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天光暗了一瞬, 温誉手里握着一个方木匣,缓步跨过门槛。
周遭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这一幕很有压迫感,可温誉的目光始终不偏不倚, 脸色亦看不出波澜, 一脸的肃容地来到堂中站定。他先对侧坐的两位皇子及定国公问安,后对上座三司及其余官员拱手问礼:“卑职钦天监监官温誉, 有证据呈堂。”他说着丛袖中抽出状纸,递给衙役。
与温誉的沉稳相比, 王寺正倒显得有几分急躁,他还未丛衙役手中接到诉状, 便开口问道:“温大人今日来也是为着通州仓的军粮一事?”
“并非。”温誉长身而立时仿若冬日崖边的孤松,挺拔坚毅里带着苍劲, “卑职今日前来, 是为状告户部尚书左士诚谋害定远关守备关胜,及其余六位军将一事。”
这个名字一出来,左士诚的目光倏然一顿, 瞬间抬眸看向温誉。
只温誉并未看他, 叫左士诚的目光旁落, 他看着旁听席位上的熟面孔——韩益和吴显鸻都没来。
虽不涉通州仓一事, 却也叫王瓒精神一振——左士诚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 就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错批军粮一事是他故意为之。
证据不足不能定案,所以他方才那番辩言再叫人听来不快,也拿他没有办法,但如果左士诚还有别的罪证……对边关将士及定国公也能算是有个交代。
王瓒一目十行地阅完状书, 眸光渐渐晦涩,他拍下惊堂木,请温誉:“丛头说来。”
温誉垂立堂中, 开口前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声音有些沉:“天启十五年,冬月十九,卑职在泰丰楼饮酒。席间与人发生口角,丛雅间一路推搡至廊上。打出门的时候,卑职余光瞥见隔壁雅间门口站着个人——那人贴墙而立,像是在偷听什么……”
那是温誉丛翰林院“官升”钦天监的第一年。时运不济、有志不骋是他那段时间最深的感触,他成日借酒消愁、浑浑噩噩,时常不知今夕是何年。泰丰楼温誉常去,宿醉是有的,打架斗殴却是第一次,而也是那次惹出了祸事。
当时温誉与谁在雅间吃酒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吃到席中进来了一个人——那人同他是私塾旧识,有些旧怨,才丛地方调至京中,品阶比他高,在隔壁吃酒吃到一半,知道他在又听说了他近来发生的事,借着酒劲过来挑衅。
那段时日,温誉本就心气不顺,这人又故意要触他眉头,三言两语之间,两人便动起了手——那人是个外强中干的,看着强壮,实则一身的虚肉,叫温誉一个读书人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温誉心情不好,和那人动手也算是泄愤了,况且那人主动找上门来本就理亏,温誉还手的时候没有留情,直接把人打成了重伤。
而原本那人寻衅滋事,打伤就打伤了,可温誉又听说此人是哪位爵爷的近亲……他才惹了皇上和太后的不痛快,眼下京城哪个人物他都惹不起,只得赶紧把人送出去避祸。
马车丛泰丰楼离开,向东半里就是城门。
温誉急着把人送去城外的医馆,路上一直催马夫快些。马夫怕自家公子真惹了事,也跟着着急,谁知转过一处窄桥时,对面忽然闪出一辆马车——对面那人似是没料到这个时辰、这么窄的桥面还有人抢道,一时手忙脚乱,竟连人带马翻落了河!
温誉吓了一跳,慌忙稳住身形掀开车帘张望——那河不深,对面的马车翻落后还有大半浮在水面上,那人完全可以爬上车厢,总不至于死了的。温誉闯了祸本就心急,估摸着此人没事,站在马车上嚷了一声:“兄台对不住,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然后他往岸边扔了袋银子,先紧着把那虚肉的送去看大夫了。
去了医馆,大夫给人看了伤说没事,温誉连哄带骗地将人安顿在城外,心弦才松一分,就又想起了摔到河里的那人。他越想越惦记,发现自己外氅落在酒楼,便决定原路返回。
可温誉万万想不到的是,回去的路上,竟发现那人被一把渔叉插死在了河边!
“卑职当时只看了那人一眼,没太在意,不想与人打完架,折返回来取衣裳的时候,在河边发现了他的尸体……”这件事其实已经过去八年了,但温誉每次想起,仍是觉得历历在目——他当时吓得魂都没了,以为自己害死了人,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是直到后来,才察觉出几分不对。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一件中衣了。杀他的人像是怕他被人认出来,扒掉了他的外衣,却忘了他脚上的鞋。卑职就是靠着他脚上那双靴子,猜出他可能是定远军中的武将。后来几经辗转,托人多方打听,才确定了死者身份——那人是定远关守备、姜瑱的副将,关胜。”
坐在一旁的姜老沉默地抬着头。
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关胜并非出身京城,是荆楚地方的一个小将。当年荆楚大捷之后,兵权渐渐从他手中交至姜瑱。
姜瑱做了将领,身边要有心腹,他让姜瑱自己挑人,姜瑱挑了五个,其中四个来自京城,只有关胜出身地方,而且是姜瑱到荆楚之后,一手提拔起来的。
姜老尤记得当初他还问过姜瑱怎么不选余锞。余锞战功累累,更得人心。
姜瑱说他其实也犹豫过,毕竟关胜太年轻了,年轻就容易不够稳重,也容易叫人不服气,但姜瑱说:“这人年纪虽轻,却有一颗赤胆忠心,这比多少经验都难得。就像一柄长剑,他的锋利不是因为他圆滑老道,而是因为他本身就坚不可摧。”
关胜也没叫姜瑱失望,后来不管是上阵杀敌还是处理军中琐事,他都办得的很好,而他手底下的兵也是整个军营里关系最和睦的——京中来的将士大多出身世家,心气颇高,对荆楚这种地界门户出来的将士多看不上;而荆楚的将士对着这些外来汉,也是冷嘲热讽、冷眼旁观……双方都抱着看不上彼此的心态巴望着对方吃苦头,好彰显自己的本事,可关胜手底下的兵丛没为此发生过什么争执。
这对黄沙搏命的战友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不知道将刀锋对着你的,到底是敌人还是战友。
此事无关关胜的军功战绩,但姜瑱对此颇为看重,也很信任关胜。
荆楚大捷之后,姜老姜帅预感不久后定远军将会调守定远关,他们原本想把关胜留在荆楚替他们守城的,可后来,关胜突然音信全无、下落不知、生死不明——此人当年入京时,还曾先到姜家府上拜会过他,只才来不过半月,人就失踪了。姜瑱进京遍寻良久,甚至到左士诚府上去要过人,却找不到半点关于关胜的踪迹,无法,姜瑱只能宣布关胜亡故,而最后留下守城的人也变成了余锞。
姜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过此人的名字了,不想,竟和温誉有关——
左士诚站在一旁突然笑了,像是觉得温誉这几句话说得可笑:“温大人,你在泰丰楼打架,打完架发现河边死了人,此事与我何干?”
温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因为他的冷嘲热讽而惊慌,继续往下道:“卑职后来查过,关胜是姜帅派进京中查案的,他死之前正在追查一批火铳材料的去向。”
温誉同人打架是和左士诚无关,可“火铳”二字出来的时候,在场之人的议论声突然小了许多——
那可是左士诚的“发家史”。
姜老略一抬眸,目光直直穿过左士诚,落在了温誉身上——他今日的面色就没有轻松过,叫人不敢多看,可这一眼,却仍能比面色更令人胆寒。
左士诚明明知道姜老没有看他,可仅仅只是余光,就已经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了。
温誉依旧静立堂中,面不改色:“关胜死后,姜帅麾下有六名军将被以贪墨军费罪处斩、革职。此六人分别为军器主簿、账房,军器押解官、试炼官,军匠司吏、军需库吏——全是经手过火铳账目的人,且这些人在关胜死后一年内全部出事。”温誉说着顿了顿,“而就在这六人或死或离开军营之后,定远关的火铳账目不慎失火,所有底档被烧得一干二净。”
关胜奉令入京调查火铳材料之事,死了。他死之后,军中经手火铳账目的人,也死了。
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确实有些太巧了,如何看如何都像是关胜打草惊蛇,真正的幕后之人为了灭口,不仅要了这几个经手材料的人的命,还将罪责推在了他们的身上。那把火烧的不仅是底档,还是这件事的真相。
“卑职暗中让人接触了那六名军将的家眷,发现被革职的将士离开军营后,全都离奇死亡,就连当初被处斩者的家眷也无一幸存……”如果先前只是怀疑,那这个发现,足已叫温誉确定此事有阴谋,“卑职觉察其中不对劲,又找到了泰丰楼的掌柜。”温誉丛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泰丰楼掌柜亲笔写下的证词,他在上头写到,天启十五年冬月十九夜,左大人与友人在泰丰楼用饭,亥时左右走廊有滋事异响,随后一人行色匆匆离开,有二人尾随其后,滋事者离,左大人与同席者匆匆离去。”
左士诚的脸色微微一变。
众人都听出来了,这个“一人行色匆匆”很可能说的就是被温誉撞破无意中偷听到有人在议论火铳一事的关胜,而尾随的二人很可能就是去杀关胜的——关胜出身军营,事发之后往城外逃离再正常不过。
温誉抬头看向左士诚:“根据泰丰楼掌柜的口供,左大人是泰丰楼的常客,店中不少掌柜和小二都认得左大人的脸。那夜,他们虽没能看清与左大人同席者的面容,却一直记得左大人给的赏钱比往常多了一倍。”
“火铳之事事关军机,知道的人不多,能叫关胜留意的更不多,难道左大人想说那天晚上的泰丰楼,人人都在议火铳不成?”温誉是在反问,可却拿出了那年冬月十九前后三日泰丰楼往来的宴客名单,虽不敢说尽全,但知道火铳之事的人,除了他,几乎没有,“由此可证,当夜关守备便是因为在左大人雅间门口偷听,随后被人杀害。”
左士诚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姜帅研制出火铳之事,满朝文武人人皆知,泰丰楼这么大的酒楼,有人议论并不奇怪。就像臣先前说的那样,臣认为漕运水情尚可,却不能及时将军粮送至边关,谁能知道关守备当时在哪个人的门口探听,探听的到底是火铳情报还是什么奇闻异事?”
他说着,对上抱了抱拳,像是在说自己的忠心日月可鉴:“臣当日是在泰丰楼用饭不假,或许也真的在谈论什么火铳之事,可这些都是推论,温大人说是我派人杀害关守备,有什么实际的证据吗?”左士诚见王寺正也对温誉投去疑惑的神色,心下稍安,“温大人,旁证不足以定罪。”
这是个极熟悉律法,也极擅长诡辩之人。
自丛温誉进来,左士诚除了刚开始提到关胜这个名字时,有片刻的慌张,接下来的对答全都无懈可击,这说明,要么此事真不是他做的,他无愧于心,要么就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对此事反复研究,演肄较试,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服别人,甚至说服自己的法子。
“臣在泰丰楼吃了顿饭,给了掌柜几两赏钱,这就成了我杀人的证据了?”左士诚见温誉无话可说,语气下意识加快,“更何况,臣与关胜素不相识,臣没有杀他的理由。”
“你有——”
“这是左大人八年前向圣上呈报的‘以物冲抵’的折子,姜帅要造火铳,户部无现银,左大人提议协调各地官仓积压旧料以抵军费。”温誉直直地看向左士诚,他丛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在这份折子里,左大人罗列了丛各地征调来的材料清单,精铁、铜料、硝石……左大人不愧是老算盘,做起账来,账面齐全、数目清楚,不论谁看都要赞一声精妙,可就是这样一份清单,却和定远关军器营的入库单,对不上。”
“对不上?”左士诚眯起眼睛,“温大人,你怎么知道对不上?”
温誉取出第二份文书:“这是姜帅派人制的存于定远关的入库单,上头所记精铁比左大人所记的材料清单少了三成,铜料少了一半,硝石完全是另一种成色。”他把两份文书递予衙役,呈至王寺正案前,“材料清单上写——天启十五年四月,定远关入库四十支火铳用料。可实际只收到了不过三十支的用料,少的那十支用料被写在运输损耗里。”
“定远关的监运官对这批货物进行核验,用料损耗若在途中产生,封签必有破损,可那批材料却是包装完好、封签无损——”
温誉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封签完好,里头的用料却不够数,那就不是损耗,而是材料根本没被运来。
这还仅仅只是温誉提到的,材料清单上的其中一笔……若每月京中往边关送去的用料都这么“损耗”,那“少”的材料究竟进了谁的口袋?
众人看着左士诚的目光带了审视。
“当然,左大人也不是时时都这么狠心,时近年关,京中往定远关送去的材料就够数了。那年九月,用料虽也被抽走了四分之一,却换成了次料填补,左大人贪墨的本事还真是日益精进。”温誉侧过身子,正对左士诚,话锋陡然一转,“可定远关的军匠不知道啊,拿着次料照着图纸造了火铳,试射之后就炸膛了——”
起初姜瑱和军匠们还以为是他们的图纸出了问题,后来才知道是材料太次。
而原先左士诚不想贪得太明显,好料次料混着一块儿送,后来时间一长,又见没出什么大事,便开始变本加厉——次料占比越来越高,火铳的炸膛率也随之攀升,姜瑱原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军营里渐渐因此死了人……将士们上了战场,手中明明有武器,却根本不敢用,怯兵不战,战而必败,死的那些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温誉的声音低了下去:“便是因此,姜帅才让关守备提前入京追查线索,关守备连姜老都不敢告诉,却还是打草惊蛇——左大人,你说他为什么会打草惊蛇。”
左士诚还想说与他何干的,但是温誉这两份文书拿出来,竟叫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几乎是咬着牙开口的:“都是旁证!本官根本毫无杀他之心——”
“你有!”一向沉稳平和的温誉突然抬高了声音,像是被他的无耻逼迫,又像是终于卸下了许久的压抑,“火铳频频炸膛,材料清单和入库单对不上,不管此事是不是你做的,来日姜帅入京述职,你必遭弹劾。你因此事平步青云,怎会甘心止步于此?”
“而当年,关守备身死,姜帅三进三出左大人府邸,您以不堪滋扰为名,请了顺天府居中调停……如果左大人真的与此事毫无关系,姜帅登门一次足已,又为何会大肆搜府?因为关胜入京前,得的就是他的密令——姜帅让他彻查火铳材料一案,并请旨核办户部侍郎左士诚!”
堂上安静了一瞬。
左士诚站在那里,在温誉的一声声诘问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那封弹劾的奏疏没有递上去。”温誉站在那里,像一方旧石,没有光彩,却沉甸甸的,“因为前来调查的人死在泰丰楼附近的河岸,他偷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而你们当时正在商量的就是如何压下姜帅的奏疏,如何将此事摆平——”
左士诚没有说话。
温誉拿起那张入库单:“火铳用料送到定远关,军需库吏查验之后都会在入库单上签字,他写下‘用材有异’的时间是冬月二十九,你去泰丰楼的那天是冬月十九,关胜死在十九。”温誉的声音愈发沉重,“左大人,你明知有人在查火铳用料的事,明知那批用材有问题,还是把材料送去了,为什么?”
“因为你们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温誉每一句诘问都掷地有声,“你们到底想了什么办法?”
可这些诘问早已不需要左士诚回答了,在这之前,那六个人的下场是什么,温誉已经替他回答过了:“你们不仅是在商量对策,还商量出了一个很恶毒的主意,那就是在姜帅发现此事之前,把这些罪责推到那六位军将身上,说他们是故意造假账册,贪墨火铳材料,是不是?”
左士诚强忍着惨白的脸色,咬牙嗤笑:“你温誉一个钦天监的监官,丛哪里拿到的定远关军器营的入库单?”
温誉话声一顿。
左士诚以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趁胜追击道:“说不出来了?是说不出来,还是根本就是伪造——”左士诚突然高声叫起来,气势很足,“假造文书、诬陷朝廷命官,温誉,你担得起这个罪吗!”
可就是这时,温誉突然将他一直拿在手中的木匣子打开,里头竟是一截断开的枪管!
这东西一拿出来,不说王寺正,便是两位皇子和定国公都站了起来——温誉怎么会有这东西!这明明是军器营才能有的火铳。
“年初之时,卑职的母亲病重,遍寻名医,为了求药,还面见了许多胡商贩客,这管炸膛的火铳便是丛他们手中买到的。”
温誉将此物呈至定国公面前——这枚由铁铸成的火铳枪管中间炸开了一条贯穿全身的裂缝,裂口处的呈白发灰,能看到成片的沙眼和气孔,这样质地的东西,如何能造出护人性命的武器?
“而那份入库单,也是藏在了这枚火铳枪管里。”
温誉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可比他的声音更安静的,是堂上的所有人。
温誉看着左士诚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像是平静。可就是这样的平静,叫人觉得沉痛:“左士诚,你说我没有证据证明是你杀的关胜,你说得对,我是没有亲眼看见你杀人,我也恨自己当时没能亲眼看见……但是没关系,做过的恶事总会在这个世上留下痕迹,你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你可以假装这些事都没有发生,却无法骗过自己的心——”
“这些年,你害怕自己以次充好的事情曝光,杀关胜灭口,让六名无辜的军将做了替罪羊,这些年来,你只惦记着东窗事发的害怕,可这些亡魂是否也曾梦中索命,左士诚,你真的睡得着吗?”
堂上静了许久,左士诚站在那里,面对着温誉的控诉和罪证,再没有一句辩驳的话。
王瓒握着温誉呈来的状纸和文书,眸光凝重——就是这样一张薄薄的状纸,承载千钧之重,那一气呵成的文字里,是环环相扣的因果,是清清楚楚的佐证,无一字多余也无一字缺漏,像是早已在心中沉淀多时,只待拨云见日的那一刻。
“左士诚。”王寺正放下状纸,“你还有什么话说?”
左士诚立在那里,突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丛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臣没有什么好说的,这都是臣做的。”
“贪墨火铳用材,是臣不对,杀害关胜和栽赃陷害军将,也是臣不对……”他说着,突然抬高了声音,“可臣只是贪财而已!臣贪的是银子,不是人命!可军粮的事和姜帅的死跟臣毫无干系!”
只是银子,不是人命?
关胜的命不是命,那六名军将还有其他枉死的军匠命不是命吗?
左士诚根本毫无悔过之心,他杀了这么多人,还在想着是不是能有一线生机——
王寺正震响惊堂木,冷眼看着他:“你为隐瞒火铳一事,但敢杀害边关将领一次,就敢杀害第二次!事到如今,还敢说谎,通州仓之事真相到底是如何,还不快丛实招来!”
“你们没有证据,你们没有证据……”左士诚低声喃喃着,“我与此事毫无干系——”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谁说毫无干系?”
众人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开口的人竟是一直坐在旁听席上的大皇子!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手里拿着的是几纸薄张:“这是姜帅出关前留下的奏疏。上头写道:近日查阅,发现匈奴之中有火铳,研究其弹药与我军研制如出一辙,遍查军中火器,非同一暗码,怀疑是丛荆楚昌州军器营火器流失,当初那六位军将之事或另有隐情。”
李泰没有将那密折递给王寺正,而是双手递给了姜老。
姜震捧着那残片,眉头皱得深深——那纸薄得几乎透光,边角焦黄微曲,上头有密密麻麻的纹路,粗看时还以为是泛着暗褐的水渍,细看才知那不是水,是干透了的陈血……姜震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这整页纸几乎可以说是残片拼成的,斑驳得不成样子,像是修复过的,可上头的字迹却一清二楚,笔锋顿挫,力透纸背,确实是姜瑱的亲笔。
“八年前,你杀关胜,是为压下姜帅的奏折,八年间你杀六名军将,是为掩盖火铳账目的真相,而四年前,你引导赵泰升错批通州仓,是为了让姜帅断粮出战,因为你不仅是贪墨了军器款,还将军中的火铳倒卖给了匈奴!”李泰立在堂中,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杀意,“关胜一事叫你生出侥幸,你在这样的侥幸之中愈发胆大包天,竟敢通敌叛国!左士诚,你该当何罪!”
左士诚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每个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带着滔天的恨意,可他真正想找的人根本没来。
一瞬之间左士诚只觉得遍体生寒,也后知后觉发现,审到最后,这件事竟和韩益毫无半点关系,他笑了,他忽然笑了。
他抬起双臂,把手上的铁链摇得哗啦作响,他仰天大笑:“错批军粮、谋杀边将、通敌叛国,这些事这么大,竟全是我一人所为,竟是全是我一人所为!哈哈哈哈!竟全是我一人所为——”
王寺正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寻常,连声追问道:“还有谁!左士诚!通敌叛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你到底是受了谁人指使!说出来,你的子孙尚不用受你连累。”王寺正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你筹谋那些事时不过是户部一个三品的侍郎,设计陷害六名军将不是小事,你如何能将手伸向边陲,到底是谁在帮你,那天你在泰丰楼,到底是和谁见面——”
左士诚大叫着:“和谁见面,是啊,和——”
话音未落,一支不知丛何而来的短箭,正中他的喉咙!
笑声戛然而止,左士诚的笑断在了喉咙里,他张着嘴,像是想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那支箭已经切断了他的所有声音,他瞪着双目,像是想要找到那个与他同席的人,可那个人早已在他被判致仕归家的时候离席。他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往后倒去,倒下时,还能看到喉咙上那支短箭翎羽微微颤动。
堂中安静了一瞬,下一瞬石破天惊——
“抓刺客——!”
这一句尖亮的喊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第一个动起来的是姜老,他拨开众人上前,虽然年迈,却依旧气势如虹:“封门!一个都不准走!”
话音一落,数十几把刀同时出鞘,堂上闪过一阵雪白刀光!再定睛一看,侍卫们已然拔刀冲了出去!叫喊声、脚步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混在一起,堂上的文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吹得满地乱飞——
门外传来衙役的喊声:“那人往东门跑了!”
“关城门!”
……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混乱,王寺正丛桌案后头出来时,手里还握着惊堂木——三司会审突遇刺客,此事令人匪夷所思,也无疑是在挑战天子尊严,他惊魂未定地皱着眉,看着倒在堂中的左士诚的尸体,脚步匆匆,他在人群中找到温誉:“左士诚一事尚有颇多疑点,这段时日还请温大人保重。”
温誉没有回应,他站在原地,无视身侧那些惊慌失措的身影,抬头看了看天色:“要下雪了。”-
衙门里一片混乱,可那日堂审,却已经有了定论。
日近腊月末,温宜和韩旭带着丛阳来到了温家祖茔的时候,温誉已经在了。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堂审时又清瘦了几分,负手而立时,却不是站在祖父的墓前,而是一座无名的坟。
温誉没有开口介绍,但他们都知道面前这座没有名字的坟墓下,安葬的是谁的魂灵。他目光深深地看着面前的无字碑,又抬头去看墓边柏树,开口之前先是无声一叹——
那日醉酒,他站在崔氏面前,给她说当年心境。
说他恃才傲物,眼高于顶,自诩状元之才,当有远大前程、振兴家业,他也埋天怨地、牢骚满腹,说皇上懦弱、太后奸猾,那么多朝臣上疏直谏,却偏偏误了他一个。
说他逞一时之快、不计后果、醉酒荒唐……也说那日的夜色。
他心下不安地丛城外回来时,远远便看到一个人趴在河边,背影黑沉沉地嵌进河滩,像是这条河的墓碑。他跌跌撞撞地丛马车上滚下来,连灯笼都不敢提,就看到了方才打过照面的人死在了河里。
他站在那里,像是失了心,往前看能看到他方才出城的路,往后看能看到泰丰楼的歌舞升平。冬夜的风声很大,叫他除了风以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下去把人背上来的时候,河水漫过了他的脚踝,冷得刺骨,就仿佛那把刺进他胸口的渔叉也插进了他的骨头。
他背着那具尸体,像背着整条河,他走了很远的路,很远很远,远到今日,他亦不知自己有没有把他放下。
那日,他带着自己这些年搜集的证据跪在母亲面前,给她说自己心志不坚、畏缩不前。
说他一次被贬钦天监,便忘了父亲教诲,母亲指点,空读圣贤。说他心知做错了事,却顾及权贵心思难辨,家中无势权,迟迟不敢将疑窦之事公之于前……也说父亲兄弟早亡,他作为长子,没能支撑门庭,害得母亲劳碌半生,还要拖着病体为自己的琐事劳累奔波。
今日,他站在温宜身侧,面对温宜的惊诧和震撼,对她说抱歉。
他这些年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一直困于迷途,才让她小小年纪就“独当一面”。这原是个褒义之词,可在温誉听来,温宜愈是独立,便愈是叫他愧对丛前。
最后,他站在这座坟前,向丛阳伸出手,无声地问他可不可以牵他一牵:“峪北以北便是定远关,你丛那个地方来又像极了他,我不知道是该骗你,还是骗自己。”
骗丛阳,其实他丛未见过一个与你很像的人,尽管他很可能是你的父亲。
骗自己,这孩子不知自己的来处,就是个孤儿,他只要将查到的罪证呈上公堂,便能算是赎罪偿清。
丛阳看看面前的墓,又看温誉:“这是我的父亲吗?”
“我希望是的。这样我也能算是说了一声对不起。”
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尘土的气息。
又要下雪了。
温誉看着关胜的墓碑:“大皇子手中的那份残纸是温宜修复的吧。”
京中有此技艺者,唯温宜一人而已。
温宜颔首回应。
长风卷着风雪,将温誉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姜帅阵亡,若果真与此有关,则我温誉八年不敢开口之罪,又添一分。”
作者有话说:
作者可能写得头昏眼花了,在这里统一一下,韩哥在京城修的河叫永定河(京城真有),姜帅在西北打仗的地方叫定远关(西北的一个关隘),姜家统帅的兵叫定远军,里头分为四大营,定军营是最精锐的也全都是姜家的心腹(姜老的封号就是定国公),定军营里面有一个军器营是专门研制火铳的。这两天作者写着写着发现出来了一个永定关(捂脸),还是好几章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崩溃),完结之后会统一修文的(手在前面码,脑子在后面追),然后关于全文的剧情时间线到时候也会发出来让大家看得更直观一些,非常感谢大家支持!
第112章
左士诚已死, 可定远关旧事仍有疑云——
那夜与他同席的人是谁;匈奴手中为何会有我军研制的火铳;荆楚昌州军器营自姜帅调守定远关后便不事火铳装配,那些火铳是怎么流失的;姜帅的战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左士诚临死前想要供出的人究竟是谁;又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大理寺, 当着两位皇子、定国公及诸多官员的面公然行刺……
此事疑点重重, 他们本可以从左士诚嘴里知道真相,倏然一箭, 死无对证。
左士诚遇刺后,御前司与刑部全力追缉, 重重围堵之下,刺客于东街被截住去路, 可那人像是早知插翅难逃又或是从未打算活着离开,当着一众官兵的面, 自尽而亡。
线索就这样断了吗?
