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每天都在肘击龙傲天 > 9、江湖逢
    一行人牵马往城中走,听着景睢的介绍。


    六尘关最先并非一座城,而是一道横亘在苍碛山脉与邙江之间的天险。


    这位置巧妙,正是大陆正中偏南,六国势力犬牙交错之处。苍碛山脉纵贯南北,邙水大江横穿东西,陆路与水路在此交会,便成了大陆中央的交通要塞。


    景睢抬头望向那黑压压的城楼,道:“六尘关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千百年来,势力兴衰,争夺不休,关隘易主了不知多少次。”


    “直到三百年前的沉鹿之战,天邺在此大败南鳞,六尘关正式归属于天邺,一直到至今。”


    说到“天邺”时,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云绫身上。


    云绫抬起头,一脸无辜:“看我做什么?再说了,即便没有那头鹿,天邺也迟早要打赢。”


    “沉鹿”这两个字,是六尘关最著名的典故。


    当初战乱频发,民不聊生,相传大战僵持到最惨烈时,关内外的喊杀声惊动了山神。


    那夜子时,一头通体雪白的神鹿自苍碛山上踏月而来。南鳞的守将见之惊惧,以为是敌军斥候,挽弓一箭,将白鹿射落深涧。


    自此南鳞节节败退,不仅丢了六尘关,还元气大伤,起了内乱,分裂成数个国家。天邺却步步崛起,成为大陆国力最盛者,雄踞北方。


    景睢道:“世人皆称,那是因为南鳞射杀神鹿,遭了天谴。但有人怀疑神鹿并不存在,只是天邺为了得民心而故意散布的传说。”


    “不,不是散布。祖奶奶跟我说,当年确实遇到了神鹿。”云绫道,“‘夜有鹿鸣,战遂定’,直到现在,皇陵都还供奉着神鹿的牌位。每回祭礼都不忘点上三株香。”


    月危素若有所思:“既然绫绫都这么说,便一定是真的了。”


    景睢颔首,继续道:“六尘关死气虽重,数百年来却从未真正形成过死域,不少人说,是神鹿魂魄不散,还在护着这片地界。”


    月危素:“所以师兄你是怀疑神鹿魂魄发生意外,才导致六尘关形成死域?”


    “六尘关的死域太过突然,仅仅数日,满城怪病频发、尽染死气。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神鹿的传说。”景睢道,“不过我也只是猜测,具体情况还需布下八极法阵才可得知。”


    前方城门越来越近,榷关司的人已经提前候着了。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她率先行了个官礼:“殿下……”


    云绫摆手阻止:“出门在外,不必多礼。况且我此行代表的是望天涯弟子。”


    女子便识趣地改了口。不再寒暄那些客套话,直接了当说起城中现况。


    死气蔓延极快,不消三日便形成了死域。近半城的百姓病倒,死气侵体,怪病缠身。


    水月洲的医师及时赶到,为染了死气的城人把脉施针,才吊住了命。


    但这只能暂缓死气吞食生机,要想根除,必须尽快汇聚八极之力,设下涤秽安魂大阵。


    六尘关地势重要,天邺国很快派来朝堂供奉的高境修行者进行祓除,然而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却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天邺国动用「出云诏」,请各大门派出马。


    庙堂江湖天下二分,庙堂有庙堂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道义。


    不必天邺国动员,天下修行者本就将祓除死域视为修行考验之一,不消数日,便陆续抵达六尘关。


    -


    景睢去榷关司处理一些事,云绫等人先行去客栈落脚。


    六尘关原本是个繁荣的城,天南海北的人在此汇聚,商贾、军旅、斥候、侠客……都会短暂在这座小小关城里停一停脚。


    然而死域封锁后,此地生机湮灭大半。长街寂寥,荒芜风沙扫过青石地。


    路边铺面半数关着,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走了半晌才看见人影。


    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匆匆走过,那孩子面色灰败,嘴唇苍白,看见云绫一行人,眼睛亮起些光,很新奇地冲他们咧嘴笑,一派天真之意。


    云绫也朝他笑了笑。


    任谁都看得出来,无论是那孩童还是妇人,都被死气深深侵染了。


    云绫心里有些不好受,刚入城的那股子兴奋劲消散得无影无踪。


    死域最常见的污染方式便是死气侵体,慢慢将活人异化为毫无神志,只知杀戮的死魂傀。


    而死域一旦成型,便成了有进无出的绝域。活人若想强行出去,会在迈出去的一瞬间被剥夺生魂,迅速化为死魂傀。


    可就算不出去,死气也会一日日逐渐侵蚀生魂,直至彻底吞噬。无非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云绫等修行者进入死域,用了阴阳灵技·鬼神愁。


    阴阳生两仪。阴极司隐,阳极司显。一阴一阳,一收一放,本是相生相克的两极,可若同时催动两极,便能施展七境灵技·鬼神愁。


    此术一成,被施术者的周身便裹上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这雾介于生死之间,非阴非阳,能够护持修行者在死域中行走如常,不必时时运功与死气相抗。


    此次“鬼神愁”由云绫为大家施法,她是武境六重,却已经能同时操控阴阳两颗灵极,越境施法,并且如臂使指、收放自如。


    沈倦雨看着她施法,等那抹璀璨华光落进身体,竟能隔绝他体内沉疴病痛时,他心中一动,蓦然意识到,小师姐这个“江湖年轻第一人”的名头,不是浪得虚名。


    因为她天生如此耀眼。


    ……


    入住的客栈在城中心,是六尘关最大的客栈,三教九流混杂。


    一行人迈步进去。


    大堂宽敞,几十张桌子排开,此刻坐满了五六成。四大门派各据一方,作风迥异,一眼就能分出来。


    有人品茶,有人擦刀,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就像是沸茶和烫酒般,带着嘈杂的江湖风尘气。


    云绫他们一进来,堂中便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今日穿得并不张扬,白衣金红饰,腰上悬剑,腕间绕铃。身形亭亭高挑,如一株蓬勃恣意的花树,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堂中这些人里,不少人曾经见过她。那时她才十二岁,在群英会大放异彩,让多少人铭记在心。


    此后她由于异火的缘故数年未下过山,四年过去,眉眼变化不大,更为灵艳动人。尤其身上那股蓬勃的生劲,周围人很快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角落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云绫?”


