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几维鸟
墨鹰把最后一个趴在地上、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的异变人敲晕, 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暗自思忖:怎么这群怪人突然平静了下来,难道老大的谈判奏效了?
成片泥浆已经渐渐没入地里,生态公园像被天神的九齿钉耙犁了一遍, 泥土翻涌起伏, 形成一圈一圈的丘壑,还零零散散地卷着倒塌的路灯杆子。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 示意队员们先把昏迷的人拖到外边。
接着就看到江慕森踏着冰, 从泥沼中央走出来。日光从他背后倾斜照下, 乌黑浓密的头发旁晃出一圈金色光晕, 仔细一看, 才发现他把大衣外套拢在身前, 怀里鼓鼓囊囊地, 像是抱着什么东西, 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稳了很多。
墨鹰又往他身后望了两眼, 只剩一片坍陷的泥堆, 没人。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他皱起眉,鹰钩鼻拧出一道高耸的弧度,急切道,“我们老大呢?”
江慕森的表情微妙, 低头稍稍掀开了一点外套, 露出一只其貌不扬的猕猴桃。
巴掌大, 圆滚滚,褐色绒毛蓬松柔软,窝在江慕森怀里。
墨鹰一眼认出这是他们老大的原型, 眼睛缓缓睁大,嘴巴张开, 深吸一口气——
江慕森眼疾手快,迅速凝出一把冰碴子,直接塞他嘴里,堵住了他正欲出口的叫嚷。
“嘘。”江慕森把怀里的几维鸟转了个方向,好让墨鹰看到他眯成一条缝的眼,“别吵,飞屿只是睡着了。”
几维鸟细长弯曲的喙部颤得舒缓而富有节奏,胸腹绒毛也随之一起一伏。
墨鹰被冻得龇牙咧嘴,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把冰碴吐到地上,仰头愁眉苦脸地看着江慕森,用气音问:“那这次行动怎么收尾?晚上还得和总署那边汇报呢,他能醒来吗?”
江慕森摇了摇头。
凌飞屿好像是累狠了,身体强制关机,睡得昏昏沉沉,脑袋歪向一边,好几次差点滑落都不醒。
“收尾的事不用担心。”江慕森把外套拢回去,重新把几维鸟遮得严严实实,“医疗队和郁璋都在过来的路上。你们让官方发通稿,解释是废旧沼气池爆炸就好,我会让传媒公司配合控制舆论。”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单手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连点,一连发出去数条消息,又顺手调整了一下怀里小鸟的姿势,让他靠在自己胸肌上,好睡得更舒服些。
“能把郁璋叫过来我就放心了。”墨鹰站起来拍拍衣服,接着处理其他事项。
郁璋是管理局记录在案的S级异种,本体是只章鱼,能力是大范围催眠。在处理这种需要群体模糊记忆的公共事件时非常好用,只是他向来沉迷于宅家写小说,坚定拒绝局内发出的编制,凌飞屿凭借交情才让他勉强答应当个编外成员,平时想请他出任务并不容易,只是在处理特别棘手的案件时,才会去请这尊大神。
不过,他出任务的时候,总是要带着家属。
“不对,还有件事。”墨鹰没放松两秒,突然想到了什么,脸又皱起来,“严柯,就是我们副局长,也在来的路上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只能往江慕森跟前凑近了道:“你不知道,虽然局长已经清理了局内一批对异种不友好的人类员工,但总署那边态度很强硬,坚持要设置一个人类副局长。名头是协调异种和人类双方的工作,但实际上嘛……”
墨鹰顿了顿,显得有些忿忿不平:“实际上就是对我们局长进行制衡,安插眼线。而且,这位严副局长,还是我们老大训练时期的同学。”
说到这里,他像是很为难,纠结着斟酌了一阵措辞,最后憋出一句:“他不太好说话。”
江慕森扬起眉梢。
这人他听说过,情报网里有严柯的基础资料,和凌飞屿同龄,似乎是早年的一次作战伤到了腿,后续都被放在了内勤部门,履历平平无奇。
“怎么,他俩关系不太好?”
墨鹰的脸色变得非常难以形容。
“早年发生过一些意外。”他含糊其辞,目光躲闪了一下,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对江慕森全盘托出,“只能说是这位严副局长单方面……不太看得惯我们老大吧。”
他小心觑了眼江慕森,想起昏暗通道内一闪而过的画面,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也不能说是针锋相对,就,他们的关系还挺复杂。”
很复杂,而且他们的故事发生在凌飞屿到自己这边当卧底之前。
江慕森面无表情地看着墨鹰,对方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总觉得自己像在当面嚼对方老婆舌根,只好垂头假装整理衣服袖口,脚尖在泥地上前后刨动。
“我对飞屿这几年在管理局的雷霆手段也有所耳闻。”江慕森大发慈悲地移开了视线,语气淡淡,“又怎么会允许这样一个人继续留在管理局内?”
