不是要歇着吗?”
卫伉笑道:“玩又不累,你们玩什么?阿兄,来来来,一起来玩!”
霍嬗刚从宫里回来,就看到那边老中少三代人拔河拔得热火朝天,他揉揉眼睛:“我没看错吧?”
刘霏笑道:“正好你回来了,你阿翁叔父那边少一个人,你去帮帮他们,别叫他们输了。”
“我不要!”霍嬗立刻拒绝,“我都是大孩子了,才不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刘蔓笑道:“那我要跟你叔父告状,嬗儿,你知道他可不像舅公阿翁那样,他要闹,我们可没法子。”
霍嬗:“……”
刘霏和刘蔓齐声笑了,霍嬗越长大越像少年时的霍去病,总是一本正经板着张脸,叫长辈们总爱逗他。
……
卫伉歇了三天就开始上班,期间多次遇上过正式启蒙的小皇孙在宣室殿习字读书,贪玩的小家伙照旧贪玩,只是因为老师布置了作业他不得不完成。
溺爱孙儿的皇帝陛下是这么抱怨的:“朕想着他年纪小,原不必这么急着启蒙,更不必有这么多的课业。偏这孩子再想着玩,都不会懈怠半分,只说信,德之固也,他应允了先生,便不能背信。难为他这么点儿孩子能懂得这个道理,真让朕头疼啊,想糊弄两句都糊弄不过去了。”
卫伉还能说什么,只好笑道:“陛下教导有方,小皇孙才这么懂事。”
刘彻却笑道:“是太子教得好。”
“太子是陛下所教,陛下说太子教得好,自然还是陛下教得好。”卫伉没有丝毫停顿地笑回道。
刘彻听罢一点头,笑眯眯道:“嗯,朕教的孩子都好,看看你阿翁和阿兄,哪个不是出类拔萃的?”
卫伉指了指自己:“陛下,你似乎落下一个人?”
刘彻含笑疑惑道:“有吗?朕落下谁了?”
“……可能是我。”卫伉露出一个刻板的笑。
如愿以偿的皇帝陛下哈哈大笑,等笑够了,刘彻端起一杯茶想润润嗓子,先问道:“朕听仲卿说你又有别的打算,还要拉着你阿兄一起,你想做点什么?”
卫伉道:“我想养猪。”
刘彻一口茶喷到案上,卫伉悄悄往旁边撤了几步,以防溅一身茶水。
“……你要干什么?”刘彻难以置信地问,殿内其他的人也都震撼地看着卫伉。
“陛下,我打算养猪,就是彘。”卫伉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刘彻顿了顿,道:“朕知道猪……”他冷静片刻,捋了捋思路,“哦,你是有法子让猪多长几斤肉了吗?”
卫伉笑道:“陛下英明,我打算先试着养上一年,让猪多长几斤肉,还得能早出栏。”
让家畜长膘不亚于让粮食增产,刘彻听了也认真起来:“叫别人去做,你将如何饲养吩咐下去,到时候自然知道结果,不必亲自去做。”
卫伉却道:“陛下,我当然得亲自看着,才知道如何调整。想让猪长膘不仅对饲料有要求,如何喂食也要严格要求,还有阉割、驱虫、居住条件……等等等等。”
刘彻听罢沉默片刻,颇觉好笑:“居住条件?还得给猪收拾干净屋子住么,如此饲养,民间百姓怕是养不起。”
卫伉道:“不是,陛下,是要保持干净,否则猪生病了不就白费工夫了。而且,绝对不能让猪住得太宽敞,要限制它的活动,不然总是跑把吃下的饲料都消耗干净了,还怎么长肉?”
“听起来你已经颇有研究了……行吧,你非得亲自养,就去养吧,只是你要在哪里养?”刘彻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妥协了。
大事小情,卫伉出手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卫伉道:“我们家地方挺……”
“不行!”刘彻一听就拍案了,“长平侯府是仲卿的,朕不许你养猪!”
卫伉:“……”
我爹都没这么大反应,您老人家倒先反对了。
“那我再买个院子。”卫伉道。
刘彻见他一脸不情不愿,不由失笑:“你也长到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接着他吩咐人往长平侯府送一千金,又调侃道,“要说清楚,这是朕给宜春侯的,可别叫别人收下了,不然他又心疼了。”
卫伉确实已经不贪财了,但不拿白不拿,他笑嘻嘻地谢过陛下。
下班回家时遇上了司马迁,约上三天后休沐他上门拜访,随即又碰上了同样正出宫的曹襄。
“从你回来还没见过,一年没见,宜春侯风采依旧。”
卫伉见他眉间有道褶皱,便道:“平阳侯,你瞧着像是有事,怎么了?”
曹襄闻言大倒苦水:“宗儿这都十四岁了,公主从去年就操心他的婚事,奈何一直没有中意的,好容易公主觉得好了,宗儿又不愿意,我真是没办法了,我看这婚不成罢了。”
“曹宗才十四岁,又不是四十岁了,你急什么?”卫伉拍拍他的肩膀,“你成婚那会儿也得十六七岁了啊,还有好几年呢,你让孩子慢慢找。”
卫伉虽然没有经历过父母催婚,上辈子却听过不少,孩子的压力是大于父母的。
曹襄叹气道:“你家女儿尚小,你自是不急了……景儿早生几年,不,琼儿若能同她兄长换一换,我跟公主都不必愁了。”
“嬗儿就算是女儿,也才十二……”卫伉嘶了一声,想当初他跟刘蔓订婚时也是两个小学生,他还是不能适应大汉的婚姻法。
因为曹襄一番话的刺激,卫伉回到公主府就先去找女儿,却被下人告知刘蔓约上二公主,两个人带着孩子去了大公主府上。
这会儿天色不早了,卫伉担心错过便没有过去,而是等着她们回来。
果然,不多时刘蔓的马车就进了公主府,卫伉过去将小孩儿抱在怀中,就听见刘蔓声音里都带上了痛苦:“今天听大姊说了半天宗儿的婚事,我听了愁得都受不了,真不知道大姊该如何是好……幸好咱们景儿还小,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我遇上曹襄了,他愁得很,还说什么嬗儿若是个女娃娃就好了,也不怕阿兄听到揍他。”卫伉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拉过妻子,“要我说大公主还有曹襄也忒急了些,宗儿才多大,反正我是不会十三四岁就给我女儿定婚事的。”
刘蔓却道:“这会儿你说得好,到时候不定怎么着急呢,长安城中谁不是这个年纪就订婚了?到时候瞧着人家都定好了,只怕挑不着好的,不然你以为大姊急什么?”
卫伉捏了捏女儿的小脸,看着她懵懂无知的脸庞,急忙摇了摇头:“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小乖乖才几岁,听不得这样的话!”
刘蔓捏捏女儿的小脸,笑道:“你阿翁这是掩耳盗铃呢。”
玩了一天,卫景早就昏昏欲睡了,她躲过父母骚扰她的手指,往他爹怀里扎了扎,嘟囔道:“困……”
卫伉轻轻拍着她:“睡吧睡吧。”
因提到成婚的事,想到当年自己和刘蔓是如何结缘的,卫伉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哄睡了女儿后,卫伉小声跟妻子说话:“景儿、琼儿她们姊妹跟小皇孙年纪相仿,平素带着她们进宫玩,没有人说过什么吧?”
刘蔓知道他的意思,摇了摇头,道:“皇后、太子妃都是有分寸的人,孩子们才多大,不会当着我们说这样的话。”
不会说不表示两个小姑娘就没有危险……是的,嫁给皇帝的孙儿当然是危险的,不是指卫伉担心史书上的巫蛊之祸成真,而是就算没有无辜之祸,小皇孙会顺利在将来继位,卫伉也要竭力搅黄这件事。
不是因为皇帝会有三宫六院,而是后宫之中从来不比前朝完全,就像椒房殿中的卫子夫,她时时刻刻如履薄冰,不能行差踏错半分。
后妃若有儿子,更有可能卷入前朝的争斗,卫伉已经读过许多史书了,他太知道其中的成功率有多低了。
长平侯府已经足够庇佑两个孩子平安富贵一生了,她们绝不能去宫中搏命。
卫伉握住妻子的手,轻抚着安慰她:“别担心,就算将来真有这一天,陛下也不会突然就下诏令,现在我们也能早做应对。”
刘蔓眉眼沉郁地点头,她母亲就是因为没有皇帝的宠爱忧思而亡,后宫之中还有更多的悲剧,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女儿踏进去。
第二天,卫伉跟他哥提起此事,霍去病也不愿意女儿将来入后宫,就算他很爱皇帝陛下,绝对忠心于他。
卫伉道:“阿兄,我有个损人利己的主意,我们早早给两个孩子定下婚约,但不叫她们成婚,等到二十岁她们不反悔,再行大婚。”
霍去病有一瞬间的动心,随即又摇摇头:“咱们疼自己的孩子,旁人也疼自己的孩子。”
卫伉叹口气,这样违背良心的事,他确实也很难做出来。
卫青看到他们两个人愁眉苦脸地坐在一起,问清楚缘由,不禁笑了笑:“你们倒是想得长远,依我看这事你们完全不必忧虑。”
兄弟二人一起眼巴巴地看向他。
卫青摸摸他们两个人的头,道:“若是皇孙的婚事由陛下做主,已经没有必要绑定长平侯府了,太子么,更不会考虑,你们若担心皇后有这个心思,她是最体谅孩子们的,绝不会为难谁。”
卫伉和霍去病同时顿觉霍然开朗,是啊,长平侯府和太子已经绑定的够深了,皇帝和太子不需要再叫他们家的女儿进宫。而皇后,她真的太疼爱孩子们了,若是揣测她,卫伉和霍去病都会很过意不去。
卫伉和霍去病齐齐呼出一口气:“阿翁/舅舅,多亏有你!”
卫青又摸摸他们的头:“真是长大了,已经能为孩子们考虑这么长远的事了。”
卫伉和霍去病双双露出无奈的表情,他们一个快三十了一个三十多了,孩子都不小了,还被当成小孩儿看呢!
不过有能将自己视作小孩儿的长辈在,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与此同时,他们两个再一次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难处,默默增加了回家陪伴长辈的次数。
司马迁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长平侯府时,卫伉刚从外面出来,他去看刚刚买下来的院子,并命人去预定小猪仔。
“君……宜春侯,你当真要亲自养猪?”司马迁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卫伉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分明能叫别人去做的事情,他非得亲自动手。
“实践出真知。”卫伉笑道,“子长兄,我阿兄在陪孩子们玩,你往这边请。”
司马迁默然片刻,问道:“宜春侯,大将军可在家,我当先拜见大将军。”
“我阿翁今天在宫里。”卫伉答道。
这是司马迁第一次进入长平侯府,从外头看自然能看出来这座府邸的占地面积远远超过了列侯的规制,但这是皇帝陛下钦赐的,谁还能再说什么?眼红嫉妒的说上两句长平侯府独得陛下偏爱,又叫自己更气闷了,因为这是铁打的事实。
今天入内一看,更是叫人眼前一亮,其景致不亚于陛下的别宫林苑,但其间布置的陈设、器具并未有逾制的。
司马迁跟着卫伉走进一个除了花花草草就是各种儿童游玩设施的院子,卫景和霍琼正带着卫雅玩儿,卫少儿和苏晓坐在一起,霍去病和卫不疑在另一边。
他进来时,卫景正把一个泥巴捏成的形状不规则的碗递给霍去病,他笑盈盈地接过来,还跟霍琼碰了碰她手里树叶叠成的杯子,卫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个小阿姊立刻去扶她,都不用长辈动手动口。
一家三代其乐融融的情景叫司马迁看得愣住了,卫伉提高了些声音:“阿兄,忙完了吗,客人到了!”
霍去病闻声摆摆手,跟身边几个人说了两句话才走过来,司马迁发现他衣摆鞋子上还有沙粒和泥土。
长平侯府真是太不一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司马迁被请到屋内坐下, 侍女呈上茶点,这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他曾经在宣室殿闻到过,是今春蜀地进贡的新茶。
从骠骑将军这里获得了第一次出海的详细过程以及东阳郡的所有信息后, 司马迁想, 外界传闻的确不能尽信,是谁说骠骑将军自视甚高,除了陛下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他分明很好说话, 还能不厌其烦地回答他的疑问。
他只是瞧着严肃了些,这原没错, 身居高位, 本该自有威严。
司马迁将记录好的骠骑将军出海记收拾好,起身行礼:“劳烦骠骑将军。”
霍去病浅浅一点头:“你是伉儿的朋友, 他既许诺于你,便是我许诺了。”
司马迁转而向卫伉行礼:“劳烦郎中令。”
“子长兄客气, 请坐。”卫伉转头向他哥笑道,“阿兄辛苦, 你去陪孩子们玩吧, 我来陪司马郎中就好。”
霍去病起身离开,司马迁望着他的背影,等人走了才问道:“骠骑将军常常在家陪孩子们玩吗?”
“阿兄出海一走将近一年,过两年还要再出海,能陪孩子们的功夫太少了,当然得趁着人在长安多陪陪他们嘛。”卫伉笑道, “子长兄,你也有孩子,该知道小孩子长得有多快吧?我一年没见我女儿,她就从这么高长到这么高了!”
卫伉比划着, 又高兴又有点怅然若失:“都快到我女儿换牙的年纪了,想想嬗儿换牙才过了几年,我换牙的时候太后还在东宫,大母也在,只有陛下会笑话我。”
司马迁不由反思自己做父亲做的有些不合格,毕竟他从来没有这样跟孩子玩过,他只会问他们的课业。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如此做的,但他小的时候更希望父亲是什么样的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司马迁不适应地皱了皱眉:“君臣明别,主尊臣卑,君侯不该与陛下任意玩笑。”
“啊?”卫伉差点没反应过来,这频道转得也太快了,“不是……子长兄,陛下他老人家连跟人开玩笑的自由都没有吗?”
司马迁听到这一句也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他是这个意思吗?宜春侯的思路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陛下……”司马迁磕巴了一下,“陛下为天子,当有君威。”
“哇。”卫伉道,“子长兄,你看陛下很没有君威吗?”
司马迁:“……”
他觉得宜春侯好像在找茬。
卫伉摊摊手,很好心地缓解气氛:“你看,子长兄,是这样的,陛下亲口所说,我阿翁、我阿兄、我,我们都是陛下亲自教出来的,现在还有嬗儿也在陛下跟前,对于他老人家来说,我们都跟他的孩子似的——当然,我们肯定不能僭越自许。”
“可是,陛下想跟他的孩子亲近,子长兄,规矩礼法在上,所以我们就不讲半分人情味了吗?”
司马迁受儒家影响颇深,但现在的儒家跟以后的儒家不是一个儒家,还没有那么扼杀人性。
司马迁一时无言,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但能被他真心当成是孩子偏爱的其实没有多少,长平侯府却有不只一个,这让同为人臣的他不免心里酸溜溜的。
但宜春侯的确不是在跟他炫耀,他只是……表述事实。
这么一想,好像更叫人觉得难过了。
长平侯府之中被陛下看重偏爱的人,司马迁如今已经说不出他们不过是外戚之故这样的话,论功排名,满朝无人能及,不怪陛下偏爱。
纵然他们的行事作为与司马迁一直以来认定的那一套理论颇有些冲突,但实事求是这点基本要求,司马迁还是能做到的。
“子长兄,你还好吧?”卫伉见他表情不对,赶忙问道,“要不我给你诊个脉?”
