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们假作夫妻 “我知道晋
如悄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蓝色。
夏末仍然炎热, 只有入夜后,山上会稍微凉爽些
崔袂开锁后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色。
女孩仰在床上,纤长地脖颈线条像是脆弱的锦缎, 她穿着他订做的漂亮衣服,她身上的味道都是他留下来的。
他的手按住女孩的大腿, 黑眸下的火因为视线的触碰而灼热。
他陪着她一起安静。
呜咽声渐渐传了出来, 崔袂眯着眼,她已经适应了吗?不再抵抗,不再泄愤,最多只是在他索取的时候扇他的脸, 他不觉得这是惩罚。
夏夜尽头。
树林里飞过不知名的鸟雀, 细碎的吟叹又泻了出来, 似乎不知疲惫。
她对于成婚很抗拒。
崔袂抱紧她, 挺拔的鼻梁埋在她的颈窝。
“山上的宅子就要完工,约莫五天, 我们就能搬上去。”
如悄心里藏着事情。
换做以前, 崔袂是能看出来的。
只是最近太忙。
早上醒来的时候, 怀里的女孩依旧安静,日出的时候有些温度, 她迷迷糊糊从他的怀中蹭了出来, 本要离开的崔袂黑眸一紧, 手里还缠绕着她柔软的发丝。
就快了。
等到匪患平定下来,他就能一直和如悄待在一起。
崔袂离开房间的时候照常上锁。
窗户也被他拽紧, 玄剑在身后,他随意将头发扎起,凛冽的眉被树叶扫下来的日光遮盖,下颌锋利地回望了一眼木屋, 便翻身上马。
奔策在树林中。
男人挺拔的背脊带着股桀骜不驯的孤高,他成长了许多,变了许多,唯独更甚的是对如悄的爱,他为此,不择手段——
如悄想让晏青带着她往东边走。
她方向感并不强,特别还在山上,每次分辨哪里是那边总要抬起头或是回想一下太阳,晏青说他知道是哪里,她就跟着他走。
没有骑马。
两个人走在空旷的树林里,像是两只漂浮的小树。
她把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告诉晏青,晏青也笑了笑,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回头的时候看不见木屋,也分辨不清来时路,可再往前看,也是什么都没有。
“这边没有人驻守吗?”
晏青答道:“有,都是暗卫,如果有人擅闯,可能会被直接射死。”
女孩被吓到又强撑着的表情很可爱。
她有些怔地捏住了他的袖口,想要把她往回头路带。
晏青领着她换了个方向。
连路都记不清,怎么跑啊,他有些担忧,要是真的走错路闯入了不该去的地方,他就真的只能让崔袂把她拎回去了。
“簌簌——”
树叶被碾碎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如悄咬着唇,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又出现在她面前,如悄有些欲哭无泪,老师为什么会推荐走这边,他是不想她回去了吗。
黑衣人跪地行礼。
晏青漫无目的地盯了他一样,嗓音平稳:“有什么事吗?”
还未应答,如悄见他也并无攻击他们的意思,杏眸里若有所思,小手拽了下晏青的衣袖,微微踮起脚凑过去,小声问:“可以让他带路看看这附近吗?”
女孩温热的吸气声落在他的耳侧,很痒。
晏青垂眸望了来,灰色的眸子里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如悄等待着他的答案。
她想知道他会怎么样去做,想知道他现在能否号令这些暗卫。
“好。”
晏青将伞柄握紧,弯腰伸手扶起眼前的暗卫,对视时,眸中无言的警告让暗卫浑身寒颤,他告诉他,他做错了,需要弥补,以及,把自己的嘴藏好。
林间拂过的风吹散了脚边的落叶。
他的余光看见女孩怔怔的表情,短暂地分了些神,她在想什么?
如悄没有察觉到危险。
“这里是往哪里走?”她走了一段路,身边的景色没有任何的差别,甚至看不见山崖,只是树,枯的,落了叶子的,还有正盛的。
前边带路的暗卫没有再说话,他难道是个哑巴?
她换了一个晏青能够回答的问题:“我们回去好不好,夫君。”
晏青失笑。
他有些意外她反应得这样快,顺藤而上,精确地抓住了他提前设好的绳索,他和她对视,从她闪烁的杏眸中看出了一丝得以,她把他的绳索当成了宝藏,这很好。
“好。”
晏青拉住她的手,往回走——
回到木屋的时候如悄溜到晏青的屋子里坐了坐,他房间里面很干净,他在纸扎店的房间里也是这样,她布置好,他不掺染其中。
如悄喝了口冷茶。
她看向面前等待她开口的男人,耳朵很热,却又知道自己必须开口。
“我想离开这里。”
晏青闻言,煮茶的手没有停顿,他看着她垂下睫毛的可怜模样,“嗯”了一声,回道:“我明白。”
他淡淡想,她纠结半天就说了一句这个,骑在崔袂身上扇他巴掌的时候有这么犹豫吗?
思绪如同茶水里的叶子散开。
如悄目视着他。
她没有见到过晏青这样的人。
来到江南的短短一年,像是过了半辈子,她认识了很多新的友人,也停留了不少的她本以为会陌生的情愫,是爱吗?在与崔衣互通爱意的时候是,是仰慕与恨意吗,在无数次见到孟声平面具下的模样时她同时感受到了。
是得之幸运,失之怅然,他们都是。
他和他们都不同。
只有晏青会理解她,宽慰她,鼓励她,甚至是支持她。
水汽蔓延在狭小的屋内。
如悄坐在小马扎上抱着自己膝盖,她像是被茶水煮沸的热度熏了眼睛,不知怎么了,眼底里忽然有了湿意。
女孩哭起来的时候很漂亮,她对别人哭过很多次,晏青见过。
他没有替她开口,而是继续像过去那样,陪伴着她。
天色渐沉。
如悄不确定崔袂今天什么时候会回来,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裙,红着眼睛站起身,像是准备离开了,她还要劳烦晏青帮她把锁上回去。她擦干泪,却又在与晏青平稳灰眸对视上时骤然哭出了声,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被他人理解的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我……我想到一个办法。”
晏青递给她张手帕,素色的,与如悄之前的那张很相似。
他短暂地想到她会如何提出这个要求,她这么聪明,会知道这对他——刚刚来到晋王营地似乎得到赏识的书生,是百害无一利的事情。
她会利用他到哪种程度?
利用吗。
他反而很期待。
女孩哭得一抽一抽的,他有些惊讶她能掉这样多的眼泪,他从未见过,只是用指腹自然地撩开了她规规矩矩垂落的发丝,抚过她的眼尾,摸到了湿润,她的脸颊隔着一层水,柔软,他也没有摸到过。
“好了,不哭。”
“你说就好,我都会帮你的。”
晏青纵容着如悄,他的手落下,放在自己的膝上,残留着的湿痕晕开了一团小水渍,他眸色暗了暗。
如悄抬起头的时候,鼻子都哭红了,整张小脸漂亮得吓人,眼底却有股化不开的愁绪。
“崔袂是把我藏在这里的,如果我们散布消息,先声夺人……”
晏青想要听到女孩把什么消息具体地说出来。
如悄以为他没听懂,通红的眼睛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咬着唇,声音略比小老鼠细细碎碎的动静要大些。
“我知道晋王殿下是很好的人。”
“既然已经有人以为你与我有牵连,不如,我们假作夫妻,告诉晋王殿下,这样崔袂就是强抢民妇,就算晋王向着他,我也能找到机会离开这里。”
晏青听到了。
“我们有什么牵连?”
如悄答得很快:“夫妻呀,只要先声夺人,说我是因为你在这,把崔袂完全推出去。”
晏青有些怜悯地看着希望他肯定的女孩,为了想要逃走,也是脑子晕了头,她全然没有意识到崔袂为什么会把她带到这里来。
因为来了,就走不掉。
为什么?它只要略一提点,立刻就会意识到她忽略掉的盲区。
只是很可惜。
晏青弯了弯眼:“不过我们没有能证明彼此是夫妻的证据,既要演戏,就要演得彻底。”
女孩有些茫然。
晏青很快将办法放到了她的面前。
“我们可以成婚。就在这个木屋里,请相熟的人来见证,这样,崔少将军哪怕要劫亲,也是众矢之的。”
这样能行吗?
提出恶劣要求的女孩现在反而像是被迫同意的那一个。
她点了点头。
“好。”
如悄压抑着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得偿所愿的泪水,小扇子般的睫毛跟着紧张急促的呼吸一抖一抖的。
在她隔着湿润的眼望向晏青时。
她看见了不远处正在勒马的男人身影。
林间,忽有一声凄冽的鸟鸣。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末尾有大修改,建议重新看。
第62章 阿袂,替我赶走他 是谁在这个
如悄咬着唇。
她起初是慌张的, 但很快回想起,这段时日她的午饭都是晏青送来,或许……或许崔袂知道她跑出来待在晏青这, 也不会太生气。
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情。
“我们的计划千万不能让崔袂先知道。”
女孩很紧张。
她边说边站了起来,目光始终盯着远处, 没有被分到注意力的晏青只能顺着她睫毛翘起的方向看去。
崔袂已经到了隔壁屋, 在栓马。
他也起身。
“走吧,带你过去。”
然后如悄也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出来。
崔袂很沉默地将视线停在她的脸上,如悄想解释,但答应了晏青不多言, 便只好试着推开隔壁木屋的门, 往里面撤。
只是头都还没探进去, 腰就被握住抓了回来。
如悄和崔袂对视了两三秒。忽然吸了吸鼻子, 还没凑近就闻到他身上一股血腥气,她正欲告诉他。
男人的手敛到身后, 松开了她, 半晌, 似乎是见她还不进去,目光凛冽地扫了过来。
如悄只能委屈地扶着刚才被捏了一把的腰回到屋里。
不敢凑在窗边看他们, 便干脆没有关门。
认真蹲了一阵, 没听见他们讲话, 再抬起头的时候,被站在那的崔袂吓一跳。
“起来。”
如悄心虚。
眨了眨眼问他要去哪。
崔袂单手扯开了黑色的里衣, 腹肌上落了滴汗,他少见地笑了下,眉目里藏着些少年气。
“下山。”
“你爱吃的那家冰酥酪在城东开了家新店,纸扎店的灰烬也清理好了。”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衣。
如悄被他牵着手坐上马车, 她走出去的时候余光看见了那个被晏青撬开的锁,安静地放在那。
马车颠簸着朝着下山的路走。
她勉勉强强对应起来那夜上山的路线,应该是同一条。
隐秘的关口设了两个,另一个在山脚,路程非常远。
这条路不能用来跑。
崔袂回头看了一眼如悄,若是以往,她应该探出头来好奇地盯着周围,但今天没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马车的速度加快了些——
扶渠城,黄昏。
城门外的扶渠的庇护所已经拆掉了。
听崔袂说起,那些匪患的首领被砍下脑袋,因此暂退回了淮洲城。
如悄不知道这件事。
但显然扶渠里的百姓们知晓,街上显然热闹不少。
如悄一路上只负责跟着崔袂,他递来的糖葫芦,吃,他带她去买衣服,穿,她像是没有思考不懂拒绝的玩偶,连她自己都联想到了。
但她不麻木。
心中的计划越来越清晰,她只是想得很多,脸颊薄红,更像是在发呆。
崔袂的目光落在了街边卖的鬼面上。
乞巧节就快到了,他可以带着已经是他妻子的如悄一起下山过节。
真好。
他晃了晃如悄的手。
女孩回过头来,像是问他做什么。
他用指腹擦过她嘴角的糖渣,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把手上还剩两个的糖葫芦串塞到他的手上,对他笑了笑。
路上有人认出来了她是谁,他们是谁。
崔袂看着如悄弯着眼睛对那些人笑,就这样目视很久,才把自己心中的独占欲压制下来。
冰酥酪没买到。
男人以前没做过这种事情,不知道街上大部分的小食店会“买完”,他兴致冲冲地带着如悄去,到了才知道刚刚重新开业,生意火爆。
“早卖完啦,郎君下次早些带娘子来吧。”
崔袂听进去了,回头看,如悄的注意力被其他地方吸引,没有伤心就好。
他摸了摸她头发。
“下次来。”
如悄望着他漆黑的眼,顿了顿,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街灯很暗。
四方街右侧尾端,这里以前有一家纸扎店,街坊说自从那场大火后再也没见到里边住着的那些漂亮人,担惊受怕了好一阵。
短短半月,许多店也跟着迁走了。
如悄怔忡地抬起头。
是怎样的火把将纸扎店烧了干净,在她真切看见这些之前,根本想象不了会是这样……店门被烧得缺了一半,几乎所有的房屋横梁赤条条地靠在地上,甚至看不清楚原来的布局,她最喜欢的院子没有了,花盆被拆碎,只看得见一些分辨不清是泥土还是灰烬的散在脚边。
她愣着望向四周,如果宿泱到现在还跟着她,他应该很乐意看见她这副模样。
“我们走吧。”
如悄擦干净泪,转身离开了废墟。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仰起头看跟在她身后的崔袂,问他,孟声平不回来找麻烦了吗?崔袂颔首,或许是他心情好,与如悄细说了些话,两个人坐在马车前边,慢遥遥往上山走。
他说孟声平与礼王有瓜葛,似是因为那次带着火铳袭击有违军规,又被关在孟园里。
他还说,若是这匪真的平乱,京中的封赏只会落在礼王头上,故而,殿下让他去与其首领签条约,不再烧伤掠夺百姓,首领不同意,他把他砍了。
“扶渠能安全下来吗?”
