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飞花指 师兄来了不


    薛滢四人互相对视, 看来这些全是江南八门的弟子。


    “你们是什么人,抓我师兄做什么!”其中一人喊。


    沈泠钰现下很少将楚山的腰牌带着,虽然佩剑, 但不使剑法就看不出他是楚山的弟子,更不要说薛滢三人了。


    “我们是你们惹不起的人。”薛滢故意说。


    “笑话,你们闯入我师兄府中, 居然还敢这样大言不惭!”一女子好笑道。


    薛滢认出了她, 是上次在万窟山山洞中何原一那位师妹。


    “你四个究竟是谁?知不知道我江南八门的名号?!”一男子指着他们叫嚷。


    薛滢浑不在意, “知道啊, 不知名的杂毛门派嘛。”


    “你!”几人怒不可遏, “你居然说我们门派是……”


    “我说了, 你能怎么样?”薛滢笑眯眯的。


    后面几人抬手便要上, 前面最年长的那位拦住他们, 低声说:“等等,何师弟还在他们手里!”


    “别管我!”何原一大叫, “一起上,把他们打趴, 把这妖女拿下!——啊啊啊!!”他惨叫起来, 是沈泠钰不动声色在扭他的胳膊。


    江南八门弟子见何原一受辱, 哪里还能忍得住气, 当即就要上前。


    薛滢沈泠钰以及陈悠欢全然不急。


    且不说他们功夫都在这些人之上, 薛滢和沈泠钰更是李牧亲传弟子, 功夫增进不少, 现下就等着他们来。


    楼闲月稍微有些紧张,他武功还不及何原一,很担心自己给朋友拖后腿。


    霎时,江南八门弟子散开, 从四个方向围了过来,他们手中没有武器,都是用的掌法,只听得数道掌风,带着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一起摇晃。


    “好啊,正好拿你们试试我新学的掌法。”薛滢来了兴趣,提掌便上。


    “滢儿小心些。”沈泠钰随手折下一根花枝,他熟悉剑,以物化器用的极其顺手。


    两人同上,见沈泠钰还不忘抓着何原一,楼闲月忙过去代劳,“我来我来!”


    一人忽从他背后袭来,楼闲月表情顿变,还未躲,面庞拂过轻柔的云袖,将那人打飞到了墙上。


    楼闲月惊喜地看过去,那一击正是陈悠欢,她不喜拳脚和武器上的功夫,向来都是以柔克刚,善用云袖。


    再一看薛滢和沈泠钰,对上这些江南八门弟子,显得无比轻松,只是片刻的功夫,便将这十几人打得节节败退,惨叫连连。


    薛滢笑着应对其中一位,存心玩闹,笑吟吟地抓住他肩膀,问:“我给你糖吃不吃?”


    这男子被抓住肩膀本有些吃痛,却见她相貌极美,肤若白雪,笑若朝霞,被这么一问,不禁呆了呆。


    可就是这一呆,薛滢一脚踹中他腹部,把他踹得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不要我还不给你呢。”薛滢撇嘴。


    沈泠钰几步走到她身边,轻声唤道:“滢儿。”


    薛滢对他笑笑,转而得意洋洋地望着这些被打退的江南八门弟子。


    何原一没想到会是这样,喃喃道:“他们什么时候武功这么强了?”


    “你们究竟是何人?!”最大的弟子面色惨白,问。


    “都说了是你惹不起的人了!”楼闲月喊,“你们人多都打不过我们,可真出息。”


    “你又没有动手!”那人喊。


    陈悠欢眉头微皱,手臂抬起,云袖唰一下飞出,对着那弟子的腰。


    就在这时,侧边忽打来一道掌力,陈悠欢收回云袖。


    江南八门弟子大喜:“师傅!”


    何原一更是涕流满面,“爹!竹檀小师父!”


    四人看去,只见那些人中间站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也是一张猴脸,何原一脸和他有七八分相似,不过这男人眉毛间一道疤痕,显得有些凶神恶煞。


    想来这就是江南八门门主,何海绝了。


    他的身边还站着个面容清秀,举手在胸前,面无表情的小沙弥,是薛滢和沈泠钰夜闯承天寺遇到的小和尚竹檀。


    何海绝一双突眼瞪着,站到弟子前面,竹檀则冷着面孔在他身边。


    薛滢看了这小沙弥就想逗他,开口笑道:“小沙弥,怎么和尚也来吃喜酒啊?”


    竹檀目光一滞,方才他就将她认出来了,顿时怒从心而起,“是你!”


    “怎么,又要喊我妖女?如果你想变成何原一这样,就大胆喊吧。”薛滢笑着走到何原一身旁,把他脸上易容的东西猛地扯下来。


    对面除何海绝外,显然都不知道何原一中毒这一事,纷纷低喊出声,竹檀更是白了脸。


    “这么说,阿原的毒是你下的?”何海绝眯眼,打量着这四位少年。


    “本姑娘向来做事敢作敢当,就是我下的。”薛滢笑道。


    “那你现在抓他是做什么?”何海绝声音低沉。


    他见这四人年龄都不大,却敢进府把自己儿子带走,还把这么多江南八门弟子打退了,身份武功定不简单,绝不能贸然出手。


    “我本来想带他去解毒,谁知道他喊来他的这些师弟师妹,要和我们斗一场。”薛滢扬声说,很是无奈,“但他们又打不过我们,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


    “爹!别听这妖女胡说!她就是想弄死我!”


    何原一大叫,被楼闲月塞了团布在嘴里,只能呜呜个不停。


    何海绝表情还算沉静,再问:“四位师出何门,这事我不和你们这些小辈说,喊你们师傅来。”


    闻言薛滢更是得意,“要喊我们师傅来,不把你吓死,你可不配。”


    “你说什么?!”何海绝瞪眼厉声喊。


    他自以为纵横江湖,在江南一带更是无人敢惹,哪里听过这样贬低轻蔑的话。


    “何门主,上次我和他们交过手,这妖女我不知道师出何门,但那佩剑的男子,却来自楚山。”竹檀在他身边悄声说。


    “楚山?”何海绝眸中狐疑,楚山的弟子会跑来别人府中劫人?


    “小沙弥,谁许你说啦,小心我敲你脑袋!”薛滢挥手。


    竹檀瞪着她,双目似要喷出火。见薛滢毫无顾忌地对他歪头晃脑,当下一拂衣袖,冷哼一声看向别处。


    “小丫头,这毒是你下的,我懒得与你计较,你不愿意解,那就把人放下,自己走。”何海绝思量一番说。


    “想要你儿子,那你得自己来拿。”薛滢揪住何原一,踹了他膝窝,让他跪下。


    何原一呜呜呜个不停。何海绝见儿子受辱,双拳紧握,脸上横肉都在抽动。


    “滢儿。”沈泠钰悄声问,“要与他们纠缠?”


    “江南八门喜欢恃强凌弱,我偏要降降他们的气焰。”薛滢笑道,“不给他们一个教训怎么行?”


    沈泠钰低头一想,觉得确实如此,便不再问。


    “你想要我怎么来拿?”何海绝负在背后的手紧握,“我不与小辈为难。”


    “那我偏要与长辈为难呢。”薛滢笑说。


    须知她从小受爹娘言论影响,向来随心所欲,转眼间会把长幼尊卑放眼里,再转眼间,这些又都是狗屁。


    何海绝的拳头捏得啪啪作响,闻言怒气冲上面门,厉声喝道:“那我就来替你们师傅教训教训你们!”


    随后纵身跃来,带着一阵猛烈的掌风,众江南八门弟子喜上眉梢,可去看四人脸色,却只有楼闲月脸色稍白,其余三人都未表现出害怕之色。


    陈悠欢淡淡看着。薛滢面带微笑,没有挪动半步。沈泠钰丢掉花枝,拔剑站到了前面。


    在何海绝袭来之际,薛滢一手放在沈泠钰肩上,准备借力起身,可在他靠近那一刻,左边和右边同时袭来两道力。


    何海绝面色顿变,先是侧身躲过左边飞来的暗器,再抬掌挡下右边打来的掌风。


    何海绝咬牙痛呼了声,后退数步,被弟子们扶住。


    众人都是微微讶然,低头一看,那暗器居然只是几片叶子!


    薛滢心里登时升起不好的预感,那边的江南弟子喊:“墙上有人!”


    薛滢朝左边一看,只见月色下,院墙上站着一个少年身影,长发束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摆随风猎猎。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她师兄秦衡吗!他怎么在这里?!


    看这情况,肯定是早就发现她了,薛滢垂死挣扎,躲到了沈泠钰身后。


    “阿泠哥哥我完啦!”


    “滢儿?”沈泠钰诧异,握住她手。


    “有人抓我来了!”薛滢可怜兮兮道。


    沈泠钰方才就觉得院墙上的人有些眼熟,听薛滢这么一说,想起了在斜阳宫的事,也想起了这人是谁。


    他眉头微蹙,手臂揽住薛滢肩膀,“别怕。”


    院墙上,秦衡注视着两人,目光冷到极致


    何海绝平息好,眯眼道:“这是……飞花指?”


    “飞花指是什么?”楼闲月小声问。


    “飞花指是鹤眠山的内门功夫,练得厉害,手指捏住花瓣或者树叶,便能使出锐器的效果。”


    陈悠欢解释,她脸比刚刚白了不少,缓缓朝右边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知道院墙上的人是鹤眠山来的,何海绝正了下衣冠,笑呵呵道:“不知阁下是鹤眠山哪位?”


    方才那一招飞花指虽然凌厉,却没有到不可抵挡的地步,再者看这少年身影,怎么也不像那两个魔头双煞。


    更为厉害的是右边袭来的掌气,不过却不见人。


    秦衡从院墙跃下,一张俊秀冷冽的面孔露出,他眉目冷漠,看着何海绝说:“阁下方才是要伤我鹤眠山弟子么?”


    他话是问出的,却是质问的语气。


    何海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江湖谁不知道鹤眠山极其护短,那两个魔头双煞又极其不讲理,若没有绝对的把握,没有人想得罪他们。


    “不知哪位是鹤眠山的弟子,我绝无伤人之心,不过他们擒我儿子,那位姑娘还给我儿子下了不知名的毒。”何海绝一指薛滢,“他们执意不肯放人离去,我也是没有办法。”


    秦衡顺着他的手看向薛滢,见她装作若无其事,就挽着沈泠钰的胳膊,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却没表现出来。


    “你说的那位就是我鹤眠山的弟子。”秦衡冷冷地道。


    “哦?”何海绝面上哈哈笑了两声,“那不知这位姑娘和我儿子有何纠葛?”


    他说这毒这么厉害,闻所未闻,那姑娘说话做事又不似普通人,果真是那两个双煞的弟子。


    “说起来那就多了。”薛滢撇嘴,“你自己问他去。”


    楼闲月把何原一口中的布扯出来,让他开口。


    何原一当然知道是自己得罪他们在先的,害怕自己说谎会被当场报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只说一件,他之前想要我嫁给他,我不答应,他就把我们困在山洞,还放蜈蚣咬我们。”薛滢轻笑道。


    何原一张大嘴喘气,简直有口难言。


    要是将薛滢弄掉他衣服的事说出来,在这么多人面前,简直是奇耻大辱!


    “何门主。”秦衡漠然道,“你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跟他回去 阿泠哥哥是


    “这自然是阿原的错。”何海绝皮笑肉不笑, “但他既然已中此毒,就是得到了惩罚,和姑娘间的恩怨也就此消了。”


    秦衡移开视线, 扫薛滢一眼,上前把何原一后衣领抓起,往前面一丢。


    何海绝接住儿子, “公子, 解药还是拿来吧, 他已经受了许多苦。”


    “没有解药。”秦衡语气淡漠, “我鹤眠山向来制毒不制药。”


    薛滢低低地笑了两声, 她这师兄向来很死板, 居然还会说谎了。


    这时秦衡径直走到她前面几步, 冷冷地瞅着她, 眼里隐约能见怒火。


    薛滢一顿,收起笑脸, 往沈泠钰身边靠。


    秦衡嘴唇动了动,身后的何海绝大声道:“既然如此, 几位该走了!”


    “自然要走的。”薛滢又笑起来, “走之前, 给大家看个好玩的。”


    她笑吟吟举起手指, 指间环绕着银色丝线, 用力一扯, 霎那间, 何原一身上的衣服像碎片一样掉到地上,只剩两件里衣。


    众人惊恐地喊出声,纷纷后退。


    何原一身上中毒的痕迹实在是可怕又恶心。


    “你……你!”何原一大叫,手在身上拼命遮挡, “爹!”


    他中毒这事只有何海绝知道,见儿子被这样对待,何海绝忌惮鹤眠山,强忍着怒气,脱外衫想帮他遮挡。


    但他急匆匆脱衣服时,数道淡紫云袖飞来,缠绕住了何原一的双臂,唰一下,把他挂到了树下。


    现下何原一双臂被绑,只能扭动生着脓疮的瘦长身子,涕流满面,滑稽又让人瞠目。


    陈悠欢收回手,正是她用云袖把何原一高高挂起。


    “好啊好啊,陈姐姐做的好!”薛滢咯咯直笑,没注意到秦衡正凉凉地注视她,目光诧异愠怒。


    楼闲月呆呆看着,想到自己先前随口提过何原一整他的事,莫非悠欢是为了他才……


    他还沉浸在幻想中,只听薛滢说了句:“玩够了,走了走了。”连忙跟上。


    “等等!”


    几人飞上院墙,身后传来厉喝。


    “你几个小贼,当我这里是客栈吗!”何海绝抬掌,“我江南八门的弟子,岂是能让你们随意羞辱的!”


    他被气急了,看见儿子受辱,又有好些弟子瞧着,在方才拿定了毁尸灭迹的想法,这一击几乎用了毕生功力。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被内力震得沙沙作响,见他来势汹汹,几人下意识便要散开。


    沈泠钰和秦衡却同时抓住薛滢胳膊,要带她走,互相往两边一扯,都愣了愣。


    忽然间,更为厉害的一掌再次从右边而来,硬生生逼退了何海绝。


    这一掌足以让几人反应过来,在暗中出掌的人功力绝对比何海绝要高。


    是谁?薛滢低眉思索,楼叔,还是她爹娘?不,定不是她爹娘,那是牧爷爷?


    她心下一喜,扭头看去,却和众人一样,露出愕然之色。


    原来两次逼退何海绝的,是一个黑裙女人,她站在院墙上,身姿卓越,面覆黑纱,一双冷厉的双眸紧下面的人。


    薛滢微微笑起,看向陈悠欢——来人是她姐姐陈悠师啊!


    上次她在门外听见姐妹两人对话,以为她们关系不好,可陈悠师好几次保护了陈悠欢,看来感情还是不错的嘛。


    可陈悠欢面上并无喜色,肤色依旧白得不正常,眉间病气缠绕,那颗红痣在月色下淡了许多。


    “你两次出手,到底是谁!报上名来!”何海绝怒不可遏,“你和我江南八门又有什么恩怨!”


    “恩怨?”陈悠师冷笑,“何门主,不如来九里画廊,我告诉你有什么恩怨。”


    何海绝一顿,不敢相信道:“莫非你是……你是……”


    陈悠欢低低地道:“走吧。”


    她率先跃下院墙,薛滢三人只得跟上,秦衡皱紧眉,追了上去。


    一路到客栈外的街道上,薛滢只觉得今晚好好玩,拉着沈泠钰说个没完,忽然胳膊被扯了一把,让她停下脚步。


    “跟我回去。”秦衡冷道,“你在外面逗留多久了,心里有点数。”


    “回去做什么?师傅又没有写信给我。”薛滢不悦,“你也去找点自己的事做好吗?”