司马迁无力地摇了摇头:“今日劳烦君侯,我先告辞了。”
卫伉疑惑地看着他:“行,你慢走。”
等司马迁的马车离开,卫伉仍旧摸不着头脑,这是咋了?受什么刺激了?我说什么了?
卫伉回忆一番,困扰地挠了挠头,难道他不满皇帝陛下把我们一家三代都当孩子养?
那他得去未央宫投诉,又不是我们家能做主的。
今天司马迁来这一趟,卫伉还有了一个新的收获,原来筑东阳郡得到了许多根本没有机会发言的博士的赞同,想当年筑朔方、苍海等郡时,他们可是排着队反对啊。
这次他们支持的原因也很简单,教化蛮夷啊,他们可太喜欢了,许多人纷纷报名,要将大汉的礼乐搬到东阳郡。
可霍去病随即给他们泼了盆冷水,东阳郡现在连座完整的城池都没有,那里的人连汉语发音都不会,用礼乐教化他们,可能叫对牛弹琴。
东阳郡首先要建房子、修路、开垦田地、挖通水渠,至于礼乐,先等东阳郡的人填饱肚子吧,毕竟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刘彻拍板认同,并说既然博士们如此雄心壮志,就叫他们去筑东阳郡吧。
卫伉听到这里时,本以为这些人要打退堂鼓了,不想举手报名的人却占了三分之二还多,退缩的少之又少。
这些人就成了第一批确定前往东阳郡的官员,卫伉这才明白了皇帝陛下的用意,这是什么激将法啊。
不过这也叫卫伉对博士们着实刮目相看,他们并非只会之乎者也,他们愿意为此行动。
……
买下来养猪的院子按照卫伉画的图纸装修好后,卫伉去检查了一遍,后院养猪,前院住负责养猪的人,一切都很妥当。
卫伉打算饲养的猪数量虽然不多,一个人却忙不过来,他又必须要去未央宫上班,肯定不能全天候在这里。
养猪增肥需要少食多餐,卫伉便让所有人三班倒,他们都是生手,从未养过猪,只将卫伉所写的手册背得滚瓜烂熟。
卫青、霍去病和刘霏、刘蔓以及霍嬗、卫景、霍琼都来看第一批运过来的仔猪,听见卫伉说这边的人并无养殖经验,刘霏奇道:“如何不叫些熟手?”
霍去病笑着解释:“熟手已经习惯成自然,倒不如生手,他们只懂得这一个法子,不会出错。”
刘霏笑道:“想的真是周全。”
“伉儿在陛下跟前保证了,这一批仔猪七八个月就能长成出栏,还……”霍去病牵住女儿的手,“去哪儿?”
牵着霍琼手的卫景被迫也停下来,霍琼道:“阿翁,我们去看小猪。”
刘霏道:“不行,畜生都横冲直撞的,再伤着你们,好好在这边坐着。”
“姨母,我们会小心的!”卫景忙道,“阿兄也会陪着我们!”
霍琼连连点头:“阿母,让我们去吧!”
被点名的霍嬗指了指鼻子:“我……”
卫青笑道:“嬗儿也去,景儿、琼儿,让你们阿翁抱你们去,不许闹着要下来,我们就去看小猪,好吗?”
两个小姑娘的手立刻分开,奔向自己的阿翁,卫伉和霍去病弯腰将她们抱在怀里。
猪舍是长方形的,其中的光线很是昏暗,每一只猪都在围栏中,前方有喂食的食槽,中间走人,两边养猪。
卫伉跟他们介绍这么安排是为了让猪减少活动,多多睡觉,如此才能多多长肉。
猪舍必须每天打扫,保持干净,还要每天通风,以防夏天过热,两边的墙体是火墙,冬天时好提高舍内的温度。
至于喂食也有讲究,猪固然是杂食动物,什么都能吃,但养猪的目的是吃猪肉,所以喂食的目的也是能叫它多长肉。可惜高热量的玉米、土豆都在南美洲,现在只能喂些高粱、大麦、豆饼等作为饲料了。
听着卫伉侃侃而谈,刘蔓颇觉不可思议:“原来单单是养猪就有这么多讲究。”
卫伉笑道:“这些还没完呢,凡是生灵就会生病,平日要注意驱虫,不阉割发情了也会耽误长肉,所以公猪和母猪都要阉割,它们阉割的时间也不一样。”
霍琼好奇道:“叔父,阉割是什么?”
卫伉:“……”
说得太专心了,忘了还有小朋友在场,他正梳理语言想着怎么跟小朋友解释,刘霏和刘蔓就用话岔开了。
卫景还想再问,又一次被岔开,两个小姑娘就知道这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只好噘着嘴放弃了。
两位母亲对视一眼,这才放了心,两个小姑娘幸好长大几岁也懂事了,不像小时候那么犟,不然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霍去病点点卫伉:“也不看看有谁在,什么话你都说。”
卫伉心虚地摸摸鼻子,大汉真是该封建的时候不封建,不该封建的时候瞎封建,小朋友学点生理知识也是必要的啊。
不过,当爹的教闺女是有点奇怪,卫伉想,回家跟老婆商量商量,让她教。
参观完小猪,其他人先打道回府,卫伉和霍去病留下来等最后一批仔猪。
霍去病道:“你是把长安周边新出生的仔猪都买回来了吗?”
“那肯定不行,阿兄,我们总得给别人留下活路。”卫伉道,“就这些了,我会留下种猪,等明年就不用去外头买仔猪了。”
霍去病顿了顿,道:“要一直养下去吗?”
他还要出海,可不能一直留在长安养猪。
“地方都建好了,浪费多可惜,现在才开始,还要我们过来检查,等这边的人熟练起来,就交给家令,我们在家里等着吃肉就行了。”卫伉掰着手指头数,“刨去养猪的成本和养殖人的工资,肯定比我们从外头买肉吃便宜。”
霍去病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笑道:“你又抠门了?”
“我这叫当省则省。”卫伉理直气壮。
仔猪到位,第二天上班卫伉就禀报给了皇帝陛下,刘彻笑眯眯道:“朕等着八个月后看一看你养到二百斤的猪。”
卫伉忙纠正:“陛下,是一百九十斤,十斤肉很难长的。”
汉斤二百斤差不多相当于卫伉上辈子所说的一百斤,鉴于现在的猪精心养上一年最多不过一百来汉斤,能有这些提升已经是非常巨大的进步了。
“行,一百九十斤。”刘彻从善如流。
宜春侯要在八个月内将猪养到二百斤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人人目瞪口呆,因为儿子的婚事焦头烂额的曹襄都跑过来问卫伉,这事是真的吗?
卫伉说他是要养到一百九十斤,不许擅自加份量!
消息的真实性被证实,本就引人注目的长平侯府更加引人注目了,卫伉养猪的院子总是有人在外窥探,他不得已又加强了防卫。
不想因此窥探的人更多了,还有谣言说宜春侯在这里搞些见不得光的事,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长安城的富贵闲人实在太多,专爱般弄口舌是非的又最爱捕风捉影,很快不堪入耳的传言就在长安传开了,宜春侯风评被害。
未央宫的皇帝陛下对外界流言无动于衷,此时已经到了四月,正是从乐浪郡启航前往东阳郡的最佳时机,刘彻收到了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启航消息,正和霍去病商量下一次出海。
……
卫伉没忘了先前的许诺,请示了皇帝陛下后,带司马迁去少府配了副近视眼镜。朝中有老花困扰的先前已经得到了解决,如今年轻人的近视也不再是困扰,这倒让近来风评不大好的卫伉恢复了些许名声。
卫伉自己并不在意这件事,但他爹他哥对此很上心,派人暗中调查了几日后,果然是有人被背后使坏。
幕后真凶就是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对卫伉、霍去病的嫉恨由来已久,后来卫伉一顿鞭子抽下去,叫公孙敬声再没能入仕途,他自觉颜面尽失,更加仇恨卫伉。
可这些年卫伉受皇帝重用,长平侯府更是稳如泰山,公孙家极力维护和卫家的姻亲。公孙敬声再气不过,只能轻易不愿意上门,可越躲着他心里越恨。
凭什么是他躲着卫伉,不是卫伉躲着他?
公孙敬声恨的还不只有这一件事。
卫伉是皇后的侄儿,他是皇后的外甥,同样是太子的表兄,可他们眼里只有卫伉,只有霍去病,公孙敬声算什么?
他不过是差个机会罢了,若皇帝肯用他,什么打匈奴、治理西域,公孙敬声觉得自己都能手到擒来!
只是再嫉恨,公孙敬声都无从下手,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中,恨得咬牙切齿。
这一次的机会也是无心插柳,所有人都把宜春侯养猪当成是件稀罕事传播,猪能长到二百斤纵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宜春侯出手,大多数人都是相信的。
少部分巴不得卫伉翻车、长平侯府倒霉的人不怀好意地祈祷卫伉失败,公孙敬声就是其中之一。
臭味相投的这些人聚在一起,平日不敢说的话有了发泄的渠道,个个别提说得多脏了,公孙敬声因此得到了灵感,把他们所有恶意的揣测散播开来,由此引发了那一场针对卫伉的谣言。
上次见公孙敬声这个人还是卫祖母的丧礼,当时卫伉又伤心又忙碌,根本顾不上他,这次再见先吃了一惊。
公孙家和卫家的基因都还不错,但公孙敬声受性格影响,年轻时面容就显得猥琐。如今年过三十,他面皮松弛,目光飘忽,时不时又阴恻恻的看人,比真实年龄老了十岁不说,整个人更加不堪入目了。
卫伉看得眼睛疼,同时又很无奈,大姑姑卫君孺年纪大了,这一二年间身体不大好,这会儿真把她宝贝儿子如何,卫伉怕她老人家承受不住。
公孙敬声见卫伉进来,先是瑟缩下肩膀,随即又嫉恨地瞪他一眼,接着又瞄向地面,从头到尾,他整个人都紧绷着,好像很怕卫伉。
但公孙敬声显然是掰不正,也记不住教训的,卫伉干脆什么都不想说了,他侧头道:“算了,阿兄,就叫大姑父来吧。”
霍去病道:“舅舅已经派人去请了。”
他们都不想跟公孙敬声共处一室,说着话就转身离开了,徒留公孙敬声在原地破防。
出门后,卫伉啧了一声,道:“我就纳了闷了,这么多年了,就没个人教教他吗?”
卫青正在门外,闻言道:“你姑姑姑父从前也想教他,只是先将孩子惯坏了,后来又狠不下心,熬着熬着,等到有了孙儿,他们就觉得儿子如此也好,现在有他们,将来有孩子,总归一辈子都能有依靠,也就不用再教了。”
公孙贺常常向卫青诉苦,有个操心的儿子实在是难,他只盼着孙儿早日能撑起家业,不然死了都闭不上眼睛。卫青听了多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每每都沉默以对。
如果公孙贺指望卫青因此体谅同情他,格外宽容公孙敬声,那是不可能的。或者他想叫卫青照看他孙儿,那也得他孙儿的确有能力,不然做个富贵闲人就挺好的,卫青对自己家孩子就是这么要求的。
卫伉无言以对半天,最终伸出一个大拇指:“绝了!”
公孙贺赶来时满头大汗,尽管皇后、太子都不甚亲近公孙敬声,可到底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寻常人都会给他几分面子。况且他又不年轻了,惹了祸叫家长这样的事,公孙贺真是多年不曾体会了。
当然,就算是年轻的时候,这样的事也只发生过一次,也同卫伉有关。
时隔多年,旧事重演,公孙贺擦擦头上的汗,半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一次,又是公孙敬声理亏。
卫伉先开口了:“大姑父,姑姑身子不好,我不愿在这时候惹她不快。”
公孙贺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显得有些狼狈,接着又颓然叹了一口气:“伉儿,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多谢你体谅,我跟你姑姑年纪都大了,孙儿们又小,就这一个儿子,偏偏不争气,唉!”
他听起来很可怜,卫伉却道:“大姑父,你儿子能有今天,全赖你跟姑姑的教导。”
这话是实情,公孙贺听了面上有些挂不住,又分辩不得,只能尴尬地瞄了眼卫青。
卫青道:“伉儿是苦主,公孙敬声如何处置,当由他做主。”
公孙贺一愣:“他……伉儿,不是……不追究了吗?”
“我何曾说不追究,大姑父,我只是不想刺激到姑姑,只要姑姑不知道,不就好了么。”卫伉道。
公孙贺听出了他话中的危险,咽了咽口水:“这……这,敬声几日不在你姑姑跟前,她……她会疑心不安的。”
“是吗?”卫伉冷笑一声,“难道公孙敬声日日都会去看望姑姑吗?”
公孙贺不说话了,这些年来,公孙敬声嫉恨卫伉、霍去病,也会怨怼父亲及不上卫青,以至于皇帝看不上他,埋怨母亲不肯在皇后跟前替他说些好话,不肯带他去见太子……种种种种,公孙敬声自己是没错的,错的都是别人。
卫君孺病了一两年,公孙敬声就算常在家,也没有往母亲病榻前去过一次。之前公孙贺倒庆幸他不去,免得再惹卫君孺生气加重病情,今日发生了这种事他又后悔不已。早知道押也得押着他过去,叫他看看母亲病成那样子还牵挂着他,兴许能叫他悔悟,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事了。
公孙贺想着想着,不由悲从中来,他哽咽着道:“好歹顾念着你们是表兄弟,伉儿,你就饶过敬声这一次吧,日后我看着他,保管不叫他再犯。”
卫伉摇了摇头:“大姑父,你做不到。你若是真能管住他,能叫他今天还不知改悔吗?公孙敬声记不住教训,就会一错再错,谁知道他以后会闯下什么样的大祸!”
“这……”公孙贺听他语声严厉,也顾不上什么了,急迫道,“哪里就到如此地步了,敬声就是……就是叫我跟他阿母惯坏了,这些年一事无成,这才眼红……眼红你几分,气不过才说了那些话,他平日就是小打小闹,哪里有什么本事闯下大祸,你就饶他这一次吧!”
卫伉心道,你这就小瞧你儿子了,只要给他机会,他都敢挪用军饷。
而且,公孙贺说了许多话,但恐怕只有最后这一段是最真心的。公孙敬声在他心里,永远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无论他做了什么错事,公孙贺都能为他收拾烂摊子。
直到把他自己搭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公孙贺反复求情终究无用, 公孙敬声被下了廷尉府的大狱,连个花钱赎罪的机会都没有,何时能出来得看卫伉的意思。
公孙敬声的罪过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散播谣言污蔑列侯,真追究自是轻饶不得,不追究也无事, 毕竟卫伉跟公孙敬声有斩不断的亲戚关系,他抬抬手也就揭过去了。
但即将到来的元封五年给卫伉敲响了一个警钟, 公孙敬声非得在这时候犯事犯到他头上, 更坚定了卫伉防患于未然的决心。
由此便产生了新的流言,在允许亲亲相隐的时代, 卫伉如此不顾亲戚情分,很多人都不能接受。
宜春侯未免太冷血无情的说法在长安权贵间流传开来, 卫伉这些年为皇帝做事,为百姓谋利益, 自然得罪过人, 加上长平侯府深受皇帝的看重偏爱,少不了那等嫉恨的人,只是他们都和公孙敬声一样,之前苦于没有下手的机会,这次却是找到了由头。
这等搬弄是非的话终于传到了皇帝耳中,刘彻听了倒没怎么生气, 只令廷尉府严查,他要看看除了公孙敬声,还有谁敢污蔑宜春侯。
廷尉府在汉武一朝叫人闻之胆寒,皇帝的命令一下, 整个长安明面上顿时都噤声了,暗恨的人私底下咬牙切齿,凭什么长平侯府总是如此得陛下偏爱!