“可以。”
“如果真的有匪患闯进来的那天,崔袂,帮我挡住他们吧,我不想扶渠也被烧光。”
如悄听着听着就快睡着了,脸颊靠在男人的肩上。
崔袂的应答声落在夜里,很沉寂。
他将马车在平稳的基础上加快些速度。
直到回到木屋前,身旁的女孩撑着他的手从马车上快步跳到屋内,崔袂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肩上被浸透了泪水的水渍。
哭了多久了?
他不知道——
两日后,崔袂在午时回了趟木屋。
他推开门的时候如悄还裹在被窝里,小小的一团,抱着的是他特意去缝制的软枕头,他眉目间凛冽的气息淡了些。
于是如悄醒来的时候就发现有人在玩她的头发。
“……不可以白天做。”
如悄试着和崔袂讲理,虽然崔袂没听过,他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如悄力气没他大,只要没被他折腾得不舒服,他就铁了心要达成自己想要的目标。
但今天她觉得他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她心里藏了事,这几日对崔袂的关注总要多些。
“我要去宿江待四日,悄悄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给你带回来。”
男人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后颈。
如悄有些意外,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突兀,只垂着眸问他:“是那些匪患出了什么事吗?你要去几天,会有……”
她还没有把话说完就被掐住了下巴。
女孩水润的杏眸里的确带着担心,她对视着他漆黑的,像是能看透她的眼,毫不怯懦。
“会有危险吗?”
“不会。”
崔袂答得很利落,多的却不能告诉她,他微倾着身,吻住了如悄的唇瓣,贴了一阵,见她还没睡醒般的青涩模样,又加了力气,吮吸着她的舌头,对她的嘴又啃又咬,眸底的欲色被牵引。
如悄眯了眯眼。
她的手想要推开他,被男人的大手裹住按在他的胸肌上。
心跳声昭示着彼此的契合。
她喘着气,在他还想继续的时候,眼底的笑有些藏不住,她只是趴在他的肩膀,带着委屈指控道:“我感觉宿泱在这附近,崔袂,阿袂,替我把他赶走好不好?”
崔袂眸色一冷。
他先安抚着可怜的女孩,手里的力气却不自然加大,稍不注意,把如悄的手腕都掐得泛红,女孩委屈地同他诉苦,说宿泱给她写信。
如悄挑了最过分的话给崔袂看。
男人的手差点捏碎这张薄薄的信纸,他嗓音沉沉:“我会派人去缉拿他,如果他出现了,或是有新的信,悄悄,去找晏青,他会帮忙。”——
“我帮不了什么。”
“宿泱没有再来找你了吧,我听说,他被暗器割伤了脸。”
晏青弯了弯眼睛,把伞收好,看着屋檐下站着的如悄。
女孩的衣服穿得有些厚。
领口严严实实遮住了纤细的脖颈,不知道被雨打湿,透过布料,能不能看见。
如悄仰着头。
“没有。”她想起了昨夜耳畔的风声,像嘶吼一样,里面会有刀插进肉里的滋啦声吗?这不是她应该怜悯的。
眼前的屋子被红绸简单装饰。
雨季恍然到来。
如悄想,那样好的日子真的被错过,她以后还会成婚吗?
应该不会了。
所以她还是希望是个晴天。
晏青看出来了她的无措,他没有拆穿她,下定决心做这种事情总要个契机。
他嗓音淡淡:“我邀请了苏县令,还有十七,我在营中新认识的两个朋友也会来,如果你想的话,李小团和她母亲我也可以带上来。”
如悄摇摇头。
“没必要牵扯到她们,本来也是做给山上的别人看的。”
说到这,她忽然有些迷思。
“要在这成婚的话需不需要上面那位殿下批准?”
“我还没见过他呢。”
晏青没动。
如悄明白自己在放空,她告诉晏青,明天早晨给他回复,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晚上就开始演戏。
她整夜想到的都是崔袂。
她想起他曾经桀骜着咧开嘴,说一定要娶她,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叼着根草,弯了弯眼睛,想起他在船上与她提笔写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他的血是滚烫的,他的胸腔也是,他的爱掺杂着她不能接受的欲念,从她身边有别人开始。
可是如悄也不愿意呀。
她数着窗外雨点砸落的声音,在清晨听到敲门声。
倏地睁开眼。
是谁?谁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你好,外卖到了,给您放门口了。
第63章 吉时到 结婚了结婚
一封信安静地靠在狭小的窗上。
如悄坐起身的时候才发现天都还没亮, 她注视着这封沾着血的信,转身回到房中找了张手帕,隔着手帕, 她轻轻拾了起来。
她抬头望了眼木屋周围,特别多看了几眼房顶, 才缩回房间。
手上的东西说是“纸”的话并不恰当, 是信封,拆开后,入目的几行字很规矩,如悄刚看了一个开头, 眸子里便有了些谨慎。
她先跳过了那句话接着往后看。
的确是宿泱的字迹, 这段日子收到他太多的信, 表达的都是平铺直叙的欲望, 看得她脸白一阵红一阵。
今天这些却比以前有所不同,她想, 或许是因为今天这一封信, 他是要告诉她, 他就将离开。
如悄指尖抚过一行字。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女孩说这句诗的时候敲了敲少年的手。
宿泱只好左手托着腮右手把毛笔握着写, 歪歪扭扭的字, 他不懂为什么要教一个傻子写这么高深的诗词, 但还是陪着姐姐写下她喜欢的那些句子。
如悄用了很久的时间让小簇学习写信,她觉得这是人生里很重要的事情。
因为她就是这样给小姐表达想念的。
她认真说:“如果你以后想念我, 也可以给我写信。”
如悄把信封合上。
以往宿泱都是直接放的一张纸,或许是因为昨晚下了整夜的雨,他觉得信会被弄湿,可他今天敲门了。
既然要告别, 为什么不当面说。
她忽然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在漆黑的房里怔忡。
对于她来讲,能知道告别就已经很好了。
有些事情往往是像雨点一样落在树叶里就消失了的,很快,很悄无声息。
比如真情,比如爱意——
“想通了就好。”
晏青望着眼前眼睛通红的女孩,她昨天明明还在善良地纠结着,今天一大早就眼巴巴地跑过来告诉他要成亲。
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今夜拜完堂我就走,到时候还需要你帮忙掩护。”
话里话外倒是很坦荡,他首肯了,看着她颤抖的眼睛,对她笑了笑。
于是他们开始布置场地。
小木屋一排过去有六间房,如悄扛着扫帚,小声着评价:“我现在才觉得这有点像牢房。”
晏青没有说,营地的牢房在山腰,和眼前很不相同,惨叫声很吵。
他拍了拍她肩头染上的灰。
在征求如悄同意后,晏青喊来了雁十七与几个“朋友”帮忙。
他们很快驾着马车赶了过来,各自行了礼。
如悄听晏青介绍着他们。
长得有些阴柔的一个男孩,叫孙余。
如悄和他问好。
她又看见雁十七身旁站着的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短发暗卫,他们穿的衣服差不多,看来十七也入伙了。
而最后一人并未坐马车,她单独骑了一匹马,凛冽的紫色衣服在她身上看起来格外俊秀。
晏青说,这是他的姑母,正好在附近,便邀请一同来了。
如悄点点头,温声道了句好,女人却只是错开她的眼,仰了下巴作为颔首,她嗓音听起来与她气场一般沉稳。
“当我不在就好,去忙罢。”
话音落下,如悄便把准备好的水递了过去,杏眸亮晶晶地看着她。
女人顿了顿,半晌,接到了手中。
如悄没想到来这么多人。
她跟着晏青回到屋子里,听他说,请柬也已经发出去了。
“还有请柬,准备得这么周全?”
她杏眸微微睁大。
晏青笑了笑。
在看到房间里面摆着的喜服的时候,如悄才明白自己惊讶早了,她有些怔地望着这件漂亮衣服。是一件她从来不会穿的红色襦裙,两只手拎起来的时候,裙子胸前的珠珞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真好看……”
如悄没忍住道,又想起来什么,有些乖巧地抬起眼看晏青:“这件衣服多少钱?我给你。”
“不必,这是我托姑母带上来的,若你想要报恩,以后有机会。”
如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再端着茶水出去的时,那几个来帮忙的人几乎已经把木屋周围收拾好了,红绸挂在简陋的窗旁有些滑稽。
她又忽然想起来什么,小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放在门口的锁捏在手心,放到梳妆台的柜子里。
抬起头的时候,正看见那位姑母正抱着胸站在门前。
晏庆钗:“这里住过别人?”