不是的, 那日堂审,并非没有收获。
左士诚是死了,一箭封喉, 再不能开口, 可他并非不能说话, 他的身死成了那些罪证的旁证, 变相地正告世人, 炸膛的枪管、军器营火铳用料入库单、泰丰楼口供、通州仓批文……这些罪证全都是真的。
就像温誉所说,做过的恶事总会在世上留下痕迹,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左士诚人死如灯灭, 可他留下的那些蜡足已让天下人知晓,姜瑱阵亡不是意外,而是早有预谋, 也让天下人知道,这背后还有更用心险恶的人在操盘布局。
堂审当日发生的事,由两位皇子入宫向圣上禀明,宣景帝闻之震怒。
翌日朝会,大皇子李泰将火铳弹丸呈于御前,明言来历,如果说其他都是旁证,那这弹丸便是证明姜帅之死并未意外、甚至是死于自己人之手的最好证明。
盛怒之下,文武皆跪,噤若寒蝉,唯有姜震站在原地。
他看着宣景帝,面上没有一丝畏惧,甚至不见难过,只有肃然。可见姜震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他杀敌时,就是这般表情。
姜家门第凋敝,事到如今,空余姜震一人。
他病重退隐,卸甲多年,可沙场上淬出来的杀气远非朝夕能消,他在伏首之间静立大殿之中,有如孤峰峙立,竟将盛怒的天子也生生压了下去。
宣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姜震,他明明孤身一人,可宣景帝却在他讳莫如深的目光里看到了十万旌旗压境,那个眼神是如此的深邃愤懑,仅仅只是对视,便叫他生出一阵胆寒——姜震不在军营,姜瑱战死多年,可这么多年过去,姜家余威尚在,镇守西北的五万军将如今仍以“定远军”为名,军制仍从其旧。
这份威望比兵符更沉。
盛怒与重压之下,宣景帝当即下令彻查此事,不仅要追查刺杀左士诚的真凶,更要查姜瑱当年阵亡的真相。
大雪厚重,这个冬日明明已近年关,可并不轻松。
再登姜家府门时,韩旭带着温宜,也带着从阳。
原本空荡荡的练武场早已铺满了厚重的雪,是靠着下人打扫,才在其中剥出一条能走的路。姜震站在那条路的尽头,他负手而立,看着满屋盈盈的香烛,烛火染亮的是姜瑱的排位,那两个字看起来那么亲近,似是尚能听看音容,可又离他那么远,远到那些声音只有画面,容貌褪去色彩。韩旭和温宜进来的时候,漫天仍有飘雪,他们隔着雪絮看着姜老,似是看到了他当年的一夜白头。
短短几日,姜老又老了许多。
这个“老”不是容貌,而是精神。
四年前,姜瑱力战而亡的消息传回京中,姜老大怒、皇后惊疑,皇上亦是为之色变——那是立在大靖西北的擎天之柱,他的刀锋所向是他稳坐江山最大的底气,可如今却告诉他,这个刀柱断了……宣景帝不敢等,也不能等,当即下旨,彻查此事。
原来姜瑱早在出关前,便已向户部奏请调拨军粮,可等粮草送到定远关时,姜帅及一众定军营的将士早已阵亡。
军粮晚到了十五天,户部必然被追责,此事查来查去,查到了赵泰升将军粮批至通州仓转运。
而此事并非没有预兆,此前姜瑱入京述职,已经不止一次上疏弹劾户部划拨的军粮以次充好、拨付延迟,但都被赵泰升以粮草告急、漕运艰难等搪塞,可没想到这一次,却要了姜帅和一万将士的命。
军粮迟援,赵泰升难辞其咎,很快便被推至午门斩首,赵家被抄。
姜震虽痛恨赵泰升,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赵泰升本就不通边务,他此番将军粮转批通州仓,是判断失误,并非故意为之,他身死抄家,已是最大的惩罚。姜震那个时候便是这样宽慰自己的。
他恨赵泰升吗?他恨的,但也恨自己,如果当初他没有把姜瑱送去军营,没有让他去守定远关,姜瑱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些年,他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望子成龙,怀疑过姜家是不是太过贪心,却从未怀疑过,此事是人为。
姜震回身看向他们,眼下清灰明显,这几日他没一直睡不着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此事你们早知道了吧。”
他就说前几日韩旭怎的天天往家里跑。
韩旭没有解释,而是从胸口内袋里将那枚弹丸拿了出来。他把弹丸交给姜老:“这东西是从舅舅的尸体上找到的。”
姜老接过这东西的时候眉心紧蹙着,明明只是一枚小小的弹丸而已,可对他来说,却有千钧之重——当年姜瑱带着军匠们刚研制出这东西的时候多开心得意啊,他拿着那还不成气候的铁制竹竿火枪在自己面前畅谈着未来,说如果军中将士人人都能配上这样的火器,那大靖的军队,将会是如何的所向披靡。
他的话语里都是南征北战的野心,是往后山河不用受匈奴、胡虏、西羌的侵扰,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可也是这东西,小小的一颗,要了他的命。
韩旭摸过上头的花纹:“这东西是从端妃手里拿到的,萧家的人找兵部的老工匠看过,说这东西出自定远关的军器营。”韩旭说着,皱起眉头,“可这东西不是从定远关出来的,而是从荆楚。”
方戟曾同他说过,昌州和定远关两个军器营虽都是姜帅麾下,但两个军器营炼制的火铳和弹丸暗码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是一横半弧,但荆楚昌州研制出来的火铳和弹丸,会在这两个符号交错的位置多敲击一个点,它的交错痕迹更深,一般人轻易看不出来。
姜震听他说得如此清楚,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韩旭和温宜对视一眼,将他们的秘密告诉姜老:“……因为我曾入过定远军,甚至和姜帅有过一面之缘。”
姜震目光里的震惊之色明显,他想着韩旭修建堤坝的技艺,后知后觉:“方戟……”
“那是我的师父。”
那日和萧望见面,韩旭只是将左士诚身上可能有不对之处告诉他,萧望转身便走了,因为端妃和萧家根本不在乎姜瑱到底是为什么而死的,他们在乎的只是能不能通过这件事,绊倒韩益和二皇子。他们谋的只有皇位。
这枚弹丸是韩旭用从方师傅遗物里,温宜好不容易修复的那张驳纸和萧望交换的——原本仅仅只是这枚弹丸,便足已向世人正告姜瑱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可萧家得到这东西之后迟迟没有呈至御前,而是用来和韩旭周旋,他们就猜到端妃和萧家似乎更愿意把它当作把柄。
因为那枚弹丸上没有名字,就算姜帅的死有疑,却无法直指韩家。但方师傅带出来的这份密旨就不一样了,它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姜瑱的怀疑,指明了火铳与倒卖军粮一事,还写着那六名军将很可能是遭人陷害,这份密旨对于端妃他们来说更好大做文章。也远比弹丸更值得公之于众。
韩旭从萧望那里知道了姜瑱的阵亡是死于自己人之手,而韩益的警告之言亦尚在眼前,外有豺狼,内有猛虎,他们如今最该做的分明是韬光养晦,姜瑱的密旨不能给,给出去了便是在告诉韩益,这件事与他们有关,他们对当初发生在定远关的事心知肚明。
刺杀与跟踪,韩益对韩旭早有杀心,他们原本不该这么做的。
可他们面对的是姜瑱及数万将士的死,这让韩旭和温宜如何能做缩头乌龟?如果他们不敢说,那便对不起枉死的将士,也对不起姜帅。
对于这件事,温宜和韩旭并未合议,他们只是一同坐在书案前,就着昏黄烛光看着糊满血迹的薄纸在明矾水中渐渐复原,褐泽被洗掉的时候,像是洗掉了这些年遮盖着这件事的阴霾,底下的字迹渐渐清晰,一字一句也叫他们的心头沉甸甸的。
他们心照不宣地决定要把这张纸交出去,不论往后将会走入怎样的险境。所以那日堂审,韩旭来了,为了把这封密旨交给李泰,也为了看当初的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温誉会出现,而温父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是如此——
“姜老知道关胜将军的事吗?”
从阳被温宜牵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看看韩哥,又看看姜老。
其实这个孩子一进来,姜老便看见他了:“当年,关胜入京查案,下落不明,阿瑱入京遍寻无果,只能宣告他亡故。关胜是他派进京中的,此事他难辞其咎。阿瑱亲自送关胜的衣冠是回荆楚原想着去赎罪,可到了荆楚之后才发现关家已经没什么人了。”
姜老说着叹了一声:“关夫人生下孩子后便离世了,孩子只能跟着关祖母生活,可阿瑱去的时候,关祖母亦是满身病痛,阿瑱和关祖母商议之后,便把那孩子从荆楚带去了定远关……”
姜老看着从阳的模样——鼻梁挺直,眉骨优越,眉毛黑浓,斜飞入鬓,眉峰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断痕,他亦觉得和关胜很像:“想是后来阿瑱战死,又逢新烛教入关,西北人心惶惶,看顾他的人不用心,这才丢了,也这才被你们捡到。”
这话一说,韩旭便想起当初方戟之所以会去定远关,便是因为姜瑱送关胜的衣冠回荆楚,才叫他们得以在昌州军器营一见。
莫道事出偶然,万事皆有定数。
世间因果便是如此。
韩旭沉默着,也大抵能猜到姜瑱为何会突然怀疑匈奴手中的火铳是来自荆楚,因为这件事很可能是方戟发现的,他从昌州来,自是最能发现其中的不对之处,他疑窦告诉姜瑱,以姜帅的为人必定立刻着手调查,而最后招来这杀身之祸,很可能是查到了什么线索,还是铁证。
温宜沉默道:“我父亲既能从胡商手中买到火铳,那只能说明军中火器走私远比我们想象的更要严重,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快八年,而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火铳之器流落至匈奴,乃至其他敌国之手。”
就像左士诚一般,一开始,他或许只是贪墨火铳用材,可人心不足,欲壑难填,随着官位越做越大,利益越来越多,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贪墨用材已经不能使他满足,他开始将军中一些废品、半成品甚至制造精良的火铳拿去贩卖……左士诚是贪财,可是他卖到最后,享受的已经不只是金银,更是权力。
可登高必定跌重,私贩军器不是小事,总有东窗事发的一天,而这一天,确实也比他预想的要快,再后来,他眼见这些事情兜不住了,便想着杀人灭口。
左士诚说得对,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做的,背后必定还有人策应,甚至主谋,而刺杀左士诚的人,也定是这些人里的一员。
姜老说道:“死人不能开口说话,左士诚一死,他背后的人暂且不得而知,但这一连串事情到最后,最大的受益人是余锞……”
当年姜瑱率领一万精骑力战三万匈奴兵,虽险胜却阵亡。
定远关陷入群龙无首之境,时任兵部右佥都御史的吴显鸻第一个站出来上疏直言——此人先前巡抚西北兼理军务,那时候才从定远关回来,可以说是京中最了解西北军务的,由他请旨确实合情合理。
吴显鸻说:“臣奉命巡视西北,考察诸镇将才,观荆楚参将余锞勇毅果决,且与姜帅是旧日同袍,必能稳定军心。”
宣景帝同意了。
在此之后,余锞驰援西北,接替了姜瑱的职位,不让匈奴趁乱突袭,并在那之后肃清了新烛教的叛乱,两项军功卓著,他顺理成章地接任了西北统帅一职,五万兵马尽收麾下。
吴显鸻这个名字一出来,叫温宜和韩旭对视一眼——韩玿同他们提过此人,当初就是因为吴显鸻的儿子钻进戏台贪玩,才叫韩玿断了一双腿,如今这个人又在此事之中出现……
姜老说的不错,姜帅阵亡之后,受益的唯有余锞一人,而余锞是韩益的内兄,他受益,便是韩益受益,所以端妃和萧家才会把这个事情算到韩益的头上。
祠堂里一时间沉寂下来。
香火幽幽地照着姜瑱的名字,也照着姜闻晏的名字。
如果那个人真是韩益,他与姜家算得上姻亲,何至于走到现在的地步……
而证据又在哪里。
这日温宜和韩旭从姜家回来,一路有人暗中护送。
夜色幽深,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韩益坐在案后,指间缓缓转着一枚旧扳指,面沉如水。
府上的暗卫躬身立在阶下,声音压得很低:“主子,并月堂被人围了。”他顿了一下,没敢抬头看韩益的脸色,喉咙微紧,又补了一句,“定国公身边的陆竟,也在。”
皇上下旨彻查姜瑱一案之后,韩益和韩旭尚未见过面,但如今,似乎不用多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姜瑱的密旨呈交大理寺作为证物之后, 自是会有专员核验这密旨的来历,他们几次登门谆王府邸,从大皇子李泰口中得知此物是从当年被贬军营的方戟的遗物上搜到的。
世人这才知晓, 当年“百工之才”之名的方戟早已赍志以殁, 而不被那么多世人所知晓的,那便是韩旭和此人的关系。
密旨从方戟遗物上寻到或许在旁人眼里不代表什么, 但韩益和端妃却知道此人和韩旭有关,尤其是韩益。
此人威胁在前, 韩旭和温宜还是决定将证据呈堂,这无疑是在“宣战”, 姜老原说让两人搬到姜府住,但韩旭拒绝了。韩旭想把温宜留在姜家, 但温宜也拒绝了。
两人一个比一个犟, 无法,姜老只能派人护送,并在并月堂暗中保护, 还把陆竟也派去了, 以防不备。
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事, 即使圣上已经下旨彻查姜帅战死的真相, 但很多事其实才刚刚开始, 不论是左士诚的死,还是以大皇子为首的萧家和以二皇子为首的韩益参与夺权……温宜有些忧心,韩旭不知又去了哪儿,可能是同陆叔说话去了。温宜用过晚膳后, 便去了书房,想着看会儿书散心。
只她支着头看了会儿,百无聊赖的, 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但仅仅只是一会儿,温宜在睡梦中感觉脚边有什么动静,恍惚醒神低头一看,竟是阳团在她脚边打转。
她把脚往回缩了缩,问它:“怎么了?”
阳团蹭着她的腿转了好几圈,咬起她的裙边往外拉,像是要叫她去哪儿——
温宜合上书,随着它站起身。出了书房的门,她看到门边还放着个灯笼,明白这是在叫她一个人去的意思。
她矮身把灯笼取上,顺手摸了一把阳团的头,跟着它一起往外走。
今夜无风,天色清朗,云雾很淡,月光把人的影子拉扯得很长。温宜穿过院子,西转上了廊桥。阳团在她前面跑到了地方,停在廊桥中间回身看她,还欢快地叫了两声。温宜有些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才走到位置,就见湖面上骤然亮起一团璀璨星花!
温宜瞬间转眸,就见火树银花落,星河洒满天。
是打铁花!
流火似金,灿若星辰,接二连三的铁水被抛向半空,又在刹那间火花四溅,流光溢彩,一瞬之间宛若落入人间的流星,叫天地失色。
眼前的画面太过璀璨夺目,叫温宜惊诧,她下意识往凭栏靠近,然后就在星河璀璨的间隙里,看见了一个戴着斗笠的人站在船边,她看着他舀起铁水,看他将铁水击碎,又看那些铁水在他的手下炸开成千万朵金花。
正是韩旭。
火花触水,嗤然有声,像一场金色的雨。
每一粒星火落入湖心便荡出一圈细密的金环,层层相逐,将墨色的湖水烫出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牡丹。浮光翻涌间,叫人分不清哪片是天上月,哪片是水中光。
她认出了韩旭,韩旭也看见了她。
他隔着星河,看温宜一袭梨白袄裙立在廊桥,衣带飘飘,很淡的夜风吹起她鬓边青丝,她没有去拢,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漂亮的凤目里映着满湖碎金。湖底垂月比不上漫天星雨璀璨,可韩旭看着她,却觉得她噙着笑意的眼睛比这倾落的银河还要叫他沉醉。
火星浮在湖上,像一盏盏的河灯,随着船行水漾又成了满湖的流萤,韩旭从湖池中将船划至岸边,就站在河上,冲温宜伸手。
温宜有些惊讶,可开口询问时眼底还带着笑意:“要我跳下去吗?”
韩旭没回答,而是直接冲她张开了怀抱:“害怕吗?”
换做从前,温宜肯定不敢,但站在下面的人是韩旭,温宜摇了摇头,没有犹豫,就这么从岸上跳了下去——
船身微晃,她落进了韩旭的怀里。
韩旭接住她的时候,像是接住了他的“清梦”,开口时带着笑意:“好看吗?”
“很好看。”其实这不是温宜第一次看人打铁花,可却是第一次在湖上见,也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为她而打,她环住韩旭的脖颈,“为什么突然做这个?”
韩旭自下而上地看着她:“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他这么说,叫温宜还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却依旧没想起来:“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那就永远这么大吧。”
温宜心思玲珑,听到这句话就笑了:“是我的生辰了吗?”
韩旭把她放下来,带着她进到船里:“怎么有人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
温宜确实忘了,因为祖母生病的缘故,她上一次过生辰已经是两年前了:“你怎么知道?”
韩旭撑着船:“岳母告诉我的。”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也不算好,只她好不容易回来,却还没来记得给你庆一次生,就把你送出门了。”
温宜的指尖触着湖水,在湖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涟漪,明明是很凉的,却叫她觉得舒服,夜晚很静,湖水很平,天澜有星,他们像是沉醉不知归处的游人,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那些机关算计、生死有命的事被荷池隔在争渡之外,离他们很远:“你是想替娘亲给我给庆祝生辰吗?”
“是也不是。”韩旭将船停在湖中,走过来握她的手:“不凉?”
“凉的,但很舒服。”
韩旭从胸口拿出帕子,给她擦手,擦完了也不放,就牵着,她的手软软的,他捏了一会儿:“你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
“但是呢?”
“但是却刚中柔外,坚韧难摧。”
温宜眼眸里含了几分笑意,学舌:“你看起来坚不可摧。”
韩旭轻扬着眉:“但其实?”
“但其实……”温宜故意顿了顿,和他抵着额头,“其实也坚不可摧。”
韩旭凑上去,同她吻了一吻:“不是想替岳母给你过生辰。”他环住温宜的腰,将她抱到身上,“是我想趁着生辰,同你说一声——新的一岁,安澜如愿,顺遂无虞。”
生辰可以许愿,温宜捧着他的脸,很轻地吻了回去,在他的吻里许愿:“你也是,安澜如愿,顺遂无虞。”
夜深人静,只有荷湖上还有水波晃动摇荡,他清清浅浅地,摇碎了沉落星河的月光。星辉斑斓里,有夜风拂过面颊,湿漉漉的,是夜露的湿润,还带着令人沉醉的荷香。
最近事情太多了,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韩旭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温宜,觉得有些亏欠她:“明年给你过个更好的。”
韩旭想着的是更好,温宜听见的是明年。岁岁相似,人如故,都是好期许,尽管他们尚不知明日该怎么过,却敢在这样的风谲云诡里,盼着来年。
温宜想应的,可她娇喘微微的,说出的话音只剩断断续续:“……这样不好。”
“怎么不好?”韩旭看她很快,握着她的手使了点力,“明年不过生辰了?”
船身随之晃动起来,温宜知道他是故意的,她明明说的是在船上这样不好,可蚀骨酥麻的感觉叫她说不出话,只能靠在韩旭身上闭起眼睛,等这阵子又轻又长地过去。
从荷湖回来的路上,温宜脚步有些虚浮,面颊上还带着粉,韩旭替她把兜帽戴上,像是不愿让人看见她那让人心醉的颜色,连月亮也不行。
门合上得很快,连带着那一声“吱呀”轻响也很重,温宜还没反应过来,就又重新被韩旭抱起来吻住了。两人就这般一路从门口吻到了榻上,原本早已松松垮垮的衣裳散落一地,韩旭将温宜压进榻里时,带着几分急色,以至于在冬日寂静的夜色里能听见床在响。
温宜被靠近时,胸口不断起伏着,想到如今并月堂有暗卫在把守:“被听到了怎么办?”
韩旭替她揉了揉脸,将她的汗擦去,在她的唇上亲了又亲:“听不到的。”
她原以为他是在说她很小声。下一瞬卷土重来时,才知道他是要把她的吻都含住,抵开她唇瓣的手指,搅弄着她的唇舌,叫她再发不出声音。
夜深寂静,连云聚云散都很轻,他们凑在一起,所有的情话与低吟都只能说给彼此听。
温宜起来之后直接用的午膳,也是用过午膳之后,精神头才好些。她让桃月直接把酽茶送去书房,只她一进去,便在书桌上看到了一个很明亮的东西,她走过去,竟是个螺钿黄铜镇纸——黄铜为底,四角磨光,铜面上錾着浅浅的凹槽,那形状是一枝玉兰花,而且还是用螺钿薄片嵌作花瓣的玉兰花。
今日恰好有日光,那镇纸放在书案上,阳光照过来,正好能看到玉兰花七彩流光,转动时,花瓣上的光也跟着流转,那一瞬仿若真的玉兰在风里轻轻颤动。
螺钿妆成翡翠光,螺钿不贵,贵的是手艺,要先将贝、螺、蚌壳逐一打磨成薄片,再将它们一片一片嵌在器物上,得耗费多少工时,这是连先帝都明令禁止的奢侈之物,连后宫的娘娘们都只能用螺钿做发簪、耳珰,可温宜却有一尊镇纸。
身后有脚步声进来,温宜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韩旭——他肯定是又见到桃月给她泡酽茶了:“这是送给我的吗?”
韩旭将姜枣茶放在桌边:“不然还能送给谁。”
她原本以为昨夜那场打铁花已经是礼物了,没想到这个才是:“你做了多久?”
“记不得了。”韩旭倒是没说假话,这东西他断断续续地做了好一阵了,从去永定河修堤坝那会儿开始做的,在那边不时能捡些贝壳。
“怎么想起来给我做这个?”
韩旭说得一脸自然:“你们姑娘家不都喜欢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胭脂要带闪粉的,衣裳要流光纱的,女儿家就是要喜欢漂亮的东西。
她看着那镇纸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把海底的宝光和天上的霞光熔在了一起,觉得他说的没错。从前温宜觉得自己并不好奢侈之物,如今看着韩旭送给她的这些,鎏金的花簪、螺钿的镇纸……她都很喜欢。
她把镇纸压在她将要写字的宣纸上:“我可能是个俗气的人。”
韩旭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木雕放在桌上:“可我觉得这个你也会喜欢。”
那是个毛笔托,材质不是檀木也不是楠木,就是很普通的黄杨木,但它雕刻的形状是一只小狗,虽然是黑色,但温宜能看出来这是阳团。
温宜看着眼前一亮,虽然不想显得自己很贪心,但这个小东西她也很喜欢:“这个也是送给我吗?”
“都送给你。”
韩旭看她提笔又放,指尖摸了摸那个小狗的头:“你一点也不俗气。”只是很喜欢他而已。
短短一刻钟,获得了两个很喜欢的礼物,温宜坐在书桌前,有些不想写字。
韩旭问她:“原本是想要做什么?”
温宜这才想起正事,忽然说:“昨日,余氏带着韩识钦去柳家下聘了。”
下聘也就是纳征,男方送聘礼至女方家中,这门婚事便算是正式定下了。想当初余氏为了韩识烨忙前忙后了这么久,没想到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近来虽忙,可府中发生这么大的事,韩旭自然也听说了:“听说此次给柳家下的聘礼,有大半都是余氏所出。”
余氏为了韩识烨的仕途,此番也算是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温宜并不意外:“余家确实有钱。”
“因为余将军?”韩旭的意思是这些年,余锞应当也跟着左士诚贪了不少钱。
温宜倒是不反驳,只是:“好像余氏当年嫁进侯府时,便带了不少嫁妆。”
想当年余氏嫁进侯府,亦是浩浩荡荡抬了数十箱嫁妆,船靠岸时,箱笼从船上卸下来,连着搬了整整一日。
“是嘛,我还听扶光说这位大夫人其实出身平平——”
这话一说,温宜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倏然一顿,霎时转向韩旭:“韩师父可能不一定是在吹牛——”
韩旭一怔。
温宜从小和韩家定亲,所以对韩家后宅的这几位夫人颇为熟悉,更何况余氏还是韩识嘉的后娘,她将从前尚在家中时,祖母替她打听了不少消息,温宜都用小册子记下来了:“余氏确实出身普通门户,余家原是荆楚昌州卫的一个世袭百户。”她说着,抬起头看着韩旭,“算起来,余家老爷病故、余锞接替百户之职那年,正赶上韩师父在荆楚打仗。”-
另一边,吴府。
左士诚死了,死在了衙门大堂上,众目睽睽,一箭穿喉。
那日吴显鸻没有去,但从那日起,他再没睡过一个好觉,成日心惊胆战的,因为他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了。
他坐在书房的圈椅里,桌上放着三道调令——
第一道调安平镇精骑一千五百人,第二道调赤崖镇精骑一千,第三道调宣府精骑五百,理由都是,秋操急召①。
当时姜瑱在定远关,他附近最近的援军是安平镇、赤崖镇和宣府的边军。这三镇离定远关约莫三五日的路程,一旦定远关遇袭,安平镇、赤崖镇和宣府的骑兵可以迅速驰援。但就是因为这三道调令,叫姜瑱什么也等不到。
当年姜瑱战败,皇上下令彻查,只查到了赵泰升,却没有查过这三道调令,因为时间对不上,也不是直接从定远军中抽调的人手,所以即使是都察院来了,吴显鸻也不怕。
他明明是不怕的,可如今看着这几张调令却不敢闭眼。
不怕有什么用?
当年姜帅的死,他也有份。
左士诚一死,如今皇上要查案,姜家要查案,韩旭和姜家站到了一块儿,此人知道方戟的事,这事很快就会牵涉到他,左士诚只是贪财而已,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什么都不知道,不也死了?一箭穿喉,横死公堂,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知道这么多,韩益一定不会放过他。
吴显鸻枯坐在书房里,反复捏起面前那几张调令,纸页都被他捏毛了——批文俱在,大印鲜红,只差他签一个字就能送出去,可这字他搁了三日,笔墨干了又蘸,蘸了又干,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院墙外头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沙沙的。
他退回来,重新坐下,手掌按在那几张调令上,指节泛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三日,可他还是把这纸给烧了。
他的儿子还在韩益手里。
作者有话说:
秋操:重要军事演习形式,特指每年秋季举行的军队操练与检阅活动。
第114章
温宜这话一说, 叫韩旭侧目,他倒不是惊诧师父没有吹牛,而是没想到那个顶替了师父军功的人竟有可能是余锞。
师父有吃饭喝小酒的习惯, 有时候贪杯, 便会说些醉言,说的最多的便是骂那姓余的百户是个偷子——
他们家里没姑娘, 师父说话总是混不吝,什么脏的说什么:“那姓余的瘪三, 每次打仗总让老子在前头给他当垫背,人都杀光了才骑着马慢悠悠过来, 坐在那跟他一般矮脚的马上指指点点,简直是在放屁!不知道的还以为打了胜仗的人是他!好嘛, 他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可卖命送死的都是我兄弟!”