支持宜春侯的百姓们却是欢呼雀跃,高呼皇帝英明,没有冤枉了好人。
他们不知道,卫伉这会儿正陪心血来潮要微服的皇帝走在长安的街市上,近几年东西两市都扩张了不只一倍,官营的铺面更是非常之多。
“不错。”刘彻看着人来人往热闹沸腾的街市,满意地点点头。
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刘据也被叫来了,他比皇帝更常在外行走,此刻还能为父亲介绍这边街市上的情况,刘彻听着就更高兴了。
刘彻感叹:“据儿也长大了。”
刘据失笑:“阿翁,昨儿你才说定儿长大懂事了,我竟比自己的儿子还要晚上一天长大。”
刘彻摇了摇头,更是感慨:“是了,你儿子都这么大了,朕真是老了。”
刘据刚想说话,忽见卫伉紧张地往皇帝跟前凑近,他以为有什么事,赶忙住口想听卫伉说些什么。
“嘘!”卫伉急忙比了个手势,“主上,你……”
刘彻吓了一跳,什么唏嘘喟叹都被他抛到脑后去了,他抬手敲了敲卫伉的脑门:“臭小子,你还敢吓唬我了!”
卫伉:“……”
我好心提醒您,这不是怕您露馅么。
“改日让仲卿教训你。”刘彻又道。
卫伉腹诽,还告状?告就告呗,反正他爹也舍不得。
刘彻看向他:“你是不是觉得仲卿舍不得,我说了也是白说。”
“……当然不是,主上的吩咐谁敢不从,尤其是我阿翁,他从来最听主上的话,主上不信我,也该相信他呀!”卫伉真挚地看向皇帝。
刘彻撑不住笑了:“巧言令色的小子……看看你表兄,从小就是这样,如今快三十的人了,还是这个性子,都是你舅舅惯得他。”
刘据笑道:“天底下没有父亲不疼儿子的,阿翁也别只说舅舅,阿翁惯着我也不比舅舅惯着表兄少。”
“唔……”刘彻一听便道,“你提醒我了,日后得严厉些,惯着你没大没小的。”
“阿翁哪里舍得……”
他们边走边说笑,走着走着忽听得前头一阵吵嚷,夹杂着叫骂声,行人被吸引了注意力,都往那边走。
刘彻吩咐人去瞧瞧,卫伉叫人注意保护皇帝,同时在心里哀嚎,搞什么搞,给汉武帝的民间轶事提供素材吗?这是给他们这些安保人员增加工作量!
很快被刘彻派出去的人就回来了,他瞧了眼皇帝的脸色才回道:“禀主上,前方是一家饭馆,两家吃饭的闹起来,其中一家是……平阳侯世子。”
“宗儿?”刘彻脸上看热闹的笑一收,“这个混小子跟谁闹起来了?”
另一家也是个少年,也是皇帝外甥的儿子,只是这少年的母亲是先帝旁的妃嫔所出,与皇帝并非同母,且家中的列侯爵位早在几年前的酎金案中被褫夺了。
两边都是皇帝外甥的儿子,只是曹宗比对方不只多一层列侯之子的Buff,他的母亲还是皇帝的女儿,他是皇帝的嫡亲外孙。
刘据一听是外甥,忙问道:“是怎么一回事,曹宗不是爱惹事的,如何跟人吵起来了?”
那人回道:“依稀听得,是对方说了宜春侯不好,世子气不过,与他争论起来,现在……那人骂得实在难听,世子辩不过他,落了下风。”
刘彻一听更不满了:“他还落了下风,这小子实在是笨!”
卫伉小声提醒:“主上,现在的重点好像不是谁赢谁输,还是先别叫他们再闹了,人来人往的,长公主和公主面上都不好看。”
“你这就是重点了?没听见么,还有人刚当街诽谤你,这是不把我的话搁在心上!”刘彻哼了一声,“我得去问问……”
“让让!让让!”
今天让皇帝陛下不痛快的人有些多,竟有人嫌弃他们堵路,过来驱离了,卫伉回头一瞧,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平阳侯来了!”
这边平阳侯的随从刚高声说完,卫伉就大声叫道:“曹襄!”
“谁在那里……”曹襄的随从都见过卫伉,他们一转眼就换了张脸,躬身笑道,“失礼,失礼!还请宜春侯勿要见怪,我家小主子被人欺负了。”
曹襄听见动静,刚要走过来跟卫伉说话,就看到他身边站着的大神,脱口就道:“拜见……”
“嘘。”卫伉给他比了个手势,“这位是……”
是谁?他老人家出宫前也没给自己编个身份呐,谁想到还有这个突发状况?
刘彻不紧不慢地看向卫伉,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卫伉在心里给他爹道了个歉,道:“这位是长平侯。”
刘彻点头笑笑,对他安排的身份很满意。
“长平侯?”曹襄干笑,他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他父亲尚在世时,皇帝微服在外,总是自称平阳侯。
“那这位是宜春侯吗?”曹襄明知故问地指指刘据,俨然忘了他还有个正跟人吵架的儿子在前头。
卫伉面无表情道:“我才是宜春侯,他是我弟弟。”
刘据笑着点头:“兄长。”
卫伉:“……”
曹襄忍着笑道:“行,挺好的。”
卫伉:“……”
“打人了!”吵嚷的人群中传出一声尖叫,“你怎么打人!”
另一个公鸭嗓似的声音厉声道:“我就打了!平阳侯怎么了!宜春侯又算什么东西!长平侯府都来了我照样敢打!”
接着就是叽里呱啦,叫喊声打骂声,乱成一片,围观的人群也更加乱了,有叫好的,有悄悄看热闹的,还有听到那不要命的话,唯恐殃及池鱼赶紧溜走的。
在这片混乱中,刘据提醒着急的曹襄:“表兄,你快去看看吧,别叫人伤着曹宗。”
曹襄瞧了眼皇帝的脸色,见他没有出言制止,才带着人赶去阻拦,又是一阵更尖锐的吵嚷声。
卫伉摸了摸下巴:“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的存在感这么强?还拉上了我们全家……”
刘彻捋了捋袖子,道:“必然跟前头那些事有关,你对公孙敬声的处置太轻了,才叫这些东西也敢随意置喙。”
这个东西是您亲外甥的亲儿子哎,卫伉心道。不过皇帝对这个外甥估计都没啥感情,更别说又隔上一辈了。
“主上,依律如此处置公孙敬声,已经不算轻了。”卫伉道。
汉律确实有诬告反坐这种罪,尤其是诬告列侯,该当处死,但公孙敬声只是散播流言,最多告他个诽谤的罪名。诽谤皇帝、朝政当处死,诽谤列侯倒不至于如此,一般也就是削职免官,下狱就是比较严重的处罚了。当然,公孙敬声无职可削无官可免,下狱若算轻的,就只能处死他了。
“你就是太心软了。”刘彻批评他一句,又道,“你方才说,我是长平侯,你是宜春侯,你该叫我什么?”
卫伉:“……”
刘据凑过来笑道:“是啊,兄长该叫阿翁什么?”
卫伉:“……”
你们还上阵父子兵了,合起伙来欺负我?
见他一脸生无可恋,刘彻哈哈大笑,笑够了才伸手拍拍他的背:“叫人去前头收拾间屋子,我去问问曹宗是怎么回事。”
感谢您老人家放过我,卫伉赶忙吩咐人,等那边双方休战,卫伉和护卫们才送皇帝到收拾好的雅间内安稳坐下。
看热闹的人尚未走光,有人悄声问店里的小伙计:“瞧着不是俗人,这又是哪位贵人驾临了?”
小伙计没什么城府,喜滋滋道:“是长平侯和宜春侯来了,他们给了许多赏钱,今儿的亏空算是填上了。”
问话的人没想到今天这场热闹的源头就在当场,一听这话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命还真是好。”
长安城耀武扬威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多如牛毛,偏偏没有一个是长平侯府的,今日他们父子一来,店家自然喜不自胜了。
说话间,小伙计眼尖,瞧见方才的雅间内宜春侯走了出来,他忙迎上去,躬身笑道:“君侯有何吩咐?”
“将你们店里各类的茶叶都沏上一遍,我……我们都想尝一尝。”卫伉笑道,“茶叶好坏无妨,但一定要干净。”
小伙计赶忙应了,自下去忙碌,方才跟他说话的人悄悄打量着卫伉。
“曹襄,带你儿子进去……你舅舅要见你们。”
舅舅?长平侯怎么是平阳侯的舅舅了?哦,平阳侯的妻子是大公主,长平侯是大公主的舅舅,平阳侯跟着公主喊声舅舅也使得。
这个人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回过神来时,只见平阳侯拉着垂头丧气的儿子,另一边还有更加垂头丧气的一对父子,尤其是当儿子的,早就没有了刚才说连长平侯府都敢打的气焰。
长平侯可真了不得,连皇帝的外甥都得看他脸色。
此时此刻的雅间内,曹宗正向皇帝说明这场冲突的缘由,他早晨出门时没用早饭,饿得早没逛多久就来吃饭,吃着吃着听到隔壁在议论公孙敬声被廷尉府下大狱的事,言谈间很是同情公孙敬声,说宜春侯无情无义,又说他不过是仗着陛下喜欢,根本没什么本事,谁知道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从曹襄这边论,卫伉是曹宗父亲的多年好友,从大公主这边论,卫伉不仅是曹宗母亲的表弟,还是他姨母的丈夫,曹宗听到这里,断然没有不生气的道理。
“他喝了酒,嘴里更是不干不净,我说陛下已经下诏严查诽谤宜春侯之人,他就恼羞成怒,直接动手了。”曹宗的脸上还有一块青,是一时不防被那人打中的。
卫伉检查过,又给他诊了脉:“没事,回去抹点药,先别去公主府,也别进宫,再叫皇后和大公主担心。”
曹宗点了点头:“多谢姨父,我知道了。”
卫伉又道:“你也喝酒了。”
“姨父,我都十四了。”曹宗忙道。
卫伉笑了:“你才十四,以后不能喝酒了,不然会长不高的。”
曹宗有点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但还是点了点头。
“也谢谢你替我出气,但是呢,你这种行为我并不鼓励,你才多大,遇上这种事得早点叫大人来,知道吗?”卫伉拍拍他的头,嘱咐道。
曹宗看了他爹一眼,是下人自作主张请了人来,他自觉已经长大了,哪能有事就叫大人帮忙啊。
听到这里的刘彻皱着眉搁下茶杯,插嘴道:“他都十四了,跟人打架还叫大人,打赢了也丢人。”
曹宗听了默默点头。
卫伉不能当面反驳皇帝,只给曹襄使了个眼色,让他私下去教儿子。
刘彻又道:“宗儿,我教给你,日后再遇到这等不知规矩的,你不必当场理会,只记下他们的身份,回头告诉廷尉府就是。”
长安城内嫉恨卫伉的,必然也嫉恨长平侯府,他们大多都是皇亲国戚,看长平侯府跟他们同为皇亲国戚,却格外受皇帝偏爱,自然嫉妒。这些年下来,他们不敢表露嫉妒,反而得想方设法巴结奉承长平侯府,以期得些好处,可偏偏长平侯府又不吃这一套,于是嫉妒累积成了嫉恨。
从卫伉养猪开始,到公孙敬声撕开这道嫉恨的口子,不过是这些人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得到了释放。他们瞧不上长平侯府的出身,无视他们的功劳,恶意揣测皇帝看重偏爱他们的理由,又不敢明目张胆,只能私底下发泄情绪罢了。
不料这间饭馆雅间的隔断是木板,隔音效果极差,当时又并非饭点,饭馆里人少安静,就让曹宗听了个正着。
曹宗恭敬地行礼:“唯,陛……君侯。”
被他爹瞪了一眼,曹宗才慌忙改了口,同时在心里嘀咕,这边又没外人了,陛下还遮掩什么身份。
“主上,外边的人还见吗?”卫伉问道。
刘彻摆摆手:“都敢明晃晃牵带上长平侯府了,我懒得见,直接带去廷尉府严审,一个公孙敬声还不够,我倒想知道还有多少人。”
卫伉领命,刚吩咐完属下,就听皇帝陛下他老人家又吩咐店家上点特色菜,他想尝尝新鲜。
刚刚的茶水你分明很嫌弃,而且刚才他们已经吃过饭了,他老人家也是百般挑剔。
反正肯定吃不撑,卫伉只负责做好食品安全检查就够了。
曹襄和曹宗也被留下来吃饭,目睹了皇帝陛下百般挑剔后,他们也没什么胃口了,只是胡乱应付罢了。
饭后曹家父子获准回家,卫伉和护卫们还得继续上班,离开前卫伉给了店家一包银子。
“如何使得……君侯,使不得!”店家不敢收,慌忙推拒,“方才君侯给了那些已然够了,不敢让君侯再破费。”
“今日耽误了你们的生意,又有许多折损,修缮也得耽误做生意,这些就算是赔偿你的损失。”卫伉笑道,“祝你以后生意兴隆!”
“欸,多谢君侯,多谢君侯!”店家万分感激地躬身谢过。
刘彻刚从雅间出来便见到这情景,玩笑道:“既谢他,你也不请宜春侯常来坐坐。”
“大将军……”店家行了礼,方道,“我们都盼着宜春侯能常来,只是贱地恐玷污了君侯,才不敢请他。”
刘据笑道:“店家可说错了,我阿翁既来过,这条街上就再没有哪里能比得上你家了。”
店家又行一礼:“郎君说的是……小人斗胆,也请大将军常来。”
“好啊。”刘彻痛快答应了,他负手慢慢走出去,“改日我带孙儿来玩。”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陆续离开,店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回来吩咐店里人继续收拾。
……
两位长公主的孙儿在一家饭馆因为宜春侯打架,其中一方还被大将军送进了廷尉府,假使大汉有热搜,这些足够挂十条还不止。
就算大汉没有网络,这件事也在一天之内传开了。
未央宫的大将军幕府中,卫青发出了真心实意地疑惑:“我何时将人送去了廷尉府?”
公孙敖乍一听还觉得纳闷:“自然是昨天……”他觉察了不对劲,“昨天大将军似乎并未出宫。”
卫青扶额:“我想起来了,昨天陛下带着太子出宫去了。”
公孙敖也明白了:“年轻那会儿就算了,陛下这都当祖父的人了,怎么还冒名别人呢?”
卫青看了他一眼,公孙敖忙道:“那啥,大将军,廷尉府那边正审着呢,听说那小子昨天进了廷尉府,才问了半句张口就是一串人名,真是个怂包。”
“你如何知道?你去廷尉府了?”卫青问道。
“我本来想去的,还没去就先听说廷尉府已经在抓人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背地里胆大包天敢诋毁大将军、诽谤长平侯府的竟是那些只知道仗势欺人、惹是生非的狗东西!”公孙敖越说越气,挥着拳头道,“若不是廷尉府的人拦着,我真该挨个揍他们一顿!”
