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帝垂目看着宝花。
她那双小巧的手托捧着书到他腰前,想搭靠上去,却又犹豫着不敢贴近,如献珍宝一般的姿态。
他宁愿看她的手,也不愿细看她面上的泪。
又哭了,真是麻烦。
这是他的行宫,难道他当真要躲着她不成吗?
他已经躲回了京城去,回来了又躲了两日,可是今日才一见她,那自心底泛起的祟欲就烧灼起来。
他是天子,却还得躲着她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不能再如此了。
她怎么总是这幅勾人的样子,这还如何了得?
过了许久,景安帝才收起一把将宝花从地上提抱起来的冲动。
是他的错,他仔细回忆了一番那日对宝花说过的气话,是他吓坏了她。
小丫头年纪算不得太小,可是心性极怯,他那日只顾发泄不满,让月芳留给她一句话。
“不知礼法,让人骗成什么样子了,哪还有闺阁小女儿的模样,让她好好的读!这几日她若看不完,朕考校她发觉她一字未读,朕一定责罚她!”
对,甚至是让月芳转达,他甚至没再来看望她,只留下这样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吓坏了她。
在景安帝料想里,宝花只要愿意把这几册书翻开看看就好,她若想懒睡就接着懒睡,想出门也不过通禀一声,他不求她多么机敏过人,聪慧好学。
她不算是他的什么,他不在意。
可是如今,无论是睁眼还是阖目,都是那小小一个人,在屋中刻苦勤勉,日夜识记的模样。
他看着宝花泛着些许乌青的眼眶,手掌早已搭在了她的发顶上,微微施以抚按,用手指摩挲她的额头。
真乖巧。
只怕这几日,还要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地担心他责罚,只因他那一句不清不楚的气话。
这是多日来第一次,景安帝心中泛起怜宠之意。
只是,他看着宝花的眼泪,仍旧偏过了头。
“哪里说过会罚你,背不住就背不住,何至于此。”
他把那册书从宝花手上拿下来,才想再一次把宝花扶起来,就见她忽然喜笑颜开了,跪着往他怀里凑,用面颊在他手指上轻蹭。
“真的吗?其实我只要再背半日,就都记住了,您可以考我的。”
宝花自然喜出望外,她发现了一个不让太子殿下打她的办法。
来了此地一月余,今日方才是有了突破,仿佛摸到了些许太子殿下的喜好。
之前是她心急了。
她这样说,景安帝心中的歉疚却是半分不减,那纤尘不染的笑颜。
“为什么能是假的?”
话音才落,宝花的眼睛就亮了,润着喜色,他看明白了,这时候,才是真心的笑了。
他微抬手指,感受着那瓷白的小脸带来的细腻触感,而后才想起让她起来。
他有意放冷了声音:“说了不让你跪,怎么不记得?这才应当罚你。”
“起来。”
他反手用指背轻轻点推了一下宝花的面颊,便当即拉宝花起来。
太子殿下的力气很大,起身时,宝花有一瞬间感到双脚离了地面。
方才,他是不是拍了她的脸?
怎么能这样对她,这是在打她吗?
宝花抿起下唇,感到被他拍打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变得很热,只是,如今她还在他腿间站着,不敢抬手去抚面。
太子殿下又在为她拍打衣裙了,这也是打她吗?
地上很干净,还是他比她还要爱干净,嫌弃她弄脏衣裙?
他今日很奇怪。
见宝花眉眼低垂下去,不再和他对视,景安帝略感到一些轻松。
他静静问宝花:“这几日一直都很辛苦的背书,不曾好好休息吗?你就这么怕我?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自己也知这句话丝毫不讲道理。
“嗯,我会好好听您的话,您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宝花窃喜,终于言及侍奉之事了。
景安帝很想再追问一句为什么,可话至唇边,却成了一句夸奖。
“好孩子。”
好孩子?
宝花一时错愕,她能听懂太子殿下是夸奖的语气,只是从前主人就鲜少夸奖她,这样的用词太陌生了。
才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宝花又轻启唇瓣,小声嘟哝了一句:“好孩子。”
看着她这副模样,景安帝心口像软软顶了一下,几乎要再摸一摸她的头。
见他心情不错,宝花便又往前凑了半寸,暗示了一句:“那我现在能给您做什么?”
景安帝眼尾微微一挑,忽然用折扇抵在了她唇上。
“现在把嘴闭上就好。”
扇头压在宝花下唇上,让她用整张脸感受着他的力道,她再不敢动了。
景安帝从她眼神中看出了顺服之意,方才抬起了扇子。
她是得把嘴闭上,把这张只会勾缠在他耳畔的小口闭上。
他不想再扪心自问什么了,他烦了累了,他自省什么,要改的是她,有错的是那些轻浮浪荡子,他隐忍克制什么?
不理会她就是了。
他教她读书明礼就够了,难道还要他如父如母一般地告诫她,不该对着男子说这样的话?