    “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你带回鹤眠山!”秦衡咬牙说,“你看看你现在的做派,还真是威风,我看那人说你是妖女,也不为过!”


    薛滢本还无所谓地听着,却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当下气得横起眉目。


    “这么说你认为他说的是对的了?!好歹你还是我师兄,居然这样说我,很好,我要你滚!别出现在我面前!”


    “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不和你见面。”秦衡不退让半步,“你做那些事,难道还冤枉了你,你下山才几个月?再过不久,全江湖人都得说你是妖女!”


    “你这话是何意。”沈泠钰冷声说,把薛滢往身边带,“滢儿不是妖女,你真的是她师兄?”


    薛滢气得胸膛起伏,从小到大她虽总是和秦衡拌嘴,却也是被他第一次这样说,心中火气噌噌往上冒。


    “我不是,难道你是?”秦衡反问,目光极其不善。


    “阿泠哥哥还真是我师兄。”薛滢忽而一笑,“我和他拜了牧爷爷为师,只是平时不以师兄妹相称罢了。”


    “你……”秦衡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眸,瞳孔都在颤抖,“你说你和这个楚山弟子一同拜了别人为师?!薛滢,你把师门放在哪里!”


    “牧爷爷是五大宗师之一,能拜他为师,是我们的造化。”薛滢轻蔑笑笑,“少讲这些了。”


    这下换秦衡气得不行,双拳握得咔咔作响。


    他上次就该干脆点,把薛滢直接带回去,不然她也不会跟这个楚山弟子一起在外面乱混。


    楼闲月和陈悠欢不知道三人在斜阳宫的事。楼闲月更是方才知道薛滢是鹤眠山弟子,当下看得一愣一愣的。


    薛滢见秦衡生气,心里大快,靠了靠沈泠钰,笑眯眯地说:“阿泠哥哥,还是你好,你才是我师兄嘛。”


    沈泠钰微微一笑,轻轻将她耳边和头发缠在一起的发带给弄好。


    忽然,秦衡目光一凛,猛地过去抓住薛滢胳膊,二话不说就带她飞上屋檐!


    “阿泠哥哥!”薛滢急道,“松手!”


    “闭嘴,跟我回去!”秦衡低喝,忽觉背后划来一道剑光,忙侧身闪躲。


    沈泠钰手握长剑,声音极冷:“放开滢儿。”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放开她。”秦衡嗤道。


    薛滢挣扎,“松手!”


    秦衡瞪向她,手上更用力,“要不是师门规矩,除了对练之外不许和同门动手,我早就把你敲晕带回去了,看你怎么交代!”


    “要不是师门规矩,你以为我会对你留手吗!”薛滢不甘示弱。


    见薛滢被秦衡拽着,沈泠钰眉目骤冷,提剑便上。


    秦衡回过神,和他对上,薛滢趁机挣脱开了他。


    一时间,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但沈泠钰思量着秦衡是薛滢师兄,没有出全力,即使如此,秦衡还是察觉到他功力比上次要精进许多。


    街道被月光照得明亮,两人一招一式带起阵阵冷风,只听得呼呼作响。沈泠钰将剑收回剑鞘之中,用起了李牧传授给他的功夫。


    秦衡眸色微变,认出他这是闻风丧胆掌法,余光瞥了眼看戏的薛滢。


    他们居然真的拜了李牧为师,可薛滢知道鹤眠山楚山向来不和睦,竟然还敢和沈泠钰一同拜师,她莫非真的想……?


    薛滢此时很是得意,陈悠欢看着两人,赞道:“没想到一月多不见,薛妹妹和沈公子的武功就增长了这么多。”


    “我还是挺贪玩的,可阿泠哥哥很努力。”薛滢笑道。


    一旁的楼闲月听了,心中很不是滋味。


    陈悠欢身体不好,武功却不弱,薛滢虽然爱玩闹,习武天赋却高,沈泠钰更是有天赋又努力,唯独他,看着全须全尾,却连何原一都对付不了。


    秦衡方才思索间,略微失了神,左臂被沈泠钰打中,他一吃痛,急忙跃开。


    沈泠钰见状也不再继续,向薛滢走去。


    “阿泠哥哥!”薛滢笑着去挽他胳膊,“好了,师兄,现在你输了,别再想着让我回去。”


    “薛滢!”秦衡咬牙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知道啊,我和我阿泠哥哥待在一起。”薛滢脑袋往他肩上靠。


    沈泠钰眨眨眼,忍不住笑。


    “你不用逼滢儿回去。”他转头对秦衡说,“若滢儿师傅不愿意我们一起,我会和他们说的。”


    “你说?你该祈祷你不被他们杀了才对!”秦衡讥笑。


    “你不许这么说他!”薛滢皱眉挡在沈泠钰身前,“不然,什么师门规矩,我可不管。”


    “怎么,你还想和你师兄动手?”秦衡冷道,心中却感到一阵沉闷的难受。


    “你可以试试。”薛滢横着他。


    秦衡一愣,头一次在薛滢脸上看到这般神色,不禁问:“他有什么好,你非和他一起……”


    “那当然啦。”薛滢又笑起来,“阿泠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旁边的陈悠欢摇头笑笑,却没听见楼闲月的调侃声。她侧头看去,见他低垂着脑袋,似乎很落寞。


    “最好?”秦衡连连冷笑,“外人的一点好,你倒是当个宝贝!你不听我的话,以后你看着吧!”


    说罢,他飞上房顶,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薛滢翻了个白眼,牵了沈泠钰手,“阿泠哥哥,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从小他就和我斗嘴,我觉得他一定讨厌我,正好,我也讨厌他。”


    “你讨厌他吗,滢儿?”沈泠钰轻声问。


    薛滢撅起小嘴,认真点头。


    沈泠钰抿抿唇,握紧了她的手,他觉得自己特别卑鄙,听到薛滢说讨厌秦衡,心里控制不得的开心愉悦。


    天色已晚,事情也差不多结束,薛滢本想问问陈悠欢她姐姐的事,但见她面色苍白,需要休息了,便互相先回房休整-


    虽说得罪了江南八门,但薛滢四人没一个担心的,依旧整日欣赏江南风光。


    她还记得上次楼闲月答应她要给她买腰带的事,楼闲月也记得,大方表示两个姑娘的衣服首饰钱他包了,让两人想买什么买什么,千万别和他客气。


    他还不知道这句话会让他接下来几天有多累,薛滢自然不会和他客气,拉着陈悠欢走街串巷。


    楼闲月和沈泠钰就跟在两人身后,帮她们提东西。


    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手上还要抱盒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同门师弟妹 师兄你下山


    一日四人去湖边泛舟回来, 陈悠欢和楼闲月先回了楼上,薛滢忽然来了兴致,起了和沈泠钰互拆几招的心思。


    此时皓月当空, 静谧舒适,薛滢牵了他手到客栈后院,忽然跃到他面前, 说道:


    “阿泠哥哥, 这些日子我们虽然顾着玩, 却也没有忘记找双盗的下落, 你说他们会去哪里?”


    “我也不知。”沈泠钰想了想, “江湖上想找双盗的人不少, 只可惜不知道两人面貌。”


    “是了, 若他们还会易容术, 那找起来更是麻烦。”


    薛滢点头,忽而弯唇一笑, 纵身到他面前,手指打向他身上穴道。


    “双盗最喜欢偷袭人了, 阿泠哥哥, 注意着点啊!”


    沈泠钰面色微变, 侧身躲过她的点穴之法, 知她是忽然想切磋了, 便不拔剑, 探手出去, 薛滢反身挡下。


    “滢儿,你偷袭我?”沈泠钰笑了起来。


    “是啊,曾经我也当过小偷,只是技艺不精, 什么都没偷到,你若是输了,我得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


    薛滢开玩笑道,一面说一面出招,脸上笑意盈盈。


    沈泠钰看着她,忍不住想,这有什么难的,她要什么东西,他会不给她呢?


    两人互相拆了上百招,你来我往,也不用全力,只见衣袂翻飞,地上影子融合又分开,打得薛滢咯咯笑。


    “阿泠哥哥,你不拔剑,是不是瞧不起我?”她故意道。


    “滢儿,我没有。”沈泠钰怔了下,剑太过锋利,这只是闹着玩,要是伤了她该如何?


    薛滢趁此时,想着一招擒拿握住他的手,逗他玩玩。


    她先是数招眼花缭乱的缥缈掌,打得沈泠钰有些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忽然反手就要去抓他。


    沈泠钰微微一笑,等着她来抓。


    可就在薛滢手要抓住时,侧面飞来一道寒光,直冲着她而来!


    薛滢忙回身跃开,只见一把剑飞过,插到了地上的砖缝里。


    两人都是面色一变,薛滢看过去:“谁?!”


    沈泠钰到她身边,要看看她有没有受伤,这时上面飞下两道身影,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喊:“离我师兄远点!”


    一男一女落到院子里,皆是面容清秀,冷冰冰的模样。


    薛滢眯眼,见这女子和她年龄差不多,这男子同样,两人都是利落的劲装打扮,无其他装饰,但腰间却带着楚山的令牌。


    沈泠钰讶然:“师妹,师弟?”


    薛滢了然,原来这两位是沈泠钰曾经和她讲过的,他的师妹许晓汀,师弟苏舟啊。


    “师兄,离这妖女远点!”他师妹喝道,方才刺下来的剑已然回到了手中。


    薛滢眸色一暗,“你说这话是要付出代价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本来她想看两人是沈泠钰同门师兄妹的分上,不计较方才那一剑,可对方上来居然就要编排她。


    薛滢不管对方是谁,惹她生气,她定要报复回来。


    “哼,我们跟你一天了,你把江南八门的人弄成那副鬼样子,还要狡辩么?”许晓汀将剑对准她。


    “师兄,你定是被她蛊惑了吧,怎么能和她待在一起,她是鹤眠山的人啊,你知道师傅一向不喜欢鹤眠山那样的邪门功夫,还有山上两个双煞!”苏舟皱眉说。


    沈泠钰刚要解释,薛滢就跃上前,双手去擒两人肩膀,“敢说我师傅是双煞?我先打你们两个双傻!”


    她手法极快,两人甚至都没看清,就被她抓住了肩膀。


    “阿泠哥哥别来!”薛滢不忘叫道,“我不逼你站在我这边,你若来,我连你一起打!”


    她以为许晓汀和苏舟是沈泠钰师弟妹,他一定会劝阻她别动手,却不知沈泠钰是要来帮她并且解释的。


    沈泠钰被薛滢的话喊得一时呆住,没想到她会不信自己,而就在这片刻的功夫,薛滢已经和两人斗了起来。


    许晓汀苏舟剑法本在沈泠钰之下,薛滢如今又拜李牧为师,功力更增长数倍,对付两人全然不在话下。


    她听两人出言侮辱自己爹娘,又鄙夷鹤眠山,势必要给两人教训,一招一式格外狠厉,打得两人方才脸上的冷厉消散,脸色微急。


    “师妹,合璧!”苏舟见状喊。


    许晓汀点头,躲过薛滢一掌,跳向空中。


    薛滢从沈泠钰口中听说过这合璧之法,是剑法到达一定阶段,和对方默契的情况下才能使出来的,两人功力叠加在一起,威力会成倍增加。


    薛滢知道这一剑难以抵挡,便拿出玉笛,想着破掉双剑合璧阵,忽然上面飞下一条淡紫云袖,缠住了许晓汀的脚踝,把她给拉了下来。


    只听一道柔柔的声音说:“且慢,二打一好不公平。”


    薛滢惊喜看去,见陈悠欢翩翩落下,收回了云袖。


    “悠欢好啊!厉害!”楼闲月在上面喊,他半个身子都从窗户探了出来。


    陈悠欢对他笑笑,楼闲月等她扭开头,才慢慢收回手,目光落寞。


    “你!”许晓汀大惊,举剑准备再来,却被沈泠钰给拦住了。


    沈泠钰方才就拔剑要破掉他们的阵法,见陈悠欢出手,便及时站到两方人之间。


    “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苏舟喊,“居然将剑对准同门!”


    “你们太不知礼数了。”沈泠钰看向两人,眉头微蹙,无半点笑意,“为何要一来就出言侮辱滢儿和她师门?”


    薛滢见他站在自己这边,嘻嘻而笑,甚是得意,跑到他身边挽住他胳膊。


    苏舟和许晓汀对视一眼,苏舟说:“师兄,我们昨天到江南,今天偶然在街上见到你,结果见你身边跟着好些人。”


    薛滢听他这话说的颇为轻蔑高傲,不禁哼了一声。


    果然正派弟子除了她阿泠哥哥外,都是些眼睛长头顶上的臭牛鼻子。


    “我们去查了三人身份,其他两位就罢了,只是她。”许晓汀一指薛滢,“她可是鹤眠山的人,你和她在一起?”


    “嗯,我和滢儿在一起。”沈泠钰神色认真,“鹤眠山和楚山之间并无大的恩怨,只是两方所习武功路数不同。不许说滢儿是妖女,也不许侮辱她的师门。”


    许晓汀和苏舟大为震惊。


    “你有想过师傅会怎么说吗!”许晓汀喊。


    “师傅那边,我会和他说。”沈泠钰面色更为冷冽,“师弟师妹外出的任务就是看我和谁关系好吗?”


    薛滢又诧异又高兴地看他,这样的阿泠哥哥,真是一点也不温柔啊!


    “师兄果然被她给迷惑了。”见两人举止亲密,苏舟眉头紧皱。


    他在街上看见薛滢虽然年幼,但容貌绝色,凡俗间难有,又和沈泠钰举动分外亲密,她不管说什么,师兄都是格外服从的模样,当场便觉不妙。


    “胡说些什么。”沈泠钰蹙眉,“既然师傅让师弟师妹下山找双盗下落,就快去吧。”


    “师兄,我们下山以来一直在找双盗下落。”许晓汀说,“但你却一直和这个……”


    她想喊妖女,可想到沈泠钰会生气,她和苏舟两人也打不过薛滢,便改口,“和她到处玩闹,难道忘记师命了吗?”


    薛滢撇嘴,暗想这些正派人士总是拿师命来说事,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开口讥讽:


    “我们还和双盗打了几次架,把对方打得落荒而逃呢,你们呢?”


    “你!”两人大怒。


    “别说了!”沈泠钰压低声音,“随意去打听,见面便出手伤人,本就是你们的错。”


    许晓汀不服气,“师兄,你怎的一直站外人那边?”


    薛滢哼笑,她和沈泠钰待在一起两三月,比他和这两位在一起十多年亲近多了,这可是沈泠钰亲口告诉她的。


    但她眼珠一转,笑吟吟道:“哦,你是要阿泠哥哥站在‘情’的那边,而非‘理’的那边,可真是楚山弟子啊,我佩服啦。”


    许晓汀被哽住,他们楚山弟子向来被教导要以“对”为先,说这话自然是不太妥当的。


    “师兄,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吧。”苏舟板着脸,“我们一起去找双盗下落。”


    薛滢去看沈泠钰,只见他淡淡地道:“不必了,师弟师妹一起就行。”


    苏舟不解:“为何?我们是同门啊。”


    薛滢掩嘴笑,“对了对了,先前我不在,都是让阿泠哥哥自己下山,现在知道喊他一起了,不知道打什么心思呢?”