“公孙伯伯,你要揍谁啊?气大伤身,别为了不值当的人生气。”说话的正是卫伉,他知道昨天的事传开后,跟他哥一起来找他爹。
公孙敖见是他们二人,也没什么顾忌,只道:“你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若不是大将军、骠骑将军,他们能安稳坐在长安……”
他的话只到这里就被三个人同时喊了停,卫青绷着脸道:“长安安稳,大汉安定,全赖陛下英明。”
公孙敖反应过来,急忙打了两下嘴巴:“是我说错了话,大将军,我莽撞了,险些害了大将军和骠骑将军!”
卫伉道:“还有你自己,公孙伯伯,祸从口出啊。”
“记着了,小郎君,我记着了。”公孙敖连声答应,连对卫伉小时候的称呼都带了出来。
卫伉倒不介意,又道:“陛下既令廷尉府严查,公孙伯伯,我们不管再生气,都不能多说什么,一切听从陛下吩咐便是。”
其实他们真要插手,皇帝也不会说什么,但他们都谨慎惯了,又一直很维护皇帝的威严。尽管很多人都觉得长平侯府最受皇帝偏爱的三个人最无法无天,能随意跟皇帝开玩笑,可他们真的是最维护皇帝的人,这也是皇帝一直都喜欢他们的原因之一。
公孙敖心道,外头那些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哪一个不是功绩卓著,可还是如此谨慎小心,那些人素日只知道吃喝玩乐,猖狂放肆,倒敢置喙别人,他真替大将军他们感到委屈。
很快,廷尉府的严查有了结果,背后诽谤长平侯府的都跟皇家沾亲带故,往上倒三辈不是公主就是列侯,还有翁主、宗室的后裔,总归都是凭祖产混日子或靠祖上荫庇在朝中混个挂名官职的,每个人都做着美梦想着不劳而获,没有一个肯踏实做事的。
这些人是皇帝最不喜欢的蛀虫,拿着他的钱不干活,还扰乱长安的治安,丢皇家的脸。
他们诋毁谩骂的却是皇帝喜欢偏爱的人,审问清楚明白,最会揣测皇帝心意的廷尉府当即就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在皇帝下诏训斥他们丢了祖宗颜面后,廷尉府论罪责轻重,上奏皇帝,这些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家产全部没收,收归国有。
皇帝试图看在血缘亲情的份上放他们一马,廷尉却说法不能不遵,否则日后无论谁犯法都不好处置了,皇帝只好同意,令廷尉府依法惩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廷尉府判刑时已到夏日, 皇帝到甘泉宫避暑,随行者众,卫伉等人自然也在其中。
“最近别人看我的眼神可都太奇怪了。”休息时, 卫伉在水池边钓鱼, 顺便跟他哥吐槽,“搞得我看自己跟妲已似的,正好妲已她们是三个人, 我们也是三个。”
皮影戏面世后,封神演义的故事在大汉传播极广, 霍去病早在西域就看过几遍, 这会儿听卫伉一说,差点连鱼竿都拿不住了。
“你才是妲已。”霍去病太过无语, 只先想到了一句干巴巴的反驳。
卫伉忍不住笑道:“我是妲已,那你是雉鸡精还是琵琶精?”
霍去病:“……”
他就不能是个人吗?
看着他哥吃瘪, 卫伉笑了一会儿,又道:“明眼人都知道陛下是在借机清理蛀虫, 跟我们有点关系, 但关系不大,只是这时候有个把柄递到陛下跟前了。”
“有明白人,自然就有糊涂之人。”霍去病道,“你竟跟糊涂人较真吗?”
“不是较真,是注重下我们的后世风评,阿兄, 我都不敢想象他们会怎么发散思维。”卫伉越说越觉得牙疼。
霍去病不知道后世互联网的厉害,他疑惑道:“还能如何?就事论事。”
卫伉更牙疼了:“就事论事……谁知道就什么事论什么事啊。”
霍去病更加困惑,待要再问,便有人来请他们二人, 有灾情上报,皇帝要开紧急会议。
今夏比往年更热,降水却不如往年,便造成了旱灾,除了庄稼缺水势必要减产,更有百姓耐不住酷暑热死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天灾面前人力渺小,缺粮能拨粮,天热却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在没有空调的时候,冰块是一种很稀缺的资源。况且已到夏天,也没有地方去凿冰了。
卫伉将硝石制冰告诉了皇帝,倒是能解几分燃眉之急,但因为硝石与火器息息相关,民间禁用,就只能由各地官府制成冰块下发。
皇帝派人到名山大川祭拜求雨,他自己也在甘泉宫祭祀,如此直到六月天降甘霖,旱灾终得以缓解。
灾后统计各地损失、受灾百姓过冬的问题、旱灾后易生蝗虫的防范……又有许多事要忙,终于能喘口气时已经到了七月下旬。
皇帝打算九月再回未央宫,闲下来时带着孙儿微服出门玩了两趟,去了上次说过会再去的饭馆,好在这两次均相安无事。
这天刘彻又带着孙儿微服出门,玩得很是畅快,进了甘泉宫,卫伉再一次庆幸今天工作顺利,过会儿他就能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了。
不想,偏在这时枝节横生,走在驰道上的马车被人拦住了,原因是驰道中央是皇帝专用路,太子宫的马车行走实为僭越。
车上所坐之人是皇帝,驾车的人自然而然要走皇帝专用道,只是拦车的人不知道,一见到并非御驾,当场就拦下了。
刘彻听见车停下的缘由,笑着吩咐:“此人是谁,倒是守规矩,是朕忘了今日坐了太子的车,伉儿,叫人说清便是了。”
卫伉领命,刚要下车去,就听见拦车之人的声音已经到近前了,有护卫拦着,他不能靠近马车,便高声道:“请太子殿下移驾,此道非殿下能行!”
卫伉愣了愣,他忽然想到了史书上的绣衣使者江充,现在皇帝的身边未曾有此人,而且史书上他阻拦的人乃是太子家臣,这次不能是他吧?
窝在大父怀中睡觉的刘定被这一声惊醒了,他揉着眼睛道:“大父,我好困。”
“乖。”刘彻捂住他的耳朵,轻声道,“伉儿,去看看是谁,竟敢对太子如此无礼。”
“唯。”卫伉答应着下车,不管是谁,今天这人肯定要倒霉了。
就算这马车中坐着的是太子,纠正太子的失礼之处,皇帝不会为此不高兴,但那句话显然让皇帝觉得这人不尊重太子。
卫伉才一露面,听护卫们口称郎中令,拦车之人当场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自己苟全甘泉宫多时,好容易等到一个显露名声的机会,却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陛下问你,姓谁名谁,何处人士,如何敢对太子无礼?”卫伉打量着这人问道。
江充不敢抬头,老实道:“回郎中令,下臣江充,邯郸人,实在不知……”
“轻声,别吵着小皇孙。”卫伉提醒他。
江充急忙低声赔罪:“下臣失礼,不知是陛下圣驾,万望恕臣死罪!”
卫伉听车内并无动静,又道:“你是邯郸人,是怎么来长安的?又如何在甘泉宫?”
江充的说辞很漂亮,卫伉总结了一下。
江充本名江齐,他有一个妹妹嫁给了赵国的太子刘丹,因此被赵王刘彭祖看重。刘丹不是个好东西,与同胞姐姐、父亲的妃妾私通□□,在江充被赵王重视后,他担心江充知道他见不得人的事,将其告知赵王,便要杀了江充。
江充逃入长安,改名后揭发了刘丹的□□事,那会儿卫伉正在西域,是以错过了老刘家又一桩□□案。皇帝命人逮捕赵太子刘丹,赵王为儿子求情,揭发了江充的身份,但是于事无补,刘丹丢了性命,江充也并未得到皇帝的另眼相看,只安排他在甘泉宫做了个小吏。
还真是跟史书上完全不同的发展啊,卫伉想,或许是陛下不需要江充来震慑贵戚近臣,讹他们的钱了吧。
还有就是,在掏诸侯王的口袋这方面,皇帝陛下这些年颇有心得,也用不着左治一个罪右治一个罪了,宗室都是些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听完江充的话,车内总算有了些许动静:“依律办吧。”
“唯。”卫伉领命,示意属下去做。
江充的脑子还转不过来弯,依律?依什么律?等到被人捂着嘴带走,他已经被晒到发昏的脑筋才转动了,无礼于太子,冲撞陛下……依律当斩。
卫伉看着江充忽然激烈地蹬腿,一双眼睛瞪得很大,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一时间倒有些愣住了。
车内的皇帝又道:“伉儿,怎么不上来?”
卫伉赶忙上了车:“我瞧着江充似是有话要说,陛下可要再听一听?”
“他今日敢拦太子的车架,无非是不识得跟随之人乃朕之左右,想借机显露他忠直不阿,好能入朕的眼。”刘彻嗤笑,“拿朕的儿子做他的垫脚石,真是不知死活。”
是这么一回事没错,但您老人家刚开始好像还挺欣赏他呢。
卫伉倒不至于当面拂皇帝陛下的面子,顺着他的话道:“陛下一向任人唯贤,知人善任,他这是走上了歪路。”
“朕不为这等旁门左道生气,你不必故意逗朕笑。”刘彻摇头笑道。
卫伉笑道:“陛下,我是真心的,陛下所重用的朝臣,哪一个不是贤臣?敢问陛下,是我阿翁不是,还是我阿兄不是?”
刘彻玩笑道:“兴许你不是吧。”
卫伉举手行礼:“多谢陛下教诲,我一定再接再厉。”
刘彻这才算是真正心情愉快了,他又道:“这人不会无端端选中太子的车架,是不是他觉得太子好欺负?”
“啊?”您老人家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太子好欺负?全天下除了您老人家,谁敢欺负太子啊?
再说了,江充的行为若不是犯在您老人家头上,今天啥事都不会有,过后说不定你真要夸他忠直不阿呢。
“太子素日就是性子太好了。”刘彻越说越觉得他儿子必然备受欺负,“惹得这等小人也敢拿太子作筏子。”
卫伉张了张嘴,有点不能理解皇帝的脑回路,有没有可能,江充选中太子,只是因为他是太子,更容易扬名呢?
至于太子性子好,对您老人家,有人敢性子不好吗?皇帝不在长安时,太子处理朝政、统御群臣,从来不乏威严,可不会有人觉得太子性子好。
父亲的滤镜真可怕。
卫伉微笑道:“太子到底年轻,又有陛下一直护着,难免和气些。”
刘彻摇摇头:“不好不好,你……你不行,朕去教他,这两年瞧着他自己办事已然很好了,朕便少教他,果然是疏忽了。”
“有陛下教导,太子定能愈发出众。”卫伉笑道。
刘彻又叹了口气:“从前想着他还小,舍不得太严厉,如今朕老了,还能教他几年,实在是不放心……”
听皇帝感叹自己老了,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为皇帝万岁的马屁显然不适用,一个不好还容易让他心生芥蒂。
卫伉转了转眼珠,道:“陛下,阿翁和阿兄都在吃滋补的药膳,要不,我也为陛下诊诊脉,开些滋补的汤药……”
“你住口。”刘彻打断他的话,“折磨了你阿翁阿兄不够,你还敢来折磨朕了?朕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不需要吃药!”
“好吧。”卫伉很遗憾的样子。
马车正在此时停下了,卫伉先下车将刘定接过来,又扶着皇帝下车,刘彻十分纳闷地问他:“你当初非要学医,就是为了这会儿灌别人吃药?朕看太医令也不是如此。”
刘彻一向身体好,他宁愿喝露水也不愿意吃药,在他看来,卫青和霍去病同样身强体健,偏卫伉总说他们这里有亏损那里不好,时常吃些补药药膳。
刘彻只能理解为这是卫伉学医学出来的毛病,而卫青和霍去病有多惯着他,刘彻再清楚不过了。
“不是灌药,陛下,是滋补。”卫伉苦心婆心地解释道,“就像人饿了要吃饭一样。”
刘彻敷衍道:“哦。”
他不理解,并且不想理解。
好在卫伉也不是真的敢给皇帝开补药吃药膳,这个话题就这么混过去了。
第二天太子就被叫到皇帝跟前听课了,加上刘定,他们祖孙三代相处的十分和睦,旁观的卫伉只希望这样的场景能再维持上二十年。
方进八月,公孙贺来求卫青,说是卫君孺水米不进,怕是要不行了,想叫公孙敬声出来见母亲最后一面。
卫伉同意了,公孙贺千恩万谢,不想去廷尉府提人时,又出了差错。
“阿翁,我不想在这里!”公孙敬声抓着他爹的手哭嚎,“出去了再回来,跟一直在这个牢笼里有什么区别!”
公孙贺看着儿子哭,自己也哭:“你改好了,我去求求你舅舅,到时候就放你出来,不然……不然谁也没法子。”
“不行!现在就去!你现在就去求舅舅,我现在就要出去!不然……”公孙敬声烦躁地甩开他爹的手,“不然我不出去!我不去见阿母!我不去!”
“就让舅舅看着他亲姊见不到儿子,死了也闭不上眼吧!还有那个卫伉,不让亲儿子见快死的亲母,我看他还有什么颜面立足!”公孙敬声面目狰狞地叫喊着。
“啪”的一声,阻止了公孙敬声恶毒诅咒的话,他摸了摸通红的半张脸,半晌才有反应:“你……阿翁,你打我?”
公孙贺颤抖着手掌,声音也在发抖:“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孝子!”
公孙敬声的整张脸更加可怖:“从小就是这样,一遇上卫家,你跟阿母就几次三番疾言厉色,如今你还为了卫家人打我?你为了卫家人打我!”
“我为了谁?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这些年,我跟你阿母都是为了你!”公孙贺铁青着脸怒吼道,“我们不指望你建功立业,富贵平安就够了!叫你亲近卫家,不过是多个依靠指望,可你做了什么?你在做什么?你毁了我们的苦心打算!”
“放屁!我凭什么要靠卫家?你们就是觉得我没本事!跟外头那些人一样,只觉得我比不上卫伉,比不上霍去……”
狱卒听不下去,堵了堵耳朵,公孙敬声哪来的脸,宜春侯、冠军侯也是他能比的?他连人家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公孙贺听着是个苦心孤诣的好父亲,可公孙敬声走到这一步,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半分责任?
真是一笔糊涂账。
父子撕破脸大闹廷尉府的监狱,除了让狱卒和同狱的犯人看笑话,没有造成别的影响。
公孙敬声最终也没来送母亲最后一程,狱卒倒是看见公孙贺离开前他跪着求人了,但公孙贺不肯搭理他,径自拂袖离开了。
卫少儿去见大姊最后一面时,她还念叨着儿子,最后她的葬礼上,只有孙儿守灵。
长平侯府的人都来悼念,皇后、太子宫中派了人来,公孙家的亲朋好友陆续前来,无一人提起公孙敬声。
公孙贺头发花白,整个人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几岁,卫青来时,他沉默良久,方慢慢道:“大将军,是我错了吗?”