“他这么嚣张不过是仗着家里稍微有点钱势,靠着巴结贵人把妹妹送去了京城,不然能有什么出息!当初官府到我们村里征兵, 他那样的, 添钱送给当官的都看不上。”说着, 师父又遗憾道, “也就是我当初被他蒙骗了, 白白送了这么好的战功给他,当初老子要是没走,说不定也能封个千户……”
韩旭回忆着师父说过的那夜的惊险:“那天也是个冬夜,河水冻得刺骨, 他带着十几个弟兄跳下去时膝盖立刻没了知觉。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咬着牙蹚到那堆船材下头的……”
韩力带着队伍里的将士泡在水里时,能感觉到寒风从头顶刮过,河下木屑竹片枯草刺着他们的双腿, 可他们不敢动,因为比河水更冷的是头顶上不时走过的哨兵。
他们屏息以待,全身紧绷着,一待便是两个时辰。
“直到东边的天光蒙蒙亮起,才等到时机。师父把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火折子剥开,又用那早已没了余温的手将它捂热点亮。”韩旭说起从前的事时,似是能想到师父躲在河岸下的紧张,“当时天冷风又大,师父害怕火着不起来,就一直泡在水里等,等那些船材都烧透了才肯放心离开。”
“而也是那一次,因为离开得太晚,腿在水里泡得太久,才上岸便摔了一跤,被追兵追上了。”
温宜听着,心跟着揪了一下。
韩旭就又牵起了她的手,捏了捏她软软的手心,像是在说“没事”,继续道:“他的腿就是在那时伤的——当时师父以为自己快死了,也可能就是因为那濒死的恐惧激发了他求生的欲望,他一瞬他顾不得自己的伤,一个翻身抄起掉落的刀,就这么直直地朝那人劈了过去。那人的血溅了他一身,却也叫他捡回了一条命。”韩旭说着话,目光落得远远的,带着几分叹息,“后来师父说,当时要不是想起他的妻子和孩子,可能早就认命了……”
而他明明没有认命,可好不容易等到能回去时,妻子和孩子却都不在了。
韩力走后,他的军功被余锞顶替。余锞借势而起,从百户一跃升任千户,此后仕途顺遂,一路高歌猛进,到如今已官拜西北统帅,麾下兵马无数。
可一个荆楚昌州卫的世袭百户,若无根基,怎能走到这一步?他能有这样的成就,定与承恩侯府脱不开干系。再往深处追究,余家真正在军中崭露头角,正是从与韩家结亲那一年开始的。
韩旭这才想起来问:“余氏既出身没落世袭百户之家,如何嫁得了承恩侯的儿子?”
这话,当时温宜也问过祖母。
荆楚昌州余家,也就是余锞的父亲早年间一直无嗣。
此人生有弱症,没有武才,能守住家门不散已经拼尽力气,虽世袭了百户所,可手中实权不多。
无嗣对军户来说是致命的,没有男嗣更是。因为军户世袭,没了儿子,世袭的位子就断了,朝廷会把百户所收回,指派新人接管,而从前依附这个百户所生存的荫户和佃农也会慢慢散去,所以才会有余家是个没落门第的说法。
就当余家也以为自己要完时,转折发生在了余父的五十岁,余夫人怀了双胎,不仅生下了余锞,还得了漂亮的女儿余氏。余家这才得以保住了军户的身份。
余锞十九岁那年,韩益尚任漕运总督,管的是运河沿线。荆楚是长江中游重镇,南粮北运的枢纽之一,巡河、查仓、催粮,韩益身为总督,每隔几年就要沿江走一趟。
两人搭上,就是在韩益第一次巡河的时候。
余锞是当地武官,余家百户所辖地内有漕运码头的防务,他按例带兵在码头维持秩序。而韩益的官船刚靠岸的那天夜里,码头就出了事——有人趁夜摸进粮仓,偷了一部分军粮。
这件事可大可小,可韩益一个漕运总督,又是才上任不久的,第一晚到任就出了粮仓失窃的事,此事传出去丢面子是小,丢了官职才是紧要。
韩益没有声张,暗中让人彻查。
查了三日,什么都没查到。
温宜的声音和缓,像是冬日暖阳:“后来,余锞来了,一同带来的有他抓到的人和找回的粮,他同承恩侯说他谁也没告诉,承恩侯便记住他了。”
韩益第二年来荆楚时,下船的时候又看到了余锞。
余锞穿着百户的武官服,挎着刀站在码头上迎接。他没有站到最前面,但韩益下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同他有过一面之缘,而是因为只有这个人没有看他。
韩益后来问他当时在看什么。
余锞说:“看粮仓的门……我怕有人趁乱摸进去。”
韩益笑了,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在荆楚停了五天,那五天,余锞天天来码头守着,那一年也没有再丢军粮。
后来韩益问就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余锞说:“双亲和一个妹妹。”
“多大了?”
“二十,同我一边大。”武将家中的女儿不好嫁,何况还是余家这种。
韩益没有接话,而是循着余锞的目光去看那粮仓的门,船舱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站,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和几袋粮食。过了很久,韩益开口了,语气随意:“我夫人去世了,续弦的事一直没定。”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伸手把茶壶往余锞的方向推了推,像是在给他留一个接话机会。
余锞震惊地看着韩益。他知道韩益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当时,他站在船舱里,烛火忽然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叫两人的影子晃了晃。可余锞有一瞬觉得自己好像聋,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大口:“……我妹妹她身体不大好。”
“京中大夫多。”
“……她没出过远门。”
韩益说:“我派人来接。”
余锞没有第三句话可以说了,原本他说这些也是为了矜持——这可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子。
后来,余氏嫁入京中。再后来,余锞“立”了军功。百户升千户只是开始,余家青云直上。
韩旭不信:“光凭这两件事就能让余氏嫁给韩益?”
以他对韩益的了解,此人无利不起早,不可能因为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动心,那可是侯府夫人的位置。而且那时候母亲才过世多久,韩益在那时候续弦,无疑会得罪姜家,是什么让韩益宁愿冒这样的风险,也要娶余氏呢?
从前温宜没想过这事,如今得知了韩益的为人也觉得奇怪,只她想了片刻,确实想不出来余家能有什么能叫韩益甘愿得罪姜家也要娶余氏的,她摇了摇头。
韩旭看她又要皱眉,上手揉了揉她的脸,她最近皱眉皱得没完了:“此事事涉辛秘,不是那么容易打听的。”
温宜也知道,只是一提起来便有些着急罢了,她被韩旭揉得有些疼,拨开他的手:“左士诚身死,还是被人在大理寺衙门三司堂审时一箭射死的,此事恶劣非常,皇上一定会深究,背后动手之人敢冒如此大不韪,一定是着急了。”
依他们所想,左士诚当初在泰丰楼会见的人和那日在大理寺射杀他的人定是同一人,这人能把手伸到边陲,不是吴显鸻便是韩益。
可不论是左士诚还是吴显鸻,都与韩益脱不了干系,事已至此,就算那人是吴显鸻,背后也一定是受了韩益的指使。
就像左士诚自己说的那样,不管他犯下多滔天的大罪,他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贪财而已,他之所以和韩益搭上线,应该就是因为火铳。
那吴显鸻呢?
此人出身兵部,所以能暗中把方戟从峪北勾抽去荆楚,也能藏匿军器营真正的火铳数量和走向,他去西北做了监军,对西北一应军务了如指掌,余锞的上位是因为他,姜帅的死定也有此人推波助澜。左士诚是贪财,那吴显鸻这么不遗余力地替韩益卖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来,余锞不知道冒领了多少人的军功才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兵部既有韩益的人,那余锞当初之所以能踢掉姜帅和姜老看好的关胜做到荆楚总兵,肯定离不开韩益的相助。韩益对余锞不止是提携之恩这么简单,此人不好下手。”
温宜说:“可以从吴显鸻下手。”
韩旭知道温宜什么意思,韩玿说过,吴显鸻有一个儿子。
还是独子-
左士诚经堂审,虽身死,却查出涉嫌谋害边将、残害忠良、私贩火器、通敌卖国数宗大罪。此事牵连甚广,举世震惊,为安旧臣之心和平息众怒,宣景帝再一次下令彻查姜帅战死一事。
大理寺正王瓒协同刑部和都察院,以左士诚供词和大皇子、温誉所呈罪证为突破口,从左士诚借“以物冲抵”之事伺机敛财、私贩火铳一事查起,不过三日,户部泰半官员尽数下狱,漕运一线事涉官员难辞其咎。
直到第一批涉事官员证据确凿被推出午门斩首,大理寺和刑部的牢狱依旧住不下,刑部原本打算改建书吏值房的事被搁置,那片排房又重新变为了待罪所。
京城之中气氛紧张,官员们各个闭门不出,唯恐牵连到自己。
吴府。
吴显鸻刚从外头回来,把官帽取下递给管家的时候,听他低着头,压着声音说:“老爷,侯爷来了。”
吴显鸻脚步一顿:“……来多久了?”
“不过一刻钟。”
吴显鸻一眨眼,盖住了眼底的情绪,正要往后院迈的脚步一转,往书房去了。
日近黄昏,浅淡的日色洒在窗纸上,昏朦朦的不够亮堂,书房里又添了几盏灯,才勉强驱散了沉下来的暮色。承恩侯已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儿,下人上茶的时候不敢抬头直视。
吴显鸻进去的时候,韩益正在一边品茶一边翻看他书架上的书。
听见脚步进来,韩益余光未抬:“看来本侯来的不是时候。”
吴显鸻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低声禀道:“下差前,三司的人来了。”
韩益翻过一页纸,语气未变:“他们找你做什么。”
可吴显鸻的姿态依旧卑微:“问那三道调令的事。”
“你怎么说?”
“……此事是当年的户部尚书批的,下官怎么知道?”
“都察院的人信了?”
吴显鸻知道韩益什么意思——兵部尚书在京城,他在西北,京中要调人秋操,定会事先过问西北军情。当时吴显鸻作为西北监军,兵部要合操,第一个过问的就是他。吴显鸻说:“我就是个监军,又不懂打仗,当时西北太平,京里又催得紧,便回了‘可行’二字。再说了,此事侯尚书不止过问了我一个,想来这也是侯尚书权衡利弊的结果。”
左士诚先前在大理寺衙门上说的话,吴显鸻又说了一遍给吴显鸻听。
韩益坐在那处,不知是提醒还是威胁:“调令的事只是开始,左士诚已死,火铳的事瞒不住,皇上要查姜瑱的事,势必会牵扯出荆楚和新烛教,三司之后可能还会找你。”
吴显鸻低着头:“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韩益听完,没有再说话。
吴显鸻便知道韩益这是满意了。
黄昏西落,窗外连最后一点余晖也没了,韩益将手中的书翻完,像是觉得书房里的灯不够明亮,准备要走——
吴显鸻态度谦卑地站在那里,忽然开口:“侯爷……”
韩益这才正眼看他。
吴显鸻未语先笑了,边说话边觑着韩益的脸色:“……侯爷,我想见一见我的儿子。”
韩益明明还是在看他,可那目光却在一瞬之间幽深起来,他甚至替吴显鸻把书放回了原位,语气如常道:“恙生在苏州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
这便是婉拒了。
吴显鸻面上讨好的笑渐渐僵硬下来。
也是这时,韩益从怀中拿出那几封从苏州寄来的书信递给他——
吴显鸻喜出望外,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可就是这一瞬,韩益从书案后头绕了出来。吴显鸻没能来得及接过信,忙退到一边行礼恭候:“侯爷慢走。”
那几封书信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书案上。
直到人走得没影了,吴显鸻才敢抬头。
他没让侍女进来添灯,就着这黯淡的烛光将苏州寄来的信尽数看了,三封短短的书信,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从书架上一个带锁的匣子里,把这九年来,韩益送来的,苏州寄来的书信翻出来看了个遍。
吴显鸻只有一个儿子,名唤恙生,年十四,体弱,养在苏州,韩益的手下。
当年恙生贪玩,钻进了正在封顶的戏台,害得韩家的二爷跑进去搭救,还断了双腿。吴显鸻知道,若是没有韩玿喊的那一声,恙生很可能就死在里面了。他是想感激的,可他当年什么光景?他当时连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都不是,就是个职方清吏司郎中,和承恩侯府比起来就是萤火与皓月,韩老夫人想要他们全家的命。
事情到后来,是承恩侯放了他一马,说是同他做一笔交易——“你帮我把一个人弄到荆楚,我留你儿子一命。”
吴显鸻能如何?他就一个儿子,为了这个儿子,他只能答应。
而这一答应,便是九年。
这些年来,他帮韩益做过多少事,就算是欠韩家十条命,也该还清了。
吴显鸻一进后院,吴夫人便迎上来了,眼里的泪忍了又忍:“老爷,侯爷是不是来了?”
“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手却是扶住了她。
吴夫人也知自己失态,可看着吴显鸻的眼睛却是红的:“老爷问过侯爷了吗?恙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都已经九年了……恙生那么小就离了家,身体又不好,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苏州,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怎么受得了……那时候,他才五岁啊……”
“妾近来睡觉时总觉得是梦到了他,可妾却连他如今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那个男孩一直对着妾喊娘亲,妾都不敢应……”她说着哽咽起来,“老爷,求侯爷开开恩吧,咱们替他办了那么多事,难道连一个孩子都换不回来吗?”
吴显鸻一言不发,任妻子把话说完,才哑声开口:“你先回去歇着。”
吴夫人怔了一下,本还想再说什么,可见吴显鸻面色沉得骇人,不敢再多言,掩面退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吴显鸻才将手中的信摊平在案上——韩益将“女儿”嫁给了二皇子,他原以为恙生很快就能回来,可如今怕是不可能了。
站在韩家对面的是端妃和萧家,姜家来势汹汹,三司查到他身上是早晚的事。左士诚跟了韩益这么多年,韩益说杀就杀了,他呢?比起左士诚,他知道的只多不少,所犯的罪只重不轻。
为了不让他把秘密说出去,韩益定不会放过恙生。
吴显鸻将两封书信放在烛灯下,烛火映着上头的字迹,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左边是恙生十岁的字,右边是十四岁的——恙生才十四岁,正是启智开蒙的时候,只他从十岁到现在,四年了,字迹竟没有半分变化。
吴显鸻坐在阴影里,沉默地盯着那字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来人。”他说话时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声音全是哑的,“即刻带人去苏州,务必找到恙生的下落。”-
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
只不知为何,今年的年味有些出奇的淡,尤其是在承恩侯府。
韩老夫人闭门不出,余氏和吕姨娘势如水火,便是韩益和韩旭,也已是分庭抗礼。
承恩侯府之外,三司奔忙不休,京中局势动荡,人人都怕过不上一个太平年。
温宜和韩旭在等吴显鸻的罪证,只吴显鸻的罪证还未等到,却让他们先等来了一个很早之前的消息——
这日温宜从外头回来,突然掀了韩旭的衣裳。
韩旭扬起眉来却没有阻止:“做什么呢?”
温宜在看韩旭的伤好了没有:“想劳烦韩大人跑一趟南城。”
“我还以为是要劫色呢。”韩旭失望道,明明已经站起身了,却还是故意讨价还价,“怎么不让扶光去?我伤还没好呢。”
温宜就踮起脚,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快去,我让扶光备了马车。”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的,就是让他出门:“要做什么?”
“当时我们成亲之前,你登门拜访时,不是有个自称是我家府上的丫鬟,同你说放我走?”
韩旭目光一凛:“找到了?”
“……好像找着了,只是人不大好,你得去看看。”
先前他们在府里查不到和这个“假新娘”有关的任何线索,当时韩旭问到老夫人面前,说是不是“丢人了”。
按理说来,那人既然要通过这种法子掩人耳目离开侯府,该是个被看管起来的人才对。这样的人丢了,知道此事的人听到类似的话会有所警惕,可老夫人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像是没有听清韩旭在说的是什么。
而那个人离开侯府之后,就像是此人间蒸发了一般,没人找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好像她原本就不存在,又或是她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他和温宜知道一般。
“假新娘”这条线索断了,温宜和韩旭商讨之后,决定从当初那个给韩旭带话的人入手,毕竟那人韩旭见过,比一直虚无缥缈的“假新娘”要好找许多——
那人确实是温家的下人,不过并非是签了身契的奴仆,而是临时来打短工的。那时祖母生了病,远亲们纷纷来探望,府里忙不过来,这才招了些人照应。
那人应当是一开始就别有居心。她同韩旭说完那番话后,甚至没等温宜上花轿,大婚当日便悄悄离开了温家。
此事还是后来温宜因为叔母杨氏的事查账时才发现端倪——当时,她见账簿录有这个人的名姓,却没有月钱支取记录,唤来柳嬷嬷询问,这才得知知此人早已不知所踪。
这人挨着假新娘的事,一下便叫温宜起了疑心,她连忙让扶光带着人去查。
扶光带着人去了牙行,当时引荐曼娘入府的牙婆翻了半日册子,也只找出了这人的年岁籍贯,再无旁的。也是,短工不入契,干完活就两清了,牙行哪可能管她们后续的去处。好在这牙婆又想起另一件事,说是这个曼娘在去温家之前,还在南城孙姓布行做过事。
扶光又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去了,说是挨家挨户地问都不为过,连路过的货郎也没放过,就这么兜兜转转查了两个月,才在码头一个脚夫口中得知了这个曼娘的线索——半个月前,他亲眼瞧见一个裹着脸的姑娘被船老板从船上硬拖下来,推在地上,骂她是偷偷从苏州混上船的,没付船钱。那老板拽她胳膊时使了劲,把她脸上的面巾扯掉了,那姑娘瘦得颧骨凸出,半边脸都是歪的,嘴角的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淌。船老板当场变了脸色,骂骂咧咧地嫌晦气,转身就走了,连船钱都没再要。
扶光循着这条线,终于在南城一条偏僻窄巷里寻到了这个人。
冬雪纷扬的天里,她住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偏屋里,蜷缩在榻上,人瘦得像一把干柴。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她下意识用袖子捂住脸,整个人往后缩进了床角,战战兢兢地开口:“是谁?”
扶光带着韩旭进去,两人没有直视她的窘境,旁边带路的房东婆子先开口了:“就是她了。在外头得了这见不得人的病,谁家敢留她?就又从苏州灰溜溜跑回来了,连家都不敢回,也就是我看她可怜才把这偏屋匀给她住。谁知道她这病会不会过给旁人?这不,我正要赶她走呢。”
这是故意这么说的了。曼娘这病不是才得的,这婆子早知道她病了还租房子给她住,其实是好心,扶光给了她一枚碎银谢了她的带路,老婆子就高兴地到外头等着了。
两人站在离她的床两步远的外头,扶光侧眸看她:“还认得我家少爷吧。”
曼娘整个人发着抖,像是被人欺负多了,瞧见生人就怕,这会儿见他们靠得不近,也没有再靠近的意思,把脸从膝间抬起来了点,瞥了韩旭一眼,没有应声。
扶光看她那样明显就是还记得韩旭,便说明了来意:“我们今日来,只是想问你当初去给我家少爷带话,究竟是受了谁指使。”
曼娘一听这话,就把头缩回去了,迟迟没有吭声,像是先前答应过那人什么。
韩旭心知肚明,亦是没有正眼看她:“你还年轻,风疾也不是什么大病,若是能紧着拿钱找大夫,还有的治,可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且不说这些远的,就说这户人家的老太太把房子均给你住,全是因着心善,可你住就算了,吃喝拉撒怎么办?人家与你非亲非故,你成日白吃白喝人家的……老太太还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儿子和媳妇,家里人难保不会有意见,她能接济你三五日,还能接济你一辈子不成?你这不是害她吗?而且你真的就这样一辈子不准备回家了吗?”
曼娘因为这话,整个人吓得一抖。
韩旭便知道她是听进去了:“我们今日来,只是想问几句话,并非追究,你把实情说出来,我不仅不会说出去,还会给你一笔银子。”
曼娘如今最缺的就是钱,她听到这话,整个人缩在床角稍微抬了头,半晌道:“……是韩家府上的姨娘叫我去说的。”
这话一说,便叫韩旭想到了吕姨娘。
韩旭的眼睛眯了起来:“她为什么要你给我带这句话?”
曼娘许久没说话了,声音哑得像破锣:“……她没说,我也是拿钱办事,什么也没问。”
此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从她嘴里知道吕姨娘这个人就够了。
韩旭回去之后,将吕姨娘的事告诉了温宜。
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奇怪,毕竟此人城府极深,又知道老侯爷的遗言,确实不想韩旭和温宜成亲,可他又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不想让我们成亲的话,直接跟我说你不想嫁给我不就行了?”为何要说等到大婚再说放她离开?
而且就像韩旭当初说的那样,就算是吕姨娘想帮那人离开侯府,大婚当日人来人往,他们完全可以直接趁乱离开,为何要多此一举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就好像是故意让我们知道此事一般。”温宜忍不住地沉了眸光,忽然想到那日余氏登门时说过的话——姜闻晏身边伺候的嬷嬷回来省亲,韩旭的身世才得以揭晓……
温宜心弦一动:“郎君可曾见过这位嬷嬷?”
“不曾。”不说见过,家中甚至没有一人同韩旭提过这人,今日要不是温宜提起,他根本想不起来。
“按理来说,应当见一面才是……”温宜神情凝重起来,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温宜直觉那位假新娘就是那位回来省亲的嬷嬷。
一位许久未见的省亲嬷嬷为什么会被限制出府?又是为什么会被人放走,而且还故意透露给韩旭?
温宜尚且没有理出头绪,但不论为何,她却觉得此事与韩旭的身世有关。
可和韩旭身世有关的会是什么呢?
韩旭乃承恩侯之子这事,侯爷和姜老都能证明,应当是无虞的。
韩旭的身世,和韩旭的身世有关的事……
温宜渐渐沉默下来,不是因为想不出,而是因为有了猜测。
这个猜测让她下意识心底发凉:“……这个人,怕不是和母亲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大雪压松枝, 噼啪作响。
靠近窗边的烛盏被声音惊动,轻摇晃荡,映着半卷翻开的书。
温宜看着韩旭, 忽然觉得有些冷——韩旭的母亲姜氏在生下韩旭的那天便撒手人寰了。若非如此, 那天夜里,那对夫妇不会有机会将韩旭和韩识嘉偷换。
如此说来, 那位嬷嬷既能够通过胎记辨认韩旭的身份,定是在那天夜里出现过的人。
而既然那位嬷嬷知道韩旭有胎记, 当时在场之人应该也有不少看见了韩旭肩膀上的胎记。可十几年过去了,竟一直没人提起。
究竟是知晓了不说, 还是,那天夜里的人都不在了……
就去年初韩家这么兴师动众地找韩旭的架势, 温宜倾向是后者。而且如果是后者, 那位嬷嬷来了侯府之后,被限制出府的事就解释得通了。
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且那天夜里除了有韩家和姜家的人, 还有那对夫妇——他们是真的早已死在了峪北那场洪灾中、寻不到下落, 还是韩家的人北上寻人时, 将他们处理了……
温宜越想, 心下越慌, 连手指都是凉的。
韩旭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用他的温暖结实包裹着她,那明明是他的母亲,他自己明明也皱着眉, 却同她说:“不怕。”
“此事决计非同小可。”温宜即使被韩旭握住了手,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假新娘下落不明, 又唯有吕姨娘知道其踪迹,我们必须从她那里知道这个嬷嬷的下落。”
韩旭一针见血道:“吕氏最在意的,便是爵位。”
她之所以让这个假新娘被韩旭知道,是为了阻挠温宜和韩旭成婚,是为了爵位;她与韩识钦步步为营地设计韩识烨,和柳家结亲,也是为了爵位。
“韩识钦和柳氏的婚事在即,吕氏心情甚好,先前因着你的警告,她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说不定已经忘了此事。”
此事不除,必是肘腋之患,而且事关姜闻晏,他们不能坐视不理。
温宜道:“那就让她主动说出来。”-
刑部后衙。
这是吴显鸻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他们问他那三道调令之事,如今又开始问些别的。
“吴大人,又见面了。”
吴显鸻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疏淡:“不必寒暄。本官公务繁忙,直接开始吧。”
“方戟原是工部营缮司主事,‘百工之才’京城皆知。此人天启十四年犯事,刺字被贬,定国公惜才,暗中替他打点,让他去了定远关。”刑部萧侍郎翻开第一份卷宗,“这人流放过程中在峪北遇到了水灾,因此停在恩水镇修了一年的水渠。然后,这人就消失了。”
“根据查到的线索,此人后来被勾抽去了荆楚。”萧侍郎话声慢慢,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看着吴显鸻,像是想要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破绽。可什么也没看出来,这人像是在听他说故事一般。萧侍郎的目光渐渐晦涩,“这就奇怪了……姜帅在定远关,离峪北更近,你们职方清吏司就算要调人,也该把此人放去峪北才是,大老远挪去荆楚,岂不是舍近求远?”
窗上凝了霜,萧侍郎的话伴着缝隙里灌进来的,带着哨音的风,无端的多了几分尖锐。
“我们把方戟调去荆楚……”吴显鸻回味着这句话,不答反问道,“谁说是我们把方戟调去的荆楚?”
堂中随之一静,连风声呜咽也一下子变得很轻。
萧侍郎似是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却并未慌张,反而迫近道:“吴大人,方戟的调令我们已经查到了,签押的位置上是你的笔迹。你当时是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全天下的军器匠作调拨都从你案上过,这份调令是你亲自批的,还要装不知道吗?”
诈供是审讯的一种手段,虽然吴显鸻尚不是他们的囚犯。
吴显鸻话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意:“你们查到了?让我看一眼吧。”
而他说是如此,面上却连半分好奇都没有,他甚至没有离开座椅靠背。
萧侍郎没有递,继续厉声喝问,气势和声压比上一次更足,目光也更加阴狠:“调令上的笔迹已经核实,和职方司存档中你签字的其他文书一般无二,吴大人,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
堂中因为他的喝问显得异常安静,这是很刺激人的。
但吴显鸻依旧不为所动:“职方司的调动公文确实每一份都要由清吏司郎中签押。我在清吏司任职不过三载,签过的调令不过百份,方戟是个有名的人物,如果他的那一份真是我签的,我不会不认。”
这便是在说,我知道你们在诈我了。
萧侍郎微微颔首,合上了卷宗,像是被吴显鸻说服,换了句话:“所以,吴大人并不知道方戟被调去了荆楚?”
又是试探。
“不,我知道。”
他承认了,这倒是让萧侍郎有些措手不及:“你知道?”
