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液从枝茎中溢出。


    她心中也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溢出,一点一点,蔓延至全身。


    她忘不了,那夜在师尊屋中。


    帮师尊褪下鞋履,触碰到师尊白皙的脚踝,那点念头一升再升。


    她在床边坐了一夜,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那张脸上移开。


    庄晚没有与谢长音争夺师尊的想法。


    她只是想,就这样待在师尊身边就好。


    无论师尊身边是否有旁人。


    她只想留在云蘅身边,仅此而已。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藏在心里,自己偷偷回味便好。


    不要溢出来,不该溢出来,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庄晚攥着自己的衣袖,轻轻吐出一口气。


    云蘅从屋中走出来。


    “师尊,师姐她怎么样?”庄晚急切问道。


    “尚且需要休养一阵。”云蘅从她身边走过。


    庄晚垂头跟在师尊身后。


    “此事是徒儿的不对,徒儿甘愿领罚。”


    云蘅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传来:“你住的那屋子,又被她劈坏了。”


    庄晚:“峰上房间多,徒儿再寻一间屋子住下便是。”


    云蘅忽然停下,转过身:“为师身子无碍,你来同为师喝两杯,莫要再拒绝。”


    庄晚脚步微顿。


    师尊不说责罚之事,竟还要邀她喝酒?


    她悄悄观察着师尊的神情,没有责怪,也没有怒意。


    “徒儿不曾喝过酒。”


    “无妨。”


    屋中,云蘅亲自为庄晚斟酒。


    庄晚端起酒杯,小抿一口。


    酒液入口竟有一丝清甜,不像想象中那么辛辣。


    “晚儿。”


    “师尊,怎么了?”


    云蘅饮下一杯酒,往后一靠,姿态少见地松散。


    “莫要怪你师姐。”


    庄晚端着酒杯,挡去脸上的神色。


    原来邀她喝酒,是要劝她再忍下去。


    云蘅似是有口难言,闷闷喝下几杯酒,才再次开口:“你师姐小时候过得不太顺遂,性子与常人不同,有时行事偏激,你多担待些。”


    庄晚含笑点头。


    能有多不顺?还能比她自己从前吃了上顿没下顿更不顺么?


    云蘅抬眸瞧了小徒儿一眼,温言道:“晚儿,你若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大可说出来。”


    庄晚放下酒杯,没有作声。


    云蘅又为她斟满一杯:“今夜只当说说闲话,抛开师徒关系,可好?”


    庄晚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依然沉默。


    “晚儿。”云蘅伸出手,掌心轻覆上她放在桌边的手,拍了拍,“便是怨我的话,说了我也不会生气。”


    庄晚盯着师尊的手背,指尖蜷缩,深吸一口气。


    “师尊,我在拜师之前,便知师姐性情,您当时也提醒过我。现在我在峰上两年,虽谈不上习惯,但尚能忍着。”


    “师姐处处针对我,您看在眼中,罚她禁足反省,结果便是这般。”


    “我知道她跟着您的时间久,您偏爱她,偏爱有资质的弟子,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在意这些,我只是想在玉露峰好好修习,您愿收我为徒,对我来说已是莫大的荣幸,我不曾怨您。”


    庄晚本不想说那么多,想像往常一样,含糊两句便过去。


    但还是没忍住。


    许是师尊掌心的温度,让她松动一瞬。


    原来师尊也是个狡猾的。


    庄晚贪恋手背上那片温热,没有抽回手。


    话说完,等了半晌,却没听到回应。


    庄晚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上移开,看向对面。


    云蘅单手支着下颌,微微歪着头,正静静看着她。


    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里,此刻眸光溶溶,映出她的影子。


    庄晚心口猛地一跳,脸上霎时烧了起来。


    慌忙垂下眼,将自己的手从云蘅掌心下抽了回来。


    云蘅的指尖空了空,手仍停在原处。


    “晚儿,”她问,“你可知我为何收你为徒?”


    庄晚吐出一口酒气,低声回道:“您大抵是可怜我吧。”


    除了怜悯,资质平平的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可怜?”云蘅摇头,声音又轻又柔,“我欣赏你。”


    指尖点了点桌面,云蘅继续道:“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找来,不喜欢合欢宗,却还是肯留下,面对长音,能忍她两年,换做旁人,恐怕早已离开。”


    庄晚弯起唇角:“师尊这话夸得,我都不知如何回了。”


    仅是能忍,也算优点么?