    “你!”苏舟瞪她。


    薛滢冲他摇头晃脑,“你什么你呀,你们看见我和阿泠哥哥在一起就生气了,那要是知道我衣服是他买的,首饰是他买的,头发是他扎的,吃食都是他做的,晚上睡觉我还要他给我讲故事呢,小心别气昏头了哦。”


    说完她抱紧沈泠钰胳膊,嘻嘻而笑。


    苏舟许晓汀气得两眼直瞪,又不可置信。


    他们师兄,楚山掌门嫡传大弟子,百年难遇的剑术天才,居然在给一个小妖女当牛做马?!


    “师兄,你下山这么久,都在做这些?!”许晓汀叫道。


    “你们别太介意了,沈兄乐呵得很。”楼闲月在上面喊。


    两人还要说话,沈泠钰握住薛滢手,打断他们:“别说了。”他转过身,“天色晚了,师弟师妹可以休整一晚再走。”


    薛滢回头对两人扮了个鬼脸,心里好生快意。


    苏舟和许晓汀眼睁睁看着三人走向前院。


    “告诉师傅吧。”许晓汀说,“师兄最听师傅话。”


    苏舟点头,两人面色凝重,离开了客栈。


    到前院,沈泠钰慢慢放开了薛滢手,神色微微落寞。


    薛滢先对陈悠欢笑道:“方才多谢陈姐姐相助啦。”


    陈悠欢浅浅一笑,摇了摇头,见她面色苍白,薛滢忙说:“劳累姐姐了,快去休息吧。”


    陈悠欢上楼后,沈泠钰坐到了院子里的凉亭下面。


    薛滢本还嬉笑着,回头见沈泠钰垂头坐在那里,红色发带耷拉在肩头。


    薛滢想了想,上前坐过去,偏头笑道:“阿泠哥哥,你在想你的师弟师妹吗?”


    沈泠钰低着头,闻言眼睫颤动,缓缓看向她,目光中似乎有丝丝的怨怼。


    “滢儿,你不信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心事 从此就是她


    薛滢笑了一声, “我怎么可能不信你呀?”


    “那你为何……”沈泠钰声音低低的,“为何那样说?”


    薛滢秀眉微蹙,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话让他这样难受, 仔细想了想,忽然明了。


    “啊,是说我去教训那两个毛孩子时说的话吗?”薛滢拍手。


    沈泠钰没答, 只是移开了视线。


    薛滢这下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其实她说那话并非不相信沈泠钰, 而是觉得他到底是楚山的, 许晓汀和苏舟又和他一样, 是楚明枫的嫡系弟子, 她觉得他心里多少会摇摆。


    想到平时沈泠钰对她分外纵容, 薛滢倒不想他在这些事上为难。


    “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啊。”薛滢笑着, 去牵他手。


    沈泠钰低头看那纤细的手指,轻声说:“我为什么会为难?滢儿, 我和你师兄之间,你一直是向着我, 难道我就会向着别人吗?”


    “可我和你说过, 我讨厌我师兄, 师兄也讨厌我, 可你没有说你讨厌你的师弟妹。”薛滢说。


    “不管我对别人如何, 你和别人之间, 我……”沈泠钰看她, “我怎么会在你和别人之间为难?”


    “可那两人不是你的师弟师妹吗?”薛滢说,心里渐渐喜滋滋的。


    “哪怕是师傅,也不能那样说你。”沈泠钰低声说,语气分外笃定。


    “阿泠哥哥。”薛滢喃喃道, 忽然扑向他,扑得两人都倒在了这走廊的椅子上。


    沈泠钰一怔,忙用一手扶着她,一手撑在身后。


    “阿泠哥哥!”她叫道,“是我错啦,你别难过,好吗?我没有想那么多……”


    沈泠钰带着她起身,薛滢便不管不顾搂住他脖子,硬要靠着他。


    淡淡的花香萦绕,沈泠钰的手慢慢放到她背后,声音极轻:“滢儿,我只是觉得你不信我,还因为别人和我生疏。”


    “我没有,我没有。”薛滢摇头。


    “那你以后要信我,也不要和我生疏,好吗?”沈泠钰让她看自己。


    “好。”薛滢笑吟吟道,“我怎么会不信你嘛,我觉得你现在是和我最亲近的人。”


    “当真?”沈泠钰双眸亮了下,方才的落寞一扫而空。


    “当真。”薛滢肯定道,“不过阿泠哥哥,你教训你师弟师妹的时候,可真凶啊,我都没见过你那个样子,你现在还能再凶一下吗?”


    “滢儿。”沈泠钰无奈道。


    薛滢嘻嘻而笑,拉他站了起来。


    “对了滢儿,你不是说你要从我身上拿走一样东西吗?”沈泠钰还记着这个,“刚才那场比试是你赢了,你要拿走我什么东西?”


    薛滢眨眨眼,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我要把你整个人都拿走!”


    “嗯,那你现在拿到了。”沈泠钰一愣,随后微微笑道。


    “那我要你抱起我转两圈。”薛滢调皮地道。


    沈泠钰就抱起她转了两圈。


    两人的衣摆就像蝴蝶那样飞起又落下,薛滢咯咯直笑。


    下来后,她摘下自己的一条发带,拿起沈泠钰的手,绕着他纤长的无名指绑了几圈。


    “滢儿,这是?”沈泠钰略有不解。


    薛滢抬起手走远,他便跟上。


    那条绿色的发带被拉直,很快又松缓下来。


    “阿泠哥哥,你现在是我的了。”薛滢扬起下巴,得意地说,“我去哪里,你就得跟着到哪里。”


    沈泠钰笑笑,“好,那我跟着你。”


    薛滢扯着连接两人的发带,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又停了下来。沈泠钰也停了下来,两人间还有一段距离。


    她将这条发带绕啊绕,绕在自己手指上,越绕越短,沈泠钰也离她越来越近。


    最后沈泠钰到了她身前,薛滢举起小拇指,笑眼弯弯:“阿泠哥哥,现在你可抵赖不得了。”


    “是了,怎么都抵赖不了。”沈泠钰柔声说。


    薛滢嫣然一笑,将两人手指上的发带解掉,又把沈泠钰佩在腰间的剑取下,


    这把剑是沈泠钰自十岁起就在用的,外观通体雪白,上面刻有细致的花纹,只简单吊着一条玉石穗子。


    楚山弟子的剑是不能被外人随便取下的,但薛滢不是外人。


    沈泠钰目不转睛看着她,见她纤细的手指捏着自己的剑,将那青绿的发带一圈圈缠绕在剑柄上。


    “滢儿,这是……?”


    薛滢微笑,举起剑说,“这叫证据。”


    “证据?”沈泠钰不解。


    “方才说你是我的人了,那没有证据怎么行呢。”薛滢扬眉。


    沈泠钰明了,从她手中接过。


    往日被他拿着冷冰冰的剑还有薛滢留下的余温,那青绿的发带垂下一截,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添了丝活气。


    “喜欢吗?”薛滢歪头看他。


    沈泠钰抚摸剑柄,眼底柔情仿若春水,“喜欢。”-


    陈悠欢上楼后,没有去自己房间,而是敲响了楼闲月的房门。


    门开了,楼闲月满脸的垂头丧气,在看到陈悠欢时,脸上登时扬起笑。


    “悠欢你来啦。”他嘿嘿一笑,手去摸后颈。


    “嗯。”陈悠欢直勾勾地看着他,“闲月,你怎么了?”


    “我?我、我没怎么呀。”楼闲月被她看得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得躲避她的目光。


    “我能进去坐坐吗。”陈悠欢问。


    “啊,好好。”楼闲月忙给她让道,“快进来吧悠欢,你脸色不大好……”


    他小跑去给陈悠欢倒水,“刚刚我一直在上面看着,你和薛妹妹可真厉害,哈哈。”


    两人坐到桌边,陈悠欢手指摩挲着杯沿,双眸垂下,“这几天看你总是很消沉,在江南待腻了吗?”


    “没有没有。”楼闲月忙摆手,“怎么可能待腻,能和朋友一起,在哪里都好玩啊。”


    说完他又嘿嘿笑了两声,不知他自己听不听得出,这笑声十分牵强。


    “你有心事。”陈悠欢语气淡然笃定。


    “我……”楼闲月哽住,下意识想掩埋过去,但看见陈悠欢清冷但关切的神色,他嘴唇动了动,慢慢点头。


    “其实就是我自己的事,小事罢了。”他有些讪讪,“难过些日子也就过去了。”


    “什么事。”陈悠欢自问自答,“习武的事。”


    楼闲月叹气,“悠欢,你了解我,我该高兴才对。”


    他望向窗外月色,笑容苦涩,“有时候和你们走一起,我就想,我怎么能和你们走一起呢。”


    陈悠欢静静看着他,听他继续说:“沈兄是楚山掌门的大弟子,就不必多说了,悠欢你身体不好,医术却闻名江湖,武功也不差,薛妹妹更不必说了,鹤眠山招收弟子要求及其严格,我曾经见她只看过几遍,就学会了一门功夫,唯独我……”


    “你?”陈悠欢说,“你是斜阳宫宫主的外甥,楼宫主,他是五大宗师之一。”


    “那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楼闲月垂下头,“悠欢,我一直没好意思和你说,还叮嘱过薛妹妹不要告诉你。”


    他看向她,涩声说:“我在洛阳万窟山上打不过何原一,被他挂树上,我告诉他斜阳宫主是我舅舅,他根本不信,也是,谁会相信一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草包是五宗之一的外甥?”


    “我听有人说,我爹年轻时,功夫不比我舅舅差,但是到了我……”楼闲月深深吸了口气,趴到了桌子上,“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大概我会比现在好些……”


    “我爹娘是在我十三岁左右去世的。”陈悠欢看着他说,“但是我没有比他们在时出色多少。”


    楼闲月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睁大眼睛看她。


    他似乎不想隐瞒了,眼里有泪水在流转,却不躲闪。


    “我没有爹娘,泠钰也没有。”陈悠欢又说。


    她知道薛滢是有的,而且是那两位,所以她有底气按自己喜恶做事。


    “像沈兄那样的,才是个合格的五宗之后。”楼闲月抽泣了声,“他师傅楚明枫,也是他的外祖父,是上一代五宗之一,就连他和薛妹妹又拜的逍遥浪人李牧,也是连冠了两代五宗。”


    他将脸埋进臂弯。


    其实这些日子,每当他看见沈泠钰和薛滢互相拆招时;薛滢毫无顾忌随意取闹,沈泠钰帮她托底时,心底总会很羡慕。


    如果他也有天赋,他也能陪陈悠欢一起习武了,可他没有那个实力,和陈悠欢,不出十招,就会被她的云袖裹成一个蚕蛹。


    有一身功夫,他也能像沈泠钰那样,底气十足地保护喜欢的人,而不是还要陈悠欢来保护他。


    楼闲月叹了口气,眼泪悄无声息落下,虽然和陈悠欢全盘托出,但还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哭的样子,怕她觉得自己没用。


    忽然,他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楼闲月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抬起头,呆愣愣的。


    陈悠欢抱着他!她居然抱着他!


    两人相处这些日子,楼闲月虽然心底爱慕她,却一直保持着距离。


    他总觉得陈悠欢这样优秀,是不会喜欢他的,只是抱着陪她的态度待在她身边。


    但现在,陈悠欢居然伸着双臂,轻轻搂着他,方才还将头靠在他肩上。


    楼闲月抬头时,先入目的是她那眉间夺目的红痣,以及清澈的双眸。


    屋内静悄悄的,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互相看着对方。


    “悠、悠欢。”楼闲月结结巴巴地说。


    对比陈悠欢的淡然,他就显得无比紧张,脸颊和耳朵慢慢都红了。


    “你怎么……”他犹豫地问。


    “我在安慰你。”陈悠欢如实说,“对不起,闲月,我想不到什么话来安慰你,只能这样。”


    楼闲月咽了咽唾沫,感觉浑身僵硬,眼前除了陈悠欢清丽的脸蛋,其余全是模糊不清的。


    “我我我,没事,悠欢,我没事了,和你说过之后,我就好多了。”


    他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真的没事?”陈悠欢歪头。


    楼闲月连连点头,他也想陈悠欢多抱抱他,可是再靠这么近,他就要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抛绣球 滢儿,你又


    陈悠欢见他脸红的像猴子屁股, 心中了然,放开了他。


    楼闲月这才敢大口呼吸。


    “我没觉得你和我们有什么不同。”陈悠欢看着桌面,轻轻说道, “也不觉得你哪里低一等,这些日子,我很谢谢你能陪着我。”


    楼闲月睁大眼, “悠欢……你……”


    陈悠欢看向他, 笑了笑, “我知道。”


    说完, 她把那杯水喝完, 起身出去了。


    楼闲月愣了半晌, 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而现在他也没有勇气去问了, 万一是拒绝他心意的意思, 那以后还怎么待在悠欢身边啊……-


    次日并没有见到许晓汀和苏舟,薛滢估摸着两人大概是回去告状了。


    她从不怕别人来问罪自己, 并不放心上,继续和三人在江南快活玩耍。


    这天薛滢因为吃腻了客栈的饭菜, 觉得江南的饭菜真是索然无味, 要沈泠钰亲手做几顿。


    沈泠钰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问客栈借了厨房, 楼闲月自告奋勇帮他打下手, 于是, 薛滢就和陈悠欢去外面逛了。


    两人倒也不是闲逛, 直奔着城南糕点铺子去。


    一路说说笑笑着,薛滢忽被前面吵嚷的人群吸引了注意,只见下面大多站的都是男子,似乎在翘首以盼着什么。


    往上看, 原来是一个衣着华丽,容貌秀美的姑娘,怀里抱着个绣球,正往下张望着。


    薛滢从前没看过这样的把戏,问陈悠欢:“陈姐姐,这是在做什么呢?”


    “这是在抛绣球。”陈悠欢看过去,见她好奇,解释道,“谁接住上面那位姑娘抛下来的绣球,谁就当她的新郎。”


    闻言,薛滢觉得真有意思,咯咯笑着问:“那要是被一个不中看不中用的人接中了,还作数吗?”


    “这……”陈悠欢摇头,“我也不知了。”


    薛滢本想先瞧瞧热闹再走,余光忽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光秃秃的脑袋,让她一下子就看了过去。


    上次在何府偶遇的小沙弥竹檀,正在那抛绣球的队伍附近,好像在找什么人或者东西。


    这时传来几声呼喊,接着数声欢呼,是上面的姑娘准备抛绣球了。


    竹檀往那里看了眼,目露嫌弃,往旁边挪了几步。


    薛滢心中嘿嘿,这小沙弥居然还嫌弃人家凡尘中人嫁娶的事了?既然不喜,又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她计从心起,对旁边的陈悠欢笑道:“姐姐等我片刻。”


    说着身子一跃,恰好那姑娘丢下绣球,面露娇羞,拿着帕子遮掩。


    只见那绣球掉下来,众人本要去抢,却见一个身穿绿衣的姑娘飞进入群,姿态轻盈灵动,秀发飞扬,不禁看呆了,连绣球都忘了抢。


    薛滢嘻嘻而笑,轻松接住那绣球。众人才回过神,惊呼了出来,见她足尖轻点,停在二楼的栏杆上。


    她闹出的动静大,陈悠欢吃了一惊,一时无措地站在原地。竹檀也注意到薛滢了,清秀的脸上微微愕然。


    下一刻,薛滢就做出了一个让他险些还俗的举动。


    只见她衣裙翻飞,朝他跃来,口中笑吟吟道:“小沙弥,来接住!”


    说着把那绣球一抛,竹檀吓得大惊失色,方才还冷着的脸此时目瞪口呆,见绣球朝自己抛来,一掌将其拍回人群中,被另一个男子接住了。


    薛滢落到他前面,不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竹檀额头青筋暴起,“你做什么!”