“可上面就是塞了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人过来!”墨鹰猛地抬头,才说了一句,又把话咽了回去,噎得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叹了口气,“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们的事情他们最清楚,等局长醒了你自己问他吧。”
眼看墨鹰这边也问不出什么,江慕森沉默下来,手下意识伸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几维鸟背上的绒毛。
直到一辆迈巴赫呼啸着停在公园外。
副驾驶的门先弹开,下来一个戴着眼镜的黑发年轻人,远远朝着江慕森挥了挥手,随即向这边小跑过来。
是熟人,正是那位总要跟着郁璋出任务的家属,叫林谕。
“谕谕,等等我!”驾驶位的门紧跟着弹开,郁璋从车里跨出来,前褐色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黑黝黝的瞳孔追着林谕背影,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慢点,万一这里危险怎么办?”
林谕被他拽得往后一倒,砸在他怀里,回头嘟囔:“一看江总就已经解决好了啊。”
他抽回自己的手,语气不满:“而且我这期编外考核的体能测试拿了满分,不要这么小瞧我!”
郁璋没什么办法地揉了揉他的头,嘴上依然念叨着注意安全,两人打打闹闹地走过来。
江慕森上前两步迎接,开门见山地交代善后事项:“目击者不多,受害人基本都还在昏迷状态,直接把他们这段记忆清除。”
他指向远处已经抵达的救护车,作战组的成员正在帮忙抬担架,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郁璋和林谕听着,目光一直往江慕森怀里飘。
江慕森的另一只手还埋在外套里,沿着几维鸟后背的弧度不断轻抚。那只几维鸟发出一阵连绵不断的细小呼呼声,脑袋也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里蹭,把外套蹭滑落了一些。
墨鹰蹲在一边恰好看到,顿时用一种目睹了某种不可思议画面的眼神瞪他。
“这是飞屿哥?”林谕眼睛发亮,伸出爪子就想去摸几维鸟,被江慕森一把拍开。
他把外套盖好,又和郁璋交代了几句细节,回头,正想交代墨鹰过来配合善后工作,就看到墨鹰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墨鹰立刻指着他,咬牙怒斥:“你怎么能公然摸我们局长的背呢?!”
在场的哺乳动物和海洋生物面面相觑,脸上流露出真情实感的困惑。
郁璋皱眉,表达出了对飞禽的不理解:“那又怎么了?”
江慕森以为墨鹰只是不满自己对他们老大的爱抚行为,当即表现出了一家之主的理直气壮:“我就喜欢摸。他是原型时好摸,人形时我更要摸,这么好看的背这么细的腰,就是留着给我摸的!”
墨鹰的五官在脸上扭曲了一轮,来自飞禽本性的认知和当了几年人养出的羞耻心猛烈冲击内心,对这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近乎白日宣yin的行为表现出了极大抗拒:“不可以!不是!你……我!局长……唉!”
然后眼不见为净,扭头对着泥堆独自生闷气。
林谕读的书多,见多识广,忽然福至心灵地“噢”了一声,然后嘿嘿笑着把郁璋拉到一边。
江慕森:“?”
