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聆只觉得浑身都疼痛不已,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她,让她忍不住想躲。
奈何不知道被何物束缚,叫她动弹不得。
浑浑噩噩间,她的腮被捏着,唇顺势张开,随即辛辣的姜汤滑入了喉头,裴聆眉头紧皱,便要吐出去。
“陛下。”王兴思看着被吐了一手的陛下,赶紧拿过帕子给他擦拭。
萧洄并不在意,只是擦干净了手,盯着安睡的裴聆思索什么。
以前的裴聆是很娇气的,若是喝苦药,不热个四五回还进不了她嘴里。
而今只是姜汤。
萧洄罕见的耐心,给裴聆擦干净了脸颊:“把拿罐蜜拿来。”
王兴思应他的命令拿了蜜罐,萧洄往那姜汤中加了些许蜂蜜,淡淡甜味盖过了辛辣之意。
他再喂,裴聆果然不排斥了,乖乖地吞了下去,一碗姜汤见底,她的额头浮了一层薄汗。
“陛下,可要知会裴郎君?”
萧洄神色淡淡,手掠过她的鬓角,为她擦去薄汗:“不必。”
裴聆是在深夜醒来的。
醒来时浑身倦怠,宛如面条,又松又软,困意还在裹挟着她,但她揉了揉额角后便要下床倒水。
“娘子,你醒了。”一道女声突兀响起。
裴聆迟钝的看了过去,是一名宫婢在旁,大抵是她神情疑惑,婢女解释:“您着了风寒,还是陛下发现了您,请了太医喂了姜汤。”
“奴婢先去禀报陛下。”
她起身急匆匆的跑了出去,裴聆浑身没力气,自然喊不动她。
没多久,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萧洄出现在门口,龙涎香的气息逼近,但又恰到好处的停留在合适的距离。
微凉的大掌探上了前额,裴聆颤了颤,要往后躲却未曾躲开,萧洄试探了一下:“还有些热,朕再叫人去热一碗姜汤来。”
“饿不饿,吃点东西?”
裴聆吃不下,尤其还是面对他的“嘘寒问暖”,但她浑身都没力气,连瞪眼和冷脸都没力气做出来。
姜汤很快热好,萧洄欲接过时裴聆眼疾手快接过:“有劳。”
她接过姜汤的手还在打颤,随后低头搅和着碗中汤水,慢吞吞的喝着,喝了便有力气了,她有话要问萧洄。
奇异的是这姜汤入口并无辛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甜。
“你素来不喜苦、辣,朕便叫人往里面放了些蜂蜜。”
裴聆曾经最喜爱吃蜜,用汤加一勺,用饭加一勺,而今熟悉的甜味再度在舌尖缠绕,裴聆却怀念这一路上鲜甜的柿子、清甜的橘子。
“多谢陛下。”
裴聆罕见的语气平和,萧洄心头一松,容色温和,却闻裴聆询问:“我哥哥呢?”
“他可回来?”
萧洄神情不变:“他身兼任务,还未曾回来。”
“听说陛下封了他作斥候?为何?”
“他救驾有功,例行封赏也是应该,不然旁人如何看朕,朕还如何在军中立威。”他说的轻飘飘的,裴聆却攥紧了手中勺子。
萧洄似是看出她的沉默,又补了一句:“难道你不想你兄长将功赎罪吗?”
他自认为这个诱惑无人能抵。
这个前例也没有给任何人开过。
当年放走二人已是他做的最冒险的决定,朝臣一力反对,但他仍念着私情,留了裴云寒一命,没收财产,所到之处皆有人查验监管。
至于裴氏,并未牵连旁支。
裴聆听后嗤之以鼻,将功赎罪?哪儿来的罪?被栽赃陷害的罪?