他或许想要一个答案,或许想要别人安慰他,可这些卫青都给不了他,卫青只道:“孩子们还小,尚需你照拂。”
公孙敬声的长子比霍嬗大上几个月,不过十二岁,刚到能凭借家族荫庇入宫做个郎官的年纪,其他的就更小了。
公孙贺无力地点了点头。
卫青见了,只能沉默以对。
……
入秋后诸侯王来朝和西域、匈奴等藩属国朝贡诸事就开始提上日程了,长安这边要打点行舍,预备接待,未央宫也要装扮布置,好彰显大汉的气派威严。
九月初,皇帝移驾到未央宫,其他人也各回各家,卫伉回到长平侯府时,恰好有远方的礼物送到。
是蜀地送来的各种水果,因其不能长时间保存和颠簸,这些水果被晒成了果干,还有少部分是用糖腌渍了,它们被装在陶制的坛子中,保存得极好。
卫伉去年在蜀地时不是在这里忙就是在那里忙,去一个地方时未必能赶上那里的时令果子成熟,听当地百姓提起,他就遗憾几句,说来年一定赶来尝尝。
今年卫伉回到了长安,百姓们惦记着他想吃蜀地的水果,当季时摘下来好生保存了,请里长一层层回报上去,最后由蜀郡太守派人送到了长安。
卫伉听罢不由红了眼眶:“……帮我谢谢他们。”
来人忙答应了,卫伉请他进屋歇息,又道:“太守那里可曾知道都是哪里的人送的,我准备些回礼。”
来人要起身答话,被卫伉拦下了,只能坐着道:“君侯,太守有……有叫人记下。”
“好,劳烦你多等两日,我会派人送你们回去。”卫伉道。
“不敢当。”
年下的长安集市尤其热闹,卫伉带着人在街上包圆了几十家摊位、铺子,回家又开库房将金玉锦缎打点了许多,打包整齐后装上了车。
将几车干果子送来的人纷纷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卫伉又说其中哪些是他们的,几个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们知道宜春侯好,他与平日见过的、听过的贵人们都不一样,但好到如此珍惜百姓们的心意,还是叫他们目瞪口呆,无法反应了。
卫伉又道:“还要请你们转告太守,我要劳烦他两件事,一是将我的回礼送到,二是将百姓们的姓名记下,过两年我会再去蜀地,届时我会当年谢他们。”
几个人连声答应着,他们还要回去复命,不能再待在长安,次日就和卫伉所派的人一起赶回蜀地了。
卫伉将糖渍的果子和果干分成若干份,他爹一份,他哥一家一份,卫不疑一家一份,卫登一家一份,二姑姑一份……
卫青和霍去病收到的最好,除了果干,还有糖渍的果子。
霍去病和刘霏领着女儿过来找卫景玩时,看见桌上摆着的果干,霍去病道:“我以为你会舍不得分给别人。”
“这是爱啊,阿兄,爱就是要和大家分享,是不是?”卫伉弯起眼睛笑道。
霍去病点头赞同,又道:“陛下那里不能忘了。”
“放心放心。”卫伉笑道,“明天我就带上,皇后、太子都有份。”
“好酸呀。”霍琼嘶了一声,将嘴里的果干吐到帕子上。
刘霏倒了水给她漱口,卫景道:“我就说梅子很酸,阿母偏爱吃。”
卫伉听见便道:“阿母现在爱吃酸的,跟你们口味不一样。”
“哦,阿母的口味好奇怪。”卫景的小脸上满是不解。
刘蔓揉揉她的头,刘霏听了这话往妹妹跟前凑了凑:“爱吃酸的,这是又有喜事了么?”
刘蔓面色微红,小声笑道:“昨儿才发现的,他给我诊了脉,还很浅,我也不想先张扬。”
“日子浅是该当心些。”刘霏笑道,“进来宫里宫外都忙,待过了元日再进宫禀报皇后,这会儿也不好给她添乱。”
刘蔓点点头。
次日卫伉将几份果干带进宫,经过层层检查才带进了宣室殿,刘彻见了,玩笑道:“街上的饭食朕都吃得,长平侯府的倒这般仔细了,你小子这是又盘算什么?”
“陛下容禀,我如何敢盘算陛下,并非是我家里的……”卫伉将果干的来源说明,又说了自己亲自道谢的打算。
“不枉你在那里费心。”刘彻颔首笑道。
卫伉只觉得又有一个考验砸在他脑袋上,偏偏他还不能不将此事禀报皇帝,他平静地笑着道:“蜀地百姓能过上现在的日子,丰衣足食,都是陛下泽被苍生的缘故。我在蜀地时,已经听见百姓们要将最好的茶叶、最好的锦缎都进献陛下,以感念陛下的仁德。”
刘彻笑了笑,道:“嗯,这两年蜀地的进贡是比往年好上不少,这也有一份你的功劳。”
“陛下,是蜀地太守和百姓的功劳,可陛下若要为我记功,我只好厚着脸皮应下了。”卫伉笑嘻嘻道。
刘彻点点他,笑道:“这话听着脸皮是厚。”他指指旁边那两个稍小些的漆盒,“给皇后和太子送去吧,你亲自去,朕赏你的。”
“多谢陛下。”卫伉行过礼,便有内侍捧着漆盒,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刘彻命人备水,洗了手后尝了一颗果干,肯定比不上宫里的手艺,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可惜,满朝公卿,少有能如卫家者。”
想当年自己能一眼相中皇后,起用卫青,实在是目光如炬啊。皇帝陛下美滋滋地想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九月除了过年的气氛, 更热闹的还是各方来朝,久居长安的百姓早见惯了,客居长安或新搬来的头一次见, 都挤在街上看远道而来的客人。
南越等地归降后, 来长安朝贡的藩属国便只有匈奴、西羌、西域以及往西几个地方。卫氏朝鲜南边原还有几个小国,趁着这次朝贡,他们共同提出愿归降于大汉, 请皇帝陛下在他们那里设立郡县。
沐浴王化触动了一些人的心,皇帝尚未给出准话, 他们纷纷上书, 张口闭口就是古来华夏如何,差点把皇帝的逆反心给逼出来。
张沣身为大行令, 派人去查探一番,回来禀报皇帝, 他们想归顺的原因很简单。
自春天起,大汉开始建设东阳郡, 这几个地方出海打鱼的渔民瞧见了, 国王们又派近臣悄悄去查探,发现那里的确有大批汉人在筑城后,当场就破防了。
卫氏朝鲜就罢了,他们的国王本就是汉人,现在那些不成样子的倭人在汉人的帮助下都要比他们强了,谁能受得了!
哦, 日后也没有倭人了,那一块现在是大汉的东阳郡,那里的人都是大汉东阳郡的人!
遍观四周,自己成了最不合群的那一个, 这几个小国的国王除了破防,吓也要吓死了,于是忙不迭就来求归顺了。
这样的理由把刘彻都给听笑了,他没有先说允不允,而是问张沣的意思。
张沣游刃有余地答道:“外夷慕华夏礼仪本是寻常,只是他们居心不良,臣以为,若轻易应允,有损陛下安抚四夷,教化四方的苦心。”
刘彻点头笑道:“嗯,且先依卿之见。”
焦急等着回复的小国国王们只得到了一个应答,匈奴单于死了,大汉皇帝忙着那边的事,暂且顾不上这头,叫他们再等等。
刘彻当然不是为了应付他们,特地叫人弄死了匈奴单于,他是真的夜间突然死掉了,贴身服侍的匈奴人发现时,他的尸体都硬了。
据匈奴人说,他们大单于白天时有些胸闷,叫了跟随的医生瞧过,没诊出病症,而且很快他就没有半分不适了,下午他还出去逛了一会儿,直到晚上睡觉前都没有什么异状。
汉匈双方都派了医生来看,查验大单于的尸体和他所用的器具、馆驿的厨房以及相关工作人员,最终没有查出半分下毒的迹象。
刘彻不放心别人,叫擅医术的卫伉带队检查,对于这个结果他很是放心,不管匈奴单于怎么死的,只要证明跟长安这边没有半分关系就够了。
卫伉道:“陛下,我推测大单于是死于心梗,这种病发作起来很快,别说是他当下没法叫人,叫了人去恐怕也救不回命。”
宣室殿此刻人不多,且都是近臣,刘彻说话也就没了顾忌:“他如何死的不要紧,如今先要防止匈奴随意把脏水泼到朕头上。”
张沣道:“陛下,臣已经吩咐下去,馆驿之中的匈奴人,绝不许他们胡乱揣测,其他馆驿中也有人看着,免得他们胡乱走动,串联消息。若匈奴人敢趁机发难,就说匈奴单于无端端死在我们这里,是想借机勒索讹诈。”
卫青道:“陛下,臣已经命人警戒了,边境但有异动,会加急传往长安。”
霍去病道:“长安城内外的守卫臣增添了两倍人手,昼夜巡逻,谨防有人借机生事。”
刘彻对他们的安排很满意,又道:“单于既死,也该落叶归根,朕不忍叫他盘桓长安,许他们即刻装殓,返回匈奴发丧。”
张沣领命:“臣即刻吩咐下去。”
匈奴人想过趁机生事,或者勒索讹诈汉人吗?他们当然是想过的,有些人甚至都暗中谋划了,再与大汉开战,见识过火器威力的他们自然不敢,但能从大汉得些好处,他们还是敢想的。
可是汉人一如既往的难应付,没有一件事能叫人挑出毛病就算了,说话还那么尖锐,他们只不过试探了几个字,害死单于的帽子差点就扣到他们脑袋上。
战场上的汉人可怕,不在战场上的汉人更可怕。
匈奴使团偃旗息鼓,用仁德的大汉皇帝提供的棺材装殓了大单于,其中还有冰块防止尸身腐烂,打点行囊,返回匈奴王庭了。
随行的还有大汉皇帝的使臣,他们持符节诏书金印,要去册封新的大单于,并将任职已到年限的四位督管迎回长安。自然,匈奴人除了迎接新单于,还要迎接新督管。
之后长安照旧热热闹闹的准备过年,诸侯王们争先恐后地为皇帝陛下歌功颂德,太子宫中依旧对他们敬而远之。
年前最后一次下班时,卫伉遇上了正往宣室殿去的太子:“拜见殿下。”
“表兄不必多礼。”刘据快走几步扶住他,“表兄忙了这一年,正该好生歇歇。”
“多谢殿下。”卫伉笑道,“陛下说皇孙近日染了风寒,不知可大好了?”
“原没什么大事,只是太子妃娇惯他。”刘据笑回道,“天色瞧着不好,不耽搁表兄回家了。”
卫伉请太子先走,自己才转身离开,他哥他爹都是今天放假,不过他们没在路上遇到。
回到公主府时,刘蔓和卫景母女两个正一起坐在地毯上玩拼图,卫伉洗了手换了身衣裳才过去挨着妻子坐下。
“又难受了吗?”卫伉关切地问道。
刘蔓笑了笑,道:“还行,今日胃口好了些,这一个比景儿省事。”
卫景提出抗议:“阿母,你说错了,阿翁说,小孩子之间是不能互相比较的。”
“好,阿母错了,日后不比了。”刘蔓宠溺地捏了捏女儿的小脸,“不过,你昨儿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呢。”
卫景歪了歪头,嘻嘻笑道:“那我现在又是了嘛。”
“小孩子今天很乖嘛,想不想吃蛋糕?叫庖厨做了蛋糕,明天去找大父、伯父他们一起吃蛋糕,好不好?”卫伉揉揉女儿的头。
卫景想了一会儿,道:“还要和容儿一起吃。”
“那我们得问问容儿能不能过来,是不是?她可能有别的安排。”卫伉说着转身吩咐了侍女。
卫景便道:“阿翁,我们可以给容儿送过去。”
卫伉笑着点头,语气夸张地夸赞道:“是啊,我们小乖乖真是个乐于分享的好孩子!”
卫景笑出声来,她趴在母亲手臂上撒娇:“阿母,你看阿翁,他笑我。”
“阿翁夸你呢,我们景儿是个好孩子呢。”刘蔓抚着她的背笑道。
卫伉将女儿抱过来,一手扶着妻子起身:“饿了吗?先用饭……”
年前放假的日子大抵就是如此,没有公务缠身,既有趣又平淡。
卫伉将去年在蜀地挂着的灯笼工艺提供给了少府,当地的蜡烛产业正在蓬勃发展,年底往长安的朝贡更多,过年这几天未央宫的宫殿都挂上了灯笼,照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过年那两日卫家所有人照旧齐聚长平侯府,卫伉忽然发现,卫少儿和萧氏、程氏的关系都不错,三个人时常坐在一起说话,瞧着倒比往常他见过的亲近了不少。
程氏在萧氏跟前向来是谨慎小心,如今瞧着也有几分自在了,卫伉有点儿不明白,卫少儿和萧氏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从前一直是客套疏离,如今是因为同住一个府邸吗,关系倒变好了。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卫不疑察觉到兄长的眼神,凑过来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阿母忽然就跟二姑姑……变得这么好了。”
“挺好的。”卫伉笑了笑。
卫不疑迟疑片刻,道:“兄长,今日一想,我的确许久没有关心阿母了。”
外有公事,内有小家,卫不疑忙得不可开交,每每回来只是想着要多陪陪妻子孩子,只想不要错过了孩子的成长,却忽略了母亲在一天天变老。
卫伉想了想,道:“嗯……那你以后多问问。”
照理来说,卫伉卫不疑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说起这样的事应该特别感同身受。萧氏待卫伉如何,卫不疑比谁都清楚,母亲有过在前,兄长待她,一向仁至义尽。
卫不疑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家里的事倒比朝上的事更难处理百倍。
“叔父叔父!”霍嬗跑过来拉卫伉,“你快来,阿翁他欺负我!”
“欺负你什么?”卫伉挑眉笑道,“我也欺负欺负你!”
霍嬗急道:“叔父!”
卫青笑道:“嬗儿过来,舅公帮你报仇!”
霍嬗当即就抛下卫伉跑了,卫伉这下不干了,他追过去:“我下棋也很厉害的!”
卫不疑看着他们欢声笑语,呆了一会儿,恍然失笑,其实也没什么难办的,阿母她或许现在仍有许多不甘愿,可……兄长从来不在意啊。
放假的日子没有几天,因年后有正式的朝贡仪式,大家都得收拾收拾回去上班。
朝贡很盛大很威严,礼乐很恢弘,却没有影视剧中出来挑衅等着被人打脸的反派,因此卫伉只觉得无聊。
当然,身处其中,卫伉也不期待有人挑衅,因为那只能代表大汉不够强大。
仪式过后,期待归顺的几个小国再次向皇帝陛下请愿,等待了五日后,大行令派人告诉他们,陛下正打算往南方巡狩,这是一年一度最要紧的事,不好拿别的小事搅扰,请他们再等一年。
不论他们反应如何,朝中正为皇帝巡狩忙得如火如荼,这一次路程远,也是少有的往南方去,回来时他还打算乘船顺流渡过长江。
船队已经准备好,沿路的护卫以及休整等事,卫伉都得一一安排,从长安出发往各地去传信的信使络绎不绝,卫伉边忙到脚不沾地边吐槽,就凭他老人家这爱折腾的精神头,他不长寿谁长寿!