孩子们自己去说秘密了,老父亲疑惑不解,但拉不下脸求问。
一辆奥迪商务车就在这时候驶进了泥沼边缘。
黑色车身溅上泥点,停车的气势甚至比迈巴赫大了一个量级。门开,一支手杖率先探出,戳进泥地里,严柯撑着手杖,从后座跨出,反手摔上车门,“砰”地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来。
他看上去确实和凌飞屿年纪相当,但气质截然相反。
凌飞屿一个常年在一线作战的人,给人的感觉却是柔和温润的,真接触了,才会发现,他其实像玉一样坚韧。
严柯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面容倒算得上端正,眉骨很高,眼睛狭长,薄唇紧抿且嘴角下垂,显得整个人阴沉刻薄。
如果说凌飞屿像一把闪着皎皎明光的利刃,那么严柯就像一把锈迹斑斑的暗沉铁刀。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从远处忙碌的救护队收回,落在墨鹰身上。
墨鹰本来站在严柯和江慕森的中间,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现场情况,接触到那道视线,身形瞬间僵住,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
这半步的方向恰好往江慕森那边偏了两寸。
严柯扬起头,没什么反应,径直走向江慕森,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道:“我们要收回那颗能量石。”
江慕森把外套拢了拢,严丝合缝地遮住了几维鸟露出来的一小截绒毛,冷然反问:“你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别废话,交出来。”严柯目光在他怀里一顿,随即挪开。他盯着江慕森,面无表情,不接受商讨,“这颗石头是本次事件的物证,按规定必须交给安全总署封存。否则,我可以认定你妨碍公务。”
江慕森纹丝不动,幽蓝的眼睛微微眯起,无形的压迫感扩散开来,周围的空气的流速仿佛都放缓了些。
严柯仿若未觉:“哼,凌飞屿这些年靠着管理局才能活下来,此生都要受制于人类的管控之下。你可以不交,看看最后是谁来承担这个后果。”
“不可能。”江慕森断然拒绝。
严柯嘴角牵了牵,用眼角把江慕森上下扫了一遍,不屑道:“你又算什么东西?凌飞屿醒着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和我说话。”
气氛剑拔弩张,郁璋已经牵着林谕,悄然站到了江慕森身后,墨鹰缩了缩脖子,走远了一点,但脚步又向江慕森的方向偏移了两寸。
“他不敢,我敢。”江慕森周身瞬间凝起数道冰刃,倏地向前飞去,在严柯脸上留下一道血线。
“让万俟钧亲自和我谈。”——
与此同时,市中心某处豪华私人医院。
飞羽拿着自己的全身体检报告,坐在主治医生面前,一脸惆怅。
“医生,我很好,真的。”他把报告往前递,声音恳切,“我真的没事,可以让我回去上班了吗?”
医生端着杯茶,慢悠悠地翻阅他的报告,忽地往桌上一拍:“不行!你这个问题很严重!”
上面写着血红蛋白偏低。
俗称贫血。
飞羽抽了抽嘴角:“小时候营养不良,现在有慢慢调养的……这问题也不大吧?”
医生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语重心长道:“非也,非也。贫血,是极有可能影响心脏正常运作的!”
“啊?”
医生一手指向他的脑袋:“而且你说是自幼就有这个症状?长期贫血,那可是会损伤大脑的啊!”
“……”
对方再次往前探身,双手在体检报告上重重一拍,不容置喙道:“必须进一步检查,你再去把这个这个和这个项目做了。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你们江总全额报销!”
飞羽张了张嘴,一脸呆滞,试图反驳,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那好吧。”只能垂头丧气地接过新开的一叠检查单,慢吞吞地走回病房。
房间里阳光正好,窗外,一只巨鸟倏地探出云层,从对面的楼顶上掠过。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鸟?”飞羽揉了揉眼,盯着那片已经无影无踪的天空看了好几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眼睛轻轻一眨,浅褐色的虹膜在日光灯下缓缓转黑,像滴入了墨汁,漫开,再一睁眼,眸里只剩灰色的眼白和巨大的黑瞳,全身气质陡然一变,嘴角挂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就这样死了?真傻啊……”
第19章 心迹
能量流混乱的冲击使得意识支离破碎, 凌飞屿在昏昏沉沉中难得地梦到一些往事。
梦里,他落在了某家中心医院的楼下。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
凌飞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和江慕森缔结血契近一个月,管理局那边没有下发更多的任务, 但他却突然收到了万长青快要不行的消息。
契约的效力让他无法离开江慕森超过百米。
这个距离放在平常也足够, 但医院在深海总部的另一头。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外踱了好几圈, 反复组织措辞, 最后还是江慕森主动提出:“想去哪?我和你一起。”
“我……养父病危了, 想去看看。”凌飞屿望向他, 眼神里带着些难明的恳求。
车停在住院部楼下, 江慕森看着他拉开车门, 拉住他的手, 轻声问:“要不要我陪你上去?”
凌飞屿犹豫了一下。
现在就要坦白吗?