    云蘅轻叹一声:“你年岁虽不及长音,心性却比她沉静许多,你是不知道,长音小时候闹起来,差点把玉露峰给拆了。”


    庄晚轻笑:“原来师姐自小本事就那般大。”


    “她是我友人的孩子,不得已才托付给我。”云蘅端起酒杯,碰了下庄晚的,“而你,是我亲自看中,点头收下的徒弟。”


    “晚儿,你可知其中分别?”


    庄晚慢慢品着这话里的意味。


    难怪谢长音这种人能跟在师尊身边。


    竟是被塞来的徒弟。


    若是这样比较,她好像比谢长音强上一些。


    她是被师尊看中的人,是入了师尊的眼的。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憋闷,忽然散了不少。


    “我看你资质也不差。”云蘅浅浅一笑,“连筑基期的剑修都能毒倒,本事不小。”


    庄晚有些尴尬:“您这话听着……可不太像夸我。”


    云蘅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劝道:“有些事,别太往心里去,好么?”


    往不往心里去,哪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庄晚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应道:“徒儿知道了,师尊。”


    “不早了,歇息吧。”云蘅饮尽杯中最后一点酒,站起身。


    “嗯。”庄晚自觉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盏。


    云蘅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忽然抬指,指向屋中床榻。


    “你就睡这里吧。”


    “嗯?”庄晚一怔,顺着她指尖看去,又抬眼望向她,“师尊,您说什么?”


    “睡我这里,她就不敢再来动你。”


    第311章 同床共枕的仙君凉了,小猫震惊


    庄晚站在桌边没有动弹,脑子里下意识就开始揣测云蘅的意思。


    是仅此一夜,还是往后都如此?


    若是只有今晚,那不过是借宿避祸。


    那日后……


    庄晚掐了掐掌心,那点微醺的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烧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谢长音那句恶毒的“爬床”,在这会儿竟像是成了谶语。


    虽然这并不是她求来的,而是师尊主动开口。


    可若是她真躺上去,在这张师尊夜夜安寝的榻上睡了一觉,往后在那位大师姐面前,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身泥点子。


    不想睡么?


    这个问题在脑中响起,庄晚只觉喉咙干涩得厉害。


    她的目光忍不住借着烛火,偷偷飘向那张床榻。


    她当然想。


    倘若她真的睡了,那师尊今晚在哪休息?会和她一同躺在床榻上,还是如初见那夜,自个睡床,师尊在椅子上入定?亦或是睡别处?


    真是后者的话,庄晚觉得没必要。


    岂能因她这个徒弟鸠占鹊巢,反倒让师尊另寻别处?


    不过是几息之间,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在脑子里滚了一遭,面上却还得绷着那副乖巧模样。


    “床榻每日都会清理,很干净。”云蘅见她迟迟不动,补了一句。


    “不,徒儿没有嫌弃您的意思。”庄晚慌忙摆手,急于解释。


    师尊都不嫌弃她,她又哪来的胆子嫌弃师尊?


    云蘅偏过头,目光在她那张透着红晕的脸上停了一瞬。


    “瞧你今晚喝的不少,快些去歇息吧。”


    说完,云蘅转过身,竟是朝着门口走去。


    门扉轻响,屋内重归寂静。


    暖黄的烛火似乎失了温度,偌大的寝房,只余她一人。


    庄晚愣在原地,还在思索。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既不用担心谢长音半夜提剑发疯砍人,又能宿在师尊的房里。


    可这心里怎么就空落落的?


    若是师尊不在,那她睡在这儿,跟睡在别处,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一张睡觉的床罢了。


    不对。


    还是有分别的。


    这是师尊的床。


    庄晚回过神时,人已站在了那张宽敞的床榻边。


    她弯下腰,指尖伸出,刚触及到滑腻的缎面,又慌忙缩了回来。


    她有资格睡师尊的床么?


    一个山野少女,满手是毒,心思也不干净。


    她凭什么?


    心跳的厉害,嗵嗵作响。


    庄晚微张着唇,呼吸急促。


    闭了闭眼,缩回的指尖,已经落在衣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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