    “我看你在这里踌躇,一定是想要媳妇了吧,我帮你一把,你还不乐意了。”薛滢嬉笑着说。


    竹檀气得面色煞白,指着她喊:“妖女,你胡说什么!”


    “哇,你这小沙弥,不然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偷看人家姑娘招女婿,还不承认,羞不羞?”薛滢用手指刮脸,故意取笑他。


    竹檀脸色时红时白,陈悠欢这时上前,拉住薛滢胳膊,低声说:“快走。”


    “怎么啦?”薛滢看她。


    “瞧你胡闹,待会儿这抛绣球的主人家要来找我们麻烦了。”陈悠欢摇头。


    “我可不怕。”薛滢笑道。


    她说完,竹檀忽然跑向一边的巷子,薛滢还没有逗够他,又觉他行踪可疑,忙拉着陈悠欢追过去。


    可两人追过去,却见竹檀停在巷子里,脸颊的余怒还没有消散,目光却格外冷冽。


    “小沙弥,怎么不跑了?”薛滢笑着问他。


    “我为何要跑?”竹檀冷冷地道,“该跑的是你们。”


    “此话怎讲?”薛滢扬眉。


    “你们做出那种事,还敢待在江南。”竹檀斜眼看她们,“还不快离开。”


    “我们不待在江南,那要待在哪里?”薛滢笑起来,“你要我们走,我们偏不走。”


    竹檀瞪眼,“你!”


    薛滢拍手嬉笑道:“我知道了,是你想走对吧,有首歌怎么唱的?小和尚,挑水缸,心痒痒,想新娘。你是想娶媳妇了吧?”


    说完她咯咯直笑,竹檀没想到她居然敢这样逗弄自己,反手拍去一掌。


    薛滢侧身躲过,笑声不断,“你怎么偷袭呢?”


    她回头看陈悠欢,“陈姐姐,我猜中他心事了。”


    陈悠欢无奈摇头,她现在有些佩服沈泠钰了。


    “妖女,你等着瞧吧!”竹檀怒不可遏,冲她大喊。


    薛滢以为他还要来,谁知他转身跃上院墙,离开了。


    “这个小沙弥,我不过取笑他几句,他还生气了。”薛滢摊手,“陈姐姐,真不好玩。”


    “好了好了,不玩了,想来泠钰和闲月已经准备好了午饭,我们走吧。”陈悠欢拉了她手臂,两人一同出巷子。


    回去路上,陈悠欢担心薛滢又去破坏人家好事,便和她互相挽着手。


    不过她到底低估了薛滢的调皮劲儿,一个空闲,薛滢看见路边奇形怪状的面具,又跑去瞧了,嘴里叫着:“陈姐姐快来,我们买几个,得空去吓唬那小沙弥。”


    陈悠欢正要过去,忽然道路前冲来一个小叫花,往她身上撞了下。


    习武之人被撞,大多会下意识站稳脚跟,身形不会晃动,哪怕陈悠欢体弱也是如此。


    只那小叫花一下站不稳,被陈悠欢扶了把,又往他碗里丢了几块碎银。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小叫花喜不自胜。


    这时薛滢也买好了面具,转头和她说笑,回到客栈。


    客栈内,楼闲月叫了雅间,和沈泠钰一起把饭菜端上去。


    两人才解下围裙,薛滢就嬉笑着和陈悠欢进了房间。


    见她这么高兴,笑得灿若朝霞,沈泠钰心里也高兴,问她:“遇到好玩的事了么?”


    薛滢笑着看了眼陈悠欢。


    陈悠欢无奈道:“可不是好玩的事么,险些搅乱了人家的好事。”


    沈泠钰把筷子递给她们,闻言倒也不稀奇,“滢儿,你又胡闹了?”


    薛滢撇嘴,“阿泠哥哥,我没有呀。”


    “悠欢快尝尝,这是我在沈兄的指导下做的。”楼闲月给她夹菜,“你们遇到什么好事了,快说给我们听听。”


    “薛妹妹差点让一个小和尚还俗。”陈悠欢摇头叹道。


    薛滢浑不觉自己有什么错,得意地咬着筷子头。


    沈泠钰和楼闲月听见这稀奇事,都好奇起来。


    “怎么还俗的?”楼闲月觉得好笑。


    “她把绣球丢到那小和尚手里,还羞人家想娶媳妇。”陈悠欢开玩笑道,“可不就是险些让人家还俗吗?”


    沈泠钰给薛滢夹菜的手顿住,笑容缓缓下去,“把绣球抛给一个和尚?”


    薛滢嘻嘻一笑,“阿泠哥哥,你还记得那个小沙弥竹檀吗?就是他,我瞧他在人家抛绣球的地方张望,就去抢了绣球丢给他,你说他是不是想娶媳妇?”


    沈泠钰牵了牵嘴角,“大约是吧。”


    他低头吃饭,薛滢继续说:“那小沙弥可真好玩,我逗他,他生气就骂我,他越骂我,就越代表他生气,那我就高兴。”


    “薛妹妹,你老是去逗人家干嘛呢?”楼闲月故作责怪。


    “我看他冷着一张脸,就想逗他。”薛滢嬉笑,“不过他还真奇怪,本来要对我动手,忽然又不打了,然后……”


    “滢儿,尝尝这个。”沈泠钰忽说,把一块茄子放她嘴里,堵住了她的话。


    这样的举动对于两人间来说是常事,有时候薛滢要边吃饭边看画本子,就让沈泠钰在一边喂她。


    “好吃,阿泠哥哥,你的厨艺又精进了。”薛滢对他笑。


    沈泠钰不停往她碗里夹菜,“嗯,好吃就多吃。”


    薛滢被转移了注意,便不说了,恰好楼闲月觉得自己厨艺也不错,一个劲叫三人快吃。


    薛滢好久没吃沈泠钰做的饭了,吃得津津有味。


    一边的沈泠钰动作却很慢,他思索着,抽空和薛滢讲讲,不要随便去挑逗别人。


    他知道薛滢觉得这好玩,不过是她玩心重爱闹腾。可看到薛滢和其他人嬉闹,他又觉得不舒服,又觉得不安。


    同时还觉得自己心胸狭窄,很是小气,没有一点容人的胸襟。


    薛滢这时侧头看他,见他低垂着头,那条红色的发带垂下,衬托得他肤色雪白。


    她微微一笑,心想阿泠哥哥可真好看,她要去戳他的脸。殊不知沈泠钰正在沉重地谴责自己。


    薛滢伸手出去,还没碰到沈泠钰的脸颊,忽听旁边“呕”的一声,三人同时看去,脸色大变!


    “陈姐姐!”


    “悠欢!”


    陈悠欢弯着腰,吐出一大口血!面色变得如同薄纸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楼闲月忙扶住她,薛滢拿出帕子给她擦拭。


    但陈悠欢眉头紧皱,似是万分痛苦,身体颤动了下,又是一口血从嘴里涌出。


    “悠欢!悠欢!”楼闲月被吓得手足无措。


    “这是……”薛滢从她下巴抹了点血在手指上,拿到鼻间一嗅,“毒!陈姐姐中毒了!”


    “是何毒?”沈泠钰忙问。


    “我也不清楚,但定是剧毒,否则陈姐姐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薛滢心念电转,“怎会如此,陈姐姐怎么会中毒?”


    “先把陈姐姐带到房间去。”她起身,楼闲月打横抱起陈悠欢,快步跑去房间。


    “薛妹妹你快来看看!”楼闲月慌乱道,他把陈悠欢放床上,跪坐在床边。


    “陈姐姐看起来说不出话了。”薛滢面色凝重。


    她坐到床上,把陈悠欢扶起来,沈泠钰来帮忙扶着,楼闲月拿着帕子,擦拭陈悠欢下巴处的血迹。


    薛滢手掌运功,两人衣裙发丝翻飞,陈悠欢眉头紧皱,经她手一拍,又吐出一口黑血。


    楼闲月吓得额头都是冷汗,薛滢手指飞快点中陈悠欢穴道,深吸口气,方才收回手。


    “薛妹妹,悠欢怎么样?”楼闲月焦急道。


    “这毒太厉害。”薛滢侧身下床,扶陈悠欢躺下。


    “我不知道是何毒,现下也没有配制解药的药方……”她低眉思索,“况且陈姐姐是何时中的毒?定是有人暗算。”


    吐出那口黑血后,陈悠欢稍微好了些,但面色煞白,气息微弱,眼圈泛红,似乎随时要掉下眼泪。


    “我运功暂时压制住了陈姐姐体内的毒性,但如此厉害的毒,若找不到解药,恐怕陈姐姐挺不过三日。”薛滢沉声说。


    “我、我去找医师!”楼闲月忙说,连滚带爬起身,手却被抓住了。


    让他意外,是陈悠欢抓住的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隐世仙姑 她迟早是要


    “悠欢?”楼闲月强颜欢笑安慰她, “你别怕,不会有事的,我去找医师来。”


    “不——”陈悠欢语气极为虚弱, “什么医师都不行,天底下,没有谁能医治我。”


    楼闲月连连摇头, “不会的, 怎么可能呢, 只是中毒而已, 只是中毒而已……”


    他急得双目通红, 泪水在眼底打转。


    “这毒很厉害, 我知道。”陈悠欢轻声说, “你别哭, 我迟早是要死的。”


    “陈姐姐,人都是要死的, 可早死晚死是不一样的。”薛滢忍不住说,她忽然反应过来, 目露不解, “陈姐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中毒, 但是没有声张?”


    楼闲月和沈泠钰都万分吃惊。


    陈悠欢医术十分了得, 她身体有什么情况, 应该能马上发现才对, 可她发现了,为什么不说呢?


    “是。”陈悠欢闭了闭眼,“今日我和薛妹妹从街上回来,一个小乞丐撞到我, 那时我就知我中毒了。”


    “是他?!”薛滢跃起,“我现在就去找人!”


    “滢儿,等等。”沈泠钰拦住她,“江南这么大,那人装成一个乞丐,一定是下了功夫的,现在找恐怕来不及了。”


    薛滢狠狠看向外面,“除了江南八门的人,还能是谁?我现在就去拆了他们门派,把他门下弟子杀光,直到他给我解药!”


    “别去,薛妹妹。”陈悠欢喘气急了些,薛滢只得先坐下。


    “大家别费心思了。”她说,“我时日本就不多,中毒正好,不用因病死。”


    “悠欢,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时日本就不多?”楼闲月睁大眼,喃喃说。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只觉得她手冰凉,怎么都捂不热。


    “对不起,闲月,我这次和你来江南,只是觉得这里风景极美,想在死后让你把我放在一艘小舟上,让我顺着水……”


    “我不要!我不要!”楼闲月哭喊着打断她,“我不要这么做,我不要你死!”


    他再也遏制不住眼泪,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陈悠欢试图为他拭泪,奈何力气不足,“数月前,我就知我时日不多,只是人生在世,生死都是平常事,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得了不治之症,能活到十八岁,已是幸事。”


    “你救了那么多人,悠欢,你怎么能这么说……”楼闲月抽泣不断。


    “我没有故意要瞒大家,想必薛妹妹已经猜到,我师出九里画廊,廊主陈悠师是我姐姐,我们两人都是爹娘传承的武功及医术。”陈悠欢缓缓说,“我先天身体孱弱,爹娘穷极一生都没有治好我的病,我姐姐……她也是同样。”


    她看向三人,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却驱散不了面上的虚弱。


    “原本我以为会死在医馆,现下倒好,能有三位一同送我,此生便也足够了。”


    “悠欢,你不能这样说!”楼闲月红着眼睛喊,“没有足够,一点也不足够!”


    陈悠欢看着他,眼角落下泪,“对不起,闲月。”


    “我也不要你说对不起!”楼闲月哭着说,将头抵在她手上。


    陈悠欢闭上眼,扭过头去。


    楼闲月忽然抱住她,大哭不止,边哭边喊:“我不要你死,悠欢,我不要你死……”


    沈泠钰难受地低下头,薛滢看着眼睛也红了,心底想,难道就要这样看着陈姐姐命丧剧毒之手吗?她死了他们定要去报仇,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对了,她可以找她爹娘来。


    她爹娘尤其喜欢制毒,当然也会研制解药,说不定他们有办法先压制着陈悠欢体内毒性,等解了毒,再找治她病的办法。


    薛滢一抹眼泪,对沈泠钰说道:“阿泠哥哥,跟我来一下。”


    两人到她房间,薛滢一声口哨招来小白鸟,拿出笔墨纸砚。


    楼闲月没注意到两人离开,抱着陈悠欢抽泣,哭的十分狼狈。


    陈悠欢冰凉的手指不断帮他拭泪,忽然楼闲月抬起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悠欢,那我们何不找你姐姐?她一定有办法为你解毒的!”


    陈悠欢轻轻一笑,“不了。”


    “为、为何?”楼闲月呆住,眼泪挂在眼睫上,要掉不掉的。


    “她不会救我。”陈悠欢毫无波澜,“我们关系不好。”


    “可是……可是前几次,陈廊主她都在帮我们……”


    “那是因为她怕我死在其他人手里,辜负了爹娘死前的叮嘱。”


    陈悠欢眉头微蹙,语气比方才虚弱了不少。


    “若非父母,她绝不会如此,她恨我,我也恨她。”


    说完,她咳嗽数声,胸膛剧烈起伏,楼闲月忙去倒来杯水,不敢再说这事-


    “滢儿?”


    屋内,沈泠钰帮薛滢研墨。


    “我要写信拜托我师傅他们。”薛滢说,“他们擅长制毒,说不定能有办法。”


    “可陈姑娘的身体……”沈泠钰蹙眉。


    “不管如何,先解了毒再说。”


    薛滢很快写好,拍拍小白鸟的背,放飞了它。


    两人再回房间,见楼闲月还趴在陈悠欢床前垂泪,而陈悠欢平躺着,呼吸微弱,面色冷白,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薛滢再帮她压制了一次毒性,希望她能撑到自己父母来之时。


    “薛妹妹,就没有其他办法么。”楼闲月哑着嗓子说。


    薛滢也是头一次这样束手无策,若只是中毒,按她的意思,定要亲手把何海绝脑袋给砍下来才行。


    可三人都万万没想到,原来陈悠欢这些日子都是在等死。


    “怪我……怪我没有本事。”楼闲月看着床上的人,似是在喃喃自语,“武功弱,也没有其他本事。”


    薛滢看着心中难受,捂着嘴出去了,沈泠钰跟上。


    “阿泠哥哥,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陈姐姐死掉。”


    两人坐在榻上,薛滢抱着双膝,神色甚是落寞。


    “我也是。”沈泠钰愁容不展。


    “死不是件容易的事。”薛滢看着地面,“陈姐姐这些年一直知道自己会早亡,她一点也不害怕吗?”


    “我想一开始都是会害怕的。”沈泠钰低声说,“只是后来——”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坦然接受,俗称认命了。


    此时陈悠欢已经昏睡过去,楼闲月趴在她床边,不忍去看她憔悴的面容,干脆将脸埋进臂弯里。


    “哭?哭有什么用?”床边忽然传来道冷冷的女声。


    楼闲月吓得一激灵,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见窗外站着个身穿道袍的女人,脸用东西蒙着,完全看不见面容,她身边还站着个清秀的小道士。


    “你是谁!”楼闲月警惕地跳起来,就要去关窗。


    “我问你,想不想救她?”这女人问。


    楼闲月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我有办法救她,但你得答应我的要求。”女人说。


    楼闲月几乎下意识要说答应,可一丝理智让他回过神——一个突然出现在窗边的女人,说可以救悠欢,实在有些可疑。


    “我怎么相信你。”楼闲月狐疑地看她。


    “倒也不算太傻。”女人哼笑一声。


    “我师傅经过此处,在街上看见这位姑娘,便知她已中毒。”小道士说,“我师傅有办法救她,但我师傅从不无缘无故救人,除非你答应她条件。”


    “你师傅……她会解毒?”楼闲月仍然不敢轻信外人。


    “我师傅是隐世仙姑。”小道士说,“想来公子听过。”


    楼闲月双眸蓦然亮起,点头如捣蒜,“我认识!认识!”