万长青六年前罹患阿尔兹海默症, 三年前又中了一次风, 职权被彻底褫夺, 几乎和FAM断了所有联系。现在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连周围人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凌飞屿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开口。
怎么向他介绍万长青,又该从何解释自己的身份。
就是这个犹豫的间隙,江慕森笑了一下, 松开他的手。
“算了, 还是你自己去吧。”善解人意地替他做了决定。
凌飞屿推开车门, 走进住院部。
电梯上行,和江慕森的距离越来越远,心脏里那颗钉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拉扯着他,不断去想对方松手的瞬间, 直到在某一层楼停下。
万长青住的是单人病房,此时靠在床头。曾经儒雅随和又意气风发的FAM管理局局长,此时只能仰仗身上的各种仪器苟延残喘。他的头发灰白稀疏,病号服下的身躯瘦骨嶙峋,过去温柔抚摸着少年凌飞屿头顶的那只手,五指已经几乎瘦得只有骨架。
凌飞屿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父亲。”
万长青抬眼看他,那双眼浑浊呆滞,目光茫然地落在半空,没有焦点:“谁……谁啊……”
“我是飞屿。”
凌飞屿半蹲在他面前,让老人不必仰头,然后从床边的水壶里,兑了盆温水,拧了毛巾,帮他擦了脸和手,再倒了半杯温水,托着杯底,小心地喂了几口。
对方吞咽得很慢,喉间不停发出含混的声响,水从嘴角淌出,被凌飞屿小心擦拭干净。
他又给万长青梳了头发。
梳子从已经全然变为白色的发根梳到发尾,即使力道已经放得很轻,还是带下来几根仅存的银丝。
万长青好像舒坦了些,躺回床上昏昏欲睡。
做完这一切,凌飞屿把椅子拉到病床边,坐下来,准备陪到老人完全睡着。
风吹得温柔,把半掩的窗帘拂开。
凌飞屿看到窗外,江慕森正靠在车边,向上望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风吹开绸缎一样的长发,露出昳丽的眉眼。路过的行人放慢了脚步,推着轮椅经过的护工频频扭头。
他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只专注地看着楼上。
一只小麻雀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又一只飞过来,停在车顶,叽叽喳喳地叫着。江慕森低头看了一眼,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纸袋,从里面倒了点小米,放在手心,蹲下。
麻雀几下跳到他的掌心里,低头啄食。
凌飞屿的嘴角弯起来。
江慕森总是会在路上遇见刚转化的异种,而新生的异种通常处于巨大能量消耗后的饥饿状态,所以他在车里准备了各种各样的食物。猫猫狗狗爱吃的肉干、素食物种喜欢的蔬菜干、以及给小飞禽的米和花生……分门别类,一应俱全。
笑意慢慢沉下来,凌飞屿喉结轻滚,心尖突然颤了一下。
他还没有告诉江慕森他是谁。
虚假的身份和面具遮掩住深沉爱意,敌对的立场封锁将倾的情感。
万长青打了个呼噜,微微阖着眼睛,神色安详,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里只有一个不会把这份心意说出去的听众。
“父亲,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他是我见过最好看、最善良的人。”
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阳光在病床前晃了一下。
万长青忽然皱了皱眉,像是突然陷入某个噩梦。他的眼皮还阖着,嘴唇翕动,发出一阵含糊的呓语。
凌飞屿顿住,凑近了听。
万长青的声音支离破碎,只有几个词反复出现,重复着,固执地从他那具已经快要燃尽的躯壳里往外挤。
“……抱歉……对不起……”
凌飞屿用手理了理他的头发,顺着问:“父亲,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我可以帮你。”
“飞屿……”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凌飞屿的手僵在半空。
万长青的额间渗出冷汗,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急:“……控制器……别恨他们……”
“不要……杀……江……”
凌飞屿倏地望向自己的双手。
他之前一直隐隐害怕的事,原来是真的。
银白色机械臂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这是他自愿装上的。
在装上这双手的那天,万长青就很清楚地告诉过他。
“人类不会制造无法控制的武器。”他坐在凌飞屿面前,面露不忍,“所以,飞屿,我们需要在你的脑内加装一枚控制芯片。平时不会有任何作用,只是会在你失控暴走的时候释放电流,强制让你陷入昏迷。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温和的方案了。”
当时的凌飞屿看着对方眼睛,脑海里都是几天前,活生生的战友、同学,在自己面前,瞬间被失控异种撕开的画面。
他说,好。
他接受了装上机械臂的手术,需要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神经接驳的每一个节点都必须实时确认触觉反馈,任何麻醉都会影响手术的精确度。
凌飞屿记得切开自己残缺双肩的第一刀,他没有双手,但那瞬间的感受,就像是有十根钢钉同时刺入指甲缝隙,在骨头深处刮擦。
机械臂接驳时,电流就像烧红的铁丝狠狠捅入神经末梢,沿着脊髓烧遍全身,又在大脑里疯狂搅动。
他的瞳孔在剧烈的疼痛下失焦,心率飙升到常人难以承受的频次,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连施行手术的医生都倒吸一口凉气。
但凌飞屿硬生生扛了过去,从头到尾,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需要力量,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但万长青刚才说了什么?
——不要、杀、江。
凌飞屿骤然瞪大了眼睛,心脏剧烈跳动,双肩麻木,几乎没有办法再抬起双手。
他们要杀……江慕森?