    云绫循声望去,目光在堂中逡巡一圈,落在一群身穿玄色劲装的人身上。那群人佩着厚背长刀,刀鞘上刻着疏朗的群山纹路。正是风荒千山的弟子。


    其中一个年轻人已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似乎很是激动。


    云绫眯了眯眼,回忆片刻,认出了他:“封离?群英会上被我打哭的那个?”


    “云绫!”封离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谁哭了!你别血口喷人!”


    云绫疑惑:“你不是封离吗?”


    封离:“我当然是!”


    云绫:“那我没认错啊,就是你哭了,你还跑去找你哥打我。你哥也被我打哭了。”


    满堂哄笑。笑声最夸张的就是另一方会武盟的弟子。


    封离怒瞪过去:“笑什么笑,说得跟你们没挨打似的。慕容玦你不也哭过?”


    为首华服少年的脸色登时变了:“胡说八道,我又没被云绫打哭。”


    “是,你是没被她打哭。”封离冷笑一声,“可是你事后偷酒在后院喝,喝醉后跟我哭诉,为什么云绫比你强,你最讨厌云绫了。”


    云绫转头望向华服少年:“真的吗?我记得你,你是会武盟的小公子,我们确实打过。”


    “假的。”慕容小公子语气暴躁,“都说了我没有哭!”


    云绫眨眨眼:“好吧——对了,你剑使得不错。”


    嗨呀,她的手下败将太多,记都记不过来。能被她记住的,应该也是佼佼者。


    慕容珏如今也算是江湖年轻一辈里响当当的人物,本以为再度见到云绫会一雪前耻,没想到一见到她,先冒上来的是火气。


    云绫偏偏又夸他剑法好,搞得他心口像又被群英会那年的剑柄撞了一下。他咬牙半晌,憋出一句:“行,有机会,你我再打一场!”


    云绫爽快点头:“好啊。那就等祓除死域之后呗。”


    周围的人一听这话,也都起了兴趣,纷纷凑热闹约架。


    角落里,满庭芳的几个弟子支着腮看热闹。各个相貌不俗,额间点着花钿,安静、旖旎而素美。


    中央簇拥着一对貌美的双胞姐弟,一个额间点海棠,一个点蓝鸢。两人似乎对云绫起了极大的兴趣,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笑意清浅,勾魂摄魄。


    云绫没看到。她身后的沈倦雨却微微蹙起眉头。


    “那是满庭芳的弟子。”师姐月危素察觉到他的眼神,以为他是好奇,便介绍道,“满庭芳弟子,无论男女,额间皆点花钿——绫绫小时候还闹着要点呢。满庭芳以琴棋书画、音律舞艺入道,修的是心性与风雅。”


    沈倦雨点头。


    月危素指向另一侧,“那是水月洲的医师。”


    满堂喧闹,唯有水月洲的人最平静,月白衣衫,佩一管翠色洞箫,身上笼着清淡药香。


    月危素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想笑:“当初群英会,水月州的见习医师正苦于缺练手病患。你小师姐就送去不少伤员。甚至还有医师暗中找到她,商量能不能花钱定制病症。”


    “我还记得,后来水月洲还专门给她发了副锦旗,‘承蒙出手,功德无量’,横批是‘多来几个’,其他门派的人脸都黑了。”


    沈倦雨垂眸,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他想起下山前,云绫跟他说,她与许多门派有仇,但与水月洲关系最好。


    原来还有这么个渊源在。


    两人的低语传到云绫耳中,她摆摆手推开约架的人群,走过去问:“在给小师弟做介绍吗?这个我比较擅长。”


    要想收小弟,当然是要让小弟看到她的厉害啦。


    “来来来,师弟,小师姐给你介绍一下。”云绫微扬下巴,姿态骄矜,“这边这些——”


    手指飞快地点过一个个年轻弟子,轻快而意气,“手下败将、手下败将、手下败将、手下败将、还是手下败将。”


    四桌人脸色各异。暴脾气的风荒弟子们气得拍桌拔刀;慕容珏冷哼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满庭芳的几个姑娘笑作一团,中间那位棠花姑娘托着腮朝云绫眨眨眼,慢悠悠一笑。


    水月洲依旧冷淡平静,有个年轻医师举起茶杯,朝云绫遥遥一敬:“多谢云姑娘当年送的病患,师门上下受益匪浅。”


    云绫:“客气客气,以后有需要还来找我。”


    其他门派:“……”


    到底谁把云绫放下山的?


    当年群英会惊鸿一瞥,给各大门派的少年留下了抹不掉的心理阴影;


    经年一见,两语三言之间就又回忆起当年被云绫支配的恐惧。


    在这样热闹混乱的场合,云绫抬步上楼,衣摆旋开,腕间银铃当啷清响。


    她忽然想起什么,唤来店小二,环视一圈,脆声道:“相逢即是缘分,给大堂每桌送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她解下腰间钱袋,随手一抛。一颦一笑间明眸皓齿,神采飞扬。


    沉甸甸的钱袋在空中划了道利落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在小二怀里。


    “记我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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