    虽然他因武功平平,不常在江湖上走动,但一些厉害的人物还是听说过的。


    据说这位隐世仙姑一手解毒之法相当厉害,能破天下所有毒,但她常年避世,要求她解毒,需要花费不少心思和门路。


    “您、您真的能解悠欢身上的毒吗?”楼闲月忙说。


    “师傅说,只要你答应这上面的要求。”小道士跳进屋里,把一张写满字的纸给他。


    楼闲月粗略看了遍,抬头问:“做到这上面的,您就给悠欢解毒吗?”


    “你得保证你能做到。”女人说,“若不能,哪怕你们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出手相助。”


    “我答应,我答应!”楼闲月不敢惹怒她,点头哈腰道,“可天灵山距离这里有段距离,我怕悠欢撑不到那个时候……”


    女人挥挥手,小道士递给楼闲月一个瓷瓶。


    “每次她毒发时,就给她服一颗。”小道士说。


    楼闲月捏紧瓷瓶,还未说话,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闲月,别答应她……”


    一回头,见陈悠欢强撑着要起来,楼闲月连忙过去扶她。


    “悠欢,她有办法救你,我们试试。”他激动道。


    “不。”陈悠欢抚着胸口,“别答应她。”


    楼闲月一句为何还没问出,那边的女人就冷笑道:“都要死了,还有力气说这话?”


    “对,我要死了,你不必答应她那些条件。”陈悠欢微微喘气。


    “你做得了主么?”女人轻蔑道。


    “仙姑,仙姑!”楼闲月起身,祈求地说,“还请仙姑别再说气她的话了,我答应你,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但是你别气悠欢……”


    女人哼了声,倒不再说什么。楼闲月再坐到陈悠欢身边,悄声说:“没事悠欢,她那些要求不算什么难的,只要能帮你解毒,我们就试试。”


    陈悠欢抬起疲乏的双眸,“闲月,我不是说了,哪怕没有中毒,我也是要死的。”


    “可是……可是……”楼闲月一咬牙,“总之,我一定要救你!不管你后面是不是真的会因病亡故,悠欢,别再说你会死之类的话了!”


    陈悠欢怔然,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决绝的表情。


    楼闲月起身说:“我答应你。”


    “按纸上的做,错一步,你们死活都与我无关。”


    女人话音刚落,便带着那小道士消失了,只剩窗户轻轻摇晃,仿佛方才都是假象。


    楼闲月呆了呆,飞快跑去找来沈泠钰和薛滢。


    两人见时辰到了,正要去叫晚饭,楼闲月忽然闯进房间,还踉跄了下,险些摔倒。


    “有……有办法了!”他举起一张信纸,欣喜又着急。


    薛滢和沈泠钰同他对视一眼,和他一同到陈悠欢屋内。


    “我刚刚守着悠欢,忽然窗外来了一个道姑一个小道士,说可以救悠欢!”


    楼闲月把信给他们,脸上又是笑又是泪,一副欣喜若狂的神态。


    “道士?”薛滢狐疑,接过信和沈泠钰一起看起来。


    “这纸上是那位仙姑的要求,只要我按她说的来,她就会救悠欢!”楼闲月说着,跑去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喝下。


    他一下午一个劲哭,嗓子都喊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水下洞穴 傻哥哥


    薛滢和沈泠钰看后, 两人互相看看。薛滢说:“小楼子,万一是骗子呢?你能确定么?”


    “我……我只是想有办法,就要试一试。”楼闲月哽了下说, “那道姑是江湖中有名的解毒能手隐世仙姑,她主动找来,肯定是有办法!”


    “那道姑当时知道悠欢中毒, 怎么不和她说?反而等毒发了, 现在才来?”薛滢仍觉不靠谱, “她能解陈姐姐的毒, 为何不直接解, 非要你答应完成这上面的事呢?”


    她把信纸放桌上, “而且这要求似乎在针对你们, 不许任何人跟着, 只准你一个人带着陈姐姐去天灵山,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办?”


    “天灵山虽然离江南不远, 却是南边最高的一座山峰,有上千道台阶上山顶, 可山上烟雾缭绕, 寒冷刺骨。”沈泠钰目露担忧, “闲月, 恐怕太危险。”


    “不管怎么样, 我一定要试试。”楼闲月直接道, “我会照她的要求做, 一定会让她帮悠欢解毒的。”


    床上的陈悠欢什么都没说,也知道说什么都无用,两人相处这些日子,早已了解对方习性。


    她侧过头, 泪水悄然划过白皙的面庞。


    楼闲月和薛滢见此,也明白是劝不住楼闲月的。


    若不是那道姑的要求,他们也会马上答应,可偏偏对方要求只许楼闲月一人带着陈悠欢去。


    如此一来,要上天灵山顶,只能楼闲月一人背着陈悠欢爬上那上千道台阶。


    楼闲月即刻就去收拾东西,方才给陈悠欢喂了药,她身上的痛消减了不少,今晚休息过后就启程。


    薛滢帮忙照料好陈悠欢,回头见楼闲月和沈泠钰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干粮。


    她想了想,跑出客栈,片刻后回来,将东西往楼闲月怀里一塞。


    “拿着。”薛滢低声说,“有备无患。”


    楼闲月低头一看,见是把雪白锋利的匕首,微微一笑道:“多谢薛妹妹,我一定收好。”


    “你得保护好陈姐姐啊,我猜那道姑会派人跟着,我和阿泠哥哥担心会被她发现,只能送你们到天灵山脚下了。”薛滢说。


    “好,别担心,那山上也没什么人去。”楼闲月拍拍胸脯,里面有东西在响,“再说,有什么事是银子搞不定的?”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四人坐上叫的马车,往天灵山赶。


    薛滢估计爹娘都不在鹤眠山,现在小白鸟还没有回来,也只有让楼闲月去寻那道姑试试了。


    中午过后,四人方才到天灵山脚下,只见这山高耸入云,山腰处起云雾缭绕,往上再也看不真切。


    陈悠欢吃了那道姑给的药,虽仍然全身无力,倒暂时没有毒发的迹象。


    楼闲月把披风给她系好,背上她,身前挎着两个包袱。


    “我们上去了。”楼闲月说,“薛妹妹,沈兄,你们还要去江南吗?那姓何的肯定记恨上我们了。”


    “当然要去。”薛滢横着眼,“这个仇我们必须报。”


    “那你们千万小心。”楼闲月往上看了眼,“事不宜迟,我先带悠欢上去。”


    薛滢和沈泠钰目送他离开,虽说楼闲月武功稀疏平常,但陈悠欢身量纤瘦,背着很轻松。


    不过爬这楼梯,不知何时才能到山顶。


    薛滢和沈泠钰往回走,打算去前面镇子歇歇脚。走到中途,薛滢眯眼,“待会儿我们看看周围,跟在两人身后。”


    “万一被那道姑发现……”沈泠钰两面都担心。


    “她大概是想试探小楼子的毅力,我们谨慎些。”


    薛滢说完,忽觉身侧一道细微的唰唰声袭来,她回头,眼见一枚暗器对着沈泠钰后颈,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挡下。


    薛滢轻呼一声,那暗器打在她手背上,倒没有多疼,只留下一个雕花样式的印记。


    沈泠钰急忙转身揽住薛滢,还未开口询问,就见前面走来数人,其中一人发出哈哈大笑声:“好啊,中了醉花梦,你这女娃可有的罪受!”


    薛滢和沈泠钰定睛一看,有七八人,为首的是何海绝和一个身穿黄色袈裟的和尚。


    小沙弥竹檀也在其中,站在那大和尚的后面,面色冷而凝重。


    而那暗器就是这和尚发出的。两人再看地上,暗器并不锋利,像枚小小的印章。


    “滢儿,你怎么样?”沈泠钰急道,拿起她的胳膊看。


    “我没感觉到哪里疼。”薛滢也奇怪这点,看向前面,扬起笑说:


    “好啊,我们不去找你们,你们倒自己找上门来了,‘醉花梦’?你一个和尚,不仅暗中伤人,还给毒取这样的名字,真是好风流啊。小沙弥,这位是你师傅?”


    竹檀冷眼看着她,并未回答,他不说,薛滢也猜到这就是承天寺主持之一焦灵大师。


    “女娃娃,哪怕你现在伶牙俐齿,好不厉害,待会儿也叫你有苦说不出。”


    焦灵大师一笑,脸上堆积的肉都在颤抖。


    薛滢面上笑容不减,暗自打量着几人。


    除了为首的两人武功在他们之上,其余的倒不算什么,只是她担心身上真的毒发,若是像陈悠欢那样厉害的毒,恐怕沈泠钰一人抵挡不住他们。


    “滢儿,我暂且拖住他们,你先走。”沈泠钰一臂揽着她,在她耳边悄声说。


    薛滢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他别担心,便对前面人笑道:“我自小在鹤眠山中,见过无数厉害的毒,你这是什么玩意?”


    焦灵大师仰天大笑几声,眼睛变得更为细小了,“女娃,我只告诉你,曾经我用醉花梦惩罚我门下一个不听话的弟子,他和一妓子私奔,我便抓来两人,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死在床上。”


    沈泠钰隐隐听出不对。薛滢心想,人中毒或者生病不都是死床上,就你这死和尚将来最好人首分离,死在荒郊野外。


    谁知他话音刚落,薛滢忽觉四肢发软,腹部变得温热,她眼珠一转,悄声说:“阿泠哥哥,带着我走。”


    说完,她一把发出袖中银针,前面几人忙闪身躲避,可这一击用掉,薛滢居然觉得身体连站着都有些困难。


    好在一待她发出,沈泠钰便搂着她腰,施展轻功带她逃离。


    “毒发了……”薛滢皱起眉,“不疼,但没有力气……”


    “滢儿,前面有条河,若不能一起走,我先把你放船上顺水而下,我拖住他们!”沈泠钰说着,不时往后看。


    几人在后面穷追不舍,许是知道薛滢中毒,两人逃不掉,就等着生擒他们,也不再背后用暗器。


    “那怎么成,要走一起。”薛滢捂着胸口说,“这些人蛇鼠一窝,臭味相投,落到他们手中,只怕想死都难。”


    她抽出腰间玉笛,本想吹奏,起码拖他们一阵,谁知手指居然软到连笛子都拿不住。笛子掉到了地上,也来不及捡了。


    沈泠钰关心她伤势,脚下若飞,不敢慢下,闻言说:“我定能拖住他们一段时辰,若打不过,我就自裁。”


    “傻哥哥,你没了,我怎么办?”薛滢假意责怪,“你就放心丢下我么?”


    “我自然不放心,可……”沈泠钰蹙眉,心想哪怕是死在这里,也得让薛滢安全离开。


    前面便是那条河,身后的几人以为他们无路可退了,不断发出大笑声和喊叫。


    “还跑什么!前面还有路么!”是何海绝的声音。


    薛滢充耳未闻,只觉双腿发软,连内力也使不上。沈泠钰将她胳膊绕过后颈,另一手牢牢搂住她腰。


    “阿泠哥哥,下河。”薛滢示意。


    “能行么?”沈泠钰踌躇,“只怕他们会守在岸边等我们上去。”


    “这河宽阔,他们要守,就得分散开,那时我们再看时机上去。”薛滢说。


    沈泠钰颔首,毫不犹豫带着薛滢跳下水,两人水性不错,要闭气一段时间不算难事。


    扑通一声,两人溅起不小的水花,惊得后面的人停了脚步。


    “这两个娃娃也算是穷途末路了,居然选择躲到水下。”焦灵大师一挥衣袖,往河边走去,“既然如此,那我们分开守着,看看这两个小贼能躲到什么时候。”


    他看向身边弟子,“往下游走,那女娃中了醉花梦,没有力气逆水往上。”


    说罢,他一屁股坐到了岸边,何海绝吩咐弟子去守着,坐到了他对面。


    “师傅。”这时,一直冷着脸的竹檀忽然出声,面带犹豫之色。


    他方才慢了一步,把薛滢的玉笛捡起藏在了衣袖里。


    “怎么?”焦灵大师看他。


    “师傅,我想问问你那毒……发作起来是什么样的?”竹檀想了想问。


    “是啊大师,我也正好奇着。”何海绝接话,“那毒当真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么?”


    “何门主有所不知,那毒是我秘制,厉害之处就在于……”焦灵大师嗤嗤一笑。


    “无论男女,服下后若不行床笫之事,便会毒发身亡,若是行了床笫之事,便会越发停不下来,毒性缓慢发作,直到身体再也不能动弹。”


    竹檀听了,脸色刷的一白,何海绝则拍腿大笑。


    “好啊好啊,果真是好东西!”


    “我本意是想给那楚山弟子下,凭那女娃再鬼精灵,有再多诡计,也挡不住我们这么多人。再将两人带回去,看看楚山弟子是不是真的定力十足?”


    焦灵大师说罢,对自己的计策感到分外满意,面带笑意看着河面。何海绝更是大笑不止。


    竹檀呼吸变得急促,目光呆滞地往后退,躲到了一棵树后,手指死死抓着树干。


    “不过,大师不担心鹤眠山那两位么?那小丫头是鹤眠山的弟子。”何海绝说。


    焦灵大师细小的眼睛斜睨他,“那两个双煞不过徒有虚名,凭着邪门歪道在江湖横行霸道,怕他们作甚?”


    何海绝闻言便笑了笑,点头称是。


    此时沈泠钰和薛滢跳下水中,他本顾及薛滢身体,要顺水往下游去,但薛滢摇头,示意他逆水往上。


    两人相处下来早已是默契十足,沈泠钰也从不多问薛滢的话,便带着她往上。


    抬眼看上方,只见水面波光粼粼,水流涌动。


    薛滢因毒运不起内力,闭气时间远不如从前,见她面色难受,沈泠钰忙要带她上河中央换气。


    薛滢却抓住他手,往河边指去,只见那里似乎有个洞穴,被一块石板挡住,里面透出悠悠的淡光。


    她自幼爱看书,无论内容都是雅俗共赏,又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曾经在一本爹爹收集的书籍中看过一个故事:一人掉下水,却在水中发现一个藏着珠宝的水下洞穴。


    薛滢见这里和书中描写相同,猜想这里会不会也是一个连接外面的洞穴?


    沈泠钰带她过去,搬开石板,果然见里面是个通道,虽然被灌足了水,但里面上方有个明亮的圆形,想来那里必然有其他路。


    两人欣喜对望,朝洞穴内游去,不多时,就从那洞口浮出水面。


    沈泠钰先把薛滢抱上去,自己也翻身上来。


    这地方还真是奇,像个石屋,墙壁有明显被雕刻过的痕迹,墙角还放着已经烂掉的渔网,看来曾经有人来过这里。


    沈泠钰将薛滢抱在怀里,手扶着她面颊,“滢儿,你怎么样?”


    两人都是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但薛滢的脸色很奇怪,两颊通红,秀眉微蹙,呼吸轻喘。


    “还好,不疼。”薛滢捂着肚子说,“阿泠哥哥,那里有个石门,是不是?”