这双可以捏碎子弹、砸碎一切危险的手,也许会在某个他无法控制的瞬间,反握刀柄,刺进那个漂亮的人心口。
想到这种可能性,猛然袭上的疼痛甚至比手术台上的更锋利尖锐,而且没有尽头。
江慕森也许只觉得我的目的是收集信息,他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有这样一个可能取他性命的控制器。
他给予我此生所有最亲密的关系。
他把我从坠亡的边缘拉回来。
他还在楼下等着我。
他……
凌飞屿脑海里所有思绪翻江倒海,面前的老人还在发出含混的呓语,颓然苍老的脸上不断交织着恐惧和愧疚。
万长青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已经好几年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甚至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父亲……”
病房的门猝然打开,万俟钧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光,看不清表情。
凌飞屿朝外望去,梦境却在这一刻开始坍塌。
洁白的墙壁碎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在阳光映射下变成透明,化为镜面,地板消失,他跌坠进虚空里。
所有镜面里都是江慕森的脸。
被他的手刺穿心脏的江慕森。
被他的双手折断颈骨的江慕森。
在他枕边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江慕森。
……
所有的画面同时播放,同时重演,在镜面与镜面之间无限反射,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所有的凌飞屿站在镜面中央,面无表情,宛如提线木偶。
离开他……
要离开他……
凌飞屿豁然睁眼。
视线里,熟悉的天花板一晃而过。
顶灯没有开,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
这似乎是他的休息室。
凌飞屿努力调动四肢,却感觉机械臂像被封印在身体里,怎么也调动不出来,身体不听使唤,还带着微弱的麻痹感。
门外的办公室隐隐传来声音。
办公桌亮着盏台灯,江慕森坐在桌前,电脑投影在面前墙壁上投出一张脸。
万俟钧眼角的皱褶在冷色调的投影里显得更加深沉。画面里,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在身前。
“这次事件如你所见。”江慕森的声音先响起来,压着一层薄怒,“以残酷的方式逼出你们想要的结果,只会引发异种更大规模反抗。那只燕子已经消失,但如果你们继续固执己见地使用这种方式取得那股能量,导致更多异种暴动,脆弱的人类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这次事件是我们的人没有控制好。”万俟钧颔首,拿出了惯常的圆融又客套的语气,“我们会启动问责程序,给群众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希望你可以配合总署,控制异种诞生过于频繁的状况。回收其他地方可能出现的能量石。以及,严格控制好你手底下几个S级异种。”
投影的画面切了一帧,换成了郁璋的档案照。万俟钧的目光往旁边偏移了一瞬,大概是看着那照片,重新看回镜头时语气不变:“一旦他们发生暴动,安全总署将不顾协议,启用武器抹杀。”
“万副署长,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江慕森的表情也冷了下来,“经过这么多年的共处,异种的数量,可不只有你们档案里记载的那些。”
万俟钧眉头陡然一皱。
但江慕森随后就放缓了语气:“但我可以答应你,只是有一个条件。”
“你应该会派人监督能量石的回收。那么,我要求你们解除对凌飞屿的控制器,我要和他一起行动。”
接着他敲着桌子,开始了一段对心选嘉宾的夸赞:“贵管理局局长为人热情友善,温柔体贴,对待家人有如春风般温暖,对待敌人仿佛寒冬般冷峻,兢兢业业,为打造异种与人类和谐共生的环境发光发热。”
“我不相信你们的人,除了他。”
万俟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抽了抽:“你们两个人对对方的滤镜倒是加得够重。”
他没有正面答复:“解除控制器的事,事关重大,我们还需要通过高层商议后才能决定。不过……你这么为他着想,就不怕他实际上是想要你的命?”
江慕森抬眼。
“那也是我自己选的。”他睥睨着屏幕里的人,每个字都咬得很慢,“不劳你费心。”
对方猝然断了连线。
投屏灯光熄灭,办公室暗下来。
江慕森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眉心。投影的残光在他眼皮底下跳了两跳,缓缓褪去,忽地听见里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飞屿,你醒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团褐色的小炮弹直接飞扑进了他怀里。
凌飞屿撞在他胸口,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往他颈窝里钻。整只鸟抖得厉害,褐色的羽毛炸成一团不成样子的绒球。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叫声,又低又急:“咕咕……嘎嘎……”
你没有死……太好了……我现在不会害死你了……
江慕森低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黑豆眼。
他听不懂。
但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把这只抖成一团的小鸟整个拢住。掌心贴上几维鸟的后背,熟练地沿着绒毛的方向轻抚,从颈后一路顺到尾骨上方。
手忽然僵了一下。
回程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把墨鹰拉到一边,问他那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墨鹰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地面,最后只能用一种尴尬的语气,干巴巴开口,“你知道鸟类是怎么交.配的吧?”