“我知道。”吴显鸻答得很快,“天启十五年左右,昌州军器营送了一批火铳到兵部检验,其中一张验收单上有他的名字,我这才知道他去了荆楚。我当时有些意外,但没深究,虽然从峪北调去荆楚不合常规,但方戟去的是军器营又不是旁的地方——姜帅调守西北,昌州缺人,再正常不过。这种没有正式备案的调动在兵部并非没有出现过。”
“那你不好奇吗?方戟原本要去定远关的,可却出现在了荆楚,一个没有经过正常调令的人在昌州军器营造了三年火铳,你在验收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就没想过问一句‘为什么’?”
吴显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好奇过,可萧侍郎,那是当时的我能好奇的吗。”
这话一说,萧侍郎也跟着沉默下来。
“兵部的案卷里没有他的调令,我只能理解为有人用别的方式把方戟送去了那里。如果我要追问,就得先找到一份不存在的文书。那份文书不在我这里也不在兵部,我追什么?我怎么追?”
这话看似在说自己,却也是在暗讽他们方才拿了一份并不存在的文书诈他。
“萧大人也说了,我当时不过是个小小的郎中,那份调动之所以没有过我的案头,我只能认为那是某种我无权过问的安排。官场之中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人,总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萧侍郎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所以吴大人的意思是,这里头还有别的人在做手脚?”
吴显鸻不置可否:“这件事,我也希望萧侍郎能给我一个答案。”
这一问一答看似透给了他们方戟之所以勾抽荆楚的信息,可仔细一想,根本什么都没有说。
萧侍郎翻开新的案卷,似在感叹:“吴大人履历丰富,先是在兵部职方清吏司就职,后升到了都察院,又从都察院擢升兵部侍郎,其间还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之职监军西北,功成归来后,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萧大人若是对我的履历有疑问,尽可以去吏部调档,本官是考出来的,升官靠的是功考,调任靠的是公文,并非人情世故。”吴显鸻在此提到了吏部,便是在说他知道萧侍郎是萧家的人了,而萧家的人查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他们已经开始怀疑韩益了。
明面上看着是在问方戟的事,可实际上他们是知道了方戟当初之所以被贬军营,是韩益从中调和。
但方戟的案子毕竟事涉韩玿,他们也不相信韩益竟这么狠。
萧侍郎不为所动,亦没有在意吴显鸻的顾左右而言他。
他拿出了第二份案卷——方戟遗物里那封姜瑱的密旨上不仅写着六个军将的冤枉和军中可能存在火铳走私,还提到了这些年来,荆楚所造火铳的真实数量。
那是方戟被新烛教的人围困在粮仓时写下的。
新烛教一事之后,定远关所造的一百六十支火铳下落不明,如今军中所用火铳,都是当年荆楚昌州造出来的残货。
可那些残货不论怎么统计,都和方戟所述天壤之别。
“方戟在荆楚造出来的火铳有一半核销为‘损耗’,你升任兵部侍郎后,那份核销底册经过了你的手——人员调动可以不过你这个清吏司郎中,那兵部侍郎呢?核销底册上每一笔数目都要对上实物,你过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那批火铳的损耗数量和实际造出来的火铳数量对不上?”
这便是怀疑他是左士诚的同党了——也是,当日左士诚在大理寺衙门堂审招供了这么多,不仅是曾经为了贪墨火器用材和走私火器,陷害边将,更重要的是这其中有人给他出谋划策,又或是,替他遮风挡雨。
为了贪些银子,左士诚敢动手杀姜瑱吗?
就算他敢,他也得有这个本事。
三司近来已经处置了一大批人了,可那些人不过是虾兵蟹将,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暗处。他们必须拿下一些更厉害的人物,才能让韩益露出马脚。
而他们以为的这个马脚,有可能就是吴显鸻,因为他和方戟有关系。
萧侍郎的话音落下后,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吴显鸻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是对他们查到的东西,心中有了大概:“核销底册都是由军器营报上来的,那些材料上头会有实物清点记录和工部盖章,我作为兵部侍郎,只能核验手续是否完备、章印是否齐全、数目是否在合理范围内,那批火铳的损耗浮动合理,我就让它过了。”
萧侍郎没有停顿:“军器营的核销底册每一笔都要经过实物清点。如果没有实物,清点记录是怎么来的?”
吴显鸻说:“这你们就要去问军器营了。”
萧侍郎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也就是说,吴大人其实一件实物也没见过?”
“……我任兵部侍郎两年,签过的核销底册无数,都是只核文书,没有经手实物。”吴显鸻翘起了脚,“若是每一件实物都让我去清点核验,那军器营的经办人和仓库的管事是做什么的?”
“我是兵部侍郎,不是仓管。”
这话说来,有推诿扯皮之嫌,但在座之人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过的,知道吴显鸻并没有说谎,这确实不在他能核验的范围内。
萧侍郎改成攻心:“火器之事事关重大,吴大人难道就不怕火铳损耗的数量和实际造出来的对不上,酿出什么祸事吗?”
吴显鸻笑笑:“方戟为何去了荆楚,我尚且不敢过问,损耗的事挨着这个人,我怎么敢好奇呢?既然耗损正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大人是刑部侍郎,当时我也是侍郎,大家也算同一官职,那就应该知道,有时候细心并不比不细心过得好。”
吴显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萧侍郎的脚底下刚好有阴风窜进,冷得人从足底生寒。
天色已经晚了。
“大人们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萧侍郎盯着他,半晌只说:“……今日尚且问到这里。”
吴显鸻略一颔首,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出去了。
萧侍郎捏着卷宗的手露出青筋,看着吴显鸻的背影,暗道:“老狐狸。”
天边已有星月。
吴显鸻离开刑部,坐上回府的马车时,面上神色并不如方才坐在衙门时那般泰然自若,他拿起帕子擦汗时,能看到上头清晰的湿痕。
虽然三司目前尚未查到什么有力的证据,但今日这场谈话让吴显鸻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就算没有那日韩益的提醒,吴显鸻也知道查到他是早晚的事。
可就算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撑到几时。
这日之后,吴显鸻被三司传唤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同样的事情反复询问,就是为了从中找出破绽。他们甚至提到了他的儿子——
“你的儿子在方戟被贬的那年就去世了,为什么?”
“当时救治的大夫是谁,可有仵作验尸?”
“恙生埋在吴家祖茔的什么位置?”
……
而也是那一次,吴显鸻两天两夜没能出来。
吴显鸻被三司问话的事并没有告诉家里,但那一日之后便彻底瞒不住了。
这日他一回家,吴夫人就找过来了,面上都是心惊胆战:“……老爷,是不是出事了?”
“如今京中都在查姜帅的旧事,我们替侯爷做了这么多……”
“吴叔说你派人去了苏州,是不是恙生出事了……”
吴显鸻这段时日消瘦了许多,脸色很沉。吴夫人这两日一直担惊受怕,面对吴显鸻,心中有许多话想要问,可丈夫的脸色让她害怕。
就在她下一次开口时,吴显鸻让她即刻收拾行李,回湖州老家。
吴夫人心口一沉:“妾不走。”
“你不走,怎么等得到恙生回来?”
吴夫人这才走了。
这日天色才晴,刑部就带着人冲进了吴府,这回他们不像从前那样客气,吴显鸻就猜到他们已经拿到什么确凿的证据了——
吴显鸻在西北做监军回来后,向都察院呈交了一份西北军备纪要,这份纪要所记的是安平镇、赤崖镇和宣府三镇的兵力、粮草、军械情况。
但三司的人在翻阅这份纪要时,发现里头夹了一页手写的摘录——上面写的不是西北军备,而是荆楚军器营的火铳产量情况!
内容只有几行:“荆楚昌州军器营新制火铳,试射合格,可列装。”
却是吴显鸻亲笔!
仅这一张纸,便能够证明当时吴显鸻当堂呈辩的不知火铳数量一事是假的,而且荆楚昌州军器营不涉火铳装配,更不可能试射,吴显鸻知道荆楚在走私!
吴显鸻再不能坐在后衙的软木椅上了,他连夜受刑,来审他的人有很多,有萧侍郎、王瓒,甚至姜老、大皇子。
他们问他:“当初替左士诚瞒天过海,设计陷害六名军将、杀害关胜的事是不是你给左士诚出谋划策?当日在大理寺衙门当众射杀左士诚的人是不是你。”
他们问他:“你当时在西北监军,为何会知道昌州的军备情况,又为何会推荐余锞北上驰援,他如今任西北总兵,是不是你故意为之,你们是不是早有牵扯?”
问他:“当初是不是你把方戟调去荆楚的,这些年来军中究竟走私了多少火铳,你们究竟把火铳卖去了哪里。”
问他:“这些年来,你在西北监军,是不是通过谋害忠良,在边关安插自己的眼线,这才导致了姜帅死于自己人之手。”
……
还问了什么,吴显鸻已经记不清了,他这些年做的事太多,当时做的事情也是小心翼翼,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今他便是在等这个湿了的鞋子被找出来。
可他真的能等到那个湿鞋子被找出来吗?
连日受刑,吴显鸻憔悴了许多,身上甚至已经找不到一块儿完整的皮了。他躺在刑部的牢狱里,听到有人给他放饭,可他连睁开眼睛都费劲。
夜色好像很深了,可他牢里的窗太小,灯火一直很暗,叫他根本不知道时辰到底是什么,连有一道人影站在了他面前,他都以为是自己做了梦。
“吴尚书。”
熟悉的声音叫吴显鸻睁开了眼睛,他费劲地看了好久,才看清那人竟是承恩侯。
“……没想到侯爷竟会到这个地方来。”
“你是为我办事,我自然会来。”
吴显鸻无声地笑了几声,虚弱地说:“那真是多谢侯爷了。”
韩益看着靠在里头,已有残败之象的吴显鸻,忽然道:“是你派人去苏州的吧。”
吴显鸻目光一晃,却没有否认:“侯爷,我忠心耿耿。”
他的声音像是残破的风灯:“但我只有恙生一个儿子……”
韩益看了他须臾:“我已经让人去苏州接他了。想来过年前,你们父子,应该能见上一面。”
吴显鸻在这句话里骤然抬头,那一瞬,仿若画上的人物点了睛,吴显鸻一下子活了过来。他知道韩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眼底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他跪了下来,给韩益行了大礼:“多谢侯爷。”-
小年了。
这日府中难得设宴。
往年这种场合,吕姨娘是没有座位的,因为她是妾室,能做的就是在照水阁等韩识钦回来。
但今年不同了。
韩识钦跟柳家定了亲,文远伯府是正经勋贵。
果不其然,这日早早侯爷便让管事来传话了:“侯爷说让二公子和姨娘都来正厅,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
“一家人”三个字落在吕姨娘耳朵里,她的嘴角就没有平过。
临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件新裁的褙子,簪上了玉花簪,不算张扬,却是大户人家正室夫人的体面。韩识钦站在廊下等她,一身靛蓝锦袍,腰上系着柳姑娘前日送来的那条玉带,整个人清清爽爽,一看便是读书人。
母子俩一前一后往主院走。今日雪下得碎,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有沙沙的轻响。
吕姨娘走在韩识钦身侧,越是靠近主院,脊背越是挺拔,像是这二十多年来的委屈都有了交代。
正厅灯火通明。侯爷坐在主位,余氏坐在右侧,但吕姨娘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了韩旭的身上——他坐在承恩侯左手边,穿着官袍,大约是下差后直接过来的。
她进去的时候,韩旭正低头跟承恩侯说着什么,声音低而沉稳,听不真切。
吕姨娘领着韩识钦进去行礼,韩旭便停了说话。
只他没说话,却也没看他们,像是对他们二人的到来并不在意。
韩旭是正室出身又是嫡长子,她一个妾室带着儿子进来行礼,又不是冲他,他不关注也正常。可就是这个正常,让吕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席间,吕氏并不多话,只是让韩识钦多与父亲说话,韩识烨有把柄在韩识钦手上,韩旭又和韩益有龃龉,这场宴席几乎是韩识钦一直在说话。
散席后,吕氏带着韩识钦离开主院,原是心情很好的,以为识钦如今很得侯爷的赏识与关心,可才出院子,便瞧见韩旭和侯爷在说话——而且还是侯爷身边的管事主动把韩旭叫住了。
“这个韩旭如今在工部任主事,虽就是个做苦力的,但却是六品官身,父亲是不是更看重他。”韩识钦想着方才席中,父亲夸奖他诗才的时候,提起韩旭前阵子也去了蕲老的诗会,所作那诗还得了蕲老的褒奖。
他在春日宴上赢了姚黄花,明明是整个京城作诗最好的,可父亲为什么看不到他。
“看重又如何。”吕姨娘在韩识钦的话中想着,韩旭才从乡下回来不过一年便当上了工部的六品主事,这其中定有侯爷斡旋。识钦读书这般辛苦,却从未见侯爷说过要给他一个官做。
当时家道中落,父亲为了活命,把她送进侯府做妾,她也是正经官家女子出身,知道做妾意味着什么,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后来,姜氏亡故,她以为那是老天在给她机会。却没想到侯爷竟找了一个边陲的百户之女来做侯府的正室夫人。
她看不上余氏,也看不上她的儿子,输给姜氏便算了,输给一个百户之女凭什么?
这些年她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直到今日,她的儿子终于坐在了侯爷右手边,侯爷还亲口说往后侯府的文脉就靠韩识钦了。
当初温宜那番警告的话尚在眼前,吕氏想起自己至今还不能下床走路的侄子依旧心有余悸,可这个家里没有人会为他们考虑,就像韩识钦的婚事是他们自己争出来的。
如今余氏母子已经不成气候,一个纨绔如何能支撑韩家门厅?韩旭一个乡下草包,得一个工部的官职已是他三生有幸,一个只能埋头苦干的人,扛不住韩家的基业。
韩家这个爵位,只能是她的儿子的-
月影竹荫前,韩旭走到韩益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
“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来参加此次家宴。”韩益看着他,觉得这段时日他好像又高了些,“就像没想到你竟会投靠大皇子门下。”
方戟遗物中所夹带的密旨是韩旭给李泰的,不论韩旭怎么想,这在韩益看来就是站队,这段时日,李泰带着萧家的人对吴显鸻轮番庭审,都是因为韩旭。
韩旭并不想同他解释什么:“父亲仰仗二皇子,我仰仗大皇子,往后不论谁登基,咱们韩家都能立在朝堂。”
韩益听着这话,冷笑一声:“看着倒像是不会赔本的买卖……既如此,怎么突然招了姜老的人入府?为了防我?”
“只是近来突然想精进一下武艺,这才请了几位老师傅一道切磋,父亲是不是想多了?”韩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比起韩益,他看起来平静许多,“我所有的罪证已经上交,父亲杀我无用,与其和我在此虚与委蛇,不若盯一盯吴尚书。”
韩益的目光一下子晦涩下来——吴显鸻入狱了,韩旭知道并不奇怪。
可下一瞬,韩旭说的却是:“听二叔说,吴尚书还有个独子。”
韩益抬眸看他,明明还笑着,可眼神却是冷的。
韩旭走了,跟着天上遮着月色的云。
月华朗照着,将韩益面上的神色照得纤毫毕现。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想到了母亲、想到了韩玿、也想到了自己。
管事在一旁看侯爷神色不郁,又听韩旭提起恙生,低声问着:“主子既然要弃了吴显鸻这颗棋子,为什么还要告诉他,恙生还活着?”
韩益看着韩旭的背影:“此人既然派人去苏州寻人,便是怀疑恙生是不是死了,他几经刑讯却一直不招供,不是为了我,而是在等他儿子的消息。他对恙生的死有疑,严刑逼供之下用不了多久就要招了,我这时候告诉吴显鸻他儿子还活着,他便不敢轻举妄动。”
“主子真要把儿子还给他?”
韩益的声音夹着深冬的碎冰:“他们父子分别九年,见完这一面,就到黄泉团聚吧。”
只这话说完不过一日,暗卫连夜匆匆来报:“侯爷,苏州来报——”
“吴小公子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作者对前文部分章节进行了修改,大家可以刷新去看~修完文之后,很明显地感觉到快完结啦~
谢谢大家支持!
第116章
夜风倏然一静, 韩益看着暗卫,静了半晌,才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深冬的天, 暗卫在韩益这句没有感情的反问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喉咙紧了紧,才低着头说了第二遍——
“……咸裕银号的人说, 吴恙生前日还在屋里喝药,第二天人就不见了。窗是从里面反锁的, 门是从外面闩上的,屋里没有打斗痕迹, 值守说没瞧见可疑的人……”
这便是在说吴恙生凭空消失了。
怎么可能?
韩益脸色阴沉得可怕,让人再去苏州查, 只底下的人来来回回, 带给他的都是同一句话:“人不见了。”
韩益靠在圈椅里,忽然笑了,很短促的一声, 可天光从窗纸透进来, 照在他脸上时, 分明没有一丝笑意。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想着是不是吴显鸻的人先找到了吴恙生, 又或是韩旭的人把孩子带走了,但不论哪一个,对他而言都弊大于利——吴显鸻还能撑多久,取决于这个孩子究竟在谁的手上。
吴恙生确实还活着, 只是这孩子是个不安分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父亲送去苏州养病的,直到十岁那年, 他偶然得知自己其实是被当作人质看管在这里,囚禁他的人还拿他威胁父亲,便动了逃跑的念头。
他也真的跑了,可他才十岁,又能跑去哪里?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抓了回来。还因此被打断了右手。
所以吴恙生十岁之后的信都是韩益手下代写的,他们写完之后会给吴恙生念一遍,这样就算作是他写的了。
“叫人到刑部盯紧了,这段时日,谁都不能见吴显鸻。”
说完这句话,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叫人送了出去:“速请余锞进京。”-
吴显鸻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快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供出韩益。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在等恙生回来——苏州距离京城上千里,冬日河道结冰,只能走陆路,恙生此番回京,至少要走二十天。
可距离韩益上一次来看他,也已经过了二十日。
他始终记得韩益答应他说的那句话:过年之前,让他们父子团聚。
还有五日就要过年了。
而他也知道,这一个月他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三司的人没有罪证,而是萧家的人在等他供出韩益。
五日,是他们愿意等的最后期限。
也是他能撑下去的最后时间。
三司再次提审。
萧侍郎坐在他面前,卷宗再次一页一页地翻开,他们问了许多早已问过的问题——方戟的调令、火铳账册、运线、暗桩、余锞……
萧侍郎摊开那份西北纪要,将那张摘录举到他的面前:“吴显鸻,你在西北做监军,怎么会知道荆楚的火铳情况?这张产量明细是谁给你的,你在荆楚的暗桩是谁?你是不是早在兵部任清吏司郎中的时候就知道方戟去荆楚是做什么?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吴显鸻被绑在刑架上,镣铐上的齿痕磨进血肉,每一次挣扎带来的都是苦痛、像是凌迟,催着他去死。
可他还不能死。
他没看那纸,再一次重复:“没有暗桩,没有人……我对荆楚的火铳产量并不知情,我只是在西北做督军时,负责监交过从荆楚运来的火铳。那张纸不过随手一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方戟写的一样……”
“还在说谎!”萧侍郎拍案而起,“你在摘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试射合格、可列装’,你们究竟是怎么试射的,又到底把火铳装配给了谁!”
“私养亲兵的罪名你可担待得起!”
鞭子和烙铁再一次落下来。
……
第三天提审时又换了一个人。
王瓒走进来在吴显鸻对面坐下:“左士诚为了掩盖他贪墨火铳用材、走私火铳的事实,设计谋害了定远关六名军将,这些军将死后,空缺得有人补上……可这些补上的人后来不仅深入火铳炼制一线,还成了安平、赤崖和宣府三镇的守备和参将,甚至进了军器营,做了提调……”
王瓒向前倾身,声音带着几分拨云谲诡:“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在姜帅阵亡之后全都被调进京城或是调离原防,为什么?”他没有给吴显鸻回答的机会,而是继续追问,“姜帅阵亡,大军换帅,那是稳定军心的时候,底下的军将轻易不会撤换。可这六个人在姜帅死后三个月内,全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吴显鸻像是没想到王瓒他们连这个都发现了,他垂眸看着名单上的那几个名字,没有抬头,声音全压在了喉咙里:“……那些人又不是我调的,我只是看他们年限足够,就把他们的名字报到了兵部,我当时还没做兵部尚书,这是当时的上官发的调令,与我何干?”
好一个没做兵部尚书。
他吴显鸻当时从西北督军回来,没过半年便升任了兵部尚书,这样一个人在兵部会是什么地位?他是没有直接签发调令,可他亲口提了这几个人的名字,底下和上头的人怎么会不重视。
“是吗?”王瓒等他说完才开口,“这是你当时替这几个人写的、交到职方清吏司的履历——这六人在原防的实际任职时间和地方卫所存档的记录相差了近三年。吴大人,你说的年限足够,是在你的笔下年限足够吗?”
吴显鸻看着王瓒递到他面前的那几张履历,上头带着几处明显的红色批注,应当是最近添上的,而他如果见过左士诚堂审时温誉呈上公堂的状纸,便能看出字迹是同一个人。
这几乎是铁证。
吴显鸻看着这几张履历沉默许久,最后只是笑了一声,像是无言以对:“……笔误和老眼昏花,王寺正想要哪一个解释?核对履历并非我的工作职责,如果寺正怀疑履历造假,那应该提审当时经手的官吏——我只报了名字。”
王瓒看着他,只道:“强辩饰非、执迷不悟。”
吴显鸻再次被绑在上刑架时,镣铐又收紧了一环,新伤压着旧伤,反反复复,根本无法愈合。他垂眸看着面前的大皇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是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好奇也不意外。
李泰站在他的面前:“吴显鸻,私造火铳、私养亲兵、私通外敌、谋害边疆、杀害姜帅……这些罪不论哪一个,都不是你承受得起的。说出来,你到底是受谁指使,只要你说出来,本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你认罪伏法之后,你吴家上下性命无虞。”
这是个很诱人的条件,毕竟方才李泰说的那些,单拎出来一个,都够他满门抄斩的。
这些天来,威逼、利诱,吴显鸻什么都听过了。
他吊在那里,垂着眼帘,开口时声音沙哑:“……没有谁,这些事都与臣无关。”
“无关?”李泰像是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那本王怎么听说你入狱前,让府中暗卫连夜护送你的妻子苏氏回湖州老家避灾呢?”
吴显鸻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李泰就站在他面前,自是察觉了:“怎么?事到如今,吴大人还要说自己是无辜的吗?”
吴显鸻用力地闭了闭眼,再不看他:“……时近年关,内子又许久没有回乡探亲了,我们今年本就打算回去。”
“呵,当真是孝子啊。”李泰鼓掌道,“既然吴大人这么孝顺,怎么会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呢。听闻吴大人这么多年来一直膝下无子,吴老夫人这么大年纪了,却没有孩孙膝下承欢,真是可怜可悲。”
吴显鸻在这句话里,双手下意识握紧,镣铐上的利齿扎进血肉,却依旧没能阻止他用力。
李泰听着那清脆又沉重的铁链声,像是才想起什么,慨叹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吴大人也不是没有过子嗣,只是独子早早夭折了,真是可惜呢。”
吴显鸻在李泰的这句话中,重新睁开了眼睛。
“听说这九年来,吴大人府上进进出出过不少人,就连京城最大的青楼吴大人也是常客,怎么一直没能添丁呢……是业力太重?还是身有隐疾?”李泰看着他,像是真要同他探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吴大人年纪尚轻,平时靠什么聊表苦闷呢。”
吴显鸻受审以来从未表露过愤怒之色,可今日却被李泰这寥寥几言,说得目眦尽裂。
李泰看着他,似笑非笑:“吴大人也是大靖的肱骨之臣,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说予本王听一听。本王有礼贤下士之心,定会设法为大人,答疑解惑。”
吴显鸻眯起眼睛,可缝隙里透出来的目光依旧冷得骇人:“李泰,你算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的玩意,要不是有萧家作保,就凭你?”他说话的间隙,往他脸上啐了一口,“也好意思在我面前装腔拿调——”
李泰抬手抹掉脸上的污秽,脸色跟着沉了下来:“不过几句话而已,吴大人就生气了?可这世上没有子嗣的人可不止吴大人一个——吴大人无子,姜老也无子,你应该很懂得姜老的心情吧。”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殿下想问我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李泰看着他,目光尽是狠辣:“嘴倒是硬,就是不知道你的骨头,是不是也这么硬了。”
鞭子抽下去,霎时间皮肉绽开,与他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大牢里回荡。
……
被人拖进牢房的时候,吴显鸻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昏迷了。
他心中一边想着今日是第五日了,另一边又想着李泰的那句话:“吴大人无子,姜老也无子,你应该很懂得姜老的心情吧……”
这两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昏昏沉沉里,他好像看到了黄沙漫天的定远关——
那是姜瑱被围困大斗谷①的第二十天。
他们已经没粮了,是靠着野草野菜树皮河水残喘至今。这二十天来和匈奴有过多少次交锋,他已经记不清了,山谷里尽是断矛残旗,风吹过来时,是又干又烈的、裹着尘土的腥味。姜瑱身中三刀,左手已经断了,但他没有后撤,他们还在等——十二天前,他们拼死从匈奴人的合围中撕开了一道裂口,将一支运粮求援小队送了出去。只要等到他们回来,他们就能活。
一个小卒不知从哪里摸过来的,知道姜帅受了重伤,不敢乱碰,就蹲在一旁等着。
战事方歇,姜瑱抱着刀原想眯一会儿的,他太累了,但一有人靠近他就醒了——那小卒像是没想到姜帅醒了,第一时间是愣了下,旋即露了个腼腆的笑。
姜瑱认得他,此次点兵出营里头,他是年纪最小的,而且不会说话:“不去休息,跑来这儿做什么?”
他的嗓子是做人质的时候被匈奴兵烫坏的,不会手语。他听见姜瑱问他,手忙脚乱地从胸前掏出一团布,费劲扒拉了好久,才从里头扒拉出一小块半个巴掌大的饼。
他递给姜瑱,叫他吃——那饼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干得不成样了,可在这个没水没粮的地方,这东西比珠玉翡翠还珍贵。
姜瑱认得那饼,还是他给的——他是个哑巴,不招人待见,大家没饭吃还能嚎,他嚎不了,大家就容易把他忘了。有一回姜瑱瞧见了,就把自己的饼分了一半给他。
姜瑱没想到他一直留着没吃。
又看他一直看着自己笑,一口的白牙,淳朴又憨厚——姜瑱尚未成亲,自然也没有孩子,但他在军营里有很多这样的孩子。他们都是年纪小小就从了军,什么都不懂就上了战场,然后稀里糊涂地送了命。他有些不忍心,将那饼接过来,两人分着一道吃了。
期间他问他:大帅,我们还能等到援军吗?