“陛下,我与兄长只想远离是非。”
萧洄凝着她的脸色,知晓这不足以叫她放下过去,解开隔阂,故而嘴上说:“兴许你兄长愿意呢?不急,此事待询问你兄长再下定论也不迟。”
“毕竟,那日他瞧着倒是一副很欣喜的样子。”
巧言令色,裴聆瞥了他一眼,压下喉头的恶心,气得把姜汤一饮而尽。
“陛下,民女要休息,请便。”她脸色冷淡,无声赶客。
萧洄见此,便起了身,锦缎袍角划过床沿,像是浮荡的潮水褪去:“你好好休息。”
裴聆闭上了眼,等门关好后躺到了床上,被子蒙过头,鼻尖猛地一酸,此时此刻她像是没了养分的树,蔫巴无力,心头又充斥着酸涩。
将功赎罪,说的真好听啊。
他可知道最开始被驱逐长安的那一年,他们一路上都在受人监视,有时候二人晚上正睡着,便突然有人闯入屋子,开始大肆搜寻,妄图找到些什么。
屋里被翻箱倒柜的弄的一团糟,这些人,兴许是得了人的授意,只威胁恐吓,并不伤人,
那段日子,裴聆晚上睡觉都会惊醒,生怕突然有人闯入屋子。
好在蔺云寒自那时开始便在她的床边打了地铺守着她。
两年后,这样的情况才慢慢好转。
也许是萧洄已经忘了他们,也许是他们越走越远,躲到了偏僻之地,才过了一段相对安定的日子。
以长安为中心的许多地方,他们此生不得靠近,天大地大,再无二人容身之处。
有一日,哥哥对她说,去朔川吧,那儿有他的亲人在。
朝廷对他们的监管没有以前强了,悄无声息进入朔川不会引人瞩目。
哥哥并非她真正血亲是她幼年时偷听到的事,但爹爹耳提面命,不许把此事告诉别人,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
小小的裴聆吓得脸色泛白,当即保证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直到成为五皇子妃,她也从未与萧洄说过。
她始终记得爹爹的话。
……
病来如山倒,裴聆在床上躺了三日才堪堪恢复了些,这三日萧洄时不时过来瞧瞧她,亦或是与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裴聆没有力气,大多数时候都在装睡。
直到第三日,楼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她迟钝睁开眼,随即门被推开。
“聆娘。”
低沉焦急的声音带着些风雪霜华,熟悉的气息朝她覆了下来。
裴聆像是倦鸟归巢一般,猛地睁眼,蔺云寒的脸果然近在咫尺:“哥哥。”
她猛地揽住他的脖颈,冷意从他的皮肤传递到她身上。
蔺云寒听到了她委屈的语气,含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松开:“身上冷。”
裴聆这才松开他,抓着他的手说:“我们走吧。”
她一脸认真,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惧是愁苦:“我不知道萧洄有什么打算,总之我们留下来,太危险了。”
三年前那场栽赃陷害至今都不知是谁在幕后推动,也许是萧洄忌惮裴氏,先下手为强。
也许是别人,总之这浑水淌不得。
蔺云寒知她心中所忧,刮了刮她的鼻尖:“你信我吗?”
裴聆愣了愣:“那是自然。”
“我会带你走,带你堂堂正正的离开。”蔺云寒捧着她的脑袋,手掌挤着她的脸颊,迫使她的唇嘟了起来,看起来像个小河豚。
男人坐在床边,身上穿着最朴素的兵卒服饰,但神态气势笃定,百年世族教养出来的仪态和千磨百粹出来心性令他看起来格外从容。
不愧是她的男人。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裴聆凑到他面前,凝神打量他。
这三日约莫风霜雪雨,唇边的胡茬都冒出来了。
她指腹轻轻划过,蔺云寒眸光一暗。
“是。”他大方承认。
“不是坏事。”
裴聆哼哼:“那也不行,罚你……今夜给我洗脚。”
二人正说着话,门被敲了敲。
叶璋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个食盘:“前两日你昏睡着我也没空看你,今日过来看看你。”
裴聆对他没什么好脸色,直接而不留情面:“受之不起。”
“非要如此阴阳怪气?”
“你想多了,你还不配。”
自从那次叶璋不再隐藏对蔺云寒的厌恶,裴聆的排斥也不在隐藏。
想到萧洄的打算,叶璋忍了忍,还是说:“之前是我不对,不该那么说。”
裴聆无动于衷。
叶璋到底受不了被讨厌之人看笑话,放下食盘颇有些狼狈的离开了。
“狼心狗肺。”裴聆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她觑了一眼蔺云寒,被背叛的不止她一个,哥哥又何尝不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当年裴氏谋逆的“罪证”还是由叶璋亲手交给萧洄。
这么多年,她一直想忘掉、想走出去,却一直未曾问过哥哥,他是否走出去了。
“哥哥……”
“先吃东西,明早就要启程了。”
裴聆一愣:“去哪儿?”
“栖云村交由崔家人接管,陛下要去雁径戌,白戈营。”
裴聆了然:“所以你们这三日是出去勘探路况?”
“嗯。”
裴聆端着碗大口大口喝完了粥,她与阿萤分别多日,还怪想念的,不知她还在不在白戈营。
翌日。
二人下楼时天才蒙蒙亮,寒气吹得人睡意都跑了七分,队伍差不多已经整待好,裴聆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缩在蔺云寒身后。
一路向东,即便过去了一旬,冬去春来,边疆的天气也未曾变化,一路上仍旧风霜雪雨。
此地距离白戈营不过两三日的路程,待到时,统领正带人列队迎接。
裴聆和蔺云寒的马躲在了队伍后头,萧洄正与统领说着什么,离得太远,二人并未听到。
忽而一道声音响起,众人循着视线瞧去,便见一身形伟岸、鬓角微染霜色、面部轮廓硬朗的男子从后面的帐子走了出来,神色不卑不亢的行礼:
“臣,给陛下请安。”
萧洄见到来人,神色微沉,但仍扬起了眉眼,笑意不达眼底,伸手亲手扶起了朔靖王。
:“王叔,不必拘礼。”
端得是君臣一派和谐。
裴聆在后面瞧着二人亲密模样,好奇问:“那是何人?”