女人看着蹲在面前的女孩,她被吓得脸上浅浅红晕都散了开,纤瘦的后颈在她仰起头的时候被遮住。
挺可爱。
近距离看原来是这样。
如悄怯怯地撑着膝盖起来,睫毛都在抖,像是害羞。
“……今晚就有了,不过不是别人,是晏青哥哥。”
女人勾着嘴笑了笑,不置可否。
如悄同样对着她弯弯眼睛笑,目视着她脚步稳健地离开——然后用两只手捂了下脸,给自己脸蛋散热结束,又赶紧回过头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个小房间。
崔袂的衣服被她塞在了柜子里边,因为收拾的时候带了气,还有旁的一些他平日用的,都藏在了床底。
忽然,她像是想起来什么。
如悄把梳妆柜里的锁又拿了出来,丢在脚边,然后踹了进去。
这样最好了——
“他今天不会回来吧。”
“不会。”
如悄焦虑地问过几遍,晏青就这样答几遍,直到黄昏,她开始变得沉默,不再去安抚自己根本没有的安全感。
望着眼前的红烛与简单的一桌好菜,然后侧过脸,那两座木屋中间的围墙被劈开。远远看去,就像是同一个院子。
好在,昨夜下了一天的雨在晨时就停了。
她甚至提议过在中午就把堂拜了,但她很快就想明白,到了夜里,准备得妥当,她才有机会抽身。
那什么时候才是吉时?
那位叫孙庆的少年颇懂这些,在下午的时候有模有样地告诉了她拜堂的流程,在如悄听来,与民间那些不大有区别,她半推半就地明白了,一边啃着崔袂前天带回来的果子。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孙庆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像是……像是她看尤老时候的模样,带着敬重,还有一种道不明的,她也分辨不出的情绪。
既然分辨不出,那还想什么。
诶?
“洞房?这个你就不必和我讲了吧。”
如悄的脸倏地红了起来,这小孩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
至于十七。
如悄尽量让自己不去接触他,他肯定是不知道她与晏青是假成亲的,若是心中藏着事,问出了口,她也不便告知。
好在他也离她远远的。
希望他晚上能吃好饭就行。
她倒是观察了几次那个短头发的暗卫,只是每次刚把视线投过去,就被他立刻回头捕捉。
如悄被看得有些麻麻的。
又说回来了晏青的姑母,如悄更不要去想她了,她光是站在她面前就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要被她看透,像是兔子遇见天敌,不舒服。
而桌上其他坐着的人,听晏青一一道来,有做这桌子好菜的厨子,有他新认识的几个同僚。
还有苏倦。
他本就是武将,此刻面色凝重地坐在桌前,像是谁欠了他好多钱。
哦。
如悄欠,但她只欠了二十两银子。
应该来点奏乐的,她刚想到这,忽然听见林子远处传来“啪”地一声响,紧接着,唢呐的乐声震在耳边。
她就这样怔怔地抬起头,听着锣鼓声由远及近。
倒是真的很热闹。
她垂着睫毛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很喜庆的颜色,而晏青,一身白色的锦缎衣服,腰间裹了朵好看的大红花,显得他疏淡如神仙般的脸多了许多下到凡尘的温润。
“如悄,吉时到了。”
晏青的手在她的面前,红绸缠绕在他的小臂上,落了一截,他背脊挺拔,目光沉着。
如悄杏眸里含着笑。她毫不犹豫地拉住他的手。
两个人并肩往屋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名正言顺 崔袂:我老
晏青反握住如悄的手腕, 力道忘记收敛,他感觉到她抖了一下,却没有松手, 只是控制着她的手挨到红绸。
女孩纤细的手指绞紧了牵巾。
锣鼓声没有停歇。
在孙余的呼声里边,两人走进了木屋被收拾出来的院子中。
“一拜天地。”
如悄闭上眼, 跟着动作做了。
“二拜高堂。”
她心中莫名有些发紧, 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像玩笑一样办了,这不妥,但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假的,总要比自己不愿意的更好些。
“夫妻对拜。”
退后了不到半步, 手里拴着的花跟着两人距离的拉开微微摇晃。
女孩的面容被她自己简单敷过粉, 唇脂薄薄一层水润好看, 发髻上插着的金步摇是晏青拿出来的, 红色的襦裙像一朵新开的牡丹花,眉睫上的水光像是露珠一样漂亮。
晏青的目光里就是这个样子。
她没有立刻拜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灰眸中的阴郁就快克制不住了。
如悄只是有些怔。
当她真正和晏青这样面对面站着的时候, 她的心中仍然不免想到了别人。
没有人催促着二位新人。
在场的人有半数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却没办法抗旨, 没有人是来看热闹的,当然, 也不会有人觉得是在见证什么。
谁敢这样做。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弯下腰, 领着似是无措的女孩对拜。
“礼成。”
话音刚刚落下, 如悄才觉得自己耳边开始有了其他的声音,她的手被握住, 晏青温和的嗓音在渐渐变小的锣鼓声中变得明显了起来。
他问她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如悄摇了摇头。
她从狭小的窗户中看见了外边那些“来客”未曾动筷。
晏青了然。
“要先吃点什么吗?我给你带一碗来,我们要等到把他们全送走,再行动。”
如悄敛下了想换衣服的想法, 点了点头。
她望着开始有了些喜气的欢宴,他们推杯换盏,而如悄,被自己心头的想法弄得一怔。
为什么,她也能在这个地方来去自如。
为什么他们都可以。
饭菜食之无味,可她必须吃光,才有力气走完这一整夜的路。
“吃慢些。”
晏青有些心疼地看着她。
女孩掉眼泪的时候很安静,她最后拉着晏青的袖子,问他:“你真的能瞒住吗,崔袂不会怪你的,是不是?”
“不会。”
他摸了摸她的脸,像是兄长爱护妹妹一样。
舒缓的氛围在狭小的房间内短暂地拉长,如悄忽然听到了一声急促的马蹄声,她胆怯地站了起来,手中的碗“啪”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她的瞳孔因为恐惧微微睁大,她失神地与晏青对视。
现在不能躲。
就算是真的要面对他的质问,她也得承受下来。
她与别人才是名正言顺。
晏青并不知道如悄是怎么缓过来的,他只是再次看到她眼中的决绝,这份望着他只剩下愧疚的脆弱眼神在对待崔袂时却有无数的复杂的情绪,就像现在,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冷着脸下马的崔袂。
“别怕。”
他握住女孩的手,嗓音淡淡:“在场所有人都见证了我们成亲,你觉得,他会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
“这可是违抗军令。”
这句话的尾音有些微微上翘,像是随口说出,却致命。
如悄没有发现晏青的变化。
她隔着小窗与崔袂对视,从他的眼中,她看不明晰,也不愿意再看。
“如悄,出来。”
男人的右手握成拳,左手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握剑。
他甚至不能去直视站在如悄身后的那位的眼睛,温润神俊的脸被阴影遮盖住,连唇角都是落下去的,手,却放在了如悄的肩上。
红衣对红绸,他要是再来晚一步,是不是就要拜堂了?
崔袂对在桌上的那群人警告地盯了眼。
唯一能同他说道几句的苏倦刚站起来,男人的剑就已经拔出,直指他的喉咙。
“为什么瞒着我?”
如悄望着他。
她就这么注视着他痛苦的脸庞,然后才意识到,他说完了,只有这一句。
是担心她的名誉吗?
有什么好担心的,被他囚禁在这里,再结婚,又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出来!”
男人的剑利落收回了剑鞘。
门被推开。
穿着婚服的漂亮女孩如愿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手被其他男人紧握。
崔袂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为了和如悄成婚,当然知晓过吉时,他还是来迟了
明白这一点的时候,男人眉骨上的疤几乎是刺痛。
让他的五官也跟着狰狞。
崔袂哑声问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在如悄下意识挣的时候,晏青乍一松开了她的手。
他站在她的身后,目光里带着审视。
“我自觉并未做错过什么,为何要这样做。”
晏青眯了眯眼。
崔袂质问的人是他,事到如今,他也担心如悄被牵连,没有把他的身份说出口,这在他意料之中。
倒是如悄让他惊讶。
女孩几乎是用哀求的眼神看向崔袂,竭力示弱,漆黑溜圆的眼眸蒙着层水雾,长翘的睫毛颤抖。
她很轻很轻地问他。
“崔袂,你烧我房子的时候,可有想过我做错了什么?”
她是怎么知道的……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想这件事情,崔袂放火烧楼,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情,也都没有告诉过她。
包括晏青。
她的声音不大,落在崔袂的耳畔却足够了,是,他总是听得见,也总是忽略掉在他眼中弱小的反抗。
崔袂来不及否认。
眼前的如悄像被他的沉默弄得更加发抖,她身上的衣服很漂亮,没有他准备的婚服要华丽,显得她身子单薄。
他只是往前一步想要擦过她的眼泪。
就要碰到她的时候,女孩却被揽住往后退了些,发红的脸蛋被埋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
“对不起。”
崔袂还想要靠近,抬起头的时候,却与晏青平淡无波的眼神对视,他看不透他,这位轻易就能掌管人生杀的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晏青嗓音淡淡:“崔将军来了,不妨一起吃个饭。”
崔袂黑眸里情绪浓重。
“不必了。”
他盯着晏青怀里的如悄,无言地退后一步。
如悄被带回木屋的时候想要回头看,却被晏青扼住了乱动的后颈,他的嗓音落在她的耳畔,有些热气。
“别回头,他会看见。”
如悄听话地照做了。
她从来没有与晏青挨得这么近,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晏青的心跳声,很慢,他一点都不紧张吗?
女孩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晏青把窗户遮上了,屋内只剩下了鸳鸯烛的亮度,火光缱绻。
她与他对视上。
晏青的指腹刚才擦过她的眼尾,却没有被沾湿,他叹了声,敛了些担忧的神色。
“今夜……恐怕不好走了。”
这是如悄最不愿意得到的结局。
她知道崔袂不会走的,他一旦回来,一旦知道了,就会像狼盯上猎物,以前是不松口,而现在,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咬碎咽进去。
“他会杀了你的。”
如悄眼中的担心让晏青有些无奈。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抚好她,在她不会觉得危险的情况下。
再进一步,再多想一点?
“我们一起逃吧。”
如悄咬着唇,请求地看着他。
她几乎是要跨坐在他的身上,因为急促,显然是没管顾得这样多,被她压在下边的男人闻言笑得极淡,目光睨在她洁白的小脸上,很疏离。
“为什么不信我呢?”
如悄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捏住了,很轻,在她觉得不适的时候恰被松开。
她很快反驳:“不是的,我只是担心你被我牵连,毕竟这里……”
“这里是晋王的,不是崔将军的。”
晏青吐字的时候很淡,见她的瞳孔微微睁大像是听进去了,又告诉她:“不是吗?”