这一次回程最快也要四月份,卫伉算过,刘蔓生产的日子大约在五月,不能陪在有孕的妻子身边,他十分愧疚。
“你是郎中令,圣命不可违,我好好的在长安,你只管放心。”刘蔓慢悠悠地在屋里散步,“再说了还有义先生和皇后赐下的女医,不缺你一个。”
卫伉点点头,并没有显露太多真正的情绪,他半开玩笑道:“陛下也不体谅他女儿女婿。”
刘蔓笑了笑,忽而想起一事:“前日去椒房殿,皇后说起李夫人有了身孕,她身子弱,怀相不好,难受得很。”
刘蔓的意思是,皇帝的爱妃有孕,他也照样离开长安。在女儿有孕时叫女婿离开,他自然不觉得这是不体谅。
卫伉却在关注别的事,李夫人这会儿就有孕了?她怀的是刘髆吗?但史书上刘髆并非是今年出生,或者刘髆是她的第二个孩子?
更大的可能是,蝴蝶的翅膀扇动,改变了李夫人怀孕生子的年份。
对于元封五年的卫伉来说,这样一想,无疑是很好的消息。
他仰头看向妻子,轻轻笑了笑。
……
这一次霍去病没有被皇帝留在长安辅佐太子,而是随行左右,霍嬗骑着马跟在他身边。
刘彻居銮驾之上,望着父子二人,向身边的卫青笑道:“若非定儿前番病了一场,经不住路途颠簸辛苦,朕也带着他来了。”
卫青笑道:“皇孙年幼,是该多注意。”
说话间,卫伉从远处骑马走近,刘彻瞧见了,伸手指了指:“你儿子来了,朕告诉他几次,这点巡查的小事不必他亲自去,他偏不听,仲卿,你可得好生教训他。”
卫青顺着皇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陛下,外头不比长安,伉儿身为郎中令,身负陛下安危的重任,再谨慎都不为过。”
“怪道他这么死板,都是你教的。”刘彻手腕一转,点点卫青,“朕从不这么教孩子。”
卫青欠身笑道:“是臣的过失。”
跟随皇帝外出巡狩,除了负责护卫的人需要多辛苦,其他人总体来说是很轻松的。皇帝必不可能叫自己辛苦赶路,途中他还要赏赏景色,走走停停,倒是很逍遥自在。
当然这些跟卫伉无关,因为他是那个倒霉催的负责安全问题的人,皇帝闲着的时候他要忙,皇帝赶路的时候他要忙,皇帝狩猎祭祀登山坐船他更要忙。
“回去我想辞职了。”夜里检查完皇帝行宫寝殿周边的防卫工作,卫伉跑去跟他哥诉苦,“交趾郡、珠崖郡,我都想去看看,还有南方那么大地方,我都要去走一遍。”
霍去病十分赞同:“等明年我出海,你就向陛下请旨,我这一趟少则三五年才能回来,足够你走遍南方了。”
卫伉挠了挠下巴,道:“陛下会首肯吗?”
“蜀地的井盐产量一年翻了几倍,进贡的蜀锦胜于别处的贡品,今岁尚未有新茶,届时想必更胜往年。”霍去病看向他,“开垦的耕田比以往更多,还有蜡烛……其他不必我一一数来,你也知道了。”
卫伉点头:“明白了。”
皇帝就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啊,郎中令的人选还有,可想要南方亦如蜀地之变化,唯有卫伉一人。
卫伉捏了把肩膀,压力有点大,好在他还能承受得住。
一路至南郡,在能看到九嶷山的盛唐县,皇帝在此遥祭舜帝。之后转到庐江郡,在灊县登天柱山。
凡是皇帝登山,卫伉就知道他想求仙了,可惜在几十年间,他从未得到过神灵的回应。
卫伉不明白这种坚持,不过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追求了一辈子长生和求仙的皇帝,面对衰老和死亡时,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态?
现在的皇帝总是念叨着自己老了,他已经在惧怕死亡了吗?
不过很快卫伉就没有心思考虑这个问题了,多年不坐船,他完全忘了自己晕船这回事!
好在有一个人没忘,在浔阳登船前霍去病就面见皇帝,说明了卫伉的情况,在船上这段日子,他是肯定没办法负责防卫工作了。
刘彻让霍去病到时候先接手,又叫他不要知会卫伉,他倒要看看卫伉这个晕船是怎么一回事。
听他哥说完,卫伉怏怏道:“陛下真的好闲啊,我的笑话很好看吗?”
“还是很好看的。”刘彻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他摆摆手叫卫伉不用动,走近瞧着他,“脸色都白了,这么难受?”
“嗯。”卫伉无力地点头,“多谢陛下照拂。”
“你好生歇着。”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见他脸色苍白,仿若生了大病似的,刘彻于心不忍。
吩咐了人好生照顾宜春侯,刘彻正要离开时忽然想到一件事:“你既晕船,还敢提跟着去病出海的事!”
卫伉迷茫地抬头:“啊,陛下,我说过吗?”
“你……”刘彻一看他这幅难受虚弱的样子,也没了玩笑几句的心情,他拍拍卫伉的头,“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只管好生歇着。”
“多谢陛下。”
因为只能老实躲在船舱中,卫伉还错过了皇帝陛下射蛟的英姿,当然不妨碍他跟他哥他爹科普:“那不是蛟,可能是鳄鱼,就是鼍。”
霍去病倒了杯水给他,闻言笑道:“陛下说它是蛟就是蛟。”
“陛下神威,连蛟都能降服,天下苍生更应该垂首臣服了。”卫伉托着下巴笑道,“原来这才是陛下执意坐船的原因。”
卫青解释道:“陛下统御天下,四方各地皆有习俗,有时候需要用些非常手段,才能叫天下皆服百姓皆安。”
卫伉认可地点头,封建制度有许多局限性,可在公元前的这个时候,它却是最先进的制度。
霍去病另倒一杯水给卫青:“舅舅,嬗儿去求你了。”
“嗯,他才几岁,心倒是大,我没有许他。”卫青唉了一声,“这孩子真是像你。”
“嬗儿怎么了?”卫伉问道。
卫青道:“他想跟着你阿兄出海,是不是跟你阿兄很像?他想跟着我打仗的时候,还不足十岁。”
“舅舅,我也没有他这么闹。”霍去病申辩道。
卫伉笑道:“虎父无犬子嘛,不过嬗儿才十三岁,出海肯定是不行的。”
霍去病听他这么说,便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让他跟我去南方吧,或是去军中训练几年,总之给他些别的事做,转移他的注意力。”卫伉道,“但不能只说他年纪小,不许如何如何,这会儿他正叛逆期,越听这样的话越逆反。”
霍去病思索片刻,道:“行,你去跟他说。”
“我?”卫伉诧异道。
卫青道:“从上了船开始,你阿兄为了这事,跟他儿子谁都不理谁,连陛下出面说合都没用。”
卫伉失笑:“好,等下了船我去说,我再叫嬗儿给你个台阶下,阿兄,你也别跟孩子太较真。”
霍去病嗯了一声,忍不住又道:“他太犟了,气人。”
卫青拍拍外甥的背:“孩子还小,你慢慢教他。”
霍去病又嗯了一声。
卫青有些无奈地笑了,这父子俩真是太像了。
从枞阳登岸后,卫伉又恢复了活蹦乱跳,他站在江边呼吸着新鲜空气,霍嬗奇怪地看着他:“叔父,你在船上时不是说江上的气难闻么,如今下了船就不觉得难闻啦?”
卫伉拍拍他的脑袋,笑道:“踩在船上东摇西晃跟稳稳当当踩在地上能一样么?”
“船还挺稳……”霍嬗才说了半句,就见叔父幽幽看过来,他立即识相地改口,“挺晃的挺晃的!”
卫伉笑眯眯道:“你阿翁说,你闹着要跟他一起出海,是想找我去说情吗?”
霍嬗双眼一亮:“叔父,你答应了?”
阿翁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舅公也不答应,霍嬗早就想求叔父帮忙了,可是一路上他都太忙,上了船又开始难受,霍嬗苦于没有机会。
卫伉慢悠悠道:“嬗儿,我们之前跟随陛下登天柱山,是不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霍嬗不明所以,还是答道:“是啊,叔父,可是我要出海,不是要登山。”
“所以呢,人是不能一步登天的。”卫伉按住他的肩膀,“你想出海,这很好,说明是个有雄心壮志的好孩子,你阿翁和你舅公对此都很赞赏。”
霍嬗瘪嘴:“可阿翁和舅公都不答应我。”
卫伉笑道:“我不是说了么,人不能一步登天,你得一步一步来,嬗儿,在你阿翁出海前,你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霍嬗回忆片刻:“阿翁……在西域, 他……”
尽管霍嬗是个聪明的孩子,在西域时也已经记事了,可他当时还没有了解阿翁工作内容的意识。
卫伉并不难为他, 笑了笑, 接着他的话道:“他在定国安邦,在去西域之前,他在抵御匈奴。”
霍嬗自然知道阿翁的功绩彪炳史册, 可是他不明白:“这与阿翁出海有什么关系?”
“海上的情形瞬息万变,不是通水性就能出海了, 而是要有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卫伉一本正经道, “你阿翁能统领千军万马,能安抚西域各国, 无论在海上遇到什么事,他都能冷静处理。”
“嬗儿, 你能做到吗?”卫伉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霍嬗诚实地摇头:“叔父,我不知道。”
他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他跟随阿翁出海, 只是作为随从,并不需要当下就具备这样的能力,他完全可以慢慢学习。
只是这会儿霍嬗的思路顺着卫伉的话在走,他从未独立承担过大事,自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对。
卫伉笑道:“嬗儿向来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霍嬗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时有点迷茫:“叔父, 现在大汉并无战事,我如何去锻炼这样的能力?”
“嗯……当然还是有办法的啊,大汉并无大的战事,各地却仍有劫匪肆虐, 你可以去剿匪,但在那之前,需要先去军中受训几年。”卫伉道,“或者说,你跟我去南方走走?等明年你阿翁出海,我要去南方各地,那里正好临海,你可以先了解下海上的情况,是不是?”
又是一阵沉默后,霍嬗道:“叔父,我想回京后先去军中,等明年再跟你去南方,可以吗?”
卫伉点头笑道:“这当然更好了。”
霍嬗也笑了,少年的脸上满是坚毅:“我一定能出海!”
“去跟你阿翁说。”卫伉拍拍他的背。
霍嬗有点犹豫:“阿翁还在生我的气。”
卫伉笑道:“你阿翁第一次跟着你舅公上战场是十八岁,在那之前他们两个还差点吵起来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霍嬗想了想,道:“阿翁想要早点去,但舅公不肯。”
“是啊。”卫伉转头看着他,“你阿翁如今不肯答应你,也是如此。嬗儿,你知道为什么,对吗?”
霍嬗嗯了一声,道:“因为舅公爱阿翁。”
“阿翁爱你。”卫伉笑着抚了抚他的头,“嬗儿也爱阿翁,是不是?”
霍嬗不大好意思:“叔父,我都这么大了……”
“行吧,那我们不要说得太直白,你就说……”卫伉边思考边说着,话到此处却听霍嬗豁然开朗了。
“叔父,我知道该说什么了!”霍嬗双眼亮晶晶地笑道。
卫伉并未细问,鼓励地笑道:“那就去找你阿翁吧!”
霍嬗行了礼才离开,卫伉不清楚他们父子究竟说了些什么,总归再见到两个人的时候,他们已经和好如初了。
归途皇帝仍有许多安排,再祭泰山,在明堂祭祀高皇帝,修封禅的礼仪……
汉武帝大概是最喜欢封禅祭祀泰山的皇帝了,没有之一。
离开泰山,回到甘泉宫,皇帝下诏,免了他途径之地百姓的赋税,赏赐了鳏寡孤独和穷人布帛粮食。
到此为止,皇帝今年的巡狩活动正式结束。
皇后和太子在甘泉宫迎接圣驾,皇后向他禀报了一个喜讯,李夫人已经平安诞下一子,她产后身体虚弱,尚在休养。
皇帝甚是高兴,就要叫人召李夫人和孩子来甘泉宫。
李夫人怀这一胎很受罪,生产时更是要了半条命,这会儿不好颠簸,皇后婉言劝皇帝回宫探望她。
皇帝的銮驾方抵未央宫两日,卫青就生病了,卫伉和霍去病如临大敌,立即替他向皇帝告假,说他要在家休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行。
刘彻被两个人的态度惊着了,还以为卫青得了什么大病,立即叫太医令去长平侯府。
太医令很快回到宣室殿复命,大将军只是偶感风寒,吃两帖药就能好,用不着他出手,郎中令已经将药煎上了。
刘彻难得有这么无语的时刻,他带上太子,不摆仪仗,亲自去长平侯府骂了卫伉和霍去病一顿。
“你们两个臭小子,是把脑子忘在路上了吗!朕还以为仲卿怎么了,故意吓朕是不是?是不是!”
刘据生怕他爹这么大年纪给气出个好歹,忙为他抚着胸口顺气:“阿翁,阿翁息怒……”
“臣不敢。”霍去病垂首道。
“气大伤身,陛下别生气了。”卫伉劝道。
刘彻刚被儿子劝着坐下,一听这话又拍案道:“谁惹朕生气的!”
“我错了!陛下,我跟阿兄已经切实认识到错误了!”卫伉立刻摆正态度。
刘彻哼了一声。
好在卫青及时过来为他们解围了:“拜见陛下。”
“据儿,扶你舅舅坐下。”刘彻皱着眉打量卫青,“脸色不大好看,怎么不歇着?”
“多谢陛下挂念,臣才歇过。”卫青欠身笑道,“不知陛下驾临,臣未曾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刘彻摆摆手:“听见你病了,这两个臭小子又那样做派,朕不亲自瞧瞧你,不能放心。”
卫青抬手行礼:“陛下惦念,臣感激不尽,只是前日晚上没注意着了凉,咳嗽几声,吃了药已然好多了。”
“仲卿,你好生休养,有什么事……”刘彻指指罚站的两个人,“朕打发他们两个臭小子去做。”
卫青应声,随即又笑道:“陛下,他们两个一个年近而立,一个年近不惑,陛下还叫他们臭小子,倒像还看他们是孩子。”
刘彻想想今天的事,又好气又好笑:“孩子也干不出这事,这两个人年纪长了,脑子不知道长到哪里去了。”
卫伉心道那你又不知道元封五年代表了什么,当然,所有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刘彻离开长平侯府时不让卫青送他,只点了卫伉和霍去病的名字,显然是还在生他们的气。
等御驾离开,卫伉和霍去病对视苦笑,今天这一出怪他们两个没错,可……他们的缘由却不好叫皇帝知道。
“四公主那里离不开人,伉儿,你回去吧,我在这边陪着舅舅。”霍去病先开了口。
下个月刘蔓就要临盆了,在她孕期卫伉一走就是几个月,如今总算回来,必然是想陪着她的。
卫伉点点头:“好,我再为阿翁诊一次脉就回去。”
他们回来时,卫青正和霍嬗说话,霍去病拍拍儿子的头:“是你去请了舅公?”