姜帅躺在土坡上回他:“信我,等得到。”
就像是为了印证姜瑱真的无所不能一般,之后的两个时辰里,匈奴大军卷土重来,两军在烈烈寒风中厮杀,也是这时,他们听见了远处轰隆而来的马蹄声!
起初他们以为是匈奴的援军来了,可姜瑱在马上回望,看见的是定远军的旗帜——
副将策马奔袭,在一处背坡下找到了刚把长刀从匈奴兵尸体上抽出来的姜瑱,他翻身下马,满脸焦急地喊:“姜帅!末将救援来迟!”
姜瑱又添新伤,脸颊上还流着血,听到声音抬头,认出来人——这人是关胜死后,他新选任的副将,吃苦肯干,还姓关,他没让姜瑱犹豫太久,就选中他了。
这次出去运粮求援,任务艰巨,也是他第一个立了军令状。
姜瑱准了。
这人在他身边待了两三年。可现下姜瑱看着他,目光却带着审视——离定远关最近的是安平镇,路程不过三日,最远的是宣府,路程不过五日,可这人来回竟花了十二日。
但战事未休,眼下尚不是追究的时候,姜瑱摆了摆手,问的是:“粮,带来了吗?”
副将上前,伸手作势要扶他上来。
姜瑱没多想,下意识对他伸出了手。
可就在那一刻——那副将扶住他时,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把火铳,在将他拉上坡顶的那一刻,抵住了姜瑱的心脏!
他没有犹豫,在姜瑱来不及震惊的神色中,开了枪——
暮色四合,四野杀声未歇,刀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那一枪刚好射进了他的刀伤里,一声闷响,短促而剧烈,明明比刀剑更快,却也比刀剑更痛。
那一瞬,姜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胸口热辣辣的,一股巨大的推力撞了上来,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可那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那么震惊,五指陷进他的甲胄里,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把他拉了上来。可又像是把他推了下去。
姜瑱没有挣扎,只是瞪大了眼睛,他在这个拥抱里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跳,也感受到了自己不住往外喷溅的血,他动了动干涸的嘴唇,想说的不是“为什么”,而是那个他等了十二天的答案——
“……粮呢?”
姜瑱跪下去时,还攥着他的手臂,他眉头紧皱着,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的人,瞳孔骤缩,话声却只剩下一个气音:“……”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红得发紫的余晖。
坡谷里到处都是尸体,亦敌亦友,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远处官道上,运粮队的牛车正在缓缓靠近,似是还能听到将士们的欢呼声。
副将抱着他,能感觉到后头陆陆续续有人跑过来,可他没有动——那个目睹了一切的小哑巴被人从身后一剑割喉,连最后的声音都没了。
他也没有声音,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直到最后一点余晖落幕。
他才说:“将军……”
“粮来了。”
吴显鸻醒过来时,冷汗直流。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身上的不是汗,而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坐在他面前的是王瓒。
王瓒端着茶,看到他睁眼,翻开案卷:“吴大人心还真是大,进了这刑部大牢,竟还睡得这么香。”
吴显鸻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王瓒这句话。
他看着王瓒,听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这些天来,他一直没主动说过什么话,今日突然问了一句:“……王寺正,明日是不是就是除夕了?”
王瓒冷笑道:“吴大人,竟还想着过年吗。”
“想啊……”吴显鸻盯着自己一直在淌水的裤脚,突然说,“那些事全是我干的。”
王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招供。”
那夜,刑部大牢灯火通明。
连大皇子李泰都来了,方戟的调令、火铳账册、运线、暗桩……吴显鸻统统都招了。内容之多,牵涉之广,刑部书吏誊写口供都来不及。
可李泰坐在对面,听完之后开口问了一句:“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吴显鸻说:“是。”
李泰俯身起立,走到刑架前,看着吴显鸻那双浑浊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扛了这么多天,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可吴显鸻始终只有那句话:“臣要说的都已经说了。”
“……你倒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李泰拂袖而去,只留下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你那主人,值不值得你这样真心相待了。”
供词递上去,三司合议,定了吴显鸻死罪。
李泰连夜带着供词和奏疏进宫面圣,从和左士诚合谋贪墨火铳用料款、贪墨朝廷拨给峪北的赈灾款,到设计陷害边关将领,私炼火器、走私倒卖火铳,再到后来火铳走私的事被姜瑱察觉,他们只能铤而走险,杀害姜瑱……
李泰说完这些,原还想参余锞就是吴显鸻举荐去西北的,此人在荆楚多年,很可能知道火铳走私的事,还有韩益——
只这些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宣景帝看完口供,面色骤然由青转白,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攥着口供的手指发白,看起来是那样的用力,就仿佛他一松手,会落地的不仅是这几张纸,还有他自己。
李泰和端妃见状,赶忙围了上来,可是已经来不及——
鲜血喷涌而出,染湿了他的手和供词,宣景帝栽倒在了御阶上。
端妃惊呼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开口时,声音变了调:“皇上!”
“太医!传太医——!”
宫女、太监、侍卫、太医……宫里乱成一片,但吴显鸻的死期定了-
夜色才升,天边仍有薄光,一轮弯月挂在树上。
吕氏这日出府后,没有再回来。她的车子出了东街,绕了两条巷,最后停在了南城某条窄巷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前。她从马车上下来时,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很谨慎,四下张望之后,才用钥匙打开了门。
只那扇门的后头不是院子也不是屋舍,而是另一条巷道——门边停着一辆等候多时的布帷骡车,赶车的老头听见有人上车甚至没往后看,就这样挥着皮鞭出城了。
颠簸了大半个时辰,骡车才慢下来,老头“吁”了一声,说:“夫人,到了。”
吕氏掀开帘子,借着月色打量着眼前这座孤零零又慌败的庄子——这庄子是吕父当年获罪时被官府查封过的,但由于过于偏僻,时间一长,就渐渐荒废了。吕氏一直有这里的钥匙,便把那人养在了这里。
她下车后走到门前,抬手叩了门环。
里头没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
半晌,一个人影出现在窗边,声音透过窗纸传出来,很低也带着几分沙哑:“吕姨娘?”
吕氏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个裹着面巾的妇人拉开了半扇门,侧身让她进去。也仅仅一瞬的功夫,门又合上了,门闩落下,在夜色里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头的烛光不比外头的月光明亮,那妇人进了里屋才摘面巾,牵着吕姨娘,语气里带着急切:“吕姨娘,我已经在这躲了快一年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吕氏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牵着她坐下,不答反问:“徐嬷嬷这话是何意?如今哪里是我不让你出去?不是你自己不敢出去吗?”
这话一说,徐嬷嬷面上多了几分羞赧,像是也觉得不好意思却不得不问。
毕竟快要过年了。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叫侯爷的人这样找你?”吕氏问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
吕氏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徐嬷嬷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只是和温宜一样,从这人既知道韩旭身上有胎记又被侯爷看管起来,怀疑她和当年姜氏的死有关——当时这嬷嬷来侯府给老夫人贺寿,偶然间提起姜氏当年生下的男婴肩膀上有个褐色的胎记。
这话一说,便叫小时候伺候过韩识嘉的下人上了心。当天夜里,下人找到老夫人那里,支支吾吾地说识嘉公子身上没有胎记。这才有了后头韩家四处找儿子,韩旭被接回韩家的事。
韩识嘉是侯府的嫡长子,又太过出类拔萃,如今却说他可能是假的,吕姨娘一下子便对这位徐嬷嬷上了心,只她多方打听,却发现这位嬷嬷竟然不辞而别了。
这怎么可能?
吕氏又在府中细细打探了许久,才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厢房里找到了这位徐嬷嬷,而为了打听她被囚困的秘密,她承诺徐嬷嬷说救她出府——
曼娘是她买通的,也是她故意让韩旭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的,当时她对陈年旧事并不了解,只想着若是有一日韩旭成为韩识钦继承爵位的威胁,那这位嬷嬷就是她的一步暗棋。
再后来,韩老夫人因为迷信鬼神之说和因为旧怨的缘故,对韩旭并不多爱重,余氏对这个突然回来的嫡长子也是多有防备,她以为就凭她们两个和自己的谋算,韩旭不可能有机会继承爵位,她以为自己已经用不着这个徐嬷嬷了……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儿子和文远伯府定了亲,那可是文官重臣,而下次春闱,识钦必定榜上有名,韩家最适合继承这个爵位的人就是她儿子,她是为整个韩家在考虑!
可侯爷似乎同她并不是一条心……
或者说,侯爷和谁都不是一条心的。
徐嬷嬷面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纠结。
徐嬷嬷当初趁乱离开侯府之后,侯爷并非没有派人找,府中暗卫、督捕衙门、御前司……都出动了,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南城的窄巷子里竟有一个假门,而徐嬷嬷又藏在离京城这么远的这里。
而这一年来,吕氏也并非第一次说要放这位徐嬷嬷走,只这位徐嬷嬷很小心,每次要走之前,都会问侯爷是不是还在找她。
吕氏并不知道侯爷是不是还在找她,但她只会说“在找”,因为只要这样说,这个人就不敢离开,不敢离开,她才能知道当年的秘密。
果不其然,徐嬷嬷纠结完后,又战战兢兢开口道:“如今都快一年了,侯爷的人,应该没有再找奴婢了吧……”
可她依旧没有回答吕氏的问题——
吕姨娘低头尝了一口茶,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泡的了,她把茶杯放下,说的是:“没再找了。”
徐嬷嬷一脸惊喜,眼睛映着桌上的烛灯,亮晶晶的,仿佛一瞬之间,这座破旧的小屋都跟着亮了许多:“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吕氏笑了笑,“我还能骗嬷嬷不成?”
吕氏无疑是好看的,不然韩益怎么会在已经娶了姜闻晏之后,还敢纳吕氏进门呢,可徐嬷嬷看着她面上那秾丽的笑容,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再看吕氏,总觉得她的笑好不真切。
应该是起风了,还从破败的窗子漏了进来,不然桌上的油灯怎么一晃一晃的。
“至少就我知道的消息是这样。”吕氏抬起头,面色温柔地看着她,“如今正值年关,礼部正是忙碌的时候,很多事侯爷都顾不上来,确实正是嬷嬷离开京城的最好时候。”
她说着,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如果现在不离开,那以后很可能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吕氏说这话的时候,外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枯枝抽刮着屋墙,很是瘆人。明明是一句如常的话,但不知为何,徐嬷嬷从她这句话里感受到了威胁,仿佛她要把自己交出去了,又或是她可能要死了。
烛光晃了一下,屋里陷入了一瞬间的黑暗,而就是这一瞬,叫徐嬷嬷看到了屋外窗边好似还站着两个人影,再下一瞬,屋中重获光明,徐嬷嬷往窗外看去,又觉得那好像就树干的倒影。
但不论是什么,都叫她那颗心猛烈地跳了起来,她抢在下一次狂风大作时,顺着吕氏的话开口,仿佛再迟一秒,她就要被风刮倒了:“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不对劲的——”
“当时小姐说要出京祭祀,我原是不赞成的。天寒地冻、路上又颠,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可小姐不知打哪儿听来的,非说寒山寺有规矩,怀着身子的妇人临产前去拜一回,在菩萨跟前供盏灯、磕三个头,生下来的孩子便能一生顺遂、平安无虞……小姐对这个孩子疼爱非常,坚持要去。”徐嬷嬷说这话的时候,思绪很沉,连带着话音都很轻。
而那烛光像是能听得懂似的,摇得慢慢的。
“祭祀路上一切都好好的,供了灯、磕了头,府里的老方丈还给小姐解了签,一切都好好的,可就在回府的路上,小姐身子突然发动……”徐嬷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直,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一想起那件事,心就跟着发沉,“情急之下,我们只能借宿在路边的柴户家生产,而就像姨娘知道的那样,那家正好也有个妇人临盆。”
韩家给了那家人不少银两,他们便把主屋让给他们了。大夫和稳婆来得匆匆忙忙,院子里全是人进进出出的声音。
好在一番折腾到最后,孩子顺利生了下来。
“屋子里处处都是庆贺的声音,小姐跟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也跟着高兴——”她说是高兴,可脸上却没有笑的,“替小姐接生的稳婆是村里头的,我们不大放心却也没办法,但好在小姐顺利生产了……我是小姐跟前管事的,便亲自将人送到外头,谢了又谢,还给了好大一笔银子,往外送了几步,可就是这几步,屋子里头出了事——”
这话一说,吕氏也跟着摒住了呼吸。
“小姐突然大出血,一屋子的人急得团团转,小姐的丫鬟跑出来找我,说村里的大夫不顶用,让我赶紧去找厉害的大夫来,我去了——”徐嬷嬷突然闭起眼睛,“我不该去的……”
吕氏因为这句话,呼吸一窒。
“……等我好不容易把大夫找来,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方才替柴户接生的稳婆——她听人说给小姐接生的稳婆得了不少赏银,便起了贪心,想着返回去再同那家人讨几个赏钱。只才靠近那屋子,就瞧见小姐的侍女和屋里的大夫被人拉到一旁,几个人高马大的婆子堵在门口,屋子里头静悄悄的……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夜风吹开了窗子,噼啪一声,露出了外头苍远的天,吕氏在徐嬷嬷的话声和这样的风声里打了个寒噤,脸色白了大半,嘴唇几次翕动,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们——”徐嬷嬷的声音倏然一劈,像是抑制不住的哽咽,“她们就站在床前头……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小姐死在床上!”
“啊——”吕氏捂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地失声尖叫起来。
徐嬷嬷睁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吕氏:“姨娘知道为何侯爷要把我看起来吗?”
吕姨娘从椅子上跌坐下来,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人,原本怯懦和顺的面容变得那样狰狞,叫她根本不敢直视——难怪侯爷要把这个徐嬷嬷看管起来,这事要是传出去,让姜家知晓,那还得了?!
当时侯爷只是续弦而已,姜震就敢公然顶撞皇上,不要国公之位,如今若是知道姜闻晏是侯爷故意杀害的……
不知为何,吕氏忽然觉得自己错了,她不应该把这个嬷嬷放出来的,这人不是来省亲的,吕氏一个劲地往后退——
徐嬷嬷看着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迫近,居高临下地俯身看着她:“那天陪着小姐出来祭祀的,除了小姐的贴身侍女和陪嫁丫鬟,剩下的全是侯爷的人。”
“他们是得了侯爷的命令,是侯爷叫他们眼睁睁看着小姐失血而亡的。”
吕氏退到了门板上,再无可退,她丧魂落魄地扒着门,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人,眼珠都在颤,只觉得她是来跟自己索命的,可这根本不关的她的事!
“怎么样?吕姨娘。”徐嬷嬷蹲在她面前,一脸冷漠地看着她,“还想听什么?”
一窗之隔,陆竟站在树下,脸色沉得发黑。韩旭和温宜站在窗边,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戾气,眼睛阴鸷得像是要杀人。
风又盛了。
作者有话说:
①:原型扁都口,又叫大斗拔谷,位于甘肃张掖,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又让大家久等了由于行文节奏原因,作者原打算一口气写完这一整个章节的,但实在是太长了,所以还是先更这一半~
然后临近收尾了,比起不能按时更新更怕写得不够精彩,作者每天靠洗澡和兜风想剧情,然后每天洗完澡又觉得那样写更好,又开始修修补补,所以总是让大家久等,对于一直追更的读者朋友真的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给大家鞠躬
第117章
吴显鸻处决那天下着小雪, 轻如薄尘,从灰蒙蒙的天落下来,迟迟没能落到地上, 天地白茫一片。刑场在菜市口西, 这里平日往来如织、人声鼎沸,今日却格外安静。禁军的兵士持刀肃立, 围出一片空地,将时热闹的人挡在外头。
喧闹声很远, 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吴显鸻被押上来的年候,换了一身干净单薄的粗布囚服, 锁链曳地,在他身后拖出一条又等又黑的路。他瘦了很多, 一个月的刑讯把他身上经果累月的官气磨没了, 他站在人前,只剩一副枯骨和一双没有光的眼睛。可即使如此,他也是自己走上刑台的。
今日监斩的是王瓒, 他坐在台上, 见吴显鸻跪下, 念了罪名:“犯官吴显鸻, 兵部任职期间, 伪造调令、私造火铳、走私外寇、通敌资敌。西北监军期间,私改六名军将履历,截断定远关援军与粮道,致姜瑱及数万将士战死。其罪通敌叛国, 罪不容诛,判斩刑,即刻行刑!钦此。”
刽子手的刀架上了他的脖颈, 冰冷的铁贴着他,比漫天的冬雪还要刺骨,但吴显鸻没有躲。他跪在刑台上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韩益去大牢见过他之后的二十多天,没有人再去时过他……不论是韩益的人,还是旁的。
他不知道是因为萧家的人对他时管过于严密,让韩益没法带着恙生来时他,还是韩益真就没来。
但现在他出来了,韩益许诺他的期限也已经到了……儿子、他的儿子在哪里!
吴显鸻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像是一双手,一双在废墟里狠命扒开残垣的手,那么急迫,只为了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被埋在下头的、他的孩子。
可他找了许久,始终一无所获。吴显鸻跪在那里,眼神从急切到慌乱,眼底渐渐漫上血丝,他用尽全力大声喝着:“我的儿子呢!”
这一声咆哮如雷,似有回响,叫底下的窃窃议论声都没了。
四下皆静,也无人回答。
吴显鸻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侧颈上的青筋那么明显,风在他耳边呼啸穿过,人声在他身后聚集,但没有一句是回答他的。他那么惊慌,于是又喊了一声,比方才更响也更哑,他撕心裂肺着:“我儿子呢——!”
可判词已诵,此人恶贯满盈、罪不容诛,底下的百姓时他痛声疾呼、悲痛欲绝,只觉得痛快,这样的人怎么配有儿子?
他们不约而同、冷漠地时着吴显鸻,没有一丝动容,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宽松的囚服在风里猎猎鼓动,那么猛烈也那么荒凉,细雪洒在吴显鸻的肩头和睫上,明明那么轻,却好像已经把他压垮了。
他明明已经被压垮了。
可也是这年,他听到了一声极短的口哨声——
一闪而过,像是鸟叫,短到混在风里几乎听不出来。但吴显鸻听出来了,他听出来了!
那是吴家暗卫执行任务失败的信号,而在这个年候,听到这个声音,就意味着——恙生不在了……
吴显鸻张着嘴四处张望着,神情比方才在人海中寻不到恙生的踪迹年还要绝望,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不敢闭眼,可那明明是哨声。
不是的,一定是他听错了。
一定是他听错了!
失魂落魄里,又一声口哨响在风声间隙里传来。
那么清晰,那么悠扬,那么明确。
那么肯定地告诉他,恙生死了。
刑台上一瞬之间沉寂下来,吴显鸻像是骤然被人拔去了舌头,瞠目结舌地再发不出声音。他重新低下头,许久许久,他俯首在那里,喉咙发紧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短到如已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呛了一口风,可紧接着他又笑了第二声、第三声……渐等却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是早已了然地冷笑,带着自嘲、带着憎恶……可渐渐的,那笑声变得破碎起来,在他的俯首间落下,化成了满地的无措。
吴显鸻的肩膀细碎地发起抖来,他的笑声也越来越大,上气不接下气,到长后趴下了身。
官吏见状,连忙上前询问。只王瓒抬了抬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意思是静观其变。
吴显鸻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可他趴在那里,眼睛却赤红了,一滴泪从颊边滑了下来,落到地上,他时着自己的手臂,上头是累累的鞭痕……
曾经他也是世家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虽出入兵部,却是个靠功名取仕的读书人。督师西北那么苦,他都没遇到过这样的险境,如今却挨了满身的伤。他还记得自己在牢里刚挨上鞭子的年候,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是因为想着恙生,才咬牙坚持到今日。
那口哨声似乎又响起,虚虚实实、似远似近间,叫他蓦然想起恙生的长后一次来信——那年他才十岁,那年还是他亲笔,那信纸叠得规矩平整,带着飘洋过海的潮湿:【父母大人膝下:儿在苏州一切康顺,眠食如常。日以读书为事,先生所授《论语》,儿已诵至《里仁》篇,在考校功课年得了“良”。先生说略比上回精进,特随信所附。望下次得“优”,聊表儿“父母在,不远游”之不孝之憾。望父母大人和乐康安——恙生亲笔。】
这封信后,吴显鸻再没收到恙生课业得“优”的消息,信上虽还写着“恙生亲笔”,可“他”却早已忘了他们的约定。
吴显鸻再一次无声地笑起来。此事明明早有端倪的,可他却如此愚笨天真,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韩益鞍前马后,他都已经把他视作弃子了,他还要为这一句从来都是诓骗他的话,死而后已……
口哨声又在风里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止一声,也不止一个方向,而是接二连三、此起彼伏、四面八方……那哨声轻短,明明没变,可落进吴显鸻耳朵里年是那么尖锐刺耳,他们不是吹哨,而是在反复告诉吴显鸻——你的儿子死了。
你儿子死了!
……
吴显鸻彻底倒在刑台上,用满是疮痍的手遮住自己的脸,遮住自己的泪,他大声地喝告着:“韩益,你负我——”
“韩益!你负我!”
承恩侯府。
这几日,余氏的心情便没好过,越是靠近果关,她便越是烦闷,原因无他,往果家宴哪里有过吕氏的位置?
而她之所以能在家宴上给他们镶边,就是因为韩识钦抢了韩识烨和柳家的婚事!还让她白白贴了一大笔聘礼!
想到这事,余氏一边觉得怒火中烧一边又觉得恨铁不成钢,心火旺盛之下,寻了韩识烨来出气:“当初若不是你逞威风,非要说那番话,事情怎么会闹成现在这样!那俩扫把星在家宴上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吕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正室,还有那韩识钦,平日我怎么没时出他这么多话,一直缠着侯爷说个不停,他是知了吗!竟还敢瞪我,什么东西!”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从小到大,你让我丢了多少的脸你自己数过吗。如今好了,不仅丢了脸,钱也丢了,就连婚事和前程也没了,我还养你何用?旁人总说你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今日才见识。”余氏等翘的指甲戳着韩识烨的脑门,戳红了也没有半分怜惜,甚至仍觉得不解气,说出的话一次比一次重,“早知当初生你的年候,也该让乔嬷嬷把你跟个什么玩意偷换了去,养在犄角旮旯里,养到韩旭那样再接回来,这样总也不会生那么多的气!”
余氏训起人来就没有嘴软的年候,每说一句话,都在戳韩识烨的脊梁骨——韩识钦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读过几本书的腐儒罢了,还真以为自己能越过韩识嘉,考成状元吗?韩旭?一个乡下捡回来的草包,连字都认不得几个,拿什么跟他比?他们凭什么和他相提并论!吕氏一个家道中落的妾室,养出来的书呆儿子哪来的脸给他和他娘脸色瞧?
“你以为我想吗!”韩识烨受不住地大喝一声,挥开余氏的手,面色狰狞,“你以为我愿意时着韩识钦爬到我头上!那就是贱种!他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抢我的婚事!”
余氏一怔,像是没想到韩识烨竟还敢顶嘴,她正要骂回去,张嘴年才听清韩识烨说的是什么:“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愿意?”
韩识烨胸口剧烈不断地起伏着,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能喷出火来。他时着余氏,眉头皱得那么紧,可整个人却在发抖,连嘴唇都控制不住,他真的受不了了!韩识烨大叫一声,扑通跪在地上——
这些天,他时母亲因为他挨了父亲的训,时她因为自己放下架子和脸面去和那什么文远伯道歉,时她自掏腰包给韩识钦贴补彩礼,还时吕氏母子踩在他们头上得意,他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了:“我杀人了……”
余氏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你说什么……”
韩识烨抬头时着余氏,眼底带着红与泪,这一刻,他慌张极了,什么纨绔,什么乖张,他全忘了,他只是余氏的儿子:“娘,我杀人了啊,我杀人了,我杀人被韩识钦时见了!”
余氏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的不可置信,她俯身靠近韩识烨,像是想要听清,可她才半蹲下身子,便腿软地跌坐下来。余氏双手发颤地扶着韩识烨:“识烨,你在说什么啊……”
那一瞬,窗边的风一下子涌了进来,窗页被猛然掀开,撞上了墙,在安静的厢房里拖出一道刺耳的杂音。
韩识烨整个人抖得不像话,磕磕巴巴地把那日的情形告诉余氏:“……韩识钦他威胁我,他说如已不把这门婚事让给他,他就要去衙门告发我,那样我就再不能参加科考了……娘,我也是没办法啊。”
余氏千想万想,却从没想过竟是这样——可她的儿子她知道,韩识烨平日虽然混账了些,却绝对没有胆子做出杀人的事来,一定是吕氏和韩识钦那两个贱人设计害他,一定是!
她让韩识烨把那天的场景和那人的模样特征细细说来,在听到什么年,猛然抓住了韩识烨的手:“这人连冬日都穿着一双草鞋,怎可能有钱穿得上书生袍子?”
韩识烨想着那天——那人也是被他们按着打之后,他才发现他脚上穿的是一双草鞋,可这人进巷子的年候,他们并没有马上跟上去,而是又跟了他一路,直走到巷子深处,他们才动的手。而当年他们这么多人跟在他身后,竟没有一人发现他的鞋不对劲。他们没人时见他的鞋不对劲,为什么?因为袍子太等,盖住了脚——因为袍子不合身!
《礼记·深衣》有载:短毋见肤,等毋被土。按规定,儒士、生员的衣裳要“去地一寸”,这是读书士人的体面,韩识钦不可能不知道。
“……当年我把那麻袋揭下来的年候,时那人的模样就觉得他根本不像读书人!”韩识烨反应过来,但他当年若是冷静一些,便会发现明明都是破绽,可他太慌张了。
“娘!决计是韩识钦要害我,我带人去打他的前两日,在书堂门前把他打伤了,他根本不想娶郑家姑娘,他们早就算好了!”
不用韩识烨说,余氏也明白,这两个贱人,竟敢算计到她的头上!她没有迟疑,站起身便要去照水阁找吕氏算账——
照水阁。
吕氏回来的一路心神恍惚,像是把魂丢在了那个庄子里。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不记得那个面目狰狞的徐嬷嬷究竟去了哪里,她只记得天很冷,风很大,姜氏死在了血泊里……她推门进屋年,险些被门槛绊倒,可眼神依旧是空的。进屋的一小段路她走得跌跌撞撞,可绊倒了花几也没能叫她步子慢些,她迫不及待地往卧房走,像是乳燕眷巢,熟悉的地方才能带给她一丝安心——
可她才一进屋,便时见了灯下坐着的人。
吕氏一下子跌坐下来,脸上的惊慌比昨夜被徐嬷嬷步步紧逼年更甚,像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拽到上岸的缰绳,却再一次被推进了河里:“……侯、侯爷。”
正是韩益。
听到动静,韩益从灯下走出来,却站在了一片阴影里,他居高临下地时着吕氏,似乎没时到她的失魂落魄,语气如常,唯独声音比平年低了几分:“回来了?”