如悄似懂非懂。
她是这样表现出来的,说罢,又跑到窗前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外边,饭桌上的大家似乎都喝不下去了,主要是因为旁边的崔袂抱着剑就站在那,对准的是她的门口,她望过去的时候,差点和他对视上。
“……今晚未必不能跑,只要他还以为我在房间里。”
如悄回头看晏青。
男人半躺在床,仰起的喉结略一滚动,衣衫被解开,他弯了弯眼睛:“可是这样很难,他不会松懈的。”
“我不可能就这样等到明天。”
“总要做什么。”
话落此处,忽而察觉门外的声音已经淡了许久。
把这群宾客给忘在外边了,如悄蹙着眉,她见晏青没有立刻答复,便先拉着晏青起来,把一盘放着的酒杯递到了晏青手中。
“先去敬酒。”
晏青失笑。
“崔将军也要敬吗?”
“不要!”
如悄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发髻,推开门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浓厚的目光盯在了她的身上,灼得她肌肤都是烫的,她微仰下颌,顶着似乎因为羞赧而红润的脸,浮出一抹笑,跟在晏青身边递出酒杯。
唯一贺了声喜的是晏青的长姐。
如悄微怔,方弯着杏眸诚恳地同她道了声谢。
天色已经沉了下去,院中的烛火点得许多,最漂亮的一盏是晏青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如灯似昼,映在红绸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和晏青最后碰杯对饮。
合衾酒滚落在喉咙,湿液盈在红润的唇上,引诱着他的目光,但是他抚不去她眼尾的泪,也吻不到她尽头的笑容。
他就这样凝望着她幸福的模样。
不是对着他的。
本该是他的,她躺在他怀里说这段日子要下雨,她说等他安稳下来再给他名分,说他很累很辛苦她很心疼,也在他无数次诉说爱意的时候说她也是。
崔袂不相信如悄对他的爱是假的。
他想要告诉她,她现在身旁的人做着和他曾经一样的欺骗的事情,却不愿意她卷入其中,可是她已经卷入了,在他骗她来这里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晋王的局中之人,而晋王,对待人又有几分真心?
都是他不该。
他不该用一己私欲让如悄同沉浮。
“崔将军。”
晏青右手握着酒杯,遥对他敬了一杯,身旁的如悄眼睛都睁大了,见拉不回他的手,也故作委屈地双手举杯自己又先喝了口,然后笑盈盈地像一只小鸟一样对宴席上的所有人祝好,唯独背对着他。
而崔袂望着晏青平淡无波的神色,这是他在认识他以后第一次这样直视着他。
“大人。”
他说给自己听。
崔袂的目光很快重新回到了如悄身上,他清楚她将要做什么,而自己没有办法挽留她。
今天竟然没有下雨。
他赶回来的时候以为她会因为打雷睡不着觉。
其实睡不好的是他自己。
崔袂住在宿江营地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念如悄,他的身体记得,抱她在怀里的时候鼻腔里会全都是她的味道,她的手会嫌他热推开他,他很少时候会转过身躺在床上,望着木屋的房顶,因为他一个人睡的时候才会这样做。
没有如悄的世界就是这样。
南下时他第一次见到如悄的时候,他也只能远远地看着如悄,他审视着这个冷静驱车的少女,不明白她从哪里引来了大人的注意,要让他陪着她。
他还记得。
第一次和如悄住在一间房里,是洛阳追凶时意外被查封了客栈,他去找掌柜的多加了一张小床。
那是他十九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如悄。
如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洞房 如悄,你教
如悄趴在窗上看外边, 宾客已经散去半个时辰,而崔袂还站在那。
男人抱着那把玄剑。
其实看不到脸,但如悄能想象出他现在是什么模样。
他们太熟悉彼此, 只是手不小心撩动了些窗帷,他微微扬起下颌, 目光甚至没有透过来, 她就能知道她被他看见了,这让她更为难捱。
如悄浑身抖了一下。
晏青没见过如悄这么着急,他是知道她计划的,他已经带过她走过东边下山的路, 这条路的确是可以离开这的——只要他想。
眨眼间, 他的手又被女孩拉住了。
如悄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走投无路的小老鼠, 被一点光照到就会害怕地缩回墙角, 还会很善良地骗别人。
好可怜。
她在请他帮忙假成亲的时候都没有刚才面对崔袂那种失落,但现在, 反而把她自己的命运托付在了他的身上。
“晏青, 我想到了, 这个办法应该能引他留下来。”
如悄下定决心,一口气把她的安排全说了出来, 她的脸烧得她浑身发烫, 讲话的时候几乎不敢看晏青, 却又必须斟酌他的想法一般,怯怯地抖着睫毛。
男人还是很好脾气地接受了。
甚至有些意外, 原来她刚才敬酒的时候都在想这些?
但晏青能做的也只是收回手,灰眸下明显有些无措:“可是我不会,如悄,可能需要你教教我。”
“……”
“教教我吧, 什么是洞房?”
如悄很后悔。
她是想要摆弄几个动作,吹熄一点烛火,这样就算作“圆房”,按照崔袂的性格,他没有可能继续在这里留下听这些动静,她就能趁此机会逃走。
可是,可是要说“教”,那也太难为情了,如悄不干。
晏青没有再说什么。
他好像真的在等待如悄的答案,并未意识到自己提了个很过分的要求。他只是像过去一样,引导着如悄掉入他布置好的温和陷阱里面,让她一步一步走投无路,最后只能依靠他来帮忙。
成功了。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
可怜的女孩被紧张裹挟的时候根本考虑不了那么多,她太想离开这里了,日夜的被索取让她很清楚崔袂对她的报复是因为她身边有太多其他的人,他妒忌地要疯掉,所以发疯地囚禁起来她,想要她陪着他一起度过余生。
她是在破釜沉舟。不惜以她觉得崔袂最无法接受的事情来挑衅他。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一时我只想得起这首词了。”
男人说话的时候嗓音很轻,如悄被他沉声念的这几句弄得耳热,睫毛抖抖的,心说你这不是知道吗,和他对视上时,却只见他很坦荡,像是真的仍在讨教为何枕簟会凉。
他还说。
“如果不想做,就不做了。”
晏青将自己手旁的烛火盖灭,周遭倏地只剩下如悄举着的红烛上,女孩回过头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嫁衣被这唯一的红衬得更艳丽了。
她摇了摇头。
“我信你。”
“晏青,我信你不会被崔袂报复,也信你是一个为我好的人。”
如悄一字一句清晰着说,克制着哭腔的话尽数落在连风声都听得见的树林里。
她听见晏青淡淡“嗯”了声,似是同意,她垂着睫毛,从窗户上起来了。
这间木屋的床很小。
晏青平日里看起来纤瘦端方,此刻半依在床上,也能占下大半个位置。
她盯了他一眼,一鼓作气点了好多鸳鸯烛,把它们堆在床的周围。
“影子是会骗人的。”
“为什么?”
“小时候我随军的时候,听父亲说,他曾经用影子吓退过一次敌袭,因此杀得对面措手不及,以少胜多。”
男人耳边的话落在心中。
如悄将脑海里划过的情愫压了下来,抬眸看向晏青。
晏青唇边有股很淡的笑意,他的姿势没有变化,等待着如悄悉悉索索爬到了床上,她把长发解了下来,珠钗,步摇,散了满床。
怎么看起来这么委屈。
故而女孩还在绾发的手就在他的不悦下倏地被扣住,男人就这样把她拉到自己的身上。
“唔!”
因为太过突然,这身动静落在夜里像是打了声春雷,不似作伪,如悄很快借势而为把另一只手从晏青的下颌侧撑过,如此把他按在了自己身下。
对视时,两个人都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别扭。
晏青只觉得身上扑面而来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女孩干净的脖颈就这么在他的眼睫上,往上看,杏眸里的义正言辞弄得他想笑。
他一笑,便见她也怔住,水润的眼眸漂亮得他想立刻按住她的腰。他克制了,于是他的吐息只能随着她胸前坠着的珠珞摇晃一样慢慢平息。
然后该怎么做。
他们之间隔得还是太远了,女孩半跪的膝盖连碰都不想碰他的大腿,只有裙角落在他垂落的指腹上。
“我靠一会,一会就好。”
如悄在得到晏青的允许下往前蹭了蹭,找到一个自己舒服的位置就趴了下去,她的脸侧到了他的另一边,没有看见晏青在被她碰到的那一瞬微眯着的眼睛,灰眸里的光随着烛火摇摆,他的手攥紧了她的裙,她也还没有发现。
她大概数了十秒,又从他身上起来,思考着还要怎么做。
“停久的话他会察觉的。”他嗓音淡淡,如悄觉得晏青的声音好像有点哑。
是因为要下雨了吗,天怪燥热的。
她于是又省略掉了点头摇头的流程,按住了晏青的胸,让自己借位坐了下来,晏青屏息,就看见她坐到了他一旁露出的一点小床上。
他笑意更浓。
“还要我做些什么吗?”