江慕森:“……”
踩背。
墨鹰叹了口气,用一种“话都说到这儿了就别装了”的眼神看着他:“显然,鸟背摸多了会导致对方发.情啊。”
掌心下的几维鸟突然颤了颤,细微的抖动从残缺的翅膀根部开始蔓延,越来越剧烈,褐色的绒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蓬松了,黑豆似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迷迷瞪瞪地望着他。
江慕森脑中轰然一炸。
==========作者有话说:==========
感谢亲友誩七画的小几维鸟,我们飞屿本体很可爱叭(*^▽^*)
第20章 八号球
凌飞屿陡然从噩梦中惊醒, 心脏还在狂跳。梦里自己的手臂刺穿江慕森心口的画面挥之不去,乍一见到江慕森推门而入,惊惧不安下连叫了好几声。
但声带在几维鸟的形态下说不出话,只有粗粝沙哑的嘎嘎声从他喙间滚落, 急到后面的声音越发难听。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整只鸟身倏地一震,猛地转过身去, 背对着江慕森。
几维鸟的本体并不好看, 褐色绒羽毫无光泽, 没有翅膀, 喙又细又长, 像个光秃秃的圆球戳在地上, 和任何优雅漂亮的鸟类相比都像个异类, 叫声也粗粝沙哑。
凌飞屿向来不爱在人前展示这副面貌。但现在体内能量一片混乱, 他不断尝试, 却始终无法变回人形, 整只鸟在失控的冲击中颤得越来越厉害。
他背对着江慕森,看不见对方表情。
不曾想这副抖如筛糠的可怜模样在江慕森眼里带上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意味。
江慕森僵在原地,某种关于鸟类习性的推测不断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内心惊涛骇浪如临大敌。
几维鸟发.情了怎么办?
他、他怎么知道怎么办?
凌飞屿以前就几乎没在他面前露过本体, 仅有几次还是对方累得不行的时候退化回去, 半夜偶然惊醒, 就只见到枕边窝着一小团褐色绒球,一碰就醒,直接又变回了人, 让江慕森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现在凌飞屿还背对着他,这种姿势、这种背身翘尾的姿势, 和他们以前最常用的——
江慕森紧急掐断了自己的联想,难得地出现些许无措,忽而又开始惋惜自己的物种和对方不同,不仅听不懂凌飞屿说了些什么,还没办法解决对方迫在眉睫的需索……
还好和万俟钧联络时开着录音设备,进门急切,没来得及关,此时像揪住百科宝典一般,带着也许凌飞屿自己提出了解决方案的期盼,将最后那段嘎嘎咕咕的鸟叫声从录音里截出来,发给孔曜。
[森:你们鸟类大概能听懂同属生物的叫声吧,翻译一下。]
孔曜对老板的信息随时待命,回得很快,率先发来三个问号。
[年度优秀员工:他是无翼鸟我是孔雀,同哪门子的属了?!]
江慕森刚无比嫌弃地轻啧一声,孔曜就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他们好歹同属鸟纲,还是比某些未知物种多了些默契。
孔曜揣摩圣意,小心回答:“听不太懂,但这叫声的频率急促,像是带了些害怕、恐惧的信号。”
语音公放,被还在自闭中的凌飞屿听到,全身绒毛再次猛地一颤。他把自己缩得更圆,细长鸟喙尴尬地支在地上,伪装成一只将要埋进地板的蘑菇,不愿面对现状。
这么难听的叫声!被录下来了!
“害怕?”江慕森单手支在下巴上摩挲了一下,随手回了条信息给孔曜。
[森:怎么连门外语都不学,要你何用!现在,立刻,紧急找人研发几维鸟语翻译软件!]
然后盯着凌飞屿的鸟身沉思数秒。对方在他灼热目光的笼罩下瑟瑟发抖,显得更可怜了。
江慕森脑中的黄色面条当即搭上了错误的轨道,恍然大悟:现在他们体型差距太大,自己这么居高临下地杵立着,对方当然会害怕!