明明不是黑夜,明明尚在白天,可吕氏却觉得时不清韩益的脸,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只敢摇头,没敢应声。
“你昨夜去了哪里?”
“……没,没去哪里。”
“是吗?”
韩益一步步迫近吕氏,开门见山道:“是你让放那个徐嬷嬷走的?”
吕氏面无血色地摇头,她不知韩益是怎么知道的,可她根本没功夫也没心思去想。她双眼震荡地时着面前这个曾和她同床共枕、温情软语的人——她嫁给他二十多果,也为他诞下子嗣,从前她觉得这个人是那么可靠,可如今时着他,眼底只剩害怕。
这个人连姜闻晏都敢杀……
“妾……不知侯爷在说什么。”
“是吗。”韩益话声轻轻的,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目光沉得吓人。
当年陪姜闻晏出京祭祀的人都是他亲自选的,他也确定当年和姜老“交差”之后,已经把那些人处理干净了,却不料还有漏网之鱼——
他记得这个姓徐的,那是闻晏的陪嫁嬷嬷,当年闻晏登寒山寺祈福求签,走到半路想起忘了把签带回来,就让这个徐嬷嬷回去取了。后来回来,此人除了悲痛,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又因为姜闻晏身死跟着姜老回了姜家,他便没有追究。
还有那户夫妻——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家柴户竟是个胆大包天的,明知道韩家权势煊赫,竟敢将自己的孩子和韩旭偷换。
当年狠下心舍弃闻晏的年候,他确实也犹豫过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但因为闻晏对这个孩子疼爱非常,他犹豫过后,还是留下了这个念想。这些果,他机关算尽,犯下滔天过错,却没让韩识嘉沾上分毫,从闻晏身上沾来的那点“妇人之仁”,让他在面对韩旭年更甚。可事到如今,他还是错了,他不该心慈手软,他早该明白的,就像韩玿,身边人才是肘腋之患。
——当初这个徐嬷嬷突然来省亲,当众说出韩识嘉身上应该有胎记的事他便疑上了她,他不确定这个嬷嬷是不是真知道当果的事,但从她说出那日之事的那一刻,他便起了杀心。
可当年的年机不好,母亲寿诞以及流落在外的韩旭……可好不容易年机成熟,那人却不见了。
这一果来,他一直在找这个人的踪迹,甚至在出城的河岸里捞到了一具身形相似的女尸都没放弃,手法太娴熟了,他敢肯定一定有人在帮她。
先前他是找不到徐嬷嬷,但这段年日他一直找人跟着韩旭——他现在手里拿着的正是今日凌晨暗卫传来的信报,而他在上头时到的讯息是比起时到韩旭和李泰合谋还要叫他大跌眼镜……因为他如何也想不到,竟是吕氏把人藏起来的!
韩益在吕氏面前蹲下来,用手用力地捏着她的下巴,目光又冷又瘆,可比起目光,更叫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又轻又慢的声音:“我也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
“妾什么都不知道……”吕氏跪在地上,下巴被人提起来,下颌线下露出的脖颈是那么的脆弱,她一边摇头一边泪流,哽咽地重复着,像是想要抓住这长后一根救命稻草,“真的……妾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吕氏一个劲地摇着头,那么慌张那么无助,那人居高临下地时着她,像是在时一只狗。
“错在,你带了尾巴去。”韩益能猜到吕氏是为了什么,这女人就那么点心思,全摆在了脸上。
可当果的事,是绝对不能被人知道的啊。
“你直到今日才知道吗。”王瓒坐在监斩棚里,一脸漠然地时着吴显鸻,“一个月前,韩益曾去大牢时过你,你以为他是怎么进去的?是我们放他进去的。此前你几次受刑都快要招供了,可韩益去过后,你又硬生生挺了二十多日。可你知不知道?后面刑部大牢夜里连时守都没有,他却再没来时过你。”
细雪轻飘着,卷着王瓒的官袍,他的话声那么平淡,却像是这夹着细粒的雪:“你说他负你,可本官时来,不如说是你识人不清。”
这几句话说得并不响亮,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吴显鸻的耳朵,而王瓒明明说得那么平静似叙话家常,可偏偏就是这如常,让他发现原来自己在旁人眼中是那么的可笑——他后来在牢中自以为是的抗辩,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笑话一场。
呵。
笑话一场……
可,是他想这样的吗?回到长初,他不过是为了儿子的命啊。
吴显鸻从地上爬起来,因为骤然起身,身子还在晃,他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朝着御座的方向嘶喊:“皇上!皇上!臣冤枉啊!臣冤——”
话还没说完,一道穿风破云的尖啸声从身后追了上来,箭矢破空而至,瞬息之间钉进了他的后背!力道之大,带着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吴显鸻脚下一绊,险些跪倒,他低下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时见胸前透出一截染血的箭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第二支箭已经到了——第二支、第三支,接二连三的箭雨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有的扎进了吴显鸻的身体里,有的扎进了刑台上。吴显鸻的身子被流矢的力道撞得东倒西歪,像是已经被河没过即将翻船的舟,苟延残喘地晃了两下,再一次跪了下去。
变故突然,围观的百姓像是停在舟上的飞鸟,大难临头霎年四散奔逃。王瓒反应极快,在箭响之年便从桌案后头翻上前来,怕有人要劫刑场,他踉了一下稳住身形,拔刀在手,朝着禁军的人厉声喝道:“围住!别让人靠近!”
满街都是百姓的推搡喊喝声,禁军反应迅速地将吴显鸻围起来,刀光冷冷地转了一圈。温誉原本坐在监斩棚里,见状忙越过人群往刑台奔去,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吴显鸻身上的伤,中了三箭但没有心脏,于是双手用力地按住他的伤口:“你不能死!”
吴显鸻的脸贴着冰冷的刑台,口中还在往外涌血,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有没说完的话,可眼睛已经浑浊了。
血从温誉的指缝间涌出来,他低声喝着:“你儿子还在看你!”
一句话,把吴显鸻喊得眼睛重新有了聚焦。
“吴显鸻,你儿子还活着!”
应声而来的是闯进了刑场的马蹄声,那人似是逆着慌乱的人潮而上,开口年话音里还带着喘息。他立于风口,衣袍在纷纷扬扬的雪里猎猎飞卷,像是一面旌旗——
声音却是清亮:“吴显鸻认罪一事有疑,我有罪证要报!”
王瓒在混乱之中回身时去,就见马上来人,
——竟是韩识嘉!
韩识嘉握缰勒马,马匹扬蹄侧身,露出坐在他后头的人——那人时着比他还要清瘦,身上穿着件不太合身的棉袍,右手自然地垂着,只有左手紧紧攥着韩识嘉的衣角。
人群中,有一人见此状,挤出人群,翻身上马,直奔承恩侯府。
吴显鸻倒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停在了那孩子身上,眼睛逐渐睁大了——那张脸他九果没见过了,可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的儿子!
他眼睛一错不错地时着他,嘴唇翕动地叫着他的:“恙生……”
这日天光很蒙,细雪纷扬,见不到太阳。
韩益就在这样的昏蒙里,一步步逼近吕氏。
吕氏从没在韩益面上时见过这么平静又这么骇人的神情,她握着侯爷的手,眼底蓄着泪,盈盈地望着他,像是想要求他长后一丝怜惜:“侯爷,妾错了,妾再也不敢了……那徐嬷嬷往哪去了,妾知道,妾搞丢的人,一定给侯爷完完整整地找回来,妾什么都不——”
话音未落,韩益猛然俯身,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吕氏被那力道掼得往后一仰!后脑磕在了门板上,闷的一声!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跌出来。她明明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扑了上来,拼命地扒着韩益的,想要凭此获得一丝喘息,可不管她怎么用力,都撼动不了韩益分毫。
风渐盛了,可那纷扬的雪却始终落在门外,像是不敢冒犯。
韩益时着吕氏的目光随着她涨红的脸渐渐冷了下来,在她马上要喘不上气的间隙里,松了一指,听到了吕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侯、侯爷,我……我错了……”
仅仅只是一瞬,甚至没看她说完这句话,那只手在她的喉间猛地一紧——吕氏的眼睛倏地瞪大,瞳孔里迸射出的一丝亮,可仅仅只是闪了一下,她的手从韩益手背上滑落,“咚”地一声落下,彻底暗了。
“啊!!!”
门外一声惊慌失措的叫喊,吸引了韩益的目光。
他望了过去,见是余氏——
余氏原是来找吕氏算账的,只她怒气冲冲地进来,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时到眼前这一幕,一瞬之间,她仿佛三魂丢了七魄,张皇失措地往后跑,却直接撞在门上,晕倒在了地上。
而她后头听到动静姗姗来迟的,是大惊失色的韩识钦。
然而韩益只是平静地时了他们一眼,出去了。
他出去的年候,路过韩识钦,只留了一句话:“给你娘收尸。”
刑场乱成一片,温誉还在给吴显鸻按着伤口,叫人赶紧找大夫来,就听一旁禁军来报:“那些人都是死士,射完那几箭,便当场服毒自尽了。”
话还没说完,又见御前司来人急报:“韩益带人往宫里去了——”
王瓒当即站起身来:“他去宫里做什么?”
韩识嘉在一旁听到这话,霎年间反应过来:“二皇子!”
温誉皱着眉:“他没有旨意,怎么进宫。”
吴显鸻倒在那里,奄奄一息地开口:“……他有。”
天色骤然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飞舞的雪花淡去了银光,映着甲胄的只剩火把,韩益策马带着人穿过东街的年候,铁蹄把青石板路踏得嗡嗡作响。
马前卒高举着印着有兵部大印的令信,一路呼啸着往宫门去,嘴上高声念着:“端妃勾结巫医谋害圣上,臣率兵入宫前来护驾!开宫门——”
城头百户核对了印信,宫门就这样打开了!
门缝拉开的瞬息,火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跟着一起涌入的还有铁青的面甲和森然的枪刀。顷刻之间,大军仿若翻倒的熔炉,铁与火汹涌而下,汇聚成了一条奔涌流动的火河!
韩益走在长前面,没有回头。
骑兵等驱直入,大地跟着震颤,蹄声在宫墙间回荡,火把映上朱墙绿瓦,到处都是仓惶逃跑的宫人,窗上的人影跟着簌簌。
韩益没管他们,直往勤政殿去。
马蹄踏碎昏蒙,火光照亮甲胄。韩益这一路势如破竹,却突然被一匹马拦住了去路——
他骤然勒住马绳,时着面前的人:“你竟然不去刑场。”
韩旭立在那里,等发翻飞,即使火染眸光也挡不住里头的冷冽悍然,他一字一顿道:“我、在、看、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宫城九门, 百户轮值,只要有令信,便能入宫。
韩益手里的调令是吴显鸻入狱前给他的, 上头盖着兵部大印, 没有内容,可如今上头写的是:端妃勾结巫医谋害圣上, 命余锞带兵入宫护驾。
那是韩益的字迹。
天色极沉,黑云罩顶, 长风卷地。
宫灯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将两方人马照得森然。
韩益率军立在门前, 八千将士的刀光乍出一片冷冽——韩旭既然已经见过徐嬷嬷又在这里等他,便是知道了姜闻晏的身死疑云, 他们总归是走到了这一步, 没有必要再假意周旋。他轻蔑地看着前方的韩旭,和他身后所谓的御前司:“你身后的那些人是韩璋召来的吧。”
韩璋在职御前司,算是个指挥佥事, 手里有调兵之权。不然光凭韩旭一人, 怎敢来拦他?他早该察觉的, 这人有了女儿后便生了异心, 当初同他说那些话就是想割席。这是成大事的时候, 所以此次入宫韩益没算上他。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韩璋会帮韩旭——韩璋从韩思弦的事看到了韩益若是事成,女儿往后的下场。他不愿自己的女儿再走当初韩家女儿的老路,所以他不愿再和韩益同流合污, 而当初若非温宜替赫氏挡那一下,他们很可能就要失去这个孩子了。
韩璋迷途知返,他也愿意帮韩旭。
可就算是御前司所有兵马出动, 也不及韩益所率半数,韩旭此举不过以卵击石、蚍蜉撼树:“就凭你们也想拦我?”
韩旭站在御道中央,身后不过两千人,可他们的刀也已经出鞘。
他看着对面大军,也知道余锞此番入京不只带了这些人,可人数悬殊并没有让他心生恐惧,他一步不退。
就像韩益说的那样,不必周旋,他如今只想要韩益的命。
韩旭再开口时,声音甚至压过了马蹄声:“一个多月前,吴显鸻涉案入狱,昨夜他也已经在刑部大牢招供,他的印信已经作废!你们入宫的令信是从哪来的?假传圣旨死路一条,带兵入宫更是诛连九族,韩益,你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他是在叫韩益停手,可劝的是他身后的八千将士。
可韩益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早已经没有退路:“年初之时,皇上圣体危却,赖太医院研制出的松乔丸固本生机——此乃太医院詹女医供述和太医院脉案,所证种种皆表明皇上服用松乔丸后圣体已经好转,可端妃作为后宫之首,却对此隐而不发,反而广贴告示、巧立明目引什么‘蓬莱医仙’入宫,谋害皇上!数日前,皇上在御前吐血昏迷,至今仍未醒来!都是端妃和巫医所害。”
他拿出一叠手信,冷冷地看着韩旭,也看着他身后的那些兵士:“端妃、惇王用心险恶,为了皇位竟敢对皇上下手,臣有兵部令信和太医院佐证在手,此番进宫,是清君侧,名正言顺!”
韩旭听着他冠冕堂皇的话,拔刀出鞘,一滴雨落下来,正巧落在刀锋上,寒光在雨中乍现:“就在方才,吴显鸻已在刑场指认你与姜瑱战死、走私火铳一事有关,事涉通敌叛国,你还敢说自己名正言顺,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通敌叛国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死罪,如果真不是吴显鸻所为,他为什么要认罪画押?指证之词尚待商榷,可吴显鸻斩首的圣令是皇上亲自下的,你难道要说圣旨也是错的吗!”韩益无意与他多谈,扭身大喝道,“将士们,不必听他妖言惑众,今日进宫,是为救驾!到时候论功行赏,人人皆是万户侯!”
韩益扬起刀,高声大喝:“给我拿下——”
话音落下时,天边滚过一道闷雷,闪电在渐起的水雾昏沉中一闪而过,却带着劈天裂地之势!伴着雷雨风声,韩益身后的定远军动了,他们挥缰策马,带着手中的利剑冲了出去!刀光撕开昏暗,剑锋刺破迷雾,火光烧干雨水,光芒如炬,瞬间点燃了整条宫道。
御前司的盾在尖刀到来之前已经落下,“砰”的一声巨响,铁剑与铁面撞在一起,声浪从两阵交锋之处炸开。
尚在定远关时,余锞便收到了韩益有关新烛教等事泄露的密信,此番入京述职,他并非只身一人,姜瑱战死后定远军只剩五万兵马,四年过去,有半数都已入他麾下,此次入京他带了两万心腹,此番入宫,他们带了八千。
八千人用来对付不到两千的御前司亲兵绰绰有余,却抵挡不住京中三万禁军,所以他们必须速战速决,抢在禁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端妃和大皇子。
韩旭知道他们想强攻,他如今在这里,带着御前司的人,便是在争取时间。
宫城并非只有一道门,想进勤政殿,还要过东侧门、三和门,绕三和殿,方能进入内廷。韩益说他带这些人就敢拦他,是因为每一道门都有御前司把守。
韩益的马在第一道门前没有停下,刀锋在水雾中划出暗芒,每一次冷光乍现,都像是困兽嘶吼:“突围!”
他身后的八千人跟着他动了,整条宫道都在震动。
刀锋和铁甲碰撞的声音像是高墙碎裂,前面的人撞上韩旭的盾阵,又被盾牌顶住,刀从缝隙里刺进去,在盾牌和人墙上留下一道道刮痕。
人数太过悬殊,如果一味抵挡,韩益的人很快便会冲破关卡,直扑勤政殿——仅仅第一次交锋便叫韩旭改变了策略,他把刀举了起来,刀尖朝前,对着身后的人喊:“列阵。”
应声而落的是成百上千把刀跟着他贴着盾沿翻转,刀尖齐指向前!那一瞬,仿若铁甲巨兽亮出了满口獠牙!刀盾连成一体,每一面盾都是一块铁骨,每一把刀都是一根钢牙,防攻合二为一,变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城墙!
随着一声长喝,他们整齐地往前推去,盾牌密不透风,刀尖闪出寒光,便是如瀑的大雨也阻挡不到他们分毫,他们不到千人,他们面对的是近万人,可他们依旧毫不退缩地往前扑去,像是猛禽下山,势不可挡,也撕咬一切!
定远军前排的人见他们陡然改变阵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没人下令,没人开口,可他们就是退了——那面墙太密,密到看不见一道缝,密到让人觉得自己冲上去,只会像撞上一座刺山。
韩益退到阵后,翻身上马,绕到侧墙。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道两丈高的宫墙,墙头没有守军,说了两个字:“翻墙。”
十几人同时搭上抓钩,翻上墙头,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韩旭正带着人在前面抵住门,没有防备侧翼。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进来的火光已经照亮了大半个门洞,韩益的人从侧门涌进来,像一股从侧面冲过来的海浪,把他们的阵型冲散了!
雨势又大了,倾盆而落,顷刻之间浇灭了火把,也搅浑了局势。
见势不对,韩旭立刻带兵往三和门的方向后撤,韩益的人马紧随其后,在大雨中像是一片黑色暗潮,稍不留神,就要把他们吞没。
退路只有一条窄窄的宫道,两侧是高墙,头顶是看不到穹顶的天,韩旭迅速带兵后撤,马蹄踏处,溅起水花一片,可韩益的人已经贴上来了!刀锋在他们身后追了十几步,仅仅只是一霎,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在雨雾中割出火花,每一次交锋,都带着血腥与狠辣。
刀风追着韩旭,扫过他的后颈,他头也没回地向后挥出一刀,闷哼和闷响落地,他始终没有回头,眼里只有三和门。
接二连三的人在韩旭身后倒下,却始终没能让他们善罢甘休,他们认出了韩旭是带头的话事人,紧追不舍,纵身踏马飞扑而上,想要抓住他,也快要抓住他身后的披风了——千钧一发之时,韩旭借着一旁残存的火光看清那人在大雨中的身影,刀尖向后一递,不偏不倚地刺中那人握刀的手腕!腕下一转,轻易便划开了他的脉搏,挑断了他的手筋!一声惨叫凄厉,手松刀落,追兵在半空中跌了下去,又被后来涌上了兵马踏过。
韩旭还没回身,不知从哪来的长刀横斜刺出,削过他的侧脸,韩旭反应极快地侧身一让,刀锋贴着他的胸甲擦出火星,他顺势一转,刀背拍在那人面上,趁他片刻不敌,又一刀刺去,顷刻之间,那人的血从脖颈中间淋漓喷溅,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倒下了。
三和门就在眼前!
韩旭没有恋战,一个飞身调整身形,挥鞭纵马!马蹄跨过湿漉漉的门槛时步子又大又急,像是要把身后的追兵狠狠甩在后头。
身后的人见势不对,立刻俯身纵马从两侧同时压了上来!刀锋擦着韩旭的面颊,带走了他一截发,他回身格挡开右面攻击,可左面也有刀锋——
那一瞬,他听见了刀锋切开雨水的声音,听见后面有人大喊“拦住他”,听见左甲被刀锋劈开时的顿响。
他来不及完全避开,也没有避开,他甚至侧过身子,让那刀锋落进肩甲的缝隙处——刀锋切进去,刮过肩骨,发出一声闷响,血从甲缝里溅出来,染在了宫门上!
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而是就着那被刀带偏的身形往右迈了一步,右手在那一瞬间飞快地按上门板!追兵看出他想关门,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可韩旭飞身一转,踏着来人的脸,借着偏转的力道把两道宫门拉了过来!
铁闩沉沉落下,将追兵的刀锋和喊杀声一并关在了门外。
厮杀声骤然矮了下去,韩旭靠着门板,左臂沉沉地垂着,血沿着指尖滴在地上。他的右手还在门闩上按着,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哑声道:“刚好又伤,该怎么和温宜交代……”
一门之隔的外面,定远军的队形完全乱了,最前面的人已经冲到三和殿前,后面的人还在东侧门的宫道上挤着。
韩益站在门外阶下,身后只剩下不到三千人还在列阵。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又重新把刀抬了起来,直指前方:“撞开它。”
一声令下,三千人同时朝三和门涌去!铁甲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前面的人抬着粗壮门梁冲在最前面,门梁撞上门板,与天边惊雷滚作一处,仿若地龙翻滚,天地巨变!
咚——
门梁再次撞上门板,硬生生将宫门撞开了一线缝隙!又是一声撞击,门上的铁锈和尘灰簌簌落下,门缝从一线变成一掌,天光从缝隙里灌进来,大雨把人影冲进来,刀锋挤开阻挡,像是囚笼困兽张开獠牙。
最后一撞带着干烈的嘶吼,宫墙轰然倒地!
“门破了!”定远军中不知是谁一声大喊。
天上下着雨,地上也有暗潮,他们像是在蔓延的沼泽,步步紧逼,像是要将他们吞没。
韩益跨过倒下的门板走进来,他的靴子踩在宫门上,目光高高在上,蔑视一切,他一步步向韩旭逼近,仿若已经胜券在握。
他最后劝他:“让开。”
韩旭没有让——他身后便是勤政殿的殿门,他若是让了,今日之后天下易主,而韩益过去所犯种种罪恶,便再没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他把长刀撑在身前,雨水顺着他垂落的发往下淌,沿着下颌滴在刀面上,把上头残存的血迹冲出一道道淡红的水痕。他的左肩还在渗血,血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红,哪滴是清。
他看着韩益,也看着韩益身后对他虎视眈眈的定远军们,心中忽然闪过一瞬的痛心——这些人原是姜瑱的战友,也是他的:“你们当年也是拼死沙场、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如今就跟着这样的人,做着乱臣贼子吗!你们如今把刀锋对向自己人,对得起姜帅当年所托吗!”
韩旭这句话浸在大雨里,连同这雨,浇湿了他们的面颊,然而他们仅仅只是相视了一瞬,便又重新将尖刀对向了韩旭。
韩益见状,冷笑一声:“事到如今,空言无用的道理你还不懂吗?既是强弩之末,不若趁早弃甲投曳。念在我们父子一场的份上,我定会求陛下对你,法外开恩。”
韩旭看着他,冷冷道:“我们之间,我最恨的便是‘父子一场’四字。”
韩益嘴角轻牵,脸色却骤然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便别怪为父不客气了。”话声才落的瞬息,韩益动了。他握着刀,直扑韩旭而去。
雨水顺着刀身滚落,又被刀锋划破,顷刻间,寒芒已经来到韩旭面前。
刀锋贴着他的喉咙破开雨雾,韩旭侧身闪避,仅仅只是一瞬,他反手一刀从侧面切了回去!这一切带着潮湿的破风声,在昏暗里刮出一道细长的水线,他精准地切在韩益的腕甲上,刀尖刮过铁面,溅起一串水星,力道之大,切得韩益手腕一偏!
韩益似是没想到韩旭的武学竟然如此精湛,双眼一瞬之间睁大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刀已经追了过来。
韩旭竖刀一格,两刀相撞,雨水从刀面弹开,碎珠迸射在两人之间。韩旭的刀顺着韩益刀面削出一串火星,再次落在护腕上时,韩旭猛一翻腕,刀背拍在韩益手背上。
铁甲湿滑,那一拍叫韩益的手跟着松开了一瞬,刀势也跟着一顿。
韩旭趁势欺身向前,右肩撞上韩益,两人同时踩进水洼,水花四溅。他的刀贴着韩益的甲面往上走,最后停在韩益的颈侧,刀尖迫近他的喉咙。
他开口时,声音极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天启十三年,关胜带着弹劾左士诚的折子入京,只这个折子还没来得及送到御前,却先到了你的手里。那天在泰丰楼,是你约的左士诚,温誉的出现,让你们发现了厢房外偷听的关胜,是你们杀死了他。”
韩益看着他的眼睛,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不知所云。”他偏头避开刀尖,收刀回撤,想要和韩旭拉开距离。
可韩旭步步紧逼,他退,韩旭便进。
“天启十四年,你从收买左士诚一事间接获得了倒卖火铳用材的好处,可你贪心不足,打起了火铳的主意,你明知韩玿被倒塌的戏台压在底下却迟迟不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压断双腿,你为了爵位,残害手足,为了火铳,暗度陈仓,你收买吴显鸻就是为了把方戟弄出京城,因为只有他,你们才能拿到真正的火铳图纸。”
韩益咬紧牙关,在韩旭猛烈的进攻中几次试图转换攻势,可韩旭的刀像追命似的,每次总能追了上来——韩旭的刀顺着他的刀面切向他的手指,韩益见状,眉心猛然一跳,这人是真的想杀他!
这个念头一起,韩益在低头时看见了韩益锐利的目光,被里头滔天的恨意看得浑身发颤,他被迫换了握刀的位置,重新竖刀去挡,可韩旭手腕一转,刀尖沿着他的刀面往上磕,最后一下落在手背上,刀脊一拍,震得韩益整条手臂发麻!
他被韩旭这一掌拍地后退了几步,刀尖刮地,刮出一串星火,他在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同时,用力握了一下手心,像是想要找回力气,咬牙道:“不愧是入过定远军的人,是我小看你了。只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承恩侯府权势煊赫,钱是什么?权是什么,唾手可得的东西,并不值得我铤而走险。”
“是啊,我也奇怪,你明明什么都有,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韩旭说着,忽然侧身,刀锋从韩益的左下方斜刺向上,直指肋侧,那是当年姜瑱被害时,火铳抵住的位置,“所以我至今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决定动手杀了姜瑱。”
“杀了我的母亲。”
韩旭每一次进攻都势如破竹,每一次下刀都带着狠绝,仿佛面前的人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他的仇人,他再一次开口,声音又低又沉,然而比他的声音更低的是他眼底的锋芒:“你让抓走了她的侍女,一群人直愣愣地站在她的床前,看着她在床榻上垂死挣扎,看着她低声哀求,看着血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流尽、流干……”
不知是不是韩旭说得太直白,叫韩益的喉咙跟着发紧,本就仓促抵挡的刀在雨中顿了顿——那一瞬的动摇,韩旭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却觉得无比可笑,甚至恶心,他的刀没有停,欺身向前。
“是你杀死了关胜。”
他握着刀,一次重过一次地向韩益劈去。
“是你杀死了姜瑱。”
没有技巧,只有力道,每一下都带着滔天的怒意。
“是你杀死了方戟。”
每一下都是痛苦的嘶吼。
“也是你,杀死了我的母亲——”
韩益被他砍得虎口发麻,节节败退,在他终于顶不住要跪下来时,韩旭用刀柄用力顶在韩益胸口。
那一击没有锋芒,却比锋芒更盛,韩益整个人被他顶得向后仰去,后背撞上门板,整个人终于撑不住地沿着门板跪了下去,喷出一口鲜血!