如悄很霸道:“不必,你躺好就行。”
窗外竟然真的开始落起雨来。
雨声隔绝了房中两个人的密谋的声音,如悄有些担心山路打滑不好走,晏青同样有些担心她逃跑的时候受伤。
烛火倒是没有熄。
因为崔袂仍然站在雨里。
这时,屋外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比雨还要浩大的马蹄声。
如悄掀开窗,看到的是崔袂身后跪了一群黑衣人,而崔袂好似是听到了什么,正握着剑,神色凛冽地朝这边跑过来。
她红着眼睛看向晏青,却发现榻上晏青的表情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眉冷而凛冽,灰眸中的热已经全然消淡。
晏青隔着她的背影已经看清外边。
“如悄,我出去一趟。”
他眼中的神色很复杂,带着股她根本看不懂的东西,她只担心他受到伤害,小声喊着他的名字,拉着他的手说要一起出去。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在崔袂推门之前,晏青告诉如悄:“不必担心我,我天亮之前会回来。”
他走出雨幕。
如悄盯紧着那行人里,他们都是暗卫?不,还有一些其他人,在她意识到他们要带走晏青的时候,她的目光终于舍得落在崔袂的脸上。
男人隔着这落大的雨一直看着她。
最后他翻身上马,甩鞭,黑眸里情绪翻涌,他们就这样离开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如悄没在这里停多久。
她利落地将身上的喜服脱下,换成便捷的裤装,撑着伞往隔壁屋子里跑去,往衣柜最里边找出来了早就准备好的包袱。
跑。
她不可能等着他们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写得卡卡的,撒娇卖萌打滚求评论求营养液
第66章 前后夹击 孟声平为什
山林。
灯在手中燃起, 周围太黑了,只靠肉眼极难分辨得出方向。
如悄找寻着自己这几日留下来的标记,手掌因为摸索这些树根上的划痕被弄脏, 她的鞋袜已经湿了,雨落在她的肩膀上透过寒气, 她瑟缩了一下脖子, 从面前的藤蔓下面绕了过去。
周围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的瞭望架,上边看不到任何值守的暗卫或者卫兵。
晏青真的打点好了。
意识到自己能够跑出去的这一刻,如悄短暂地有一些久违的激动, 她加快了些脚步, 跨过这段有积水的路开始往下边走。
这之后的路她就没有再下去过, 所以要更加小心。
如悄走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这似乎是一条矿道。
夜里, 矿道已经停运,她把烛灯离得近了些能看清底下错综复杂的车轨, 那些似乎是漏斗一样的应该就是运东西的车, 很高大, 她看不见里边,也不敢多看, 只认真走着这与矿道一步之隔的小路上。
小路连她走起来都很为狭窄, 只堪堪放得下她一只脚, 或许这就是老师推荐这条路的原因,因为这里根本不会有人走动。
终于看见了光。
但这对如悄并不是好事, 她立刻蹲了下去,把自己挡在矿车后边。
确认那点动静是山下固定的火把后,女孩怯生生地从后边探出小半的脑袋,默默地加速通过了那个地方。
看来整座山都不安全。
她咬了一口包里的干粮, 继续往山下走。
不知又过去多久。
如悄揉了揉眼睛,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才发现周围变得清晰了些是因为天快亮了。
她锤了下自己的腰,被自己鼓励到,至少她能肯定越往下是越安全的,上次和崔袂一起下山的时候她特意留意过这一点,此山虽然别有玄机,但单从外边来看,根本不会让游人百姓起疑。
就快出去了。
数个时辰的徒步让如悄没有空闲去考虑其他事情,她的脚又酸又疼。
到哪里……快下山了是不是。
如悄跳出矿道,手撑到地上,脚却差点被崴到,她抱住自己的腿深呼吸了好一阵,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声树叶被踩到的声音,她下意识抬起头。
应该是鸟。
她松了口气,继续爬起来往山下走。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响动,如悄总觉得自己后颈凉飕飕的,她怀疑是自己没休息好惹来的心悸,又觉得保持警惕是她应该做的。
“呼。”
落到地了。
如悄从小道上勉强维持着平衡,却还是不当心从那点湿润的石头上踩滑,惊呼声被自己捂着嘴掐住,可怜兮兮地滚到了地上,睁开眼,发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领着个驴车,慢悠悠走到她的面前。
老爷爷拿拐杖戳了戳女孩。
看见她动弹,才忙不慌退后两步:“这是哪来的野老鼠?”
如悄把自己脏兮兮的脸挡得严严实实,她现在只希望遇不到任何人,勉强把自己撑了起来,又觉得刚才摔下来像是浑身散架了一次,哪里都疼。
老爷爷瘪了瘪嘴。
“都说这江南匪患乱,老夫这一路也没见到别的挡路贼,倒是遇到个你。”
“手,递过来。”
“愣着做甚啊?给你把个脉,别死在这里还赖我。”
眼前的脏布团子把手臂伸了出来,白皙的手腕上能看到被划伤的新痕,掌心攥得紧,也是能看到明显血迹的。
他捻了捻脉搏,慢悠悠走回自己驴车上,找了个药瓶子放到了她旁边。
如悄闻了闻,是金创药的味道,道了声谢。
她有力气走了自然不想再待下去,认真抬起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如今在哪那是全然不知道,只好拖着腿往前跑了几步,问那位老爷爷。
“哦?再往那边走十来里就是扶渠,你可要……”
如悄躬身再次谢过,然后利落地背过身去往反方向走,如果她没记错,此山便是在扶渠与长汾驿之间,估算着距离,天黑之前应该能走到长汾驿以东的鲤县。
在此之前她得买一匹马,倒是难得,现在浑身上下只有屁股是不疼的——
鲤县。
正午时候的街坊是最热闹的,这里虽说是官道边陲的一座小城,却要比扶渠还热闹些,大抵是因为离淮洲城要远上一些,不过如悄猜测,其中也许有远处不知道哪座山山的推波助澜。
她并不觉得安全。
这里还太近了,她开了间房,没有喊水,就着这副脏兮兮的粗糙模样换好了路上新买的男子常服,把门关好,悄悄从驿站的后门离开。
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在午市的地摊上多吃了几口豆花饭不算。
最初骑马的时候还是有些别扭,多颠一阵就好很多了,很快就要过完鲤县,尽管天已经要黑了。
鲤县的夜有很多漂亮的花灯。
以前在书中读到过,鲤县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曾有一位鲤鱼仙子搁浅,为此,她的好友便把鲤县所有的水都消散。
后来人们为了祈福供奉了这位鲤鱼仙子,才换来水源。
如悄伸出手,天上掉下水了吗?
哦,是下雨了。
她安抚了一下有些躁动的马儿,继续向前,终于看见远处有处亭台,便加快了速度往那边跑。
亭台被棵巨树挡住,她此刻走近才看到其中震撼。
殿门敞开着,里面的鲤鱼仙子像通体用的是白瓷,在昏暗的雨幕中肃穆伫立——
庙宇。
如悄把马栓好,走进殿里,第一眼就注意到案上的香还在冒烟。
还有其他人在这里吗?
她犹豫了下还是留了下来,拜了拜,再将自己包中本来给自己留的一块糖供了上去,她是误闯来此,只待雨停。
那炷香的烟忽地散了,她顿了顿,找了个能看到门口自己的马的角落坐了下来。
的确,她也需要休息。
后知后觉的困意席卷而来,如悄抱住自己的膝盖,静静地闭了会眼。
不能睡。
耳畔的风声时刻提醒着她这一点。
直到风声也开始沉寂。
如悄睁开眼。
男人墨发垂在臂弯上,鼻梁高挺,一袭淡红的衣,眉尾懒懒带着些笑意,本就出色的身姿立在微敞的寺院门前,欣赏着面前女孩近乎惶恐的脸。
他上手摸了摸她,熟悉的手感让他心中的不悦短暂消失了些。
“听说你成婚了?和谁。”
如悄的手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可越是往后缩,他的手就掐得她更紧。
她的眼被迫盯着他,那张脸就这样赤裸地出现在她的眼前,是惊人的俊朗无双,可眉目间的凉薄又直直告诉了她他究竟是谁。
“孟……孟声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悄算漏了。
原来是后有追兵,前有围堵。
孟声平很不开心。
“你和别的男人跑了,还和他结婚了,是吗?”
如悄没有回答他,被他捏痛的脸用力挣扎,她用自己贫瘠的挣扎驱赶他,双手紧紧抠着他铁钳般的指骨。
没有用。
他的指腹擦过她被泥水弄脏的小脸,嗓音沉得可怕。
“我好想你。”
男人的薄唇碾了上去,含着她的舌头吻得极重,掐着她下巴的手按住她的喉咙,感受着她因为窒息而本能挣扎的动作,轻笑了声,让她缓了口气,又继续完成他的亲吻。
这是一场掠夺。
如悄无力地扶着他的手臂防止自己往后落,她在他分开后立刻厌恶地连着腿一起踢他。
“滚开,你又要带我去哪里?你也要把我关起来吗。”
她的怒吼声让孟声平有些委屈。
男人提醒她:“是我先做的这件事情,要论“也”字,也是那些废物东西学习的我。”
巴掌落在他的侧脸。
孟声平的眼睛有些红,如果不论他正在说什么,倒真的很像丈夫与久别的妻子重逢,可他流下来的是鳄鱼的眼泪。
他的手很温柔地捧起了她的脸,吻过她的泪珠,唇角淡淡勾起。
最后是声很轻的叹。
“和我回去,我告诉你一个他们都不敢说的秘密,好不好?”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出来一阵动静,孟声平把如悄捞起来抱在怀中,转身将彼此藏匿在神像后边。
如悄想呼喊,被男人捂着嘴探出两只眼睛,她立刻又缩了回来。
男人很好奇她会怎么选。
外边现在站着的是晋王的暗卫,为首的正是崔袂。
可是好不容易跑出来的。
孟声平在这时候还好心凑上去吻了吻她颤抖的眼睫毛。
眼泪掉在地上也好可惜。
啊。
倒是敏锐。
孟声平沉下来了脸,将面具戴回脸上,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带着些歉意地看着被自己捂住嘴巴的女孩。
“走得匆忙,带错了,悄悄别害怕。”
如悄挣扎得更厉害了。
男人脸上的面具漆黑丑陋,赫然是曾经在江上箭射满船血的那个鬼面人所佩戴的面具。
他将一旁的弓握住,垂着眸将女孩的脸擦干净。
如悄就这样出现在了崔袂的面前。
不是可怜兮兮却仍然倔强冷着脸要他滚的样子。
而是被挟持。
崔袂黑眸寂色翻滚,是他,又是一条闻着味道凑上来的狗。他是怎么敢碰如悄的?这一次他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不信他的剑再没有他的箭快。
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能跑的能跑的,得都甩掉了来。
第67章 不要再骗我 如悄只想回
要让他们两败俱伤吗?
不……不, 孟声平是鬼面人,而鬼面人既与匪患是一伙的。
那能够假借孟声平身份的老师,也一定会与匪患有所勾结。
怎么会这样。
如悄怔怔地睁大了眼, 又倏地闭上,想让自己放空, 这一刻, 她才意识到自己误入了怎样的局势。
这一切从离开长安就错了。
老师强制将她推来江南,是为了远离京城,是了,如悄终于在此刻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敌人, 纷争, 皇权, 兄弟阋墙, 乱世。
假死的晋王,礼王对峙着的匪患, 江南孟家商会。
老师, 您又在怎样的位置?
女孩被男人死死按住腰, 发丝垂落在他的红衣上,而她的喉咙干哑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受制于人, 受制于礼。
又受制于恩德。
在这样的陷阱里, 如悄应该怎样做。
她仅仅想平安顺遂度过余生, 做个不被战乱涉及的百姓,身旁有自己敬重爱戴的人, 而自己心中有值得珍藏的记忆,就足够了。
可是她如今知道得越来越多。
越陷越深。
如悄的脸被男人掌心护着按在他的胸口,她听见了孟声平急促的心跳声,因为紧张吗, 还是因为正在往林中跑。
他的速度极快,让如悄想起来,她曾经见过的“鬼面人”也是有这等轻功。
男人甚至还有余力显得自己脚是跛的,如悄就这么被颠着走,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在林间穿过雾,她想,自己在山上的时候一定跑不到这样快,而身后的黑衣人们仍在穷追不舍。
“你要带我去哪?”
如悄抬头问他。
孟声平护住她脖颈的手未动,嗓音淡淡:“看看,他们为了活捉你连弓箭都没有带,是真不担心你被我这样的坏人先抢走了。”
他迈上面前的井转身,拉弓,射箭,将后边崔袂身边的黑衣人解决掉两个。
干脆利落。
如悄按住他的手,警惕道:“你要带我去淮洲城?”