“虽然你这样很可爱……”江慕森俯身,单膝落在地面上,伸出手,将几维鸟小心翼翼地抱回怀里,掌心顺着鸟脑袋往前顺,在脖子根部来回揉搓、安抚,另一只手则托住鸟躯,食指在胸腹的绒毛上打圈。
他把下巴搁在鸟头顶,叹了口气:“还是等你能变回人形吧,老婆,不然显得我有点变.态。”
凌飞屿被顺毛摸得舒服,咕噜噜的声响从鸟腹滚到喉间,黑豆眼里适时地表露出一丝疑惑。
但江慕森的掌心很暖,力道轻柔,脉搏隔着皮肤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身上,那个被血泊灌满的梦魇被这份温热一寸一寸驱散,灵敏的嗅觉里,海盐气息裹着些残余的冰霜味,有点冷、有点涩,但让人沉静。
困意涌上来,凌飞屿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然而江慕森的误解还在继续。虽说语言沟通不畅,但这些年他对几维鸟的习性进行了深入而系统的学习,知道这种动物严格遵守一夫一妻制,和配偶分开会绝食,蛋由雄性孵化。
蛋。
他的灵光再次一闪,手掌翻飞,一颗盈润的珍珠凭空出现在指间。
眸中蓝色幽光亮了一下,珍珠顿时裂开,从里面弹出一颗黑八台球。
凌飞屿微眯的眼里映出那颗台球的影子,混乱颠倒的画面霎时电影般掠过。
八号球是……
“这样打的。”
以前有人兴起,非要教一个自称以前是外卖员的卧底打台球,让他俯身贴在桌沿,自己从背后覆上来,手把手地按着他的机械臂调整角度。
后来的进展莫名其妙,球杆被架在了支起的肩胛骨上,八号球被急促晃动的舌尖推走。凌飞屿胸前贴着绿色呢绒的球桌台面,狼狈不堪。
他瞬间急促地尖叫一声,整只鸟当即一跃而起,细爪狠狠往江慕森攥着球的手腕抓去。
留着这玩意干什么!!!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江慕森刚愈合的伤口又被挠出了一道红痕,赶紧解释,“嗷!我手上没别的蛋了,乖乖你将就一下!”
他飞快拎起凌飞屿的后脖颈,把黑八台球塞在鸟躯下。
凌飞屿的爪子碰到台球表面,本能在一瞬间接管了身体,黑豆眼低头看看台球,目光嫌弃得像在看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但还是把球往身下拨了拨,整只鸟老老实实地蹲坐上去。
“果然管用。”江慕森满意地拍拍手,连鸟带球一起顺上休息室的床。他歪头看了看几维鸟的尖喙,前后比划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下嘴位置,最后还是选择在鸟脑袋上啵唧地亲了一口。
“忙了一天,困呢。”他把几维鸟拢进怀里,脸颊埋进鸟背,颀长的睫毛和鸟羽贴在一起,声音渐渐低下去,“让我抱着睡会儿,晚安老婆。”
……
凌飞屿在内心叹了一口气,感受着头顶均匀起伏的呼吸和环在身上的温度,心跳渐渐平缓下来,意识也在夜幕中渐渐沉下去。
次日天光大亮,晨光从门缝挤进来,照在凌飞屿薄薄的眼皮上,他猛然睁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了人形,衣服倒是好好穿着,紧身作战服面料轻薄,有双温热的手掌贴着他腰侧肌肤,四腿交叠在一起,缠得密不可分。
凌飞屿后腰被台球硌得钝痛,悄然抬手绕向身后,试图将那颗罪恶的东西毁尸灭迹。
江慕森的睫毛颤了颤,猝然惊醒。
四目尴尬对视。
凌飞屿把他的手从腰上拎开,江慕森则把横在对方身上的腿缓缓挪开,飞快抓起台球,不知道藏到了哪里。
“早。”他先打了个招呼。
“……嗯。”
两人同时退开,一个看天花板一个看地面,耳廓隐隐透出薄粉。
外间的敲门声恰好响起,打破此刻沉默。
银雀自言自语着推门进了办公室:“老大应该在呀,怎么敲门都没反应……”
凌飞屿迅速整理好衣襟,三步走到门边,在银雀的手搭上把手时推门而出。
“下次不要随便进来。”
“哦。”银雀揉揉差点被门撞到的鼻子,向后退开。
江慕森也从里间走出来,已经收拾好了表情,靠在休息室门框上,随手理了理头发,目光从凌飞屿没褪色的耳尖上迅速掠过。
银雀从办公桌上抱起一摞文件,左右看了看两人,一时间读不懂房内的空气,只感觉有哪里怪怪的,但说不上来。
“暗室里的资料都收拾上来了。”他翻开最上面的几页,“整理的时候发现被蛇毒腐蚀了一部分,这些是相对完整的。”
他又飞快瞅了凌飞屿一眼,对方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淡淡“嗯”了一声,余光往休息室门口双手抱臂的人身上瞥。
那截人鱼尾骨,在暗室时就不知道被江慕森收到哪里去了。
这种能开辟出一个空间进行储物的能力,简直就像只存在于玄幻小说中,不符合现实中的一切科学定律。
凌飞屿收回目光,掠过桌上的资料,又想起万长青那张随意写下的手稿。
这么强大的人鱼,又会是现实中应当存在的生物吗?