“阿翁,我见陛下生气,舅公又恰好醒了,才请他过去的,并未搅扰舅公养病。”霍嬗道,“不然陛下肯定不会那么快就消气。”
卫青笑道:“陛下这次是真生气了,这些年他哪里这么骂过你们两个?你们担心我,也记着陛下年纪更大,受不得惊吓。”
卫伉随口道:“陛下他老人家比我们都高寿。”
卫青又要说话却被制止了,卫伉道:“阿翁,等我诊脉。”
霍去病示意霍嬗先离开,他有些不明所以,但见阿翁神情严肃,也没多说什么,起身出去将门关上。
待卫伉将手移开,霍去病立即问道:“如何?”
“阿翁没事。”卫伉道。
卫青抬手揉揉他的头,又示意外甥也过来,霍去病矮身蹲在榻前,让舅舅也揉了揉他的头。
“舅舅,你方才跟陛下说,我都快四十了。”
卫青笑道:“就算你八十了,不也比舅舅小么。”
霍去病笑了:“等我八十,腿脚大约没有这么利索,可能就蹲不住了。”
“没事,这不是有伉儿么。”卫青笑着拍了拍卫伉的手。
卫伉啊了一声,为难道:“阿翁,我也七十多了,放过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吧!”
三人说笑一阵,卫青方道:“你们都回去吧,一走几个月,也叫嬗儿回去,好好陪陪公主和景儿、琼儿,我有事着人去叫你们。”
兄弟二人都答应着,当然做不做得到卫青就没法管了。
卫青的病不过三天就痊愈了,只是为了让儿子和外甥安心,他在家里多休养了几天。
他的病还没好,萧氏就病了,卫少儿过去探病,坐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夏初仍有鲜花盛开,卫少儿站在一簇簇蔷薇花前,低头想了半晌,转身去了卫青院中。
卫青正坐在窗下看书,见她来了起身让座:“二姊怎么过来了?”
“前两日你病着,去病说别惊扰你养病,我才没有过来。”卫少儿瞧了瞧他的脸色,“是好了,有个会医的儿子就是好。”
卫青将手中的书合上,淡淡一笑:“二姊过来,是想叫伉儿去那边院里瞧瞧病人么?”
卫少儿叹了口气:“好歹是伉儿的亲母,连着血脉呢,她这会儿怕得很,叫伉儿去看看,不必说什么,她心里也好受些。”
萧氏原指望将来太子登基,卫不疑能因此越过父兄,不想卫伉被任命为太子少傅,自西域回京以来与太子甚为亲近。问起卫不疑时,他也说太子甚为尊重卫伉,于萧氏而言,这相当于希望崩塌了。
这些年,卫不疑待萧氏不如年少时那般依赖亲近,但总比卫伉要好,一想到自己要一辈子看卫伉的脸色,萧氏就如鲠在喉。近年来卫伉去萧氏处问安,连坐都不坐,卫伉的女儿卫景更从来不与萧氏亲近,她自己私下想来,将来自己落在卫伉手中,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卫少儿听她抱怨时,当真觉得她在杞人忧天以己度人,卫伉原不是这样的人,但萧氏不听。
这时候萧氏倒念起卫青的好处了,只要卫青在,萧氏就是正儿八经的长平侯夫人,纵然这些年她与卫青互相不说半个字,卫青也没叫人苛待她,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病了都是宫中的女医来瞧。
但这些都得是卫青活着她才能有,萧氏认为卫伉绝对不会让她过好日子,因此卫青一病,卫伉和霍去病的表现让她以为卫青不好了,就把自己给吓病了。
卫少儿瞧着她,想起了陈掌死后的自己,便有些可怜她,才过来这一趟。
卫青想了想,问道:“二姊,当年伉儿奉旨进宫陪伴太后,你记得他几岁吗?”
“……四五岁吧?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卫少儿觉得奇怪。
“那时候不疑才出生,我第一次带伉儿出去玩,他买了一串贝壳给母亲,一张毯子给弟弟。”卫青望着不远处沙发上的旧毯子,“她不管孩子的心意,只是嫌脏。”
卫少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是这个么?”
卫青点点头,又道:“那串贝壳你也见过,在去病书桌上。”
霍去病的书桌上的确有一串贝壳,童稚可爱,和他很不相配。
卫少儿并不知道这些往事,她以为是卫伉自幼少在母亲身边,才造就了母子疏离,后来萧氏偏心小儿子,他们母子就更生疏了。
“她生不疑的时候难产,伉儿才见了太后几次,就敢为她去求太后,他哭着说要阿母……二姊,血脉亲人又如何?我唯有卫家的血脉亲人吗?”卫青语气平平,“她其实不必怕,上次她病了那些日子,若非伉儿从西域写信给义先生,今日她还有怕的机会吗?”
“若说怕也该是伉儿怕,伉儿为她的病操心,她却跟别人我偏心伉儿,叫伉儿为人议论,下一次她若跟人说伉儿不孝,岂非不容伉儿在这世上了?”
卫少儿见他少见的动了气,深感自己这一趟来错了:“青弟,你病才好,别生气,叫伉儿知道又该担心了。”
卫青缓了缓,歉然道:“二姊,我不是冲你,对不住。”
卫少儿知道他是疼儿子,摇了摇头,道:“大兄早早就走了,阿母去世,大姊不在了,小妹在宫里,三弟、四弟不在你跟前,咱们姊弟说点知心话,原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卫青轻轻一笑:“这些年,二姊变了许多。”
卫少儿苦笑一声:“又不是十几二十岁了,总不能还长不大……说起来,嫂子倒像是一辈子没长大,她跟你、跟伉儿,怎么都跟小孩子置气似的。”
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卫伉都会位极人臣,怎么样也不会叫自己背上不孝的名声,况且养萧氏又不必他如何,长平侯府不缺侍女,也不差她一个人的用度。卫少儿如此安慰了萧氏,还拿自己举例子,偏萧氏就钻牛角尖。
卫青没应这句话,只是道:“说起来,当年伉儿学医,其实她是不愿意的。”
卫少儿知道这是别无转圜了,便点点头:“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卫青欠身道:“有劳二姊。”
卫少儿又跟他说了几句闲话,方才起身离开,出门走了几步,她一转头,只见玻璃窗上卫青的身影瘦削,鬓边白发丛生。
卫少儿抚了抚自己的鬓角,她是卫青的姐姐,比他还要大上几岁,早就有了皱纹生了白发。
只是,自己仅仅是因为年老,卫青的皱纹白发却有他辛苦操劳多年的缘故。
大兄早逝,在很多年间,卫青是大姊在公孙家的底气,是自己在陈家的底气,甚至小妹在宫中也依赖于他。
后来,伉儿和去病都很有出息,他们三个人共同支撑起这个家。
卫少儿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们三个瞧着性格各有不同,其实是一样的脾气秉性。
自己并没有如何照料去病,这孩子仍旧愿意奉养自己。萧氏未曾如何关心伉儿,他仍旧不忘回报母亲的生育之恩。卫青更是如此,他与萧氏早就没了夫妻情分,却仍旧照顾她。
真是一模一样的傻。
……
五月,刘蔓平安生下一个男孩儿,上一次卫伉准备了一男一女两个名字,卫景给了女儿,剩下一个卫则就给了新出生的小婴儿。
“我不会起名字,你也会应付。”卫青瞧着摇篮中的小孙儿,打趣道,“将来则儿长大了,知道自己捡了阿姊剩下的,可是要跟你闹的。”
卫伉笑道:“则儿若是跟我闹,我就怪阿翁,一定是你告诉他的。”
卫青将手往旁边一指:“怪你阿兄,他也听到这话了。”
霍去病也是一伸手:“怪嬗儿吧,他也听到了。”
霍嬗:“……”
霍嬗总不能再指两个妹妹,只好认栽:“怪我。”
卫景笑道:“大父,你们都欺负阿兄,他都黑了。”
霍嬗一回京就被他爹丢到军中去了,恰逢夏日,训了一个月,他整个人晒黑了两个号。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笑开,直接将摇篮中的小朋友笑哭了,刘霏才进来就听到几个做长辈的在大笑,两个小姑娘在哄小弟弟,霍嬗则摸着自己的脸怀疑人生。
刘霏满脸黑线,她走上前去,将孩子抱起来,叫乳母抱着去喂奶,才转头瞪着霍去病:“还笑,没瞧见孩子都哭了?”
“我……”
“还有你,伉儿,你儿子哭了你还笑?”
“我……”
刘霏不好训卫青,好声好气道:“舅舅要跟他们说话,也顾着孩子。”
卫青连忙点头:“公主说得是,我们疏忽了。”
其实他们也在摇摇篮了,只是没什么用,还叫小婴儿哭得更大声了。
刚出生的小婴儿很难带,好在公主府有乳母和侍女轮流照顾,刘蔓能有充足的时间休养。
卫伉没什么假期,照旧要每天按时上班,他只能争取早些下班。
好在李夫人产后虚弱,一时难以康复,皇帝没有再去甘泉宫,也方便了卫伉每天下班回公主府陪老婆孩子。
从皇帝的决定来看,李夫人的确得到了皇帝的钟爱,难怪在她死后,汉武帝会以皇后的礼仪安葬她。
李夫人所生的孩子被皇帝赐名为刘髆,他是皇帝的第五个儿子。刘髆有一个挺有名的儿子,就是被霍光废掉的皇帝,后来的海昏侯刘贺。
不知从哪里传出一些流言,对这个孩子的名字多有揣测,皇帝是想让他成为太子的臂膀,还是自己的臂膀?
若是后者那可就有些吓人了,毕竟大汉朝不是没有废长立幼的事发生过。很凑巧,现在的陛下当年就是被立的那个幼,焉知不会旧事重演啊!
流言是卫不疑告诉卫伉的,太子宫的人从外头听来,被人转告给了太子。这个人认为流言不足信,但刻意将流言传播到太子宫的人居心叵测,太子不能不警惕。
卫伉想了想,皇帝宠爱李夫人,皇帝给小儿子起名,然后演变成了皇帝有可能废长立幼?就因为他尚是皇子时取代了长兄?
华夏历史源远流长,就算在大汉,能以史为鉴的事例也颇多,废长立幼这样的事并不罕见。可以皇帝现在对太子的看重,怎么也不该生出这样的流言吧?
皇帝总共有五个儿子,除去太子,一个早逝,两个在封地,最后是才出生的刘髆,谁看起来也不是能撬动储位的,谁闲得慌要散播这种流言?
真的会有人相信吗?卫伉只知道,李夫人大约是不会信的,否则她不会临终之前仍旧惴惴不安,不敢让汉武帝看到自己因病不再美貌的容颜。
卫伉想不明白,遂先问道:“是谁先发现这股流言居心叵测,并请太子提防的?”
卫不疑道:“是太子宫的门大夫,金日磾。”
“……谁?”
卫不疑笑道:“金日磾,金姓是陛下当年所赐,兄长不记得了?当年匈奴的休屠王和浑邪王降汉,休屠王事前反悔,被浑邪王所杀,他的阏氏和孩子们却跟随浑邪王归顺大汉,陛下便赐他们金姓,叫他去黄门养马。”
“我记得这个……我是想说,金日磾既在黄门养马,怎么到了太子跟前,还做了门大夫?”卫伉当然记得金日磾这个人,按理来说他应该侍奉在皇帝左右。
这些年未在皇帝跟前见到金日磾,卫伉还想过是不是蝴蝶翅膀将他吹走了,没想到竟是跑到太子身边去了,真是意料之外。
卫不疑道:“前些年,就是兄长在西域时,太子奉命去黄门属挑马,见他将马养得最好,叫他问话,听他谈吐得体利索,就奏请陛下,将他带去太子宫了。后来他差事做得好,逐步提拔,今年刚升了门大夫。”
卫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慢慢点头道:“挺好的。”
卫不疑见状便道:“兄长既还记得休屠王之子,可是担心他的身份?”
卫伉摇头:“太子叫他进太子宫,陛下既点头了,他的身份就不会有问题。况且如今天下一家,不必多论华夷。”
卫不疑又道:“那,兄长的意思是……”
卫伉道:“明天我会去太子宫,见了太子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刘据请卫伉坐下, 方开口道:“我二十有余,五弟是个小娃娃,就算陛下当真对我有所不满, 可张口就说陛下欲让他取代我, 不免好笑。”
卫伉笑了笑,道:“殿下如何看待此事?”
刘据用眼神示意了下金日磾,语带疑惑:“这话传到我的门大夫耳中, 绝非无意,定是有人想叫我心里有什么, 只是我不明白, 这么做有什么用?”
难道他们认为太子因为皇帝给小儿子取了一个或许别有意味的名字,因此对皇帝心生芥蒂, 以至于父子失和,从而促使皇帝废长立幼吗?
想到这里, 卫伉心情复杂,怎么说呢, 这好像就是史书上巫蛊之祸的走向, 皇帝对太子心生芥蒂,拉开序幕的江充不过是点燃了引线,真正引爆那场父子相争的,还是皇帝对太子的态度已经不复往日。
如今江充已死,却不能保证没有人再来点燃这根引线,譬如这次的流言, 或许就是有人在蠢蠢欲动了。
“滴水石穿,也或许他们只是想先试探殿下的态度,究竟为何,还是要将人揪出来才能问清楚。”卫伉问道, “殿下可叫人去查了?”
刘据摇摇头,有些为难:“若是我着人去查,必然惊动陛下,我不想让陛下认为我在意这样的无稽之谈。”
卫伉刚要说话,却瞧见金日磾似乎有话要说,便道:“金大夫有何见解,请讲。”
刘据也看向他。
金日磾起身行了一礼,方道:“臣以为殿下该回禀陛下,请陛下明了有人包藏歹心,防止以后再生事端。”
刘据摆摆手,叫他坐下:“孤知道你的意思,如此方能杜绝后患,可是让陛下以为我留心此等荒谬的流言,未免太不像话了。”
皇帝居高临下,听不到这样的话,他也无法对太子的处境感同身受,相信这样仿若笑话般的流言蜚语太过愚蠢了。
卫伉忽然一顿,同样的事应该不会发生两次吧?曾经有个王夫人的娘家人蠢到挑拨他爹跟他哥的关系,现在不会又有谁的娘家人试图挑拨太子和皇帝的关系吧?
不会吧?不会吧!
不能是李夫人吧,虽然李夫人那两个哥哥一个弟弟瞧着也不大聪明的样子。
“殿下,金大夫所言甚是,你该告诉陛下。”卫伉忽然道。
刘据愣了愣:“什么?”
卫伉道:“但殿下不能说此等流言对你不利,你才上心。殿下应说你友爱兄弟,不忍有人拿他作筏子,有人刻意将话递到你跟前,必然不是想挑拨你们兄弟失和,毕竟小皇子才出生,连半个字都不会说,背后恐怕有更可怖的阴谋。”
卫不疑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道:“是何阴谋?”
“陛下会派人去查的。”卫伉瞧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他傻了。
卫不疑才反应过来,他摸摸鼻子:“可是,陛下嫌殿下太大惊小怪,或者再有别的考量怎么办?”