“悄悄好聪明。”
孟声平又拉开了些距离,寻到高处欲拉弓,如悄却先一步将他的箭抱住在自己怀里,她不想他杀人吗?也好,他把她接着抗起来。
“嗖——”
一根细小的针从他颈侧划过,男人眸色一顿,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不觉多了名黑衣少年,少年看起来不似是崔袂的人,脸被黑布裹着,只能隐约看见皮肤很苍白,对视时,那人毫不顾忌地又从袖口甩出暗器。
对准的还是如悄。
如悄感觉到按住自己的手更紧了些。
“你被暗器伤到了。”
“放了我。”
男人嗓音是低哑到恶心的变声:“不可以,我答应了那个人,要把你带走,不能让你落入敌手。”
“谁让你……不听我和他的话呢?”
如悄被他激得有些颤抖。
“再这样下去,落入敌手的就是你!”
话音落,男人忽然往前一倒,他的小腿被暗器割中,这次是镖,他的血从皮肉里溅了出来,他嗤了声,要是让他抓到这个刺客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断,这个贱人次次投掷暗器都是往如悄身上,又快又准。
如悄意识到了他在替她挡,她的手攥紧了男人的衣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找到办法跑。”
“你在担心我?”男人的话轻得像在叹息,“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他。”
孟声平大手摸了摸她的脸。
“没关系。”
如悄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怀里这个男人是个随时有可能把手伸进她嘴里的变态,身后追着的是她费尽心思想要离开的坏人,以及危险的黏糊的疯子弟弟。
这些人都骗过她。
在她眼中都是相同的人,她谁也不想选。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到这一步,如悄也只能想到用自己的性命来做要挟,让他们放她走,可她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只会被三个人联合起来制止住她,然后继续争夺。
好讨厌。
这些人为什么总要缠着她。
她真心相待,却只得到了强占和自以为是的索取。
鬼面人受了伤后的步伐在宿泱的眼里就是靶子,他第一针是故意朝着姐姐丢的,被这个男人挡住,他就只好让他任劳任怨地替姐姐受罚了。
崔袂拔剑而起落在鬼面人身前时,眸间的寒冷掠夺着如悄惨白的小脸。
而如悄,没想过先声夺人。
近战是孟声平绝不擅长的,与崔袂这种人多试几招,稍有不慎就会被察觉身份。
更别提旁边还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少年。
他也意识到这个少年也是为了争夺怀中女孩而来。
隔着鬼面的男人罕见地感到妒忌。
凉薄的眼睛扫过眼前的两人,半晌,将怀里的如悄放到了地上。
如悄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烫得她不忍抬头,她的背后是鬼面人,抬眸只能和崔袂对视上。
上一次,她站在的是他的身前。
崔袂左胸的伤口隐约有些疼,虽然那里已经只剩下疤了,最开始在扶渠再见到如悄的时候,他总是十指扣着她的小手,让她捂住那里。
“我来找你,是因为他死了。”
话音落,周遭寂静。
如悄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说的是谁,杏眸里却全然是不明白,她没有开口,冷着脸等待着他接着解释。
崔袂黑眸泛着股寂色:“他的尸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被烧焦。”
“我给你带了过来。”
男人仿佛在陈述一件闲谈。
如悄陌生地看着他,他脸上的沉着的悲伤不是假的,她却分辨不出来其中对她的情绪有多少,对他所说之话又有多少。
她始终敢离开无非就是因为崔袂重情重义,且晏青再三保证,他不会伤害他。
“晏青……”
如悄不免念出这个名字。
宿泱注意到鬼面人面部的弧度有些紧绷,他的余光始终有透过姐姐看向他,他是谁呀?敢在这个地方拦截姐姐,又有这样好的轻功,还为姐姐挡伤,看起来真是情根深种,做着他晚到一步没做成的事情。
少年将遮住下半张脸的面巾往挺拔鼻梁上拉,桃花眸里的探究很恶劣。
至于崔袂说的晏青死掉了。
没有人会相信。
除了可怜的如悄,她昨夜才成了婚,今天就得知自己的丈夫死掉了。
她重复着崔袂口中的带了过来,不悲不喜地抬头望着他,眸中本该无处躲藏的情绪竟然没有剩下多少,她站在月下,眼尾的红被冷色裹挟着。
“没必要再骗我了,崔袂,你知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逃走,我心中已经没有你,我只想回到京城。”
“让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争夺 被夹在中间
孟声平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笑。
他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个局势, 觉得如悄可怜又可爱,只会用这样贫瘠的话语来求饶。
好不乖啊。
没有人会愿意照她这样去做的。
他与裴慎之简单交接后就连夜快马加鞭往江南赶,根本没来得及问个清楚如悄为何不愿意跟着他回来。
毕竟他可是知道如悄有多爱慕这个老师, 也为止吃醋过好久。
原来是因为有别的人留下她了。
至于宿泱,少年露出的桃花眼始终湿漉漉地看着如悄, 姐姐为什么不和他说话, 是因为姐姐已经原谅他了吗。
他只是想暗中保护姐姐,没想到遇到条拦路的狗。
两条。
崔袂的脸色很不好。
他知道如悄选择与晏青成婚是为了找机会逃跑,她为了离开他的桎梏不惜一切代价。
孤身往京城走吗?像她这样的女孩只是站在原地就会吸引多少垂涎的人,她还想要跑到哪里?不惜自己安危, 把自己送入虎口, 这就是她想要的?
崔袂宁愿自己真的疯了, 才会像她所愿的那样, 继续不管不顾带她回去。
如悄只是望着他。
没有哭。
她心中始终知晓崔袂本性赤诚,若非收到刺激剑走偏锋本不该为她如此, 至于那些因此舍弃掉的情意, 如悄此刻并未回味。
只是他的沉默很让人生气。
女孩顿了顿, 白皙的脸蛋上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让我走!”
如悄选择很大声地抗议。
男人黑眸有了情绪,低声哄道:“悄悄, 再等一段时间, 我们就可以一起回长安了。”
他伸过去的手被女孩应激着甩开了。
崔袂透过她的发丝与她背后的鬼面对视, 唇角绷直。
他在如悄这里已经没有信任了。
像是在声讨他咎由自取。
下一秒,女孩的肩膀被大手握住, 鬼面的面具碰到了她纤长的脖颈,她像是被圈在了他的怀中,红色的衣服艳丽又诡谲。
鬼面人嗓音里凉凉的:“那就和我走吧……”
一旁的宿泱不爽地挥了挥手。
“喂,你中毒了, 没发现吗?”他的目光黏在姐姐的身上,终于想起来分给这个人一些警告。
少年眨巴眨巴眼睛。
他的手中多了一罐药膏,这个毒性并不强,只会让人发麻,只需涂抹就能得到解药。
万一真的落在姐姐肉里了,他会哄着她上药的。
鬼面人的手摸到了如悄的下巴。
他无所谓地嗬嗬了声,接着旁若无人一般,在崔袂拔剑之前捏了捏如悄的脸颊,倏地,差一点又被这个蒙面的少年刺了一刀。
少年很生气。
“你又是谁派来的?”
宿泱并不了解这个鬼面人是谁。
孟声平带着如悄后退了两步,指尖左右晃了晃,嗓音淡淡道:“啊,我是谁?不如先说说你是谁,一身刺客行径,难道也是晋王麾下的人。”
如悄猛地咬住他的手。
然后趁着孟声平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挣脱着跑了出去。
她蒙着头往前跑。
没跑到十秒钟就被崔袂逮了回来。
“呜!!”
女孩可恶地挣扎着。
这次真的变成走投无路的小老鼠了。
孟声平对她的选择很无奈,连维持基本的礼貌都做不到,哪有不听完主人说话就逃跑的?
崔袂拧眉。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腿,上边伤痕颇多,应该是昨夜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受伤的,还好涂了药。
“我们不上山了,去店里,这几日有让人收拾出来。”
如悄没细想他说的这几日。
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脸蛋又染上了红,她力想要推开男人握住的她后颈的手,因为没有休息好,脑袋昏沉沉的,差点踉跄着载倒了下去。
她看崔袂的眼神带着陌生,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如悄的发尾因为跑动而松散了些,被男人的手碰到。
“我的房子都被烧成那个样子了,你还、还提店里。”
昨夜为了安抚他装得可怜兮兮的女孩终于有了些,他熟悉的模样。
崔袂垂着眸把不听话的女孩按在怀里,她的发丝也用他手中的蓝色发带裹好。
他感受到女孩恢复呼吸的动静,目光看着她颤抖着的睫毛。
“对不起,悄悄。”
女孩并不觉得他悔改了什么。
她看着身后相互制约着赶来的宿泱与孟声平,以沉默回应着崔袂。
“等回到京城,我给你买间大房子好不好?种上你喜欢的花,置办个秋千,你喜欢的树也多栽些,挨着尚书府,你也离你在乎的人要近些。”
如悄这次理他了。
“你知晓我对小姐的情义,却还是不让我继续与小姐通信。”
女孩说话的时候一字一句很清晰,仔细又凿凿,嗓音带着缺水的哑。
崔袂有些想要吻她。
旁边听着的宿泱委屈得厉害,以前姐姐也是这样说小簇的,姐姐总是将亲情看重,却忽略掉很多她意识不到的东西。
而今积重难返。
作为鬼面人的孟声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趁着少年快哭了,伸手用力拽下来了他脸上的面巾。
哦?他倒是没意识到会是这个人。
“是你啊。”
他的嗓音带着嘲弄。
如悄循着动静抬头,看见宿泱捂住自己的脸后退。
她抬头看见孟声平嫌手脏正在擦手,男人刻意低哑的嗓音带着明显的点破:“刺杀失败了的废物,嫌命长就赶紧滚。”
“脸上那么一道疤,丑得让人看不下去……”
“你找死!”
宿泱反手将自己的匕首握住,刺向面前的人,他招招致命为了扒下来他的面具,却被人轻功化解掉,鬼面人除了腿还在流血,看不出来中毒了的效果,少年的面色惨白,却仍然猛攻。
因为闯入晋王营地,他被一群人追着杀才留下命。
而他最在乎的……
如悄也看到了他面巾下面的容貌,少年本该洁白漂亮的脸颊上竟然多了一道疤,横长的一道,几乎遍布了半张脸,一眼望去就能直接看到。
以前最爱用脸蹭她的宿泱却遮住了脸,是为了不让她知道吗?
崔袂察觉到如悄的心惊。
他已经不再是过去毛躁的什么也不懂的人,他乐意看见竞争者们逼死彼此,只是,他此刻有些迫切地想要在如悄面前展示他与她有相似的同情。
“别打了。”
崔袂说罢,宿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虽然他现在对晋王的人有些发怵,却仍然咬牙讥讽他:“你又在拿什么身份来指挥我们?端着什么架子?”
后退半步得以喘息的孟声平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少年人的战斗力。
倒是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孟声平感受到了如悄的目光,倏地泄力,手撑在地上。
试试?
宿泱立刻伸手上去要揭开他的面具!
“小簇!”