    沈泠钰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是,是个石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璇玑心经 绝不能让滢


    那石门嵌在石壁内, 门面上有个棋盘样式的图案,其中雕刻着棋子。


    “想来偶然到这里的人,基本到这里, 就进不去了。”薛滢轻声说,“里面定然别有洞天,阿泠哥哥, 抱我过去。”


    沈泠钰拦腰抱起她, 走到石门前。


    这石门并非密不透风, 下面有个小洞, 河水从那圆形的洞口漫上来, 从这小洞到里面去。


    “这是个棋阵。”沈泠钰说, “恐怕得解一阵……”


    薛滢看一眼说:“阿泠哥哥, 按我所说, 挪动棋子。”


    沈泠钰惊喜道:“滢儿,你一下便知如何解吗?”


    薛滢轻轻一笑, “倒也不算难。”


    当下沈泠钰按她所说挪动棋子,最后一颗挪动完, 只听框框几声, 石门居然往石壁里面缓缓移动。


    “滢儿, 我的棋术在楚山弟子中已经算好的, 你比我还要好数倍。”沈泠钰低头说。


    “小时候总看师傅他们下, 学了两手。”薛滢说着, 只觉四肢越发疲软, 腹部和胸口都闷热的慌,明明还穿着湿衣服,这里还很寒冷。


    见她面露难受,沈泠钰忙抱着她进去。


    一进去, 石门咔咔响了两下,又自动关上了,门上的棋阵又变回到没有解开之前的模样。


    “不知是哪位奇人弄的,当真是新奇。”薛滢笑了一笑说,又皱起眉,喘气连连。


    里面更大,还算明亮,是前面被藤蔓遮盖的洞内传来的光亮,地面被一条水渠分成两边,到前面汇聚成一个圆,又顺着那洞口流出。


    只是那洞口极小,哪怕是薛滢这样娇小的身形也钻不进去。


    两人坐下,沈泠钰将薛滢牢牢抱在怀中,手去抚她的脸颊。


    “怎么回事,滢儿,你的脸好烫。”他忧心忡忡,虽然薛滢看起来并不疼痛,却不舒服。


    “阿泠哥哥,我好热,全身都好热。”薛滢喃喃说,手臂伸出环住他的脖子。


    荷叶边袖子顺着垂下去,被水泡过的手臂如莲藕般雪白,凉丝丝的,贴在沈泠钰脖颈上。


    不知为何,薛滢说出的这句话也比平常娇柔许多,像是撒娇祈求,更像是缠绵。


    只是沈泠钰满心都关切她的身体,闻言很是急切,“滢儿,现在我们身上都是湿的,这里没有生火的东西,恐怕只能脱掉晾干。”


    “嗯……但我热,是因为这个。”薛滢放下手臂,那嫣红的花印在她胳膊上,分外明显。


    “滢儿,你看能不能我先帮你压制毒性?”沈泠钰忙问。


    “恐怕不行,这毒不像其他的来势汹汹,强行运功压制只怕会适得其反。”薛滢强行稳住气息,“你看那角落是什么?”


    沈泠钰看去,见那墙角处的杂草中,放着一堆书本大小的石板,旁边还有一堆白骨。


    “那难道是……”


    “对,是人的骨头。”薛滢笃定道,“曾经我和陈姐姐在一个山洞见到过。”


    “不知是谁在这里亡故。”沈泠钰轻手把薛滢放下,去看那叠放在一起的石板。


    “滢儿,这上面刻着字。”沈泠钰拿起一块,“是古语,可惜我看不懂。”


    薛滢靠在墙边,脸颊绯红,裙摆散乱,仍然强撑着精神。


    “拿来我看看。”她说。


    沈泠钰听她语气虚弱,心中又急又忧心,拿着这堆石板过去,放到地上,让薛滢倚靠在自己怀里。


    “璇玑心经——林言之著——”她低头看,将第一块石板最上面的字给翻译了出来。


    这石板上的字像是符号,小但排列整齐,是刻上去的。


    “滢儿,你识得?”沈泠钰问。


    薛滢笑笑,“从前翻过几本书,这古字乃洛阳古国的文字,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上百年了,不知是当时古国的人所作,还是后来之人所作。”


    这石板上有不少痕迹和青苔,一些字已然看不清,不过用手去摸,倒还认得出。


    “滢儿,先放下这个,还没有解你身上的毒。”沈泠钰蹙眉着急。


    薛滢摇头,拿起一块又一块,粗略看过一遍,脸上浮现欣喜的神色,“啊,这是一本武功秘籍啊,阿泠哥哥,说我们是天下第一大幸人也不为过!”


    “傻滢儿,什么秘籍能有你的身体重要?”沈泠钰手掌扶着她脸颊,只觉越发滚烫,薛滢的喘气声也越来越急促。


    “不,阿泠哥哥,这本不一样,我怀疑这就是曾经那本轰动武林的秘籍。”薛滢说。


    “可那本秘籍不是叫‘九洲秘典’吗?已经被双盗拿去了。”沈泠钰疑惑。


    “嗯……这其中的缘由我也暂且不知,但我看了这上面的内容,实在是厉害,这本秘籍不仅含内外功法,还含疗伤、祛毒、延年益寿等篇章,每块石板为一篇。”


    薛滢将这些石板放地上,手想撕下自己裙子的内衬,奈何没有力气,便说:“阿泠哥哥,快,撕下一块布,大点的。”


    她说这话时,已是浑身微颤,喘息极为不舒畅,双眼朦胧含着水雾。


    沈泠钰将她重新揽回怀里,急道:“滢儿,你说这上面有祛毒疗伤的内容,快说与我听,好帮你解毒!”


    薛滢靠在他怀中,手抚向他面庞,“阿泠哥哥,来不及了,我不行了,但在死前,我得先写下这本书的译文,还要写信给我师傅他们。”


    “什么?”沈泠钰眉头紧皱,慌忙将薛滢上下看了遍,却看不出其他毒发的迹象。


    “译文你拿走后,千万小心,一旦这本秘籍问世,必然掀起风波,你让小白将信送给我师傅,你回楚山。”她喘息叮嘱。


    “信上我会告知他们是谁害的我,让他们给我报仇,还有……救陈姐姐,若那道姑不肯,我师傅的能力,也可一试。”


    “滢儿,滢儿,你先别说这些。”沈泠钰摇头,将她抱紧,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不会的,你不会出事的。”


    在薛滢看不见的地方,沈泠钰眼眶泛红,睫毛颤抖不止。


    “昨天我不理解陈姐姐为什么死到临头,却不害怕,现在却明白了。”薛滢喃喃道,“起码我死前发现了这本心经,就当是给你留下的礼物了,阿泠哥哥,从此我不能陪你一起走天下了。”


    “滢儿!”沈泠钰不愿她说出这样的话,“别胡说,你又顽皮了是不是?没有你,要这东西有什么用?别说话,我先帮你运功,试试能不能逼出来。”


    “不用了,我好难受,阿泠哥哥。”薛滢拽着自己衣领,只觉喉咙干燥,身上如同火舌舔舐一般。


    “滢儿——”沈泠钰拦腰抱她,“我现在就带你上去——”


    薛滢摇头,将脑袋靠在他颈窝,忽觉他身上冰凉,抱着很是舒服,便蹭了蹭,想消减自己身体的燥热。


    她这一蹭,娇柔的喘息声落到沈泠钰耳中,他浑身一僵,喉结上下滚了滚,起身的动作停住。


    一个想法在他脑中浮现——会不会滢儿中的并非陈悠欢那样要人命的毒,而是……


    沈泠钰心头震颤,再仔细一看薛滢神色,更加确定了心中想法。


    他一时手足无措,呆呆地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脖颈边蹭来蹭去。


    须知薛滢从小在鹤眠山中,又尚还年幼,对男女之事除了偶然从师兄那里看到的画集,就没有其他了解。且她天性纯然,到现在,还不知情欲为何物,中了酔花梦,身体出现反应,却不知是情欲所为,更不知将其和那画集中的内容联系起来,只觉身体难受,以为自己毒发将死。


    而沈泠钰纵使比她大,在和薛滢相处之间,却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也从未自己去主动了解过,不过他到底是男孩,再如何总听说过一些,知道什么是床笫之事。


    最主要的,他没想到那和尚居然会用这样的东西。


    本来醉花梦是朝着他来的,被薛滢给挡下了。沈泠钰不禁懊恼,要是他中毒,若控制不住,倒可以一剑了结自己,也不能伤害滢儿,可现下却是这样的情况。


    耳边薛滢的喘息不断,沈泠钰搂紧她,视线看向一边中心处的水池。


    这里在地底下,寒气弥漫,水面上也漂浮着淡淡的水汽。


    兴许不用行男女之事,也能将薛滢体内的醉花梦逼出。


    沈泠钰问她:“滢儿,将璇玑心经中的疗伤和祛毒篇讲给我。”


    薛滢意识已经模糊,但方才早将心经内容记在脑中,闻言断断续续背了出来。


    她说的译文,沈泠钰仔细听完,扶薛滢坐起,抱紧了她。


    “滢儿,现在我要帮你解毒,我……怪我,你尚且年幼,就经历这样的事。”他声音颤抖,“是我不好,等你好了打我骂我都可以。”


    薛滢只听清了后面这句,在他怀中喃喃说:“我不打阿泠哥哥……我不打阿泠哥哥……”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对不起,滢儿,我什么都不会看,也不会碰,我只帮你解毒。”


    沈泠钰说着,将薛滢的外衫和外裙脱下,放在一旁晾晒。他犹豫了下,也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


    否则穿着湿衣服,这里又冷,寒气侵体,对习武之人是不小的损害。


    两人身上都只剩下里衣,沈泠钰见薛滢肩膀瑟缩,忙抱起她,嘴里不停安慰着,带她走进中间的水池中。


    水池里的水冰凉,薛滢冻得身体一颤,可身体的燥热却消减了不少,舒服了些。


    沈泠钰让她坐自己怀中,他心系薛滢性命,哪怕现下她上身只穿着肚兜,仍然目不斜视,更顾不得害羞,按心经所说掌心运功。


    心经上说助解毒者必须心无旁骛,沈泠钰眉目冷冽,掌心贴在薛滢后背。


    冷水的效果很快过去,现下薛滢意识缥缈,几乎是按着本能,侧身抬起双臂,环抱住他的脖子,脸去贴他的脖子、肩膀和颈窝。


    可沈泠钰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好在他定力足够,面对薛滢无意识的撩拨,却仍能把控住自己,专心帮她运功祛毒。


    在醉花梦的作用下,薛滢全身柔弱无骨,只觉得飘飘欲仙。


    她贴着沈泠钰,觉得舒服了很多,便贴得更近,上半身紧挨着他,嘴唇时不时拂过他的锁骨和喉结。


    “滢、滢儿?”沈泠钰压低声音唤道。


    身前传来道娇娇的哼声,他便放心继续了。


    他保持着面上的冷静,继续手上动作,薛滢仍然紧搂着他。


    沈泠钰偶尔低头去查看薛滢情况,见她脸颊红晕层层,眼眸含水,秀眉微蹙,身上肌肤在水池中更为雪白透亮,比平时多了几分妩媚娇俏。


    他忽然觉得极其难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有东西在膨胀。


    意识到是什么时,沈泠钰慌忙回神,竭力稳下心神,继续帮薛滢运功。


    他忍不住在心里责备自己,居然在滢儿没有防备的时刻身体做出这样的反应,难道他对滢儿的喜欢也和那些粗鄙之人一样?若滢儿知道,定会对他失望。


    干脆咬住唇,闭上眼,总算稳下了内心的躁动不安。


    好在这本璇玑心经记载的功法着实厉害,他按上面所写来,半个时辰下来,总算见薛滢手上的醉花梦印记浅了不少。


    这毒十分厉害,他这样竭力下,还未将其完全驱散,但薛滢好了不少,有艳粉色的水珠从她手臂印记渗出。


    毒在消散,薛滢总算没有贴着他不放了。


    不知为何,沈泠钰心中又升起几丝淡淡的失落。


    他又责备自己,果然和那些男人没两样,这些年学习楚山剑法中的清心静神,他究竟学了几成?到滢儿这里就崩溃瓦解了。


    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沈泠钰不断按心经上的来做,待后面,薛滢手臂上的印记差不多消散,人也睡了过去。


    沈泠钰将她抱出水,拿自己差不多干掉的衣服给她擦干身体,再给她穿上衣裙。


    他本以为这几个时辰下来,也是锻炼了自己的意志力,可这个过程,又叫他难受起来。


    不过他强撑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帮薛滢收拾妥当,让她靠着墙壁,便狂奔去水池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去看水中的自己是不是面目可憎,惹人生厌。


    沈泠钰双手撑着地,肩膀直抖,只见里面的人哪里还有平时的样子,发丝散乱,衣冠不整,目露惊慌。


    忽然滴答一声——他气血上涌,血顺着眼眶落下。


    他颤抖着手指,放在自己脸旁,却迟迟不去擦,任由血滴落到水中,像鲜花怒放,顺着石门的洞口流出去。


    血珠不断在水中晕染开,和他垂落下的发带一样鲜红夺目。


    墙边的薛滢忽然翻了个身,吓得沈泠钰浑身一抖。


    这副样子绝不能让滢儿看见,他猛地擦去脸上血迹,看了看身下,跳进水中,在水中闭气运功。


    等彻底冷静下来,他才从水里爬上来,走到薛滢身边,蹲下身查看她的情况。


    沈泠钰看向她腰间,方才给薛滢穿衣服时,他发现她还将何原一的玉佩戴着,应该是套在腰带上,就没有在意过。


    想了想,沈泠钰把玉佩给扯了下来,反手丢进水池中。


    不知过了多久,薛滢醒了,在沈泠钰怀里。


    他早重新穿戴整齐,正闭目养神,薛滢睁眼便是他冷玉般秀丽俊气的侧脸。


    她记不得解毒的过程,思索片刻,想来是沈泠钰的功劳,心下欣喜不已,正要叫醒他,沈泠钰先睁开了眼。


    “滢儿,你醒了?”他微微一笑,让这寒冷的石洞都温和了几分。


    薛滢眨眨眼,忽然觉得他的脸颊比平时还要白,还要嫩,像白凉糕一样。


    她手一挽他脖子,抬起身子,在沈泠钰带着笑意的目光中,嘴唇轻轻碰了下他的脸侧。


    只一瞬,沈泠钰呆住,像凝固了一般,鼻间萦绕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草包废物 我以为你会


    薛滢放开他, 嘻嘻一笑道:“阿泠哥哥,谢谢你帮我解毒。”


    沈泠钰回过神,想掩饰住自己的落寞, 笑问:“所以滢儿,你这是因为我救你所以——”


    “不是,是因为我看你的脸白白嫩嫩的, 好像凉糕, 我想咬一口。”薛滢笑道。


    她浑然不觉自己行为逾矩了, 很多事情, 她全看自己喜好去做, 根本不想其他的。


    “滢儿……”沈泠钰手指碰自己的脸, 想说这样是不好的, 是错的。


    可是……他有些说不出口。


    说到底, 他都是个粗俗的人罢了,否则就应该告诉薛滢, 这样是不对的,男女授受不亲, 他们得保持一定距离。


    在他不知多少次在心底责备自己时, 薛滢已经从他怀中坐到一旁, 拿起石板看了起来。


    “我觉得这上面的心经能给陈姐姐用。”薛滢说。


    沈泠钰还在神游, 闻言“啊”了声。


    “嗯, 若那道姑愿意为陈姐姐解毒最好, 这上面延年益寿的篇章兴许对她的病有很大帮助。”薛滢笑着说。


    “那、那我们记下。”沈泠钰怔然道。


    “不用啦, 我已经全部记在脑子里,且译出来了。”薛滢把石板摆在面前,“不过我还得再细细看几遍。对了阿泠哥哥,你怎么帮我解毒的?”