旁边的兵卒听到后便压低了声音说:“那是朔靖王,大越唯一的异姓王。”
裴聆一愣,她曾听萧洄提起过。
历朝历代没有一个异姓王不被忌惮,但据萧洄所言,这位朔靖王格外警惕,从不入长安,但每年的述职和进贡再恭敬安分不过。
甚至还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了长安为质。
也正是他这么多年“安分守己”,萧洄一直没办法收回北疆兵权。
“聆娘。”蔺云寒唤回了她的思绪。
“军中不得住内眷,我把你送去驿站。”最近的驿站离此地三四里,一刻钟便可去。
裴聆应了声,蔺云寒翻身上马,随即弯腰把她抱上了马背。
裴聆还在想方才的事,神神秘秘凑到蔺云寒耳边问:“你说这朔靖王姓什么啊?可要随皇家姓?”
蔺云寒顿了顿:“那倒也不必。”
“那你知道他姓什么吗?”她歪着头一脸好奇。
蔺云寒脸色微妙:“不知。”
……
主帐内,炭火烧的温煦,萧洄端坐御案,面前摆着一盏茶水,眉眼淡漠,朔靖王始终毕恭毕敬,并无俨然自居的模样。
萧洄指尖轻轻扣着御案:“听闻令郎快及弱冠,王叔打算何时入长安,宗庙大礼你这生父难不成又要缺席?”
朔靖王神色恭顺,目光坦然:“边疆战役四起,纥达频频来犯,臣答应了先皇,要一辈子为大越鞠躬尽瘁,如今栖云村被屠,臣戍边多年,竟晚陛下知晓,实在该死,孰轻孰重,臣还是能掂量清的。”
他一字一句回答的滴水不漏,萧洄被四两拨千斤的噎了回来,指尖一顿,容色温和微敛,沉沉审视落到蔺肃泊身上。
“王叔大义,朕心甚慰,但父子多年未见,王叔就不想念令郎?”
蔺肃泊感叹:”那个臭小子倒是时常给我来信,臣瞧着,聒噪,在长安待着也得陛下照看,磨练磨练心性,臣也放心。”
萧洄眼底笑意越来越冷。
二人自然而然转了话头说起了战事。
“没想到这蔺肃泊竟如此能忍,父子分离多年都不在乎。”蔺肃泊一走,叶璋脸色沉冷,迫不及待上前说道。
萧洄闻言并不接话,一脸难看之色,他似是不想再提转而问:
“裴聆呢?”
“裴斥候把人送去了驿站。”
叶璋忍不住说:“这兄妹二人未免亲近太过,哪有兄妹日日不分离的。”
萧洄揉了揉眉心:“她大病初愈,又连续赶路三日,定是难受不已,叫太医去请个脉。”
“是。”
随即他又想:“罢了,朕亲自去。”
帐外,蔺肃泊挂着的笑意也浅了下来,神色冷然,心腹张尧握拳叹气:“王爷已做到了一个臣子该有的本分,陛下却还想着坑您。”
“哼,兵权一日在我手中,他安能睡得着。”蔺肃泊负手悠悠道。
“到底是我高看了他,纥达兵临城下,他仍旧盯着这兵权,好像我给了他他就能御驾亲征一样。”
张尧忍不住凑近感叹:“且谁又能知晓,那长安质子,压根就不是我们朔川真正的世子。”
蔺肃泊哼笑一声:“我那便宜儿子来信说要大夫,赶紧的,带人去。”
“是,属下这就亲自带人去。”
……
裴聆来到驿站后便得知阿萤早就不在了,虽有失落但已时隔一月,也在意料之内。
蔺云寒在旁给她铺床收拾衣裳,忽而门被敲响,他上前开了门。
外面露出一张笑得春风拂面的面孔,见了蔺云寒当即便要张口喊人。
“可是驿工唤来的大夫?”
张尧当即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是是是。”
裴聆闻言凑了过来:“谁啊。”
“大夫,你这两日不是喊着不舒服,我方才叫驿工寻了大夫过来。”
裴聆没有怀疑,当即与那大夫有商有量的说着不想喝苦药。
身后那大夫笑呵呵的应着。
张尧偷偷摸摸的打量着蔺云寒,怎么看怎么满意,他想与蔺云寒搭话,奈何他神色冷冷,并无理会他的意思。
他只得作罢。
暮色垂落,风沙敛尽,驿站附近大风呼啸,掩盖了车轮滚过的声音。
萧洄一身玄色常服,方才疲倦已一扫而空,身上寒意未散,踏入了驿站,王兴思询问了驿工裴聆的屋子在何处,三人便上了楼。
“陛下,就是这儿了。”
萧洄伫立在门外,抬手敲门:“阿聆?”低沉的嗓音语气温平,轻轻地唤着屋内的人。
裴聆听到声音后脸色冷了下来,但旁边的张尧却笑意一滞,脸色微变。
他迅速与蔺云寒对视了一眼,得出了不妙的结论。
若是叫那姓萧的进来,世子的身份岂不暴露。【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