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修长的手静声拨开枝叶。


    月光下,季六郎像只正在进行夜游的山魅,无意间发现了这有两个人,于是走过来看。


    他脸上神色微微透露着疲惫,懒洋洋地抬起眼睛看过来。


    很快,季六郎的视线变得锋利,像一把尖刀泛着怀疑自己被愚弄了的冷光,幽幽悬在她的双膝之上。


    狄潇瞬间便觉那寒意渗入她双膝的骨缝里,叫人发寒。


    余光中,她瞥见季六郎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侧身隐入一棵矮树之后,唯余一道目光,静静落在她和孟斓冬之间。


    一时之间,白月下,三个人的场面吊诡地安静着。


    狄潇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势,不敢轻易出声。


    她要怎么在孟斓冬面前,向季六郎解释双腿残疾的她是怎么走出破木屋的那道烂门槛,此刻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该怎么在季六郎面前,向孟斓冬解释她为什么离开他之后还出现在这座山上?


    怎么办啊,一边手里攥着她的金刀,一边或能得到官府那头的信息。


    关键是,她这么万千辛苦也要赶回来这一趟,可不只是为了有人能供自己继续养伤啊。


    她是为了报心头那份差点断腿的怨而来的,怎么可以这个时候把两人都惊动。


    狄潇抬起头来,目光看向正在向她走来的孟斓冬。


    他从石头上起身,目光关切,想扶她起来,“你怎么——”


    狄潇按住孟斓冬伸过来的双臂,急切道:“老师,我的腿好像真的不行了。”


    “什么?”


    他反应不过来地看向她的腿,随后跟随着狄潇也往后看的视线,再看向她方才滚落下来的那一溜留在地上的压痕。


    望着那并不算陡的坡和也没多长的距离,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喃喃道:“这能……摔得这样重?”


    嗯呐!


    狄潇忙点头,一面又模糊地说道:“山腰那有个木屋,我在那屋里睡糊涂了。一醒来,四周昏黑,外面的月光反而亮如白昼。透过门框往外看,隐隐看见这里似乎有人,却迟迟不上来。我等急了,就摸黑扒住门框出来瞧,然后竟就这样摔了下来……”


    腿不行,但她有手啊。


    季六郎应该能相信她这双神奇双臂的力量罢?


    狄潇其实认为自己一直不太会撒谎,因为她总是缺那么点儿耐心。


    若撒谎之后没有得到及时反馈,她总忍不住想去看对方的反应,为下一步做准备。


    就比如……


    孟斓冬在每次别人说话的时候,都会保持安静的听得仔细,听完后他有些懵地抬头看向山腰。


    “……小屋?山腰?你怎么会在那?”


    孟老师这种便是对她最配合的听众。


    那另一个呢?


    狄潇的目光越过孟斓冬,看向那棵树后。


    却猝不及防撞进了季六郎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里。


    从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眼睁睁地看见他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


    意思很明显,要她别提醒对他的到来毫无知觉的孟斓冬。


    那像季六郎这样的,便是她最觉恼火的那一类。


    一时分不清季六郎是终于知羞耻了,担心他把她藏在山腰的恶行被孟斓冬知道才不现身。还是依旧对她怀疑,要看她继续怎么演,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她愚弄他的证据,才如此恶劣,明目张胆观察地她是怎么和孟斓冬相处的,


    狄潇强自镇定,还是试图把碰碎一地的谎圆回来,“我——”


    “哦,对了,在??城街角时,我本想要你亲自澄清她们对你的误认。可你蹲在那里始终不抬头,明显拒绝,那我便想着我去为你去澄清便是。可她们与我说,你竟然是——”


    “老师!”


    阻止不及,前面她所有的努力瞬间被孟斓冬三言两语聊爆一半,她一口老血差点从七孔流出。


    她震颤着眼睛,与被她吼得一怔的孟斓冬对视,她后槽牙说不上是因为气的,还是因慌言即将被拆穿的心虚,磨得咯吱响:“那么久的事儿,我们就不说了。”


    “……那么久?”孟斓冬从她的反应里,以为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大睁着的眼睛底下先是浮现茫然,随后那茫然被一丝无措替代,“绣衣?你——”


    “啊啊啊啊啊啊!”


    狄潇猛地把孟斓冬推开,弯腰抱住自己的腿:“啊!腿!我的腿,好痛,好痛,好痛……”


    “我看看,放开手,让我看看……”


    孟斓冬果然立刻慌张起来,不再对狄潇做任何言语上的纠缠,与她抢起她那一双在季六郎的注视下一动不敢动的腿来。


    狄潇拼了命地拦,“老师你听我说,女男授受不亲,你别撩我裤子了,我是没什么,但老师的名声我无比爱护。”


    “而且我的腿我自己心里清楚,是真的不行了,大约也就能坚持三句话的时间了。”


    “但你听我说,有句话我一定想讲给你知道!”


    这一句不算在三句话里。


    心急切的孟斓冬被狄潇捉住了双手,他一愣地抬头,目光就被狄潇紧紧锁住了。


    如此对视,倏然间,一股微妙的氛围就在两人之间展开,无声排斥着所有其他人。


    树后的季六郎眼睛微眯起来……


    狄潇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块淤泥地,四周都是因自己此前的傲慢而随心踩塌了的泥,才害得此刻的她要不断地奋力往上爬,编下一个又一个离谱的谎言来左瞒右欺。


    她的目光看向近处安静等她下文的孟斓冬。


    果然床上合拍过一次的人关系要深点,就是好说话些啊?


    狄潇低声道:“老师方才是不是问我山腰木屋的事?我……在那等一个人。”


    是这样的,挑来挑去,就这个最好回答。


    “等人?”孟斓冬明显顺着这句话隐约想到了什么,但他不敢确定。


    所以他只能视线蜻蜓点水般地往她眼底望,又很快离开,只轻声问:“等谁?”


    她们的声音开始变得隐隐约约起来。


    虽努力能听得清楚,但内心里就像被覆上一层朦胧的湿纱,总隔着什么,令人无法不去介意,更令人心口发起闷来。


    季六郎细白的手指抠紧褶皱的树皮……


    狄潇余光再一次快速扫过树后那道身影。


    还不出来是吧?


    行。


    狄潇目露款款情深,紧盯着孟斓冬,字字清晰道:“等一个注定嫁给别人做夫人的男子。”


    孟斓冬整个人僵住了。


    顿时,有如惊雷在他胸腔里震耳发聩地炸起。紧接着胸腔里那颗东西发疯了般地狂跳,脑子和指尖都在发麻。


    望着比她小了许多年岁的狄潇那样真挚无比的一双眼。


    她多么年轻,俊美,又意气风发。


    她就这样把他在意却逃避的,珍惜却又避之不及、准备深埋进心底的情愫挑破了出来,她想要干什么……


    他欣喜,无措,又猛然清醒,紧接着却剩下满腹的羞愧难当。


    这成何体统……


    话音落下,树后的季六郎一愣,随之深邃的黑眸里像是悠悠炸亮一场绚烂烟花。


    可目光所及之处,他看到了孟斓冬的脸上,也出现了扼制不住的喜悦神色……


    像是看不懂,季六郎手扶着树,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地盯着这个没有夫德的鳏夫,看他在她面前丑态百出又装得一派无辜的模样。


    这时,形色各异的两人的耳边又传来狄潇的轻语声:“我想珍惜和他的每一天每一刻,所以老师,能成全我吗?我想回去。”


    至于是回山顶还是去山腰,看你们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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