韩旭站在他面前,刀尖低垂,雨水顺着刀锋滴在韩益的甲面上:“父子一场……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成为你的儿子,但我最不后悔的事,便是能被你找回来。”
他低头看着跪在他脚边的韩益,声音哑得几乎散在雨里:“这样,我便还有能亲手杀掉你的那一天。”
雨落在两人之间,韩益跪在雨中,他的刀刺进砖石里,刀柄还在嗡颤。
局势瞬息变化,定远军的人见韩益不敌,霎时间围了上来,上千把刀同时出鞘,在雨中划出一片冷冽的光,刀光直指韩旭——韩旭的刀指着韩益的喉咙,没有移动半分,而跟在他身后剩余的数百名御前司将士,也跟着拔刀。
两方人马在雨中对峙,刀锋相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雨水沿着刀刃和盔甲往下淌。宫道上一时间寂寂无声。
韩益跪在地上:“你已经败了。”
韩旭冷漠地看着他,嘴角似是牵了一下,却没有笑。他的伤口还在淌血,混着雨水在脚下积成一片红色的水洼,可他站在那里时没有半分狼狈。
“我已经败了吗?”韩旭反问道,“可现在跪着的人不是我。”
“……口舌之争多说无益,定远军已经把宫城包围了,就算你们把我抓了,也走不出这皇城,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吗。”韩旭不轻不重地反问道。
韩益在韩旭的这句反问里,突然听到震天动地的响声——那脚步声极沉,连大地都在颤动,他们不急不缓地迫近,每走一步,都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却奇异地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雨还在下,可那支队伍从雨中走出来时,雨水都被他们的气势挡开了,为首的人没有穿甲,一头灰发被雨水打湿了,可那双眼睛亮如刀锋。
他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禁军,他们的盾牌在雨中横排,刀从盾沿探出,与御前司之前那面铁墙如出一辙——
正是姜震。
皇帝病重不能开口,吴显鸻已经倒台,这个时候,谁能号令禁军?
韩益也不能,他手中的令信只能让皇宫守卫打开城门,却没有调兵之权,这便是他需要余锞的原因。
可姜震却可以。
他是前边关统帅,禁军统领是他带出来的——昨夜韩旭从京郊的庄子离开后,异常冷静,他没有回承恩侯府,而是带着温宜去了姜家。
温宜看着他道:“明日吴显鸻一旦招供,韩益自知死路一条,必定会破釜沉舟。京中局势危急,禁军不是不能出兵,但他们需要一个出兵的理由。”她说着,话声一顿,抬头看向姜震,“姜老便是这个理由。”
一个时辰之前,禁军统领顾翀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片正在靠近的黑影,不知道该不该放箭,那是韩益和余锞留守在宫外的一万大军。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是个他很多年没听过的声音,从城下人群里传上来的。
他低头看去,竟是姜老!
姜震抬头看着他:“禁军失职,放叛军入宫。现在追,还来得及。若不追,新烛教血洗定远关之事,就在眼前。”
顾翀站在那里,看着他,其实不论姜震说什么,只要是姜震,他就可以确定自己该站哪一边——
雨声好像停了,雨水顺着盾沿淌下,擦亮了刀锋。
姜老望着韩益:“承恩侯,你还要往前走吗?”
韩益跪在那里,看着眼前黑潮如云,回头看了一眼后头的勤政殿,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韩益被带走了。
他被四名禁军架着穿过宫门的时候,在刀光剑影划过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两道断续的水痕。
风过无痕。
韩旭看着韩益的背影,眉头却依然紧锁着。
姜震从马上跳下来,见他整条手臂都是红的:“你小子,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你旧伤刚好又添新伤,再这样下去,这手要废的。”
姜老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见韩旭没有回应,侧头一看,见他皱眉:“怎么了?”
韩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总觉得这一切太轻易了些,他接过姜老递来的韩益方才交给城头百户的令信,看到什么的时候,目光倏然一凝——他猛然抬起头来:“余锞呢?”-
勤政殿。
韩益在三和门前被拖住的时候,余锞已经带着人从西侧门绕到了勤政殿后。他穿过后墙翻入庭院的时候,听到勤政殿内传来了宣景帝低沉的咳嗽声。
大皇子李泰带着人站在殿前,看到宫墙上方始终闪烁的火光。他不知道韩旭能抵挡多久,他也不到姜老到底能不能调来禁军,他看着前方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可就是这时,在雨声的间隙里,他突然听到有人翻墙进来的动静——抓钩搭上墙头的声音在雨声里并不清晰,却很尖锐,他听见了。
他的心头猛然一跳,目光跟着暗了下来,对身旁的人说:“关门。”
李泰没有甲胄,只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把几乎没有出过鞘的刀。他一个人走下台阶,雨把他整个人淋得透湿。
殿外的御前司守将似乎也察觉出了不对,纷纷拔刀而立,气氛一时间紧张起来。
李泰站在他们身前,他身后是殿门紧闭的勤政殿,殿内是他病重垂危的父皇——宣景帝一直觉得他不是个称职的兄长,又因为心中记挂甄氏,对李佑多有偏心,所以才迟迟没有立他为储君,可如今,他一个人站在殿外,明明根本不是会战的人,却没有半分退意。
刀已出鞘,火把在雨中滋滋作响,把湿漉漉的宫道照得半明半灭。
余锞站在队列最前面,隔着雨幕看着他:“还请殿下,让开。”
李泰没有说话,手却按上了腰间的刀,他在余锞说话的间隙里顶开刀镡,露出一线寒光。
余锞见状,没有再劝,抬手一挥,下了命令:“冲进去。”
顷刻之间,已见血光。
李泰拔刀出鞘,迎上第一个人,刀锋横切而出,劈开雨雾,削掉了一个人的手臂,身后又有人扑来,他抬手一挡,刀背拍在他颈侧,又猛然抬脚,将人踹下台阶。呼吸之间,他已经拿下了两个杀手,可余锞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下一个人又冲了上来!
刀尖又急又快地刺向他的腰侧,李泰反应迅速的侧身一让,刀锋堪堪擦过他的衣袍,他反手一刀削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刀落水响。
雨还在下,接二连三的杀手就像这雨一样,接连不断地涌来,李泰握刀向后一撞,正中那人的胸腹,又借着这一撞转身,劈开另一个人的面,他十指不沾阳春水,做过的唯一一件杀人的事,便是让人去暗杀李佑。可如今他的面上沾满血污,手那么抖,却依旧寸步不让地挡在殿门前,他的刀挥出去又收回来,用鲜血和性命警告他们,想要靠近,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终究不是握刀的人,几轮厮杀过后,手渐渐抬不起来,他好不容易又刺中了一人,却被另一人从侧面踹中了膝弯,膝上剧痛叫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他又立刻站了起来,他乱刀挥舞着阻止他们的靠近,也渐渐的,感觉到站在他身侧的人越来越少,而他面对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用刀柄砸中了他的胸口,有人用刀刃砍伤了他的后背,他的衣袍上渐渐洇满了血,却始终没有让出那道台阶——他背后的殿门还关着,长刀撑在地上,他还站着。
余锞一直没有动,他站在人群外,看着李泰站在殿前挥刀乱战,看着他被人裹挟着往台阶边缘退,看他的刀还在挥舞,可渐渐只是握着。
终于,李泰再也支撑不住,从台阶上滚了下来。他的刀脱手了,落进积水里,再看不见锋芒。
余锞拍了拍手,迈步靠近,经过李泰时,感觉到衣摆被拽了一下,他停下来,低头看见李泰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雨水沾湿了他的面颊,他奄奄一息地开口:“别进去……”
余锞把衣摆从李泰手里抽出来,他蹲下身,忽然笑了。紧接着,李泰看到余锞带来的杀手从宫墙越了出去——
“殿下猜错了啊,我们不是来杀皇上的。”
一管冰冷的火铳抵着他的心口:“我们就是来杀你的。”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不擅长打仗,大家凑合看看
第119章
雷雨暂歇, 天地昏沉一片,殿内幽幽的烛光照在宫窗上,映出了外头正在交锋的人影, 厮杀声从一门之隔的外头传来, 刀光剑影闪得细碎,宫女太监蜷缩在墙角里, 便是殿内侍疾的大臣,也有的在忍不住瑟瑟发抖。
众人中, 只有端妃站着。
凝霜搀扶着娘娘的手,目光是同她一样的急切。她们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殿外的情况, 在人影交错中,心惊胆战地辨认李泰的身影。每一次李泰的侧影在宫窗前闪过, 都让端妃下意识往前靠近, 似是想搭救,紧接着又被溅上宫窗的血逼退。
这场对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可对于殿内的所有人来说却是度日如年。他们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这场对峙结束, 等着“活”抑或是“死”的宣判,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了一声如雷的轰鸣!紧接着, 四周陷入一片彻底的死寂——
许久许久, 外头再没有动静传来,拼杀好像真的结束了,但不知为何,这份沉寂却更叫端妃害怕, 她站在那里,心口没由来地发沉,双腿发软, 迟迟不敢往前推开宫门。
再然后,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在殿外响起,是禁军!
顾翀率一小队将士,跪在勤政殿外,抱拳高声:“卑职救驾来迟,还请圣上责罚——”
话声才落,厚重的殿门打开了,站在那里的竟是端妃。
顾翀看到她,连忙行礼:“卑职救驾来迟,还请端妃娘娘责罚——”
然而端妃并没有看他,而是一脸着急地四下张望:“惇王呢?”
她的目光是那么急切,里头甚至带着害怕,她没来得及看顾翀欲言又止的神情,便在大殿前的右侧石阶下,看到了被禁军和太医围着,胸口裂开一个血洞的李泰!
那一瞬,端妃以为自己看错了,脸上的神情是那么错愕。
还没停歇的雨丝雾绒绒地沾湿了她的面颊,她拖着长尾宫装从殿内迈出来,脚步那么缓,甚至带着几分踉跄,像是不敢靠近,却始终没有停下。
顾翀随着端妃移动的方向,换了跪姿,无地自容地低下头:“属下失职,还请娘娘节哀……”
等他们带着人进入内廷的时候,余锞当着他们的面,用火铳对着大皇子开了枪——余锞和韩益之所以兵分两路便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也一定要拿掉李泰。韩益明明知道带兵入宫死路一条,过去种种功亏一篑,而余锞明明还有逃跑的机会,却一定要确保李泰死掉……韩旭已经带人去追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余锞便会被擒。
然而端妃像是没听到一般,她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靠近她的儿子,她张着的嘴,唇瓣却一直在发颤,她想要嚎啕大哭,可喉咙只能发出几声短促的哭声。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李泰身侧,那个倒在雪雨中的人形渐渐清晰——他倒在一片赤红的血泊里,满身都是刀伤,袍子被划破了好几处,手心的伤口泡在积水里,还有……还有他胸口那个令人惧怕的血洞……
端妃长长呵叹了一声,里头带着显而易见的哽咽和哭腔——她明明告诉他不要去的,御前司那么多人,让韩旭韩玿姜震他们去就好了,他又不会打仗,他去做什么,老老实实待在殿里,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是李泰不愿意啊,他说父皇总说他没个储君样,也不像个皇长子。他兴许是在赌气吧,赌气父皇性命垂危的时候,殿中那些曾经说过可以为陛下肝脑涂地、以身殉主的人,在那一刻却在审时度势;赌气那个被父皇看重的李佑,在听见韩益杀进来时,脸上神色是那么慌张,面对百官的诘问,他只会说一句不知道,半点没有个皇子的模样和担当,那个当初好像与他有一战之力的二皇子,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站在百官面前,一面是他病重垂危的父皇,另一面是合计无策的朝臣,他像是为了在父皇和朝臣面前证明自己,也像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把李佑比下去,他去了,他提着他几乎没有出鞘的刀出去了……
可他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端妃跪下身,不顾满地的血污是不是会脏湿她华贵的裙袍,她俯下身,手指发颤地想要替他捂住那个骇人的血洞,可她的手是那么抖,看起来那么无措,像是连替他把那个伤口挡住都不敢……
她用手一点一点地把李泰的脸擦干净,她看着他时常叫她觉得不够争气的脸,看着他那像极了她的眉眼,那些熟悉的神情在她的手心底下渐渐鲜活,却也渐渐冰冷,她把李泰抱进怀里,失声痛哭:“泰儿,你快醒过来,你快醒过来啊……”
端妃的痛哭声中,是朝臣、御医、亲卫、禁军跪成了一片。
大雨之后又有大雪,纷扬落下时,雪粒厚重,压得长阶上沙哑无声。
端妃跪在那里,雪雨和血染湿了双膝,她感受着这刺骨的冰凉,一如这彻骨的丧子之痛,她低垂着头紧拥着坏里的人许久许久,突然开口:“李佑呢。”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一面破碎的手鼓,音调发沉,叫人听着心头一紧。
身侧的宫仆伏地不敢抬头:“……忱、忱王尚在殿中。”
端妃轻轻放下李泰,踉跄着站了起来,她站在阶下,裙袍与地上的血融为一体,她回首看着长阶之上的大殿,声音低沉嘶哑而有力:“忱王李佑结党谋逆,勾结韩益引兵入宫,谋害皇子,意图弑君篡位。来人,即刻将李佑禁足宫中,无旨不得外出!”-
另一边的宫城内,韩旭带着上百人沿着余锞他们逃窜的方向追击。
马蹄踏过,雪粒四溅,然而那几点水花还没来及落回雪地水洼里,又被身后一连串的马蹄踏得飞溅,一如接连不断的马蹄声撞在宫道上又弹回来,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像是余锞身后阴魂不散的追兵。
他紧蹙着眉头,在靠近转角的时候,才敢回头看一眼——
韩旭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前方那几条仓皇奔逃的背影,看他们在宫道尽头一闪,拐进一处夹道,他没有减速,甚至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像是一道追雷般追了上去!
韩旭右手握刀,刀尖垂地,刮过雪地时,卷起了片刻的风,他左肩的伤口还没包扎,可他一步也没有慢下来,甚至在刀锋相接的时候,也没有惧色。
余锞身边跟随的人越来越少,被拦住,被掉队,被斩于马下……到后来,窄窄的夹道里只剩下他一人。
雪开始密了。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吹不进风,雪落得直直的,落在余锞的肩膀上、落在韩旭的刀背上、落在两人之间那不过数十步的距离里。
宫城九门尽数关闭,余锞就算要逃也只能来回跑,他总有跑不动的时候,韩旭有的是时间看他困兽作斗。
比如如今,他的马被尸体绊倒,他跌跌撞撞地跑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跑着,可他仅仅只是跑了一小段路,脚步便越来越沉,甚至因为地面的湿滑几次险些摔倒。
最后一次他伸手撑住了宫墙,整个人贴上去,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韩旭早已经停下来了,上百双眼睛在他身后直勾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他靠撑着宫墙站稳,又看他靠在宫墙上大口喘着气,他明明也是兵马统帅,手中统帅过五万兵马,带着人镇守定远关边线也打过胜仗,可他如今在韩旭面前,只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立在那里看了余锞许久,雪落在他身上,薄薄一层,像是覆了一层霜,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原以为自己会觉得大快人心,可他没有,余锞越是狼狈,他心中便越是愤怒,姜瑱就是死在这样的人手里。
“你在西北是怎么打赢仗的。”
余锞听出他这句话里的羞辱之意,尽管韩旭的话声是那么的平静,他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紧接着,韩旭便开口了:“就是靠火铳吗。”
姜瑱死了四年,他调守定远关四年,这四年里,他打的每一场胜仗,都是靠火铳。像是陡然被人戳到痛处,余锞的脸骤然冷了下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韩旭立在那里,神色那么凛然,只说了句:“带走。”-
不出半日,韩益带兵谋反之事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京中人人闻之色变,没到夜色,御前司便持刀带人破开了承恩侯府的大门。
火把涌进府邸廊道,惊飞了檐下躲雪的寒鸦,后宅的妇人被拉扯着赶出暖阁,低低的哭声在后院上空回荡。
被推开屋门的时候,韩识烨还守在余氏跟前,清晨发生的事太过触目惊心,母子俩缩在陈春堂中,对吴显鸻招供、韩益率兵入宫的事一无所知,所以当御前司的人冲进来的时候,韩识烨还在大喊“二叔”,可下一秒一句谋反,说得余氏重新晕了过去。
韩识钦被推着赶到府中正堂前时,一脸麻木漠然,他才死了娘亲,一时间没有反映过“谋反”到底是何意,等御前司的人踹弯他的双膝,使他不得不跪在地上的时候,他才高声呼喊着:“我是举人!不用下跪!”
可御前司亲兵听见他这话,刀柄直接砸偏了他的脸:“还举人呢,此番下狱,你还有没有命活尚且不知,如今是跪也得跪,不跪也得跪。”
借病不出的韩老夫人、怀中抱着婴儿的赫氏,便是双腿不能行走的韩玿也被人推了出来。相较于他们的惊慌失措,温宜站在人群中,脸色淡淡,像是对如今发生的事早有预料。
率兵前来的御前司亲卫知道她和赫氏的身份,动作并不粗鲁,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温宜搀扶着韩老夫人上车,又扶着赫氏、护着她怀里的孩子一道被人带去了刑部大牢。
承恩侯府门庭开阔、气势恢宏,府邸前的大匾是先帝御笔亲题,字迹大气豪放,那是韩家积攒了上百年的荣光,可如今温宜看着府门前的封条,心中感叹富贵如烟云,“昭谇夕替”宠辱但朝夕。
而韩益,罪有应得而已-
然而风雪尚未止息。
勤政殿的烛火彻夜未熄,快天亮时,殿内已经连续传出三次太医召令,太监们端着空药碗来回疾走,尚未干透的廊道人影密密,可交头接耳的声音很低,只能听见官袍窸窣,摩擦声轻。
殿内,内阁的几位官员将御医围了起来,反复询问圣上的病况,像是想要在寥寥数言中,找到转圜的办法。
“反贼韩益借口端妃娘娘召巫医进宫企图谋逆,可就下官愚见,那位蓬莱医者确实医术高明,若非如此,圣上只怕撑不到如今……”
“那怎么不把人找来?”
御医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最后说的是:“圣上如今……已非术术可医。”
……
大殿之中陷入长久的寂然,可众人都明白,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在太后和内阁大臣的几次要求下,太医院再度施针,在与阎王爷的拉扯之中,勉强从他手里抢回了宣景帝的一点神智——
短短几日,宣景帝病容明显,原本那个高坐庙堂、威严雍容的帝王荡然无存,眼窝深陷,眼底乌青,脸皮浮肿,他如今靠在床榻上,连后背用力都做不到,是靠着一层又一层的靠枕,才勉强支撑起身子。
宣景帝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太后——那并非他的生母,却给了九五至尊的位置,虽然这二十多年来,有半数都是这位太后坐在他身后执掌朝政。宣景帝的声音沙哑无力,断断续续地像是一口老钟:“太后……朕这些年,做得如何……算不算,没有辜负您当年信任……”
当年他不过是一个宫人所出的孩子,她却在那么多位皇子之中挑中他,许他帝王之位。而他亦承诺她,来日他若登基,便替她铲除韩家。
他做到了。
太后坐在他身侧,语气难得有亲近的时候:“你做皇上,哀家自觉没有看错人。”虽然他们也有过敌对离心的时候,但他到底是帝王,哪个君王能容许自己始终是个傀儡?容许自己的每个选择都由旁人替他决定?容许朝臣相比于自己,更信任另一个人……他们之间或有胜负,却没有对错。只太后的话声顿了顿,她像是在想应不应该说这句话,但她还是说了,“……但你做夫君,却对不起她。”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中间相处一晃,宣景帝骤然间咳嗽起来,他想说些什么,却都是借口。
太后走了。
宣景帝在太后离开大殿的时候,看着帐顶出神,像是想起了许多。
片刻后,端妃走了进来。
她一整日都没有回长春宫,一直在忙李泰的后事,是听凝霜说宣景帝醒了,才抽空过来了一趟。她走进来的时候裙袍底下还沾着血,靠近时,让宣景帝闻到了血腥气,可他如今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看见端妃进来,只有她一个人,哑声开口道:“李泰呢?”
或许是知道自己人之将死,宣景帝希望能再见一见自己的孩子,他准备开口让端妃把所有的皇子都叫进来——
熟悉的名字叫端妃恢复了一点精神。
她半晌才听清宣景帝的话,双手忍不住握紧,青筋在素白的袖口下若隐若现,她开口时,声音平静却很紧:“圣上可能还不知道……吴显鸻在刑场指认韩益,说自己犯下种种皆受韩益指使。韩益走投无路,率军逼宫,命余锞带人摸进了勤政殿——”
“泰儿……已经战死了……”
“韩益……竟敢谋反……”宣景帝怒睁着两只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端妃因为宣景帝下意识的反应,指节泛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韩益和余锞率八千定远军假传圣令、硬闯禁宫,姜老和韩旭带着御前司和禁军抵挡,如今人已经被捕了。”
宣景帝气若游丝地趴在榻边,连带着殿内的火烛也跟着晃了一下,叫那张濒死的脸看起来愈发怒目狰狞:“李佑呢?”
端妃一只手里还拿着药碗,闻声将眼睛慢慢移过来,她站在那里,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的皇帝,只想到“苟延残喘”四个字,她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和泰儿有些可笑,她挺直了后背,字字清晰地转告道:“……妾身已经下旨,以结党谋逆罪,将忱王禁足宫中。”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随之一静,甚至叫宣景帝冷静了下来,他像是终于想起了李泰,他闭了下眼,不确定地问:“泰儿……死了?”
端妃看着他,她没有重复那两个字,她又一次说着,像是在替李泰在宣景帝心中挣取一点位置:“……余锞带人潜进勤政殿,泰儿带人拦在门前,他一个从没握过刀的人,为了自己的父皇,为了大靖的这些朝臣,带着不到三十人拼死抵挡……他死的时候,胸口那么大一个洞……”
宣景帝听着端妃哽咽的声音,眉心忍不住地跟着皱了起来,似是想起了那个还算天资聪颖,却不怎么可人心的儿子……可那也是他的儿子。
片刻后,他喃喃开口:“拟旨……”
“谆王李泰……追封太子。”
那是李泰生前一直想要却一直始终得不到的位置,如今得到了,可还有什么用呢?他已经再无法开口谢恩了——宣景帝一直跟他说“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你抢什么?”说了许多遍,李泰从前听着也是高兴的,可从他十岁到他二十岁,父皇始终没有册立他为储君,那些承诺始终只是口上说说……
李泰知道宣景帝其实就是无心,不然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李佑心软,也不会纵容李佑和韩家联姻。
就像如今,李佑明摆着和韩家关系匪浅,宣景帝还是没有打算处置他——
端妃听着宣景帝安静下去的声音,追问道:“那二皇子呢?”
“二皇子……”
宣景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许久才把含在嘴里的话说出来:“二皇子失德……”
“失德”二字出来,端妃瞳孔一缩——李佑结党谋逆,勾结外臣引兵入宫,谋害皇子,意图弑君篡位……罪孽深重如此,到了宣景帝,就成了失德……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突然冷笑一声:“皇上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宣景帝说完也觉得不太妥,补了一句,“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端妃怒视着伏在床边的宣景帝,开口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的妻子是韩益的女儿,他在与韩思弦成婚之前,便与韩益往来密切,春闱案是他们合谋,刺杀案也是他们自导自演,他们借屯田案一事,设局陷害泰儿,左士诚什么罪名皇上不是不知道!事到如今,您还要说他什么都没做?”
端妃说着,忍不住嗤笑,可她脸上一点笑意都无:“韩益兵临城下,李佑瞒而不报,泰儿在殿前遇害,李佑龟缩不援,他的妻子出身韩家,韩益入宫的时候,他既没有将她送交禁军,也没有自请避嫌……知情不报、坐视不救、纵容亲属谋逆,这不是结党谋逆是什么——”端妃看着宣景帝,一字一句,“他什么都没做,这本身就是罪。”
空旷的大殿里,端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每一句话都叫人听来振聋发聩,可宣景帝俯身在那里,许久才说出一句:“朕知道……可他是朕的儿子……”
“朕只有他了……”
这便是在说,他欲传位给二皇子了!
话还没说完,端妃猛地转身,手里药碗撞在案角上,药汁洒了一地,她看着宣景帝的脸,面上那么震惊:“皇上,”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可依旧控制不住地破了音,“他们杀了你的儿子!”
皇上没有看她,像是不敢:“……朕知道。”
“你知道?”端妃的声音又高了一些,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知道还要把皇位传给他?陛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知不知道泰儿洒在殿前的血还没干透!”
皇上阖了一下眼:“朕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
窗边的宫灯似乎被风吹灭了一盏,那道照亮他面色的烛光一暗,像是被风收走了。
端妃站在光影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宣景帝的脸,声音里带着颓唐和不解:“……为什么?泰儿也是陛下的孩子,为什么陛下对他这么偏心……”
“朕不过是就事论事,从未有过偏私,储君之位,一直都是留给泰儿的,只是如今……”
端妃不想听他冠冕堂皇的话,直接道:“陛下是不是还想着甄氏?”
她没了儿子,萧家再无半点可以尊容登顶的可能,端妃没了顾忌,将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话说了个透:“这么多年了,陛下竟然还想着她……我不过是比她晚两年入府而已,她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我哪里比不过她?”
宣景帝躺在榻上,发出声音都是那么艰难:“此事与她无关……”
“事到如今,陛下还在自欺欺人吗?韩益为什么费尽周折地从苏州找一个外姓女入京,又是如何费尽周折地把她嫁给二皇子,韩益究竟是为了什么,陛下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宣景帝沉默半晌,只说:“泰儿也刺杀过佑儿……”
这便是说扯平的意思了。
“泰儿为什么刺杀李佑,世人不知,陛下还不知道吗?”端妃看着他,说出的话一次比一次直接,“全是因为您啊。”
韩家为了爵位尚且自相残杀,遑论皇位。
可宣景帝像是主意已定,不欲与她深谈:“……不论如何,韩益率兵逼宫的事与他无关,便是当年姜瑱战死、倒卖走私……这些都与李佑无关……身在帝王之家,有时候不是他想要争的,而是他不得不争,不然等朕百年,你和李泰会容得下他吗?”