“另外,”银雀理好文件,再次开口,“既然局长你恢复了,严副局那边也在催着尽快拉会沟通后续工作。他说昨天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凌飞屿点了点头。
人员很快召齐。郁璋和林谕作为编外的善后人员,一早没事,也跟着过来,此时坐在会议室长桌的最末端。
管理局开会的坐席分配,向来是局长坐桌首正中,作战和侦查组在左,文职在右。但今天桌首的空间格外拥挤,江慕森也搬了张椅子,摆在凌飞屿身后偏左的位置。
严柯则依旧坐在桌首右侧,银雀和墨鹰肩并肩地坐在他对面。
大家还在等着内勤把报告导到投影上,自顾自地和周围人谈论工作。
林谕第一次参加局里的会,显得有些兴奋,脚尖在桌底下晃来晃去。
郁璋看了看桌首,侧过身,偏头靠近林谕耳际,指着严柯,小声介绍:“这人,看似和我们是同一个局里的人,实则……不好说。”
嘴上说着不好说,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却浮上一股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又把下巴转向严柯对面的银雀和墨鹰,叹了口气:“看似是自己人,实则都是些装饭的桶和划水的鱼……唉。”
林谕也跟着叹出一口气:“唉,不顶事。不然凌局也不会这么操心。”
银雀正竖着耳朵偷听,当即瞪过来一眼,表面正襟危坐,桌底下的手抽了张纸条,刷刷写下一行字。
郁璋无视了那道目光,偷偷在桌底探出一根触手,卷住林谕的食指,用触手尖蹭了蹭他的指腹,然后带着他的手指一起向桌首的方向轻轻点了点。
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两位,看似敌人,实则……情人,嘿嘿。”
林谕也跟着笑了一下:“嘿嘿。”
实际上除了在场唯一一个五感迟钝的人类严柯,他俩的议论已全部落在了其他人耳朵里。
银雀轻咳一声,把手里的纸条揉成团,在桌底下狠狠往郁璋的方向砸去。
纸团飞到半路就被触手截住,摊在俩人膝盖上。
[行,你不愧是个写小说的,观察和总结能力都很强。所以今天有更新吗?!那本《全球畸变》什么时候完结?!]
郁璋和林谕看完纸条,同时把目光移向天花板。
更新?什么更新?
严柯对这些桌底下的小动作浑然不觉,仿佛身处异种扎堆的会议室令他十分不适。
投影已经调试完毕,他立刻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公事公办地调出一份文档,干脆利落地进行秋后算账。
“以下事项需要凌局长给出书面说明。”他念,“第一,南郊生态公园的收尾工作超出管理局职权范围,是谁允许你和深海集团的通缉人员交往甚密?”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第二,编号B203蝮蛇在收容期间死亡,尸体断成两截,需要解释。”
“第三,旅燕事件衍生的灰色能量石目前下落不明,按规定属于总署管辖的A级物证,需要立即移交。”
他指间在鼠标上一点,切了一页,狭长的眼睛越过电脑屏幕,直直盯住凌飞屿:“第四,凌飞屿,你在这次行动后,长达数小时无法恢复人形,虽然没有造成进一步损失,但这是管理局成立以来首次局长级异种失控的案例。”
“我需要确认,你的能力是否还符合岗位要求。”
墨鹰的嘴张开又阖上,对这来势汹汹的质问显得有些不安。
银雀又掐了一张纸,紧张地在手心攥成团。
郁璋皱了皱眉,看了眼江慕森。
江慕森听着。
其实每一个问题都很好解决:越权可以用紧急条例兜底,凌飞屿又是当年万俟钧自己把人送到他面前的,有什么资格管他俩关系。
蝮蛇的死可以定性为自我防卫,现场所有痕迹都还在。
能量石已经被凌飞屿吸收,如何解释,其实只是一句话的事。
至于能力评估,凌飞屿的强悍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但有外人在,凌飞屿也不需要他挡在前面。
他伸了伸腿,借着桌底的掩饰,小腿贴上了凌飞屿的脚踝。
凌飞屿的金属指节在桌面上“笃”地敲响,秘书一个激灵,立刻切出了准备好的文件,上面条理清晰逐项列出了应对方案。
“所有答复会在今天下班前整理成书面文件向上汇报。”
凌飞屿的眼睛在投屏冷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剔透的琥珀珠子。
有些工作就像别人强塞过来的八号球,怎么孵都不会有结果。
“还有,”他双手交握搁在桌上,鞋尖飞快在江慕森的裤腿上蹭了一下,语气淡淡。
“如果你觉得我的工作需要重新评估,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更直接的方案。”
他顿了顿。
“我要辞职。”【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