少年手一抖。
再回过头,便见小脸惨白的姐姐在自己面前护住了那个鬼面人。
宿泱也委屈。
而孟声平深吸一口气。
女孩刚才被别人束好的头发就这么落在了他的面具上。
她听到了他的笑。
很像老师。
如悄知道自己又犯错了。
孟声平很乐意看见如悄这种被夹在其中的姿势,她不可能开口解释,也不可能就让他这么被发现。
“还是太善良了,悄悄。”
他像照顾小孩一样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嗓音近乎是气声靠在她的耳边:“相信你了,逃出去吧,我们在长安见。”
男人极快地站起身离开。
如悄挡在了宿泱面前,她的余光看见崔袂利落准予着远处的黑衣人们继续追,她的睫毛被少年的手指碰了碰。
她只能眨眨眼。
“你愿意让我离开这里吗?”
宿泱像小狗一样蔫了下去,手握紧自己覆盖住的黑色面巾。
“姐姐……”
如悄摸了摸他的头。
宿泱没有变得奇怪的时候,他还是很听话的。
因为他和她一样没有什么绝对的地位,如悄清楚,少年靠的是他的本领,而她只有善良了,怎么全身而退。
崔袂打断了两人的叙旧。
“走。”——
夜深了。
他看着寂色的天空,告诉她:“去看看他的尸首,把他卖了吧。”
如悄走不掉。
她被崔袂背在身后,女孩的手腕能够扼住他的脖颈,如果换个人坐在这个位置,可能会拿匕首对准男人最脆弱的这个地方。
腿被崔袂按住,男人步伐稳重。
马被遗落在了庙宇中。
那里究竟是座供奉鲤鱼仙子的神龛还是庙宇如悄已经没办法分清了,鲤城一日游已经结束,她在路过那个山口的时候明显紧了起来。
身下的男人顿了顿,告诉她:“不回去了,不要怕。”
“我才不怕。”
如悄对掐崔袂脖子这件事情可谓跃跃欲试。
手刚刚收拢了些就被男人惩罚似的网上颠了颠,本就酸软才得到些许休息的腿可怜地丢了力气。
女孩用力锤了下他的肩膀。
崔袂锋利的眉眼不知何时舒展开来,唇角似笑非笑。
他让宿泱买了匹马车。
“只有姐姐才能吩咐我,你在这里使唤什么!”
像小狗在叫。
宿泱苦大仇深又护短的表情很可爱。
如悄坐在崔袂的头上不知不觉弯了弯眼睛,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还记得吗。
鲤城的夜有很多漂亮的花灯。
而如悄的手微微举起,好像能碰到上边悬挂的流苏。
脏兮兮的裙子被男人遮住。
宿泱努努鼻子,伸手让崔袂拿钱,他去租了辆马车,还买了只小兔子灯,心里想着这么把姐姐抢走。
只是当他回到刚才分别的馄饨摊子时,哪里还看得见半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开了个新预收,喜欢可以支持一下。
《雨山茶》
🎀
CP:娇憨笼外鸟x阴鸷霸道失心疯家主
那是个暴雨天,红酒顺着苏茶被掐紧的白皙脸颊滴落,女孩怯懦地抖着睫毛,迫不得已向路过的席徵求救。
席徵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
只是这个可怜兮兮的麻烦很像他少时养过的一只鸟。
那只漂亮的鸟被射杀在了山茶花坛旁。
席徵没去找凶手——
苏茶很快住进了席徵的庄园里。
女孩穿上了漂亮的蕾丝花边裙子,翘着尾巴似的天天缠着席徵,环抱着坐在他腿上。
“我好喜欢你呀。”
“别丢下我,我可以陪着你到任何地方,哥哥,你知道的,我从小没了爸爸妈妈,一直想要有个家……”
席徵知道苏茶脑袋空空,没见过大场面,胆小、漂亮、贪财。
她的小爪子喜欢数钱也好奇他的权势。
这些,席徵也都想要分给她。
作为白城的半个主人,席徵权势滔天,恣意妄为,他着手起资产分配与合同签署,满心期待着布置起来他与苏茶的婚礼。
婚礼当天,白城大乱。
身旁的女孩弯腰捻起红裙,弯了弯眼睛,紧接着利落地从席徵手中夺走了枪。
“这一切本就应该是我的,亲爱的……哥哥?”——
/女主视角/
目标是一个极难接近的人,幼时被拐,因此自愿受过极端训练,身居高位,枪头很准,铁腕手段,身材尚可脸绝佳,总结来讲是个碰上就会有去无回的疯子。
但我很喜欢他。
喜欢到想要亲手把他折磨到疯掉。
🎀——
【古早狗血文sc】
虚假的年龄差^^妹骗哥小六岁,实际都27。
先做后爱。
涉及伪骨科,男女主无血缘关系。
故事架空,角色有性格缺陷所表达的不等于作者三观。
第69章 勿念 可是如悄知
如悄正在吃崔袂端上来的冰酥酪,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抱走了,她拿拳头捶他,挣扎着说自己有腿, 想要自己走。
崔袂沉着脸接着走。
很快,两个人身旁多了辆马车, 如悄撑着手坐上去才意识到这人准备把宿泱丢掉。
“你又要把我关起来吗?”
不知道为什么, 如悄对着眼前这个男人时,总要掉很多眼泪,好像南下以来的诸般委屈都能在他面前显露出来。
眼眶里面盈着的水珠坠到他的手臂上,崔袂有些慌乱, 安抚着想要亲吻女孩的脸颊, 被她伸手扇开了。
他告诉她:“我们回扶渠。”
“我要回家!”
如悄开始发现自己隐忍着没有用, 她的诉求是必须要说出来才能被听到, 可说出来又有什么用,总之他们不会听。
这让如悄很失落。
一旁的男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夜已经很深。
崔袂忽然感觉到肩头一沉, 他侧目看向趴过来睡熟了的如悄, 女孩的衣服脏兮兮的,脸蛋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了点泥巴, 蹭着他的手臂只露出了白皙的耳朵, 很可爱。
他就这样驾着马车过了剩下半个夜晚——
扶渠, 天明。
如悄是被颠醒的。
女孩半个身子都倒在了男人怀中,小脸迅速染上红, 她两只手迷迷瞪瞪地推开了男人的胸肌,坐直,看见熟悉的街景才意识到自己在哪。
“晏青的尸体在院子里面。”
“啊。”如悄以为自己没睡醒,手攥住崔袂的衣袖, 惊诧道,“这时候就不要再骗我了!”
崔袂弯下腰,女孩被他抱下马车后立刻往那扇门里边跑,他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对暗哨比了个手势,自己走了进去。
他的余光看到了周遭被简单翻新的装潢——当时为什么要烧掉这里?崔袂心里很清楚,他不后悔这样做,他甚至想要将环绕在悄悄身边的所有男人都付之一炬。
可这的确让如悄伤心了。
崔袂远远就看见院子中间的白布。
是他让人这样布置的。还有旁边正枝繁叶茂的花与叶子,这些是崔袂安排好的,烧成灰烬的墙被推倒重建,流水与景致也都还原了回来。
男人本欲用此邀功,现在也算是补救吧。
他垂着眸看向自己脚边的女孩。
如悄跪坐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想要掀开这块布,她看上去有些过分脆弱易折了,和她平时冷静迟钝的模样不太相同。
他蹭过去的手被重重打开。
“怎么会这样……”
如悄睁大着杏眸看向身旁同样半跪下来的崔袂。
“悄悄。”
崔袂认真告诉她:“那夜,他们得知陛下重病,便来喊晏青,他须陪同大人回长安,可却遭此不测。”
如悄没有理由相信眼前这个焦尸会是晏青。
她固执地伸手将白布掀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本就脏兮兮的手变得更难看了,尸体上的衣服勉强能辨别出底色清澈,花纹也和晏青那晚的喜服对得上。
“不会的。”
晏青说过他不会有事。
可是崔袂必须要让她相信这就是那位因为回乡得幸同行、赶考几年未中、到了宿江做普通教书先生的晏青。
如悄说过,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
崔袂已经懂了。
女孩哭得一抽一抽的,被他揽进怀中的时候还喘不上气,漂亮的杏眸有些空洞,她的手颤抖得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睫毛也跟着抖,很可怜。
宽慰的话在现在都不起作用了。
身旁高大的躯体似乎能给如悄仅有的一点点安全感。
崔袂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他和她越来越近,男人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中,女孩难得顺从没有挣扎,睫羽扫过时,才发现如悄是晕了过去。
她真的信了吗?
崔袂坐在床边很久,指腹擦过女孩脸颊的泪痕,半晌,起身关上门。
雁十七从墙外翻了进来,抱拳。
“大人应该已经出淮州城了?”崔袂垂眸看着手中的文书,嗓音沉沉,见人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起黑眸看他。
雁十七盯着院子里的尸体。
“大人的确是让您给如悄小姐一个交代……”没说让您把他弄死吧。
他把后半句自己先咽了回去。
崔少将军来江南以后脾气越来越差,他现在只能对着他发怵,一时都有些怀念此人还叫崔衣的时候。
当然,雁十七怕死,他只是把手中的镖递给了崔袂。
“这是在路上捡到的。”
“宿泱的东西。”崔袂的指尖被锋利的刃割破,血液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既已知晓他是长公主的人,没必要留着了。”
“……我们的人跟丢了,”
雁十七跪在地上。
崔袂闻言只是沉默,他伸出手接过了雁十七提来的午膳,毫不在意自己被血沾染的指尖。
比起执行,他现在更偏向于施令。
其实崔袂不太习惯这样做。
如悄的包袱被弄脏了,男人亲手洗了干净,晾晒在院子里。
初秋的叶子应该快黄了,但院中的树被烧烂,还没来得及移栽新的。
至于尸体。
如悄亲手把晏青埋了。
那个下午的如悄像缺水的小花,蔫着,也不愿意面对这一切。
如悄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到晏青,青年好看的眉眼只是安静地对她笑,陪着她又睡过一天。
崔袂不再强迫她做任何事,但如悄也提不起怎样的兴趣,她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很久,直到夜深。
他还是会抱着她睡觉。
直到那一天。
“我们要准备回京。”
崔袂伸手摸了摸如悄的脸颊,认真道,他着手准备起回长安的马车,清点着如悄的衣服,行囊,秋日总是要凉爽些,车上最好带床薄被。
如悄好像对回家没有那么憧憬了。
她再也没得到过小姐的消息,身旁也不再有牵挂的人,如悄想,自己回到长安不过是孑然一身。可是、真的吗?