    她看了看自己手臂, “印记也没了。”


    “我……我按照心经上来的。”沈泠钰笑了一笑说,让自己看起来如往常般柔和。


    “这真是宝贝。”薛滢低头看石板,“我猜这经书大概是洛阳古国的一位武林高手所作,恐怕那些骨头就是他的。”


    “是啊。”沈泠钰心思飘忽。


    “想来他将毕生所学刻在这石板上,是不想让其传到武林中,再掀起腥风血雨,便存放到这里,等待有缘人发现。”薛滢笑吟吟道,“可真厉害,阿泠哥哥,你说是不是?”


    沈泠钰恍然道:“是啊。”


    薛滢继续说:“可惜我们目前就算练了这上面所有内容,也不能将其发挥到极致,这部经书在后言中写明,须得循序渐进,武功高者发挥的威力就高,武功低者发挥的威力就低。”


    她欣然一笑,“不过没关系,现下江湖上,和我们岁数差不多的,又有几人武功超过我们呢?这上面的内功心法篇和外家功夫要领篇我们练了,武功定能增长数倍。”


    “是、是啊。”沈泠钰笑了笑,“滢儿,你说得对。”


    “现在什么时辰了?”薛滢问。


    “大概到晚上了。”沈泠钰回道,终于把自己从沉思中抽离了出来。


    “嗯……我体内毒虽然已解,内力却还没有恢复,等明日再出去。”薛滢说,“不知陈姐姐他们怎么样了。”


    沈泠钰放在侧边的手指微微蜷缩,“是啊,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他抿抿唇,犹豫道:“滢儿。”


    薛滢还在看石板,“嗯”了一声。


    “我把你的玉佩给丢了。”沈泠钰说,“等上去后我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薛滢奇怪,“什么玉佩?”


    “先前从何原一那里买来的玉佩。”沈泠钰说。


    薛滢笑了一笑,“好啊,不说我都忘了。”


    沈泠钰也笑,他知道薛滢不会因为这事生气的,只是……她亲他的理由就那么简单吗?-


    天灵山高耸入云,自和沈泠钰薛滢两人分开后,楼闲月背着陈悠欢,不知爬了多少步台阶。


    离半山腰还有一段距离,他已经累得直喘气,白皙的额头不断冒出汗珠。


    楼闲月始终牢牢背着陈悠欢,不松一下手,只是时不时掂一下她。


    “闲月。”


    他背后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


    “放我下来吧,这里风景这样好,死在这里也不错。”


    “悠欢,你别这么说!”楼闲月稍微停了下,看向前面。


    那因许久没有人走,已经长了杂草和青苔的台阶数也数不清,尽头消失在丛林中。


    “我不想累着你。”陈悠欢抬起虚弱的手臂,将他侧脸的汗珠擦掉。


    “我不累,我一点都不累!”楼闲月笑呵呵的,“其实我可开心了,起码找到帮你解毒的办法,哪怕累点也没关系。”


    陈悠欢轻轻叹气,“当初我不该让你留下,现在也不用劳累你了。”


    楼闲月强稳着气息,“我们习武之人,这点累算什么?”他垂眸,看着搭在自己肩上雪白的手,“再说……再说……”


    “什么?”陈悠欢问。


    楼闲月边走边说:“再说我待在你身边,我高兴,你赶我走,我也不走的,悠欢,我就赖在你身边。”


    陈悠欢被他逗笑,连带着咳嗽了几声。


    楼闲月急道:“悠欢你没事吧?要不要喝水?”


    “无妨。”陈悠欢的语气照旧虚弱,“闲月,你休息休息吧。”


    “好,等我累了就休息。”


    其实他已经很累了,他身板不健壮,武功不强,背着陈悠欢走到这里,已是累得满头大汗,可他不想停下,担心会误了时辰,担心陈悠欢毒发会疼。


    通往天灵山顶的阶梯并不连贯,有时还得走点山路,现下楼闲月背着陈悠欢走到一处山崖,前面又是阶梯。


    他准备放陈悠欢下来,两人喝点水,再继续往上。


    就在这时,两人背后传来道得意洋洋的声音:


    “总算让我逮到你们两个了啊。”


    楼闲月面色一变。


    这欠揍的声音语调,除了何原一还能有谁。


    何原一戴着人皮面具,遮住了中毒的迹象,慢悠悠摇晃着折扇,一脸奸诈的坏笑。


    楼闲月背着陈悠欢,警惕地往后退。


    “想帮她解毒啊?”何原一啪一下合上扇子,“想得美!那死丫头把我害这么惨,你们和她是一伙的!”


    楼闲月戒备地问:“你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何原一抱臂,“是又如何,我直言了,我就是来找你们两个麻烦的,沈泠钰和薛滢那两个人我打不过,你们一个病秧子,一个废物草包,我还需要考虑吗?!”


    楼闲月喘着气,把陈悠欢轻轻放到后面的草地上,用包袱枕着她的头。


    陈悠欢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也没有起来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楼闲月走到自己身前。


    “悠欢已经中毒了,时日都不多了,你还想做什么?”


    何原一嗤的一笑,“哟,你这小子还想逞英雄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带她去求医,你觉得我还会放你们走吗?”


    楼闲月深吸口气,祈求道:“求你放我们走吧,悠欢她真的快不行了。”


    何原一双目一瞪,咧开嘴,“你给爷跪下磕几个响头,我就让你们走!”


    陈悠欢蹙起眉,极力想撑起身子,勉力说:“闲月,别……”


    她声音微弱,楼闲月似乎没听见,一抹额头的汗,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我给你跪就是,你放我们走。”


    说完,他猛地给何原一磕了好几个响头。


    陈悠欢愣愣看着,眼角落下泪水。


    “啧。”何原一上前,趁他还没抬头,抬腿踩在他头顶上,使劲碾压。


    “我听说你是五宗之一楼春尽的外甥,你爹当年也是叱咤江湖,怎么你就是这么个草包废物?”


    楼闲月被迫贴着地面,双手紧紧抓住地上的泥土,浑身都在颤抖。


    他也不服,他也想像沈泠钰薛滢那样,一拔剑,一吹笛,便能恐吓数人,哪怕悠欢身体不好,在她的云袖之下,除非功力高她数倍,否则绝难逃脱。


    可是没办法,他生来就是个草包废物,这或许就是命,他不能用武功击退敌人,就只能顺从。


    现下哪怕他受辱也没关系,要紧的是陈悠欢的身体,就算把他头磕破,膝盖跪烂,也没关系。


    “是啊,我是草包废物,你还和我计较什么,现在我们两个都手无缚鸡之力,你好歹是武林名门出身呢。”楼闲月强笑道。


    “你这厮说的倒也不错。”


    何原一放下脚,楼闲月便要起身,可他又抬腿踩了上来。


    “我让你起来了吗?”他叫嚣着,分外得意。


    楼闲月只捏着泥土,“是,我不起来。”


    何原一这才满意,撤腿后退,“起来吧。”


    楼闲月站起身,爬了这么久的石梯,又跪了半晌,他踉跄了下。


    后面的陈悠欢闭了闭眼,双目泛红。


    何原一用扇子拍了拍楼闲月的脸,说:“想带她走是吧?可以,给我办件事。”


    楼闲月强自镇定道:“什么事?”


    何原一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晃了晃,“这里面的东西,我要你加在沈泠钰和薛滢的饮食里,届时保管他们有苦头吃。”


    楼闲月愣住,手僵在半空中,不去接。


    陈悠欢轻咳几声:“闲月,不许——”她没有力气,一着急,只能拼命喘息。


    何原一往后看了眼,哼哼几声,“不愿意是吧?你小子打不过我,若执意不愿,我就把你绑在那树上,让你看着我是怎么干你心上人的!到时候可把眼睛给我睁大点!”


    楼闲月捏紧拳头,只觉牙齿磨得咔咔作响,他已是百般顺从,这人居然还叫他去害朋友,甚至出言侮辱悠欢。


    须臾,他扬起个牵强的微笑,“好,我答应你。”


    陈悠欢睁大眼,手指绕出云袖,决意自己将自己勒死,也绝不能让楼闲月为她害友。


    楼闲月摊开左手,“把东西给我吧,我照做就是,只要你能放过我们。”


    “这才对,你说你成天跟在他们后面有什么用,是一路人吗?人家在前面舞刀弄枪春风得意,你只配在一边叫好,掂量着点吧。”


    楼闲月接过东西,笑着说:“是啊,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忽然,他上身猛然贴近何原一,右手更快,何原一根本来不及躲,腹部已被匕首捅了个正着!


    何原一目光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腹部。


    楼闲月死死握着刀柄,血顺着刀面流出,滴答滴答落到地上。


    只见他面目憎恨,咬牙切齿道:“你……你侮辱我就算了,还要我去害我朋友,还敢侮辱悠欢……”


    说着,又把刀往里按,何原一嘴里吐出血,扇子掉到地上,手去抓他的肩膀。


    楼闲月双手握住刀柄,往前面断崖冲,何原一挣扎不了,只能后退。


    到了断崖边,楼闲月怒喝一声,抬腿将何原一踢下断崖。


    何原一目光呆滞,身体直愣愣地往下坠落,等他掉到悬崖底,哪里还有性命能活?


    但他落下前抓了把楼闲月,导致他身体不稳,也往前坠。


    这时,楼闲月的腰部缠上一条浅紫的云袖,将他拉了回来,跌坐到了地上。


    楼闲月心有余悸,双手撑着不断后退,大口喘气,猛然看向陈悠欢。


    方才那一招云袖几乎用了陈悠欢全部力气,她翻倒在地上,喘息不断。


    “悠欢!悠欢!”


    楼闲月连滚带爬起身,跑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里。


    “对不起,我杀人了,我杀人了!”他哭道,脸上又是灰,又是血,泪珠滚滚落下。


    “我知道,我看见了。”陈悠欢手指轻抚他的脸,柔柔笑着,“你做的很好。”


    楼闲月一愣,睁大通红的眼睛,“我、我做的很好吗?”


    陈悠欢点头,“是,你做的很好,你是大英雄。”


    楼闲月一听,又哭了出来,哇哇大哭,像个小孩子。


    陈悠欢面上笑着,却很心疼,竭力抬手为他擦干净脸。


    楼闲月接过手帕,胡乱擦了几把,哭着喊:“我以为你会厌恶我,我以为你会不要我……”


    陈悠欢靠着他,喃喃说:“不会的,永远也不会。”


    “这话是你说的,悠欢,不许反悔。”楼闲月拿出水囊,给她喂了口,又自己喝了口,再擦擦眼睛。


    “我反悔什么?”陈悠欢轻笑。


    楼闲月再次将她背起,抽泣着说:“反悔也没用,我会缠着你,你走到哪里,我就走到哪里,你是医者仁心,哪里会舍得看我这个草包废物受委屈。”


    陈悠欢捂他嘴,“不许这样说自己。”


    楼闲月扯起笑容,背她继续走上那千层石阶。


    越到天灵山上面,四周雾气越厚重,楼闲月给陈悠欢戴好披风帽子,继续往上。


    上面更为寒冷,楼闲月不断呼出白气,额头冒出冷汗,偶尔抬头看看那被白云遮盖的山顶。


    他让陈悠欢放心先睡着,她却睡不着,一手捏着手帕给他擦汗。


    她总觉得自己的情况,不值得楼闲月这样拼命,因此好几次想劝他别再往上了,可看到他努力认真的模样,又明白多说无益,次次把话咽回去。


    中途停下休整,楼闲月借山泉洗干净手,给陈悠欢喂吃的。


    “悠欢,这一遭过后,我带你回中原吧。”他笑道,“好吗?”


    陈悠欢微笑,“医馆我已经给了别人,我是没有家的了,随便去哪里。”


    “可你姐姐……”楼闲月喃喃,怕说起她的伤心事,忙闭上嘴,“没关系,我们在一起,不就是……”他忽然羞涩地摸摸后颈,“应该算家吧?”


    “这一遭后,就算你带我去中原,又嫌弃我,我也不会说什么的。”陈悠欢说。


    她靠在树干旁,侧着头,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目光柔和至极。


    楼闲月忙说:“悠欢,我怎么会嫌弃你,应该是你不嫌弃我才对!”


    陈悠欢笑道:“那我嫌弃你做什么呢?”


    “我……反正我肯定肯定肯定不会对你有任何怨言的,就像你对我那样耐心一样。”楼闲月红了脸。


    陈悠欢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弯腰。


    楼闲月顺着弯下,还在想刚刚的话,却发觉陈悠欢靠近他,在他额头处亲了亲。


    楼闲月一呆,随后往后一倒,秀气的脸颊通红,连带着耳朵脖子一起。


    他呆呆地看着陈悠欢,什么话都说不出。


    “你介意吗?陈悠欢问。


    楼闲月眨眨眼,猛地摇头,“不不!”他站起身,开心得眼睛弯起,又想掩饰过分的羞涩。


    “我现在觉得怎么样我都不会累了!”


    陈悠欢只轻轻笑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天灵山道观 还好我有你


    在傍晚时分, 楼闲月背着陈悠欢,一步步爬到山顶,看到了一个道观。


    此时霞光满地, 天地间笼罩在这光辉中,微风吹动两人的衣衫。


    楼闲月虽满头大汗,喘气连连, 却不想停下, 欣喜的小跑前去, 敲了敲门, 对里面喊:“仙姑, 我按你要求来了!”


    哐当一下, 门开了, 却不是仙姑, 而是在仙姑身边那个小道士。


    他拿着个扫把,对两人说:“进去吧。”


    这道观不大, 就三间平房,被院墙围着, 院里一口大水缸, 一棵桃树, 好几排晾晒的药材。


    楼闲月跟着陈悠欢久了, 一直在说服自己克服厌恶药味的毛病, 终于不再闻见这味儿便想吐。


    他往里张望:“仙姑在吗?”


    小道士说:“在, 仙姑说你们可以直接进去。”


    楼闲月很是高兴, 背着陈悠欢小跑进去。


    屋内很舒适,隐世仙姑还是一身道袍,脸带着头发被布包住,完全看不清她的面容。


    “把她放下。”她说。


    楼闲月将陈悠欢放到榻上靠着, 又走到仙姑面前,扑通跪下。


    “仙姑,我按你要求带悠欢来了,现在你可以为她解毒了吗?”


    仙姑一手捏着茶杯,一手将桌上单薄的纸随意一拂,那纸居然落到了离她还有数步远的楼闲月面前,可见她内力之深厚。


    但见她手指纤长,皮肉精致白皙,大约年龄不大。


    楼闲月没太在意,一门心思在给陈悠欢解毒这事上,忙捡起纸看。


    看着看着,他眉头控制不住皱起。


    本以为这上面是让他去抓的药,却是这些天他需要做的事,必须做到这些,仙姑才肯给陈悠欢解毒。


    而这上面的内容让楼闲月很奇怪,虽是让他做的事,却和解毒没多大关系。


    仙姑要求他每天早上卯时必须起来,先去挑水,再挑着水绕山顶跑一百圈,回来再把道观打扫干净;地要用布来擦;上午得帮忙挑出不过关的药材,差一丝一毫都不行,随后帮忙抄药;下午得去下面镇上买食材回来,来回时间不许超过一个时辰;回来后还得帮忙煎药、整理药材,打扫屋子;晚上亥时前,要拖着外面的大水缸在院子里走一百圈,水缸里的水不许漏出来一滴,否则重新来;晚上睡前还得帮她试药。


    楼闲月看得瞠目结舌。


    这是要他当仆人吗?