刘据已经明白了卫伉的意思,他轻轻一笑:“孤尚且年轻,未经过大事,难免大惊小怪,可也是心系社稷,正要陛下多多教导。至于别的……”他微微摇头,神色黯然,“阿翁没有多心到如此地步,是我爱多心罢了。”
卫伉劝慰道:“正因为总有这样的流言蜚语,才让殿下不得不多心,此非殿下之过。”
刘据轻叹一口气:“若我只是阿翁的孩子就好了,这个太子做得可真令人烦心。”
卫伉心道,你这话说出去,历朝历代不知道有多少太子会觉得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就算是史书上走到巫蛊之祸的太子,在许多年间,他的待遇也是令无数太子羡慕的。
汉武帝又不像康熙皇帝,从太子不满二十岁就开始时不时发癫了,他是到了晚年才开始对太子冷淡的。
太子能说出这话,足以说明皇帝对他的爱护了,纵然他仍需要顾虑父亲的皇帝身份,父子相处时他需把握分寸,可太子并不怀疑他的皇帝父亲爱他。
纵然这份来自皇帝的爱,需要他用心维护,可是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生来就是如此。
可能皇家的亲情皆是如此,爱是真的爱,即便这份爱隔着权利隔着尊卑,也是真的。
在太子回禀过皇帝后,这份差事被交给了卫伉,这也在卫伉的意料之中。
卫伉当即派信任的人去查,顺便告诉了他爹他哥,陛下他老人家为这件事挺生气的。
这样刻意的行为皇帝一听便知有端倪,他想到了当年王夫人的兄弟。
逝者已矣只适用于王夫人,皇帝追念她,因而相信了她的无辜,那么导致王夫人积郁早逝的罪魁祸首,她的兄弟们就非常的罪大恶极了。这也就是他们已经被皇帝处死了,不能再死第二遍,不然下场只会更惨。
这次李夫人生育,皇帝巡狩在外,前前后后全是皇后照顾,皇后还不忘向皇帝诉说李夫人产子的不易,请皇帝移驾回宫,好让李夫人能休养身体,在皇帝的视角看来,这简直是后宫佳话。
至于太子,得是什么样的傻子才能相信太子会觉得一个才出生的小弟弟会对他的位置造成威胁?皇帝只觉得太子心存社稷,心系父亲,尽管他年轻不知事,有些大惊小怪了,但没关系,皇帝慢慢再教导他就是了。
皇帝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偏有小人总是试图挑拨,想叫他们夫妻、父子、兄弟失和,他一想可不就生气了。
而这次的调查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背后并无阴谋也无诡计,只是一个人随口一说,就被他嘴上没把门的情人讲了出去。
直到传到金日磾耳中,期间知道这话的没有超过十个人,只是金日磾的身份太过敏感,他是太子信重的人,于是所有人都顺理成章的认为,有人想通过他让太子听见这些话。
卫伉想到了六人理论,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
这话是李季在榻上跟情人私语时说的,不想却七拐八拐传到了金日磾耳中,最终被太子和皇帝先后知道,更牵扯出了李季跟宫女私通一事。
李季正是李夫人的兄弟,他因姐姐受宠,又诞下皇子,私底下不免有许多妄想,他自己也知道没什么可能,与情人窃窃私语不过是在哄人也哄自己,谁想到被对方当成玩笑说了出去。
看过证词,亲自问过所有人后,卫伉陷入了沉思,这是不是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们在那边头脑风暴,其实别人就是随口一说。
卫伉能这么想,皇帝却不能。
从王夫人的兄弟到李夫人的兄弟,刘彻数了数自己前前后后的宠妃们,她们的家人都这么不成器,这就罢了,偏偏还贪心不足。
皇后就是皇后,刘彻再一次佩服起自己选人的眼光,果然无人能比得上卫家人!
刘彻下令李家族诛,被叫来一起听调查结果的太子却起身替李家人求情,李季当死,其他人无罪,不该株连。
刘彻道:“太子,你要知道,李季是皇五子的亲舅舅,他能有这等想法,焉知李家其他人没有。”
卫伉瞄了一眼皇帝,脸色不大好看。
刘据道:“阿翁,大汉律例,没有以猜疑论罪的。”
“你倒要先论朕的过错了?”刘彻意味不明地反问他一句。
刘据垂首行礼:“儿不敢,阿翁素来英明,儿不愿阿翁为了儿惹人非议。”
刘彻沉默片刻,卫伉又瞄了一眼,他的脸色比刚才瞧着好看多了。
“过来坐。”刘彻拍拍身边的位置。
刘据过去坐下,又道:“阿翁是天子,天下无人敢议论,只是史书工笔,儿不愿因为这些小事有损阿翁的威名。”
“朕护着自己的太子,谁敢说朕错了?”刘彻敲敲他的额头,“你真是该换一位先生了,跟着少傅也学会心软了。”
站着的卫伉一脸无辜,他真没这么教太子,虽然他的确也不赞同牵连这么一大片。
刘据笑了笑,道:“阿翁,说到底这是咱们自己家里的事,五弟尚小,将来有阿翁教导,必然差不了,关李家人什么事?”
这话说到皇帝心坎上了,刘彻冷哼一声:“不知轻重体统的东西。”
“阿翁息怒,为这些人生气不值当,更不该由着他们牵累阿翁。”刘据给皇帝拍了拍背。
因有太子求情,将李延年和李广利免职后,刘彻选择了饶恕他们,只处死了李季。只是在太子那些话的前提下,李家人这辈子别想跟朝堂官场沾上半分关系了。
当然,这一切李夫人都不知情,因为王夫人的前车之鉴,刘彻叮嘱卫子夫,别叫没眼色的人到李夫人跟前乱说,打扰她休养。
卫伉再见太子时,他有些自嘲:“到底真是我多心了。”
“所以殿下才为李家人求情么?”卫伉只是这般问道。
刘据苦笑道:“到底他们没算计我什么,可我……不敢不防着。”
就像皇帝说的,焉知李家其他人日后不会有这种想法,刘髆总是要长大的。
卫伉点了点头,不知是回应哪一句:“殿下不算多心。”
刘据只是摇摇头,他已经恢复了平静:“这次有劳表兄,实在是惭愧。”
卫伉欠身道:“殿下不怪我,该我惭愧才是。”
刘据叹口气:“表兄何出此言,先疑心的是我身边人。”
卫伉知道,刘据并未处罚金日磾,尽管事后他立刻就向太子请罪了,毕竟此事他算失察,却也情有可原,谁知道会那么凑巧?
这件事让太子很郁闷,卫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毕竟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也有责任。
知道未来有好处,却也有很多坏处。
万一,这一个未来比原本的未来更差……
……
刘蔓已经出了月子,只是身体还在恢复期,不宜劳累,难得的休沐日,她本想陪卫伉去长平侯府接卫景,却被卫伉劝着等在公主府中。
卫景和霍琼一起上学,地点则在长平侯府,是以卫伉也能体会一下接孩子放学。
才走到门口就碰上了他爹跟他哥,他们两个今天凑巧一起下班。
“跟我也很巧。”卫伉笑道,“明天是阿翁的休沐日,我就不来接景儿了,阿翁送她回来。”
卫青敲敲他的手臂:“你倒是会偷懒,不过我得去瞧瞧则儿,就容你偷懒了。”
霍去病跟着道:“我也去,则儿又长了吗?小孩儿这会儿长得最快了。”
“长了吧,我也没日日给他量。”卫伉挠了挠下巴,“这么干看着也看不出来。”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你一有心事连你儿子都顾不上了。”
卫青温声道:“谁也不能一辈子不犯错,况且又不是大错,伉儿,你不必一直耿耿于怀。昨日我问不疑,他说太子已经不惦记了,你也少翻来复去的想。”
卫伉无力道:“年轻真好,什么事都能不放在心上。”
“你很老了?”霍去病端详他几眼,“瞧着也不比太子大几岁,心思却比舅舅还多。”
卫青头点到一半,揪揪外甥问道:“去病,你想说舅舅老了,还是想说舅舅缺心眼?”
霍去病:“……”
卫伉扑哧笑了:“阿翁,你这话听起来真的很像在找茬。”
“哦,你说阿翁多心。”卫青微笑地看向他。
卫伉:“……”
确认了,他爹就是在找茬。
于是,家令就看见他们三个人站在路中间三面相觑,他迟疑片刻,上前问卫青:“君侯,两位郎君可要在家中用饭?”
“不了。”卫伉道,“我带景儿回去陪她阿母。”
霍去病却道:“我留下。”
家令领命下去,卫伉质问:“孤立我,是不是?”
霍去病笑道:“对,我要跟舅舅商量,明天都不理你了。”
卫青笑眯眯地点头,三个人并肩慢慢走远了。
无论什么事,日子还得这么一日一日的过下去,如此才能创造更好的未来。
在皇帝和霍去病的计划中,明年还有一个出海的项目,这次路程更远,要做更多的准备。自去年霍去病从东阳郡返航,南方就在做下一次出海的准备,相应的进度会按时禀报给长安这边,由霍去病看过后,再呈给皇帝过目。
目前南方的进展很顺利,卫伉也适时提出自己打算明年跟着去南方,顺便在南方各郡走走,请皇帝首肯。
正如霍去病所说,刘彻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他只是对他们兄弟如此步调一致发表了些微的看法,跟卫青说希望太子跟刘髆兄弟二人将来也能如此亲近。
既然皇帝同意了,卫伉就开始选择合适的郎官跟随,去年留在蜀地的众人都有好消息传回长安,皇帝几次嘉奖。这次听说又有跟随宜春侯的机会,便有许多人巴望着被选上。
长平侯府的人向来软硬不吃,再希望被选上也只能眼巴巴等着,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被宜春侯邀请,却拒绝了。
司马迁的父亲渐渐身体不好,难以维持现在的工作,需要司马迁接手,成为太史令后,他就不能跟随卫伉出京了。
卫伉登门为司马谈诊病,可惜他已病重,回天乏力,他只能劝司马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伤心。
一个月后,司马谈病逝,葬礼守孝过后,司马迁将要正式接任太史令。
父亲的葬礼上,司马迁告诉卫伉,他们父子已经在合著史书了,如今父亲不在,他会独自将这部书完成。
卫伉便说若有需要帮助的只管跟他说,他一定尽力相助。
从司马家出来,卫伉先去了长平侯府,此时夏日已过,正值秋收时节,他站在院子里,忽然有点儿不知道该去干什么了。
正好有人禀报卫伉,第二批猪能出栏了,他干脆去请皇帝亲临称重,八个月长了一百九十斤,叫人瞠目结舌。
第一批猪出栏时皇帝巡狩的队伍已经出发,等初夏回来,先是卫青生病又到刘蔓产子,大事小情一大堆,卫伉一直没顾上回禀皇帝,刘彻也把这件事忘了,直到现在再次提起。
刘彻啧啧称奇:“你还真做到了?”
卫伉将自己写好的养猪手册呈给皇帝,刘彻扫了一眼就为厚度震惊了,养猪还有这么多讲究?
等看了几页,刘彻更是大为震撼,他拍了拍书页:“别的就算了,寻常百姓没有这么多精细的饲料喂养。”
卫伉道:“陛下,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猪能多长几斤肉也是很好的。”
刘彻认同,命大农令将这本册子印刷后发往各郡县,此后几年,随着养猪手册的传播,各地陆续出现了许多小型的养殖场,这就是后话了。
托新年在十月的福,秋收时节就意味着元封五年进入倒计时了,卫伉每天都要为他爹诊一次脉,卫青想清清嗓子都得避着人,就怕被儿子和外甥误会他在咳嗽。
不过深秋卫青就穿上了稍薄的冬衣,惹得皇帝都问了几句,卫青只说他觉得今年冷得快。
皇帝倒没觉得,李夫人的身子养了半年,如今终于能伴驾了,他春风满面,自然察觉不到冷。
李夫人不可能不见人,至于她兄弟如何死的,能在她跟前说上话的人都统一了口径,李季是病死的。她两个兄长为何被免官,也只是一时不慎得罪了皇帝,并无要紧事,将来还有机会官复原职。
越到十月一日,卫伉高兴的同时又忍不住紧张,霍去病跟他差不多,卫青倒很淡定,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很健康。
卫伉日日诊脉,当然清楚他爹的身体情况,霍去病不通医术,也能感受到舅舅的脉搏有力。
只是,清楚归清楚,担心归担心。
过年之前,卫伉吩咐家令,也给长平侯府挂上了满院子的灯笼,前后几天都点上蜡烛,彻夜不灭。
在卫青的带领下,长平侯府称不上节约俭省,但也没有这般浪费过,家令听到这个吩咐,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直到卫伉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确准。
提前将灯笼挂上时,家令看到卫青站在窗前看,忙过去解释:“君侯,这是二郎君的意思,一年一个时候,咱们家里也该热闹热闹,小主子们过来瞧见了必然喜欢。”
“嗯。”卫青笑着点点头,又嘱咐道,“多叫人瞧着,别走了水,凡是当值的赏钱翻两倍,过了这几日叫他们多歇歇。”
家令躬身领命:“君侯只管放心,二郎君一早就吩咐过了。”
“是,伉儿向来考虑周全,我总觉得他还小。”卫青站得累了,回身坐下。
“这些年了,君侯一向疼二郎君。”家令笑道,“别说二郎君,大郎君更大些,我瞧君侯看他也像孩子。”
卫青笑道:“咱们给人做阿翁的,哪个不是如此?”
家令比卫青大上几岁,家中的孩子孙儿一大堆,很能共情这句话。
主仆二人说了会儿闲话,从军中放假的霍嬗带着妹妹们过来玩,卫青眉开眼笑地叫他们进来,又被孩子们拉着去院中玩。
小卫则还不能跟哥哥姐姐们一起玩,只能从这个人怀里被抱到那个人怀里,他不怕生,无论谁要抱都伸手,自己也不知道高兴什么,就在那里咯咯咯咯的笑。
卫伉捏捏他的脸:“怎么跟老母鸡下蛋似的。”
他这话一出口,惹得男女老少几个人一起瞪他,卫伉急忙举手投降:“错了错了,我错了!”
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孩子们转移走,霍去病轻声笑他:“别看则儿人小,你可惹不起他。”
卫伉摊摊手,笑道:“我谁都惹不起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上有老下有小,谁都不敢惹,兄弟二人的境地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元封五年过去,元封六年如期而至。
朝贡仪式一过,去年就想归顺的几个小国再次上书,皇帝没有晾着他们,亲自召见后,允他们归顺大汉。
至于归顺后的安排,就需要朝中慢慢商议了。
与此同时,皇帝又一年的巡狩再次开始,这一次卫伉总算能逃过一劫了,他要跟他哥一路去南方!
除了护卫和郎官,这一次霍嬗在随行之列,往常虽也随皇帝出巡,却不比这次要正式办差,刘霏拉着儿子叮嘱了许久,又提前开始为他收拾行李。
霍去病去得更远,时间更长,刘霏更加为他悬心,纵然霍去病安慰了她许多次。
知道要与父亲分别,霍琼非常不舍,霍去病在安慰妻子的同时,也要安慰女儿。
卫则尚小,不懂得何为分离,他爹捏着他的胖手指担心等明年自己回来这小子就不认得亲爹了,他一点儿感觉不到,只会自顾自呼呼睡大觉。
卫景安慰她爹,她会提醒弟弟,保证不叫弟弟忘了阿翁,惹得卫伉连赞女儿是小天使。可惜卫景自觉长大了,已经不许她爹抱她了。
辞别皇帝,又与家人一一作辞后,卫伉等人再一次离开长安。
此时,距离霍去病的归期尚有七年。
作者有话说:
全文尚未完结,还有漫长的番外 ,请小可爱们继续支持呀【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