她的心中好像装了很多人,这些人在她身旁出现又消失,她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多久,他们是否还会缠着她。
崔袂弯下腰叠起如悄的衣服,凑上来,黑眸深深:“饿了没?我去街上买碗冰酥酪路上吃。”
如悄盯了一眼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杏眸里闪过些不自知的情绪。
女孩踮起脚跟着他背后往外走了些。
崔袂两手空空,背后只背了他的那把玄剑,黑马尾垂在后腰,黑衣凛冽。
而如悄现在有他收拾好的所有用得到的东西。
文牒,衣服裤子裙子,甚至是房契,还有崔袂这几日每天都要放在她床头的钱,太多了,如悄认真地把几块银饼和金子留下,将银票碎银收好,另外挑了二十两银子放在一旁。
“将二十两银子还给苏倦,勿念。”
女孩留下这张纸就小跑着从院子里推门离开。
如悄穿着漂亮精致的蓝色裙子,却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溜到了街外,察觉到并到没有人追上她,想也没想立刻撒开腿往城外跑。
她自知是掩耳盗铃,只要崔袂想,她就随时会被逮回去。
他会心软的。
如悄确信。
在她悲伤到吃不下饭的时候她就感受到到了他的退让,所以她更过分地品尝起自己的痛苦,如悄的确是在躲着崔袂哭,她在极短的时间里又瘦了。
她把自己圈了起来,不让崔袂靠近半步。
这让崔袂很愧疚,她常常看见夜深时男人坐在院子里的身影。
他与她承诺过很多次,就快回家了。
可是如悄不信。
她只是重复着:“我不想扶渠也被烧成这样……我不想。”
崔袂的黑眸很沉。
“我知道,悄悄不想我。”
“悄悄也不想原谅我。”
如悄梦到过很多次晏青。
梦里的青年告诉她,一定要逃出去。
有时候,他会是在江畔隔着帷帽雾蒙蒙的模样,有时候,他白衣凛冽,上面沾染的血迹突兀又浓厚。
更多时候,他是一身焦黑的衫。
“晏青……”
出城门了——
出逃已经有半月,在偏远的镇子里东躲西藏如悄知道了件大事。
那位高寿的圣上驾崩。
传位于——
晋王。
如悄后知后觉,崔袂等待的竟然是这件事。
坊间议论纷纷。
没有人敢提这位新帝为何“死过一次”,也没有人好奇陛下是如何突发暴毙的。
而那位礼王,竟然真的与匪患勾结,叛逃离营,于淮州城自立为帝,企图攻入长安。
如悄觉得其中疑点重重。
她始终疑心孟声平作为鬼面人与匪患的牵扯。
只是并未听到他们的名字。
老师仍然是新朝的太傅,而孟声平也仍然行商。
好似她曾经历的这一切,烟消云散。
什么也没有发生。
如悄恍然。
她只是回过头,盯了远处的山良久,然后背起包袱,消失在了夜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两年后 如果不喜欢
景定一年冬, 大雪封山。
新帝派遣来的崔家军冒着艰险及时赶到扶渠,救下险些被战乱波及的满城百姓。
扶渠这座小城地势高,易守难攻, 被崔将军敲定为领命缉拿叛军的要塞,驻军于此, 为其建设费心费力。
崔家世代忠良被百姓们传颂。
岁末, 逆王晏安之被崔将军的玄剑刺入胸腔,就地处死,而江南叛军不成气候退败投降。
自此,这场谋反彻底终结——
两年后。
如悄啃着手中的金丝酥肉, 抿了口茶, 结账从酒楼走人。
“尤公子——”
“且慢呀, 且慢, 我同您的交易要不要再考虑下?”
折扇合拢,轻敲了下倾倒过来的肩膀, 如悄微仰起脸, 算是应了这声称呼。
来者是酒楼老板殷娘子。
如悄用“尤公子”这个名号在西行的路途中顺手投资过几处产业, 边走边赚钱。
此地名为白城,西北边境, 紧挨着几里地就是沙漠。
尤公子便在此买房暂居。
但, 如悄准备走了。
“有事说事。”少年大步迈开在街上, 神清气朗。
殷娘子是个精明能干的俏丽寡妇,如悄刚来的时候就在她这住店, 被她调戏过不少次,也因此被她察觉了女扮男装的身份,却未曾说破。
如悄受过她不少照顾。
殷老板娇滴滴地打趣着她:“公子这是准备回长安了?”
“尤公子是个干大事的,可怜我一介弱女子, 离不开这里……”女人离如悄很近,在街上旁人看来无非是一段风流韵事。
看着“尤公子”还是不松口,殷娘子也撅嘴。
“您说说看,我出钱出力送您回去,只是托付您帮我照顾下儿子,这有什么不好的?”
如悄终于走到了自己的房子前。
她利落地掏出钥匙开门,嗓音淡淡:“你不知我底细,不必这样信任我。”
殷娘子还想说什么,如悄很抱歉,给人关外边了。
束紧的头发被松开,女孩换了身松散的衣服,躺到院子里的小秋千上锤了捶自己的肩膀,长睫微颤,狸奴摇摇尾巴跳到了她怀里。
如悄叹了口气。
最初她选择在白城停下就是因为地偏,镇子小,风沙大。
离长安很远,也极少听到那边的消息。
甚至许多本地的百姓还不知道先帝已去,包括如悄合作的那位骆驼商,他总是笑呵呵地问现在是多少年啦?
这里的县令倒是个有文化的人,如悄同他做过买卖,称得上是朋友。
但是县令总喜欢拉着她说长安那边的故事——他说没有人乐意听,听了也听不懂,就尤公子肯听小老儿唠嗑。
他还说他崇拜的人是裴太傅。
如悄只能点头,也正好在他这里听到了不少老师的消息。
一切都很好,只是如悄仍然无法懈怠,这是她一直女扮男装的原因,时间越久,她越想念遥远的长安,她真正的家。
可是,如悄绝对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
她不觉得再次见到他们还能全身而退,所以她宁愿把自己继续关在这里,也不想以真面目出去半步。
这里是笼子。
如悄知道。
她试过在院子里给他留一封信,也试过彻夜不眠等着那个人的出现,但她什么也没有得到,而那个人,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无论如何,如悄得走了。
狸奴伸了个懒腰从她怀里跳下,翻墙跑了出去,如悄举着书在看,忽然感觉鼻尖一凉,她眨眨眼,抬头看向天空。
咦。
下雪了——
连夜,如悄骑着马出城。
对于她来讲,夜间出行已经是家常便饭,而且为了提防以后还会出现特殊情况,如悄甚至请教殷娘子学了些身手。
殷娘子可并非是弱女子。
如悄总算明白,难缠的她为何被关在外边不翻墙进来,原来招数留到这里了。
雪落在如悄白色衣服的肩头,她顿了顿,看向面前拦她路的小孩。
殷崽哭得好大声。
“……你母亲呢?”
如悄翻身下马,蹲着看这只举着火把的两岁小娃。
殷崽继续哭。
如悄拿他没办法,环顾四周,果然抓到了一个在暗处偷看的壮汉,她拧着眉,实在是消化不了殷娘子把孩子放在这堵她的想法。
虽然这件事情从她透露说要回长安的时候殷娘子就在讨要。
至于理由。
“尤公子,咱东家说了,这一路要管好您的安全。”
那个大石头后边接连走出来三个人,殷崽拉着如悄的手往那边走,如悄一眼认出来这三个男人是殷娘子的男伴,们。
壮汉,高个子,还有好嗓子,这是殷娘子亲自给“尤公子”介绍的,并附言:“若是你愿意来姐姐的裙下,就叫你小郎君好了。”
“……”
如悄很不乐意地骑着马走了。
一直到天快亮了,她才终于到了白城的关口,如悄给三男一崽开了间大客栈,用的是三男交上来的钱。
目送他们进去的时候,如悄多看了两眼。
殷娘子拜托她帮忙盯着点,让殷崽不要被她的男宠们欺负。
也罢。
既然如此,就要先主动出击去打听些消息了——
“这位公子很面生呢。”
花斋的老板纤手翩翩摇着花枝,看着眼前的公子,眼睛都要看直了,唉,也怪这西北地带哪里见过这么标志的小郎君!
一身清贫的白衣,但五官实在好看,嗯,姑且不赶他出去了。
如悄伸手递出银子:“我知你们的规矩。”
老板眯了眯眼。
——“花斋是如今安朝境内最大的情报组织,与江湖、朝堂都有所往来,背后的势力是在宫中。”
“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带着足够的钱去,即可。”
如悄过去的东家曾这样说。
“啊……是客人啊。”
老板弯了弯眼睛,收腿让开了条路,撑着脸笑盈盈地盯着如悄瞧。
“不过,您要先问事,奴家才好收钱。”
如悄收回手。
一块银锭置在桌上。
“江南的孟声平,你们这里知道多少?”
“孟老板,他的情报,您手中的钱……不够。”老板有些失落地望着这位漂亮公子,怎么就没有些有趣的问题来问呢。
如悄没有拿自己的钱去给孟声平消灾的乐趣。
她干脆道:“听说孟老板的根系都在江南,过去从没有想染指西北的念头,为何进来突然要往西北进货,还意欲建立庄子。”
“哈哈,您是生意人呀。”
老板笑开了眼睛。
“听说他是来西北抓人的,抓谁?好像是抓他曾经的夫人,你说也巧,这天下一共这么丁点大……”
老板揶揄地看着她:“都知道的,上头那位也在抓人呢。”
“你把这朵玉兰带走吧,就不收你钱了。”
老板挥挥小手。
如悄手中被递来了一支花,还有她的银锭,迷迷糊糊就被扑面而来的香气推出了花斋,反应过来后眉蹙得更紧了。
她抬手闻了下花,转身离开——
尤公子是一位冷淡清高的,长得跟神仙似的少年人。
所谓秋水为神,玉为骨。
西北的人很少吃他这款,也没见过其他女扮男装的人,加上如悄实在难以接近,她还算身份维持得不错。
至于,孟声平是怎么知道她在白城的消息的。
如悄猜测是他们谈崩了。
权势滔天的人什么拿不到,她不觉得自己应该感激这位不让其他人发现她的人,所以她跑得干脆利落,希望他能晚点反应过来。
她不喜欢周旋。
像是夹在许多人中间被耍得团团转。
有时候,作为尤公子的如悄也幻想过一些属于生意人的快慰,例如坑孟大老板一笔,让他破产,踩着他的面具用难听的话骂他。
太大胆了。
也就孟声平好欺负,诶,她没有忘记那个鬼面人,可是他的把柄也是这个呀。
什么才叫做把柄?
如悄觉得自己没有把柄在这些男人手中。
但是他们却可以轻易地强迫她,杀了她,明明她自己也是一个聪明的人,为什么总是斗不过他们,如悄在西北的那段路中很深切地反思过。
结果是让她不开心的。
因为她软弱,不忍心让这些她在意过的人受伤,以至于让他们彼此之间不惜达成合作。
如悄曾经很认真地学习了一段时间殷娘子的治夫之道。
殷娘子是白城的首富,白城最漂亮的女人,她有足够的魅力拿下那些喜欢她的男人,和她喜欢的男人。
也有力气和手段让他们不吃醋不打架。
如悄:“如果不喜欢了,怎么办?”
殷娘子歪了歪头。
“让他们拿着钱滚啊,男宠嘛,不就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如悄问她,没有曾经很爱过的,独一无二的男人吗,如悄问出口的时候看见殷娘子怔了怔,然后失笑道:“有啊,孩他爹,已经死掉了。”
“哪来这么多有关男人的问题,唔,难道你就是没处理好,才跑过来的。”
如悄脸红透了,低着头抿了几口酒。
作者有话说:
修文给自己修笑了,都新帝了怎么还建安四十六年冬。【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