    “做不到,现在就可以离开。”仙姑淡声说。


    陈悠欢没看那张纸,却好像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手撑着桌板,“不必,闲月,我们走。”


    仙姑冷笑一声。


    “悠欢我没事,我能做的。”楼闲月忙说:“仙姑,我能做到,只是……只是为什么要我做这些啊?”


    “因为我想要让你做。”仙姑说,“你想要救她,就必须做。”


    楼闲月点头,“那是自然,我都能做到。”


    无论如何,为了悠欢他都得做。


    陈悠欢只得叹气,眸中含着心疼。楼闲月到底是富家子弟,哪里做过粗活累活。


    “我且告诉你,解她的毒需要整整十五日日,这十五日,但凡你有一点退缩,我就能眼睁睁看着她毒发身亡。”


    仙姑睨着地上的人。


    楼闲月却喜不自胜,“仙姑能救悠欢就好了,我一定做到!”


    仙姑略一摆手,他起身奔到陈悠欢身前,笑着说:“悠欢,终于能给你解毒了。”


    他笑得开心,陈悠欢却笑不起来,伸手将他脸庞有些乱的头发理了理。


    “行了,阿棋,带这位公子去他们住的地方,把东西放下。”仙姑说。


    阿棋便是那清秀的小道士,陈悠欢不能行动,他先带楼闲月去打扫两人的住处。


    两人一走,屋内便十分安静,须臾,陈悠欢勉力说:“你为何这样折磨他,反正我迟早要死的。”


    仙姑一把将杯子重重放桌上,水溅出几滴,她哼道:“怎么,现在心疼起他了?”


    “对,我心疼他,觉得他为我做到这地步很不值。”


    陈悠欢靠在榻上,垂眸看着地面。


    “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清楚。”


    仙姑豁然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地道:“既如此,你怎么不一出生就死,白活这么多年做什么?!”


    陈悠欢充耳未闻,似是已经习惯了,仙姑看她一眼,起身去了外面。


    这时,楼闲月恰好着急地跑到门口,看到她,忙说:“仙、仙姑,怎么只有一间房啊?”


    “怎么?”


    “我……”楼闲月焦灼地看了眼里面,结结巴巴,“我是男子,悠欢是姑娘啊,我们……我们怎么能住一间房?”


    阿棋在后面解释:“道观里就只有三间住房,我和师傅一人一间,你和陈姑娘只能住一间,不然,你就只能在院子或者后面的厨房药房里睡了。”


    楼闲月摸摸脑袋,进屋小声说:“悠欢,这怎么办?”


    陈悠欢笑了笑,“那就住一间。”


    楼闲月手指抓着身前衣服,有一下没一下地去看她,“你、你不介意吗?”


    陈悠欢摇头,楼闲月白皙的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那我这就是去收拾。”


    他又跑回去,仙姑淡淡扫两人一眼,负手离去。


    明日起,就得按仙姑的要求来做,这晚,楼闲月给陈悠欢喂完药,转身抱出一床席子和褥子,铺在地上。


    “闲月,这是?”陈悠欢看他。


    楼闲月仰头笑道:“我问阿棋要的棉被,我睡地上就好了,悠欢。”


    “地上硬。”陈悠欢轻轻蹙眉。


    楼闲月动作不停,铺好后在地铺上一滚,笑嘻嘻说:“不硬不硬,而且这屋宽敞,你需要养身体,我怎么能和你挤在一张床上?”


    况且他早上需要起那么早,动静大还会吵到陈悠欢。


    次日起,楼闲月便按照仙姑所要求,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开始做一系列事。


    他虽也习武艺,可功夫实在差劲,身体也没有寻常习武之人那样强悍,一天下来,几乎累到连话也说不出。


    若只是些体力活倒还好,可晚上他还要试药,就在后院的小屋。


    楼闲月哆哆嗦嗦进去,仙姑正在翻看一本医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手指向桌上。


    是碗汤药,深紫色的,还在往外冒热气。


    “喝掉。”


    楼闲月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仙姑,这没毒吧?”


    仙姑冷笑一声,楼闲月也不敢再问,深吸口气,端起碗一口闷了下去。


    “味道如何?”仙姑问。


    楼闲月捂着嘴,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


    恶心,太恶心了,恶心得他当场就想呕出来,又怕惹仙姑生气,只能闷在嘴里,却咽不下去,他感觉只要咽下去,整个人就如同从粪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仙姑让他喝这玩意,是不是想故意折磨他?


    “吞下去。”仙姑命令道。


    楼闲月憋得想掉眼泪,他闭上眼,手把自己嘴一按,硬生生吞了下去。


    随后捂着腹部呕。


    仙姑眼中毫无情绪,冷眼旁观。


    楼闲月呕半天,惨白着脸扯出一个笑容:“仙姑,挺好喝的。”


    “下去吧。”


    他离开药房,奔去厨房灌了几大口水,才消减了嘴里的恶心味儿。


    楼闲月想哭,接下来十多天他都要喝这玩意,恐怕到时候半条命都没了。


    算了,只要悠欢能好,这样的药他还能再来几大碗!


    楼闲月现下还是满头大汗,疲惫至极,他怕陈悠欢担心,对着院子水缸打理了下外表才进去。


    陈悠欢躺在床上,听见声音,掀起有些沉重的眼皮。


    楼闲月倒来杯水,扶起她,让她靠自己怀中。


    “悠欢,喝点水吧。”


    陈悠欢轻轻抿了口,问他:“她让你试的什么药?”


    楼闲月把她放下,摸摸鼻子,“害,没什么,酸甜酸甜的,还挺好喝。”


    陈悠欢狐疑,不太相信,楼闲月不给她继续问的机会,忙说:“我一身汗臭,先去洗洗再来陪你说话啊。”


    陈悠欢看着他慌张的背影,叹了口气。


    一连三日,楼闲月都按纸上要求来做,期间还要抽空照顾陈悠欢,直到第四日晚,再喝完深紫色汤药后,他准备回房间,仙姑在院中叫住他。


    “从现在开始,我要给那丫头解毒。”她说,“在解毒过程中,你每天晚上都要给她擦拭身体。”


    楼闲月呆了呆,急道:“这……可悠欢是女孩子,我不太方便吧……”


    仙姑扫他一眼,“那让阿棋来,怎么,你还要我来?”


    阿棋再小,也是男孩,楼闲月更不放心,只得说:“不不,那还是我来吧。”


    “在这里待着。”仙姑一挥衣袖,走进陈悠欢所在的屋子。


    楼闲月心里慌乱得不行,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抓耳挠腮。


    须臾,仙姑出来了,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这些天一直都以布覆面。


    楼闲月上前想问情况,仙姑绕过他:“死不了。”


    她径直离去,楼闲月只好跑进屋,见陈悠欢侧躺在床上,喘息连连,双眸含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楼闲月吓一跳,忙过去,“悠欢,你怎么样?”


    陈悠欢摇头,这时楼闲月知道为何仙姑要他每天给陈悠欢擦拭身体了,看来在她每解一次毒,悠欢便会出一身细密的汗,现下鬓角的头发都被弄湿了。


    “还好……”她虚声说。


    楼闲月拿来帕子,给她擦了擦脸,犹豫了下,才慢慢说:“悠、悠欢,之后每天我都帮你擦拭身体,但是、但是你别担心,我不看,我什么都不看,我把眼睛给蒙着,然后帮你……”


    陈悠欢一笑道:“我这病弱之人的身躯有什么好看的,你为我好,我难道还怪你吗?”


    楼闲月挠头,“我、我总要为你考量嘛。”他站起身,“我去接水来。”


    片刻后,楼闲月将沐浴用的桶给倒上热水,扶着陈悠欢坐起。


    他脸颊绯红,耳朵也绯红,从怀里拿出一条长布。


    “悠欢,我就用这个蒙住眼睛,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告诉我。”


    说着,他先帮陈悠欢褪下外衣,将乌黑的长发挽起。


    “若我不要你蒙眼睛呢?”陈悠欢忽说。


    楼闲月一顿,见她微微笑着,双眸甚是温柔,眉间那点红痣似乎都明亮不少,不由一怔,低下头去。


    “我、我……”


    陈悠欢忍不住笑,“随你吧。”


    楼闲月挠头,不好意思道:“等以后……我们……再……”


    陈悠欢看着他,楼闲月不敢再说,红着脸抿着唇转身,把眼睛给蒙上了。


    一点看不见倒也不方便,楼闲月专门弄了条能隐约看见虚影的布,这样他帮陈悠欢脱衣服,擦拭身体也不用担心会碰到哪里。


    不过他抱陈悠欢下浴桶时,还是紧张到不行,一颗心嘭嘭直跳,拿帕子和皂荚的手抖个不停。


    好在很快他就适应了,想着陈悠欢沐浴完会舒适很多,又担心她生凉,动作快而精细,倒没有怎么耗时间。


    穿衣服时,陈悠欢歉意地说:“你白日这么累,晚上这么晚了,还要来帮我。”


    楼闲月嘿嘿一笑,“我自愿的嘛,和你在一起我就高兴。”


    沉默片刻,陈悠欢低声说:“只怕我陪不了你太久,闲月。”


    衣服穿好,楼闲月扯下眼罩,面孔一本正经,扶她躺下,拉上被子,蹲在了她床前。


    “悠欢,哪怕后面你病重,我也不会离你半步,以后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吧。”


    陈悠欢鲜少见到他这么认真的模样,不由点了点头。


    楼闲月莞尔-


    沈泠钰和薛滢本想从石门出去,却发现这门只能进,不能出。


    薛滢疑惑:“难道这位林高人是想将自己困死在这里吗?”


    她虽然已经解毒,但身体尚未恢复,说话气息还不足,身体也泛软。


    沈泠钰抱起她,走到中间水池前面被遮盖的洞口。


    “这里倒是有一个,只是被挡住了。”他说,“滢儿,你觉得是林高人造的这个水洞吗?”


    薛滢沉吟道:“我看这里的布局,猜测多半是林言之弄来练功的地方。璇玑心经原作大概被毁掉,只剩他一个创作者知道内容,他被武林众人追赶胁迫,只能躲到这里,又不想心血随自己性命而去,便刻在了石板上,等有缘人遇见。”


    “这倒很有可能。”沈泠钰赞同,“那他大抵受了伤,才会死在这个洞穴。”


    薛滢笑了一笑,“是啊,不过人已经离去,说再多也是猜测罢了。”


    真相如何,无从得知,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


    沈泠钰扶起薛滢,走到洞穴通道口。


    薛滢手抬起,想把外面的藤蔓弄开,沈泠钰先一步,抽出剑把挡住的藤蔓全给削了下来。


    “原来只是里面的泥土漫出来了,阿泠哥哥,把这门口黏固的泥土给弄掉,里面应该能出去。”薛滢说。


    沈泠钰点头,扶她先坐下,自己则用闻风丧胆掌法,将这溢出来挡住洞口的泥巴给推掉。


    他打着快点带薛滢出去的念头,一击便用的全力,没成想威力巨大,打得整面墙都在抖动,上面沙沙作响。


    薛滢喝了一声彩,夸赞道:“阿泠哥哥,你这拳法倒是能赤手空拳和我打了。”


    沈泠钰看她,却是一副吃惊的面孔。


    “滢儿,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大威力。”


    他低眉沉思,恍然说:“难道是因为心经?你醒后,我们一起练了上面的休养篇和调息篇以及运功篇,没想到居然有如此大的成效。”


    薛滢更是一喜,拍拍手:“就是了!不然林言之为何受伤也要刻在石板上?后面的刻字歪歪扭扭,想来他已是性命垂危,还想着要把这奇书留在世间。”


    洞口已经打开,沈泠钰扶起她,往那角落的石板看去。


    “那滢儿,我们把这石板留下?”


    薛滢点头,嘻嘻而笑,“留下吧,万一后面有和我们一样被追杀躲到这里的人呢?”


    两人到洞口处,发现洞穴通道较为狭窄,两人并肩行走有些艰难。


    沈泠钰便蹲下,打算背薛滢。


    薛滢心安理得趴了上去。


    沾了水,他们的火折子都不能用了,现下已是晚上,通道内漆黑。


    薛滢搂着沈泠钰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地笑。


    沈泠钰也笑,问她:“笑什么呢,滢儿?”


    “我笑我以为我要死了,真是好丢脸。”薛滢忍不住咂舌,“阿泠哥哥,你快忘掉这件事吧。”


    沈泠钰却面色微变,说起来,他还没有告诉薛滢她中的醉花梦究竟是什么东西。


    “怎么会死,不会的。”他轻声安慰。


    薛滢贴贴他的耳朵,笑吟吟的,“是啊,还好我有你,阿泠哥哥。”


    沈泠钰被她紧挨着,耳尖有些痒,有些发烫。


    前面忽然出现点点亮光,他加快脚步,只见那亮光越来越大,是个长圆形。


    “是洞口。”薛滢说。


    沈泠钰嗯了声,带她快步穿过这条漆黑的通道。


    外面月明星稀,微风阵阵。


    他们到了一个树林中,周围寂静无声,连人影都没有。


    两人在洞穴待到恢复体力才出来,焦灵大师等人兴许是等太久,觉得他们溺水了,早已离去。


    “阿泠哥哥,我们待会儿再去找个客栈歇息,先去找我笛子。”薛滢急道,“大概掉在我们去河边的路上。”


    沈泠钰点头,轻功赶往两人白日被追赶的地方。


    他本想让薛滢歇着,自己去找,可那玉笛是薛滢五岁时他爹取的百年寒玉,她娘亲手做的,她得亲自找。


    沈泠钰便背着她一起找,今晚虽月色明亮,可在树林中,难免有被草木遮盖的地方、


    为避免找漏,薛滢吹奏筚篥,一曲唤来萤火虫,将这条路照得分外亮堂。


    可惜,两人找了几炷香的功夫,都没有发现玉笛。


    薛滢皱眉:“我不会记错,就是在这个地方掉的。”


    沈泠钰说:“当时那些人追在我们后面,会不会被他们拿走了?”


    “很有可能。”薛滢气闷,“他们为首的是何海绝和那死和尚,笛子大概就在他们手上。”


    沈泠钰宽慰道:“滢儿,我们休养好再去,他们肯定还在找我们。”


    薛滢倒也不急报仇,在他背后哼了声:“好,我保管以后叫那两人哭都哭不出来!”


    她收了筚篥,任由萤火虫散开,“阿泠哥哥,找个镇子吧。”


    两人在附近找了个小镇,在镇上休养五六日,薛滢几乎完全恢复了,便动身回江南。


    路上,薛滢回头看那高耸的天灵山,想到楼闲月和陈悠欢还没有消息。


    “不知道小楼子和陈姐姐怎么样了。”


    “陈姑娘中的毒厉害,应该要多待些时日。”沈泠钰轻声说。


    他们骑马,到江南时正好下午。


    刚进城门,一边叫卖糕点的商贩吸引了薛滢的注意,她正要说想吃,余光又瞥见一个小光脑袋。


    是小沙弥竹檀,他正从一条街道走出,飞身上了房顶,吸引了好些路人的目光。


    “那个小沙弥。”薛滢说,“阿泠哥哥,还记不记得上次陈姐姐中毒那天,我和她在街上遇到小沙弥,戏弄了他一番,当时我没注意他说的话,前些日我细细想来,发觉他似乎——”


    沈泠钰眼睫颤了颤,看她。


    作者有话说:


    无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