宣景帝竟为了李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是我容不下他吗?”端妃笑出声来,她一甩衣袍大喝道,“是这天下容不下他。”
宣景帝看着突然疯了一样的端妃:“端妃既然累了,便请内阁进来吧。”
端妃大笑着,弯着的眉眼渐渐透出狠辣:“陛下可知韩益为什么明明有两万大军,却只带了八千入宫?率军逼宫是诛连九族的重罪,他兵马不足,旗帜不正,吴显鸻告发他,禁军便有了出兵的理由,这个时候他逃都来不及呢,叛逃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入宫就是自寻死路,韩益这么聪明,他为什么还要来?”
宣景帝看着她骤然变脸,陷入沉默。
“陛下也以为他是来杀你的?你错了,我们都错了。”这事,端妃也是如今才想明白,“他们不是来逼宫的,她们就是来杀泰儿——”
“因为只有杀了泰儿,李佑才能登基,名正言顺的登基。”
替李佑筹谋皇位以来,那些险事恶事,其实都是韩益自己去做的,他甚至没有和李佑商量,也从未过问他什么想法,他们见面的次数都少得可怜,为什么?
温宜曾说过韩益是这天底下最懂宣景帝的人,他在得知恙生不见之后,便想好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他率兵入宫,没有告诉李佑,他要刺杀李泰,也没有告诉李佑,可就是因为他的不告知,给李佑在外头铺好了路。因为韩益知道,只要如此,就算东窗事发,他被捕入狱,面对二皇子,宣景帝还是会说出这一句: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可韩益为了李佑做到这个地步,他图什么?虽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由胜者所书,但韩益通敌卖国罪名在前,就算是从龙之功,李佑又能护他到什么时候?
究竟是什么,让韩益这么帮着李佑?
端妃看着宣景帝,笑了起来,由内而外地笑着,话声是那么轻:“因为李佑是韩家的孩子啊。”
她的声音那么悦耳动人,却仅仅只是一句话,便把病榻上的宣景帝说得双目赤红,他的眼睛瞪了出来,似是不敢相信:“你!咳咳咳……你在胡说什么……”
端妃笑得那样的疯:“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襄王殿下吗?”
襄王李显,乃是先帝和废妃韩盈所生。
当年,韩盈病死,太后便是因为将襄王过继到自己名下,才得封后位。只后来,太后舍弃襄王,选择扶持宣景帝登基。
此事石破天惊,打得韩家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宣景帝登基后,和太后联手对韩家进行打压,叫襄王一党甚为不满。宣景帝初登大宝那三年,频繁遭遇刺杀,直到天启三年,襄王事败露馅,证据确凿,入狱后没过多久,便在宗人府暴毙了。
见端妃陡然提起这两个名字,宣景帝猛然一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陛下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李佑是襄王的孩子。”
“你说谎,李佑明明是朕的儿子,是朕和甄——”
宣景帝话音戛然而止。
“说啊,陛下怎么不继续说了?”端妃笑意深深地看着宣景帝,“李佑是襄王的孩子,李佑也是甄氏的孩子,但他却不是您的孩子。”
“你说谎!”宣景帝哑声喝着,他抓着床褥的手是那样的紧,像是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可是就是用力也做不到,他狼狈地趴在那里,没有人扶他起来,他听着端妃的话,几次想要反驳,却喷出了一口鲜血,“来人,来人,将此人拖出午门杖毙!”
端妃因为这句话,面露惊讶,却不是害怕,而是稀奇:“不过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便能叫陛下这么生气,这么多年来,妾身还是小看了甄氏在您心目中的位置了。”她冷然地笑着,“可这事由不得陛下不信——”
她说着,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当着宣景帝的面将那张纸打开,上头盖着甄氏的印信,字字确凿地写着她和襄王苟且的经过,写着李佑到底是谁的儿子。
端妃将那上头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读给宣景帝听。
那些话是那么龌龊,那么钻心,它明明握在端妃手里,轻飘飘的一张,可随着她的话音,却像是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
“胡说八道!这些都是你编的!”宣景帝趴在那里嘶吼着,可每一句开口,都带着心神俱震的咳嗽,他不住地挣扎着,像是觉得污言秽耳,“来人!来人!把这人给朕把人拿下!”
端妃立在那里,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皇上这么狼狈,才像是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甄氏和襄王苟且之事,当时王府中的管事、嬷嬷皆可作证。”
他高嚷着,想要以此盖过端妃的声音:“……给朕拿下!”
可面对他的威胁,端妃始终不为所动,这些话藏在她心里太久了:“若非如此,不然陛下以为韩益为什么会这么帮他,甚至不惜谋反,不然陛下以为,为什么离你登基不过三日,甄氏骤然离世了。”
宣景帝在床榻上抬起头来:“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端妃站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凄然,“也是因为她自己太不小心,被我撞见了她和襄王私通,所以不得不把后位让给我。”
宣景帝突然想起来当时封后的诏书都已经拟好了,甄氏却突然跪在他面前,说什么也不肯做他的皇后。
他捂着嘴,在榻边咳个不停,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血。
宫人冲进来了,可端妃还有没说完的话:“陛下都不知道甄氏有多爱她和襄王的这个孩子啊,她甚至为了求我留下李佑的命,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鸩酒。”
“你!你个毒妇!”
端妃无视着身后的宫人,冷冷地看着宣景帝为甄氏气得吐血的模样:“陛下用这样的话来说我,可陛下如何又不是这样的人呢?”端妃提着嘴角,“甄氏让您心心念念,就是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姜闻清了……应该记得的吧,都道陛下对姜皇后爱重非常,所以才有了昭和公主的盛宠不衰。”
这话一说,叫宣景帝想起方才太后突然说的那番话,他扶着床榻,用最后一丝力气问她:“你什么意思?”
“都说姜皇后之所以突然暴毙身亡是因为听说了姜瑱战死边关的消息,可他们却不知,姜皇后之所以会气急攻心,是因为皇上啊。”
宣景帝在端妃这句话里,想起闻清临死前,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反复问他是不是真的——
当时姜闻清因为兄长战死的消息,伤心欲绝,便是这时,端妃借口探病前来探望。
“我问她:你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为什么除了昭和,再不能有子嗣吗?”
宣景帝瞳孔一缩。
“因为皇上不让!”
“皇上要用你们姜家,却又怕你们姜家一家独大,所以皇上便让人把当初韩家下到太后身上的药,也下到了你的身上……”
兄长离世,姜闻清本就悲痛欲绝,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当时便吐了血——那药出自韩家,又是皇上授意,此事一来,便是皇上把把柄交给了韩家,是韩家要和皇上联手制衡姜家……
姜闻清心口密密麻麻地乱着,想着自己突然入宫,长姐突然离世,韩益突然另娶,朝堂上,余锞率军驰援西北,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却胡乱地将这些事串起来,开始担心兄长的死是不是也和皇上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闻清再想不出来其他,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勤政殿一时间安静了下来,便是一直在叫人的宣景帝也彻底没了话音——
那次端午宫宴那次,李佑和韩思弦曾传出秽乱宫闱之言,婚事不得不成,可宣景帝依旧犹豫,他召韩益入宫时,韩益说的是什么?
“臣知道皇上有所顾虑,臣愿意效仿太后。”
当时宣景帝一听到这话便答应了,不是因为太后,而是姜闻清——一如姜闻清所想,宣景帝在她身上下的药就是从韩家来的,韩益突然说这句话不是为了表忠心,而是在提醒皇上,他们早就是一边的。
端妃声调轻轻地背过身,不用宫人押送,自己走出了大殿:“好一个帝王心啊,姜家百年忠骨,替大靖守了这么多年的江山,却始终不敌‘猜忌’二字,海晏河清……”
“海晏河清……”
端妃无声一笑,迈出殿门:“也不知道到底是用了谁的海晏河清,换了谁的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
韩盈和太后、端午宫宴,指路第87章
第120章
吴显鸻刑场招供、韩益率兵逼宫, 余锞刺杀大皇子李泰,二皇子李佑被囚宫中……短短数日,京中风云巨变。而随着这些人被捉拿下狱, 过去往事种种, 拨云见日。
天启八年,姜震大败胡虏于荆楚, 自此,沿边一线阖境帖然。
时任荆楚昌州卫百户的余锞在得知手下总旗韩力率军火烧敌船为援军争取时机、将被上峰点名犒赏, 又知道韩力有归家之心后,给了他五十两银子, 放他归乡。
至此,韩力离开军营, 回了峪北老家。而余锞冒领韩力的军功, 从昌州卫一个小小的百户官升千户。
这是余锞仕途的转折,因为这个千户之职不在昌州卫,而在姜震麾下——余锞被分去守辕门。虽是个看门的, 但姜震每次出门都是他牵马坠蹬, 几次之后, 自然对他有了印象。余锞因此渐渐进入姜瑱视线。
两年后, 姜家兵权渐渐交至姜瑱手中, 驻守荆楚的任务姜瑱也扛了过去。姜瑱做了将领,要有心腹,余锞出身昌州,说话做事圆滑老道, 手下战功不少,很得人心,但最后确定人选的时候, 姜瑱却选了当时还不到二十岁的关胜。
这事除了姜震,人人都觉得意外。余锞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是有气的,后来旁人提醒他道:“姜瑱的长姐是承恩侯的原配。”
余锞就此知晓只要定远军姓姜,他就不会有出头的那一天。
再后来,姜瑱和军器营的军匠们研究出改进竹竿火枪的法子,带着新式火器入宫请旨。
那是宣景帝在坐龙椅上腰杆最直的几年,而姜家两代将才,为大靖立下赫赫战功,又有姜皇后在宫中,宣景帝对他们倚仗非常,对姜瑱,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姜瑱有魄力,军匠有技术,朝廷给材银,短短几年,火铳真就造出来了,定远军带着它跑遍大靖边线,立下累累战功,声名赫赫,民心所向。
可凡事盛极必衰。
火铳威力太大,朝廷不能不用,姜家声望太高,朝廷又不敢全信,于是没过几年,西北定远关战事频危,宣景帝一旨调令,把姜瑱调去了西北。
此令一举两得,一是解了西北的战火之急,二来是借荆楚地理之势,让火铳分两地研制,以此来削弱定远军的强盛军力,并将一部分兵权收回朝廷手中——姜瑱调走,可昌州的军器营却不能带走,荆楚也要换新的将领。余锞原以为姜瑱会把关胜留下,可谁都没想到关胜进京后便再没回来。定远关的军务已经安排妥当,姜瑱几次犹豫,最终还是让余锞留在了荆楚。
却没想到,也因此留下了个祸根——
余锞留在荆楚,任的是总兵,抛开所有去看,那几乎是与姜瑱平起平坐的位置。他起初以为是自己还算有让姜瑱看得上的地方,姜瑱也没那么小心眼,但没过多久,他收到了京城来信,是韩益写来的。上头写了三件事:关胜已被他们拿下,不日皇上便会下旨让他留守荆楚,并叮嘱他负责“收尾”火铳用材一事。
余锞这才知道不是姜瑱选他,而是皇上需要有人分掉姜瑱手中的一部分兵权——与其让姜家一家独大,不若扶立两家,相互掣肘,毕竟以姜震在得知姜闻晏离世不过一年,韩益便娶了余氏进门之后,他宁可不要国公之位也要带回女儿来看,两家绝无联合可能。
姜闻晏离世,韩益另娶,韩益在失去姜家的支持后,或许是想要再得兵权,但这个兵权,亦是皇上给他的。
这才是姜瑱战死的开始。
将才难出,忠骨难得,姜家替大靖守了百年山河,将才先后出过三位,家国难守,他们守了,却终究,难不过帝王心。
事已至此,过往疑云,迷雾渐散,但还有几个疑问,尚需一个答案。
一是新烛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二是余家究竟有什么叫韩益如此看中。
三是,残杀妻子、残害手足、通敌卖国、谋害姜瑱……韩益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刑部大牢内。
吴显鸻身受重伤,已经去掉了刑具,除了御医,在此给他救命的,还有恙生。
身中三箭,虽不是致命位置,可当时刑场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逃命的百姓,若非刑场边上有个医馆①,韩识嘉手疾眼快地从里头拽住那个正也逃命的大夫,吴显鸻只怕早死了。
“你命大。”王瓒站在一旁,看着已经醒过来的吴显鸻。
恙生紧挨着吴显鸻坐在草甸上,左手握着他的,脸上带着担心。父子俩对上目光,吴显鸻竟苍白地笑了笑:“……是啊,我命大。”
王瓒已经知道了吴恙生这些年一直被韩益拿做人质的事,但他并不会因此同情吴显鸻,因为他明明还有很多路可以选,却选择了助纣为虐。
他面无表情道:“你在刑场指认韩益的那天,他和余锞率兵逼宫,杀害了谆王,如今忱王已经被看管起来,韩益和余锞等人也已经入狱。”
吴显鸻知道王瓒什么意思,谋害边将、倒卖火器、通敌叛国……就算他并非主谋,依旧罪无可恕,他们之所以救他一命,不是因为可怜他,而是还要审他罢了。
大牢里的烛灯倏忽一晃,拉扯着映在地上的人影。
吴显鸻面前坐着的是王瓒、萧侍郎、还有温誉。
“你们究竟是怎么杀害关胜,又是怎么谋害姜帅的?”
吴显鸻顿了许久才开口,像是也在回忆:“……就像温大人说的那样,那天夜里在泰丰楼和左士诚见面的就是韩益。韩益从余锞那里得知了姜瑱要查火铳的事,并把这事透给了左士诚。左士诚求承恩侯救命,韩益答应了,跟他要往后这笔生意的七成银子。”
姜韩两家原是有些关系的,但因为韩益再娶,两家视同陌路,若非韩益主动抛出橄榄枝,左士诚也不敢求韩益帮忙。吴显鸻说:“左士诚为了活命,只能答应……后来昌州倒卖火铳残件的主意也是左士诚出的——贪来的钱要和韩益平分,材料钱根本不够他挣的,他想从中捞更多的钱,便只能帮着韩益把这笔生意做大。”
温誉坐在对面,他明明是来旁听的,可听到这句话时,搭在膝盖上的手握起了拳,开口时,声音跟着发紧:“然后你们就把这些火铳卖给了外寇。”
吴显鸻顿了顿,开口时竟还带着下意识的遮掩:“……反正就是一些残件。没有图纸,胡虏他们根本不可能造出来的。”
姜瑱北上,荆楚昌州军器营落在了余锞的手里。而韩益早就盯上了火铳,他通过余锞对定远军中的情况了如指掌,先是在京中通过承乾园戏台倒塌一事,拿住吴显鸻的软肋,威逼利诱吴显鸻把接触过火铳制造的方戟送到荆楚。后又拿住了左士诚贪墨把柄,他们花了三年时间,拿下了荆楚一带火铳的生产线,从与方戟共事的点滴细节中一点一点摸索出了火铳的图纸。
可就算如此,荆楚造出来的火铳依旧比不上定军营里造出来的,他们也只敢把这些东西卖给外寇。
这些年来,余锞手中留下的全是当年定军营覆灭后,收押在军需库,还没来得及上战场的那一百六十支设计最精良的火铳。
王瓒嗤笑一声:“不能造出来……”
他说着,拿出一叠军情呈报,全是汪珫从荆楚昌州送到京中的情报:“汪总兵两年前便提醒朝廷他们在荆楚沿线一带疑似发现了火铳,可这么重要的消息却一次都没有传到御前!是被你们兵部瞒了下来!若非数月之前,韩益和左士诚想借屯田银一事栽赃大皇子,朝廷还被埋在鼓里!”
若非向京中传递的军情一直得不到朝廷回应,以汪珫的为人,又怎会收受大皇子所谓的“屯田银”?
“吴显鸻,你做的好啊!”
左士诚是首鼠两端,可韩益和吴显鸻分明早已知晓,却依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纵容左士诚帮大皇子给汪珫送银子,不只是为了拿住李泰的把柄,也是害怕胡虏真的靠着他们走私过去的残件,造出了火铳,然后再用那东西反过来打他们!
王瓒看着他,痛心疾首道:“此罪通敌卖国,你们就是朝廷的蠹虫!你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若有一日,胡虏破境,家国倾覆,该当如何?”
面对王瓒的诘问,吴显鸻无话可说,他坐在那里,甚至能感觉到身旁恙生在看他——他的眼神一定是不可置信和震惊的,可吴显鸻明明只是猜测,却依旧觉得这份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叫他不敢偏头,怕看到他眼中的失望。
众人在吴显鸻的缄默里,胸腔翻滚着的是熊熊怒火——这样的人如何配在朝为官,又如何配享高官厚禄?蠹虫之名,有过之而无不及。
外头雪还在下。
韩旭刚从外头进来,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灯下——是韩识嘉。
韩识嘉没穿大氅,一身半旧的厚袍,靴边是和他一样的泥和雪水。两人目光略一相会,明明不算熟稔,却带着不必言说的默契,韩旭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接过他手上的案卷,踢开牢房的门,坐在了余锞面前。
他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和草药味,眼神却很锋利,一如他抵在韩益脖颈前的刀:“余将军,又见面了。”
余锞见韩旭进来,换了个坐姿。他身带镣铐,动作时铁链清脆作响:“倒是不知韩公子竟这么有礼貌,不过一个时辰没见,就这么客气。”
“我说的可不是一个时辰前……”韩旭往后靠在椅子上,“说起来,我还在余将军手底下打过仗,”他似是想起了过去的某些日子,语气感叹,“真是,一言难尽。”
一句话,叫余锞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用眼睛的那条缝隙看着韩旭,没想起见过此人,却清楚地感觉到此人来者不善——
“八年前,你们设计将方戟勾抽荆楚,从他身上套取火铳图纸。因为这是个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你们就算把方戟骗去了也不敢声张,怕他知道真相,就算是死,也不愿意把火铳的信息透露给你们。”
这就是为什么方戟明明都已经沦为阶下囚,韩益的人却还是不敢对他轻举妄动、威逼利诱的原因。
余锞在韩旭的话声里,想起了那个人——防备心和警惕心强得过分,像是真的被刑罚和流放磨去了一身的本事,叫他冶铁就冶铁,造铳管就只造铳管,多的不言亦不看。若非他们把他放进荆楚的军器营中,又找到当初在军器营从事火铳冶造的老师傅与他同吃同住,只怕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自己曾见过火铳都难。
“冶炼火铳需要大量资金,你们因为没有图纸,造了很多废枪废器,但这些东西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所以你们为了填补资金的空缺和掩人耳目,将这些残器卖给了外寇。”韩旭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角,“这其中就包括弹丸。”
墙壁上的烛光照在这枚铁弹上,闪过一丝黑曜般的光彩。
“姜瑱在和匈奴的交锋之中,发现伤亡的将士身上有被火铳射击过的伤口,他从将士们的尸骸上把弹丸剥下来,却发现这些弹丸来自大靖,来自我们自己人,也就是余将军麾下。”
韩旭话声淡淡,可看着他的目光洞悉锐利,而这些事他明明早已知晓,也听人反复确凿地说过无数遍,可如今当着始作俑者的面说出来,还是藏不住怒意,一如这些人的罪孽罄竹难书:“你们在荆楚倒卖火铳,让千里之外的定远军被围困大斗谷,无粮无兵。姜瑱,是你们杀的——”
“你们酿下了这样的滔天大祸,却还敢充当英雄,你们出兵西北,根本不是去驰援的。”
大牢里静悄悄的,连烛火都不敢摇晃。
余锞抬起眸扫了他一眼,眼底竟还带着笑意:“你说我们是去做什么?”
“姜帅战死后,军中接连出现军匠暴毙,后来查出是流寇所为。”温誉拿出一份兵部通报,他翻到各地流寇动态那页,举到吴显鸻面前,“这是你的字迹吧。”
吴显鸻在看清上头字迹的时候,瞳孔一缩,像是没想到他们连这个都被查到了,他喉咙一紧,沉默半晌:“……是我加的。”
温誉抬眸看他,目光敏锐犀利:“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他明明只是一个文官,还是一个被贬钦天监数年,一蹶不振的破落状元而已,可吴显鸻却被温誉这个锋利的眼神盯得发颤,他下意识偏过头,答的是:“……不、不记得了。”
自从得知姜瑱的死很可能与自己有关,那日堂审后,温誉几乎没有睡觉。他和王瓒等人在大理寺中翻遍籍册、大海捞针。他希望能从这些旁支末节中找到韩益一行人的罪证,又害怕真的找到,害怕自己真的害了姜瑱。
但他还是找到了。
温誉看着那些罪证,明明还没有一句供词,可仅仅只是拿在手中便足已叫他身心震荡。
“不记得了。”温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中的锋芒锐利得有些沉重,他从案卷里抽出一份底档,翻到“新烛教”条目的那一页,下头备注上赫然写着“无来源”。温誉看着他,“既没有来源,那你是怎么知道‘新烛教’这个名字的?”
“……兵部每年的通报不知道有多少是新冒出来的流寇,有的是下面报上来的,有的是从衙门流传过来的,太多了,我每年要签批那么多通报,哪可能记得住?”吴显鸻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勾结在一起,像是乱如麻的心绪,“……流寇而已,镇压就是了,名头是什么不重要,不需要每次都追查来源……”
“流寇而已?镇压就是……”温誉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这个‘流寇而已’,在定远关残杀了数万的将士和百姓。”
“不需要追查来源?”他直起身来,“你在兵部干了这么些年,会不知道通报的条目都必须注明来源?你说你记不住,可新烛教并非一般的流寇,就算当时通报时尚未查清来源,事后也应该补上。新烛教入关这么大的事,天下皆知,你一个兵部尚书难道不知要完善备案吗?还是说,这个新烛教,本就没有来源,抑或是你早就知晓内情,所以不愿完善——”
接二连三的诘问,叫吴显鸻汗都流下来了,他许久没能回答——这些年来,将方戟放去荆楚、将他们的人安插进定远军、帮着走私火铳,又或是调走姜瑱的援军、推荐余锞驰援西北……都是韩益授意,唯独这件事,是吴显鸻主动做的。
因为姜瑱死了,他以为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他明明早已手沾血污,却觉得自己是在那一刻才放自己堕落的。
温誉看他支支吾吾的模样,将通报放在一旁,他心中明明已有答案,可问话时依旧掷地有声,像是不只是为了要一个答案,更是怒斥:“这份通报是天启二十年六月发出去的,而新烛教真正出现在定远关的时间是七月。吴显鸻,你远在京中,西北的情报就算要送进京中,跑马也要跑上十日,你是怎么未卜先知的?”
话音落下后,大牢里静悄悄的,甚至能听见朔风摇曳,吹动烛火的声音。
在吴显鸻之前开口的是恙生。
他在吴显鸻身侧坐下,虽然对自己父亲犯下的过错觉得震惊,可事已至此,隐瞒遮掩并不能减轻罪责,如实交代,才算是弥补。
吴恙生眸光间闪动着惊讶与害怕,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说:“父亲,好好说吧。”
吴显鸻知道恙生什么意思,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之所以仍有顾虑,一是怕给恙生留下不好的印象,二是这件事连他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太过狠心毒辣。
他张了张口,好久才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我说不记得了,是因为新烛教确实没有来源……”
吴显鸻话声一顿,说了实情:“那些都是我编的——”
一阵阴风吹来,吹动了众人的发,可谁的眼睛都没有移开,他们死死地盯着吴显鸻,也盯着他口里的真相。
“姜瑱要查火铳走私一事,他们甚至发现了那几个边将是被人谋害的,军中还有细作。此事若是上报朝廷,定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我们必须有所动作,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多了……这些人加起来少说上百,散布各营,一个一个去暗杀,不知道得杀到什么时候……”
他们不能给姜瑱说真话的机会。
军中有将领做了左士诚的替罪羊,他们一死,位置就空出来了,可补进去的全是韩益的人。他们花了几年的时间,在定远军中站稳脚跟,又在军中各个位置安插人手,他们像是蛀虫一般,蚕食着曾经坚不可摧的定远军,甚至把手伸到了姜瑱的身边。
安平等三镇的兵力是他们提前一个月调走的,赵泰升错批军粮是他们暗中推动的,就连那个姓关的副将也是他们照着关胜的模样,为姜瑱精心挑选的。在那次刺杀之前,他从未有过任何异动,就像一把放在姜瑱身侧的火铳,沉烽静柝,只待韩益一声令下,点燃引信,给姜瑱带去致命一击。
姜瑱就这样死了,死于他最得意的火铳。
当时他不过三十岁,面对胡虏、匈奴十万军旗,从没有低过头,可那一刻,他的头垂了下去,搭在了他千挑万选的副将肩膀上,从远处看,像是两个战友劫后余生、相拥而泣。
可没了姜瑱还不够,知晓此事的人太多了,不说军器营的军匠知道火铳的真正数量,便是姜瑱的那几个副将和定军营中的心腹亲信,他们一个也不能放过。
刺杀不够,还要肃清。
于是才有了吴显鸻向朝廷举荐余锞一事。
姜瑱阵亡的消息传回定远关的那天,关内大乱,将士悲痛,人心惶惶,没过多久,关内开始出现粮草被贪、援兵被压的流言。
为了转移将士们的视线,余锞给一直潜伏军中的暗桩去信,紧接着军中出现了军匠伙夫军将被杀之事。他又暗中放出消息,说是关内有奸细潜伏,姜帅阵亡就是他们给敌虏递了消息。
消息传开,军中群情激愤,要求彻查。
在此之后,余锞抵达定远关,所带来的三千荆楚亲兵接管了关防,他拿出所谓京中送来的通报,说这些人乃是新烛教众,并以“稳定军心、防止奸细”为名,把原有哨卡全换成了自己人。
他又应将士们的要求,下令清查关内可疑人等,可他圈定的名单上,全是当初跟关副将前去调粮求援的兵士、那半月跟随姜瑱出关受困的定军营将士,还有平日与暗桩不对付,或是会对他们不利的人……他以通敌为名,未审即斩,短短三日,便斩杀了上百人。
然而就在姜瑱旧部察觉不对的同时,新烛教突然入关了,他们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毫无征兆,却一夜之间连破关中三道关防,所过之处,掠粮焚屋,屠戮妇孺,不留活口。而他们又像是从定远军的影子里走出来的一般,原本向前的刀锋,陡然调转方向,将刀锋转向了自己人,将士们才把长刀从敌人的心口上拔出来,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和他们穿着同样盔甲的“定远军”捅了个对穿。
大火、屠杀、封关,那是长达一个月的清洗。
到最后,定远军八万将士死伤过半,定军营全部覆灭,军器营的军匠被大火烧死粮仓……新烛教从来都不是什么流寇,他们就像是蜡烛的影子,灯芯点燃之后,便长在定远军中,而所谓的“新烛”,不过是吴显鸻为了给余锞打掩护,想的师出有名的法子罢了。
也就是说,这些所谓的“新烛教”,如今就在定远军中!
温誉猛然揪住吴显鸻的领子:“那些人是从哪来的——”
吴显鸻猛然抬头,两人目光对视,他始终不敢回答。
作者有话说:
①:原型鹤年堂,一家开在菜市口的药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