他已经问心无愧了。
不过,景安帝还是寻了一个更冠冕些的理由。
“你嗓子还哑着,这几日怕是太劳累了,还不如早前……先不要说话了,有什么事,就写在纸上,若无事,就学得文静些。”
宝花乖巧颔首,走到案前写下了什么,又很快回来,仿佛是在他腿间筑了巢穴。
景安帝拿起纸一看,宝花写道:
[我现在能为您做什么]
他看着那纸面半晌,轻嗤一声,抬眼看宝花时脸色也沉下。
大概是这一眼,又把她吓着了。
眼睛又湿了,又是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景安帝当真怀疑,他不知她是胆小,还是故意用这泪眼拿捏他。
不能纠缠了,他需做些正事,他来行宫是为了清心养神的,怎能总是为些许不堪的杂念困扰。
教她,好好教她,能教她什么便是什么。
他要把心静下来。
他起身行至书案边,宝花也就在他身后紧紧跟着,月芳为两人摆好椅子,景安帝一落座,宝花就也坐在他身边,还将两人的椅子靠得更近了一些。
景安帝将太子和昱王幼时所读的蒙本交给宝花。
“让你看书并不只是让你记得一字不差,是让你明白其中道理的,这些小册是我的……是我年轻时候家中长辈亲自准备,同样是开蒙的书,却多了些图画,更易懂一些。”
宝花也看得出来这些小册子有年头了,翻开一瞧,里面竟然看得出墨痕,并非版印。
太子殿下的长辈?那不就是皇帝陛下,他还真是个好父亲呢,居然会亲手做这些。
她用手指捏紧了书角,把已经有些卷翘的书页抚平,用力点头。
“那日我只说了你不用功会得责罚,却没说有什么奖赏,这些书背下来实属不易,你看看这里面有哪些喜欢,平日里可以多妆点一些。”
言毕,月芳便呈上来一个大奁匣放在宝花前面,一打开,里面又是许多金灿灿的漂亮东西。
宝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她已经很用心打扮过了,难道太子殿下还是觉得她不够漂亮?
她的神态被景安帝尽收眼底。
“怎么了?这衣服不喜欢?明日让人拿布料来,你自己挑选喜欢的吧。”
宝花连忙摇头,她哪里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这些衣服自然是很好看的,可是这不是主人给她的,她也能喜欢吗?
她又要开口,便见太子殿下的手指在一旁纸上点了点。
对了,他现在不许她发出声音,这个才是宝花最熟练的。
她拿起笔缓缓写道:
[这件衣服会不会太漂亮了?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服,给我最破的衣裳穿就好了]
没有男人不喜欢懂事又可怜的女人,太子殿下心疼她,才会喜欢她。
景安帝面上神色未动,却再次抚上了她的头。
“今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了,眼界高一些,只是几件衣裳罢了,有了这些,又为什么穿破烂的?”
宝花自然也是这样以为,可是她不想太子殿下如此通透,这样他还怎么心疼她?
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思虑良久,便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感谢您]
景安帝盯着那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
看得出来,她是不曾练过字的,不过也因为没有刻意模仿谁的风骨,天然去雕饰,自有娟秀之气。
宝花垂眸,难道是太子殿下是笑话她的字丑吗?她是不如宝珠,可是从前主人也没有教过她,这都是她自己学的。
“谁教你写字,可是医馆那对老夫妻?”
因心中想着主人,想着从前的事,宝花忘记了掩饰,缓缓摇头。
见太子殿下蹙眉,宝花又连忙提笔:
[也不是清郎]
景安帝盯着清郎二字看,只觉得万般可笑,原不想同她计较,可是见他那慌乱的神色,走上前一步,用自己的手帕放在宝花腕上,将她握笔的手抓紧,带着她熟悉提笔落笔,锋钝变化。
他没能忍住不悦,冷冷说道:“我让你忘了他,你便不许再提他,你再敢提他一次,我便当你是别有用心,你——”
他没再说下去了,宝花娇小的身躯被他的手臂带着走。
他虽站在他身侧,宝花却几乎是被提压在案上练字,后背几乎半贴着他的前胸,宽大的袖摆垂下来,就遮住了她半边身子。
感受着吐在自己颈侧温热的气息,宝花就连回话也忘记了。
景安帝感到她身体的僵硬,目光从她颈侧收回,侧目道:
“既然教你,你便专心些,我这几日也不算清闲。”
他缓缓将手再度覆上,隔着滑腻的丝帕相触,两人的手指不约而同的轻颤起来。
景安帝定神,又带着宝花慢慢写了一遍,就是她方才写的那句:
[我现在能为您做些什么]
他的字飘逸俊秀,写在下面,向上侵吞着她那行小字。
宝花哪里还专心的下去,她的腿早已软了,整个人都快要往案上趴去,只能把力气全压在笔上,由他带着一横一竖地写。
这分明是侍奉太子殿下的姿势,他如今却忽然开始教她写字。
宝花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
写的是什么字,她也一个都认不得了
待她从慌乱的心跳中平复,意识到方才明明是个好机会,她原本可以反身坐在案上,用腿抱紧太子殿下时,他已经放开了手,让她自己练习了。
他将那条帕子从宝花的手上拿起,提袍端坐回椅子上,神色雍容,独留宝花站在那里,顶着粉润烧烫的面颊,怔怔无措。
有一瞬间,她忘记了任务,只是想多停留在他紧握着她手腕的时候,被他只用一只手就轻易掌控,动弹不得的时候。
她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太子殿下在欲擒故纵她?
*
[太子殿下不喜欢让我跪着,今后侍奉他的时候要记得]
[太子殿下夸奖了我,说我是个好孩子]
[他今日第一次打了我,他拍我的脸,但是我不痛]
[脸上很烫,很痒]【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