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放。”江淮深深地埋在她肩颈处嗅了嗅, 熟悉的清浅香甜飘入鼻尖。
手掌抚过她的脑后,他看见纠缠在指尖的一圈圈绕指柔,忽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江淮兀地说:“离殇能做的, 我也能做。”
“你敢做,吾就敢杀了你。”
芜叶没了神力傍身,她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以此吓退眼前得寸进尺的男人。
江淮抬睫望了望她的眼睛,见她眼中满是冷色,他心窒息了瞬。
见她不再挣扎,那双晦暗的眸子缩了缩。他相信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可她如今却连他的束缚也未挣开。
这是默许吗?
他仰着颈, 将命脉抻到她眼前,跳动的青筋凸显在上面,他顺着她的话说:“您杀了我吧。我从前犯下了太多错, 如今以死谢罪,您满意吗?”
“为何不杀我?”
见她未能催动神法, 江淮挑眉,那张漂亮清冷的脸此刻邪笑着贴在她的额上, 亲昵地问。
“动手啊!”如狼般的深眸狠狠攫住她的眼, 催促着她。
江淮越发确信, 她现在动不了手,虽然他不知是何原因。
芜叶眉心狠狠一跳,她要是现在真能杀了他, 还能任他触碰分毫吗?
该死的神法。为何每日到了夜幕, 竟施展不出半分神力,还有那劳什子的双修!
芜叶冷冷地凝着他,“你何错之有?”
“我不该隐瞒师尊的事。”
“那些已经过去了。”
他眼底似乎有隐忍的痛意, “我说话总是言不达意。”
“那是人之常情。”
“我……不该将你送到凡尘。生命垂危之际,阿芜很害怕吧?”
“那是吾自己的选择。”
江淮抿了抿唇,舔了舔干涩的唇,“我看到你挂在栖禅寺上的红绸。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是我说话刺耳,不会哄你,我知道你厌恶我,可是我离不开你,我的心好痛。”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心口,心口一下比一下跳地热烈,与他顶着那张清冷的脸却摇尾乞求的模样天差地别。
芜叶看见他眼尾泛着可怜的红,她依旧毫无波动,嘲弄般地勾了勾嘴角,“经久更年,过去已经无关紧要了。”
无关紧要了吗?
江淮眼尾似乎更红了,眼珠表面血丝浅浅冒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是只有我无关紧要了吗?”
见她不答,他仍不可救药地问,“那萧晏呢?”
“你还想着他吗?”他看见她神色落寞了瞬,“他是你的夫君,你仍爱着他,是吗?”
她平静地说:“神悲悯众生,一视同仁。”
“那怀宁呢,她是你的弟子,也无关紧要吗?”
芜叶沉默半晌。
“那我呢?”他虔诚地望着她。
“若我没有飞升,没有来神殿,你是不是就要让我一辈子也找不到你?”
“为什么别人都能在你心里占据一席之位,偏偏我不行?”他红着眼咬牙委屈地问,“为什么只这样对我!”
她的笑容很美,对他真心笑得却很少。她对别人总是轻声细语,对他则是冷嘲热讽,为何!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吾?”她抬手要朝他落下一巴掌。
江淮反应极快地躲开了。
他充耳未闻,指尖扣住那双始作俑者,以指为缚,圈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脑袋,薄唇攀延雪颈而上,不时擦过细痒的青丝,热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说:“我是你亲自选定的师兄,也是你娘亲自为你挑选夫夫婿。你曾经说青丝连在一起的人要在一起一辈子,你忘了吗?”
芜叶被他说笑了,“童言无忌,没有人会把一句玩笑话当真,只有你如此愚蠢,信以为真。”
“江淮,听见我小时候说出那句话时,你一定也没当真吧?为何如今又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觉得你够格吗?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师兄,你真的站在过我身后吗?”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底冷意更甚,“你利用吾,达成你的目的。你冷眼旁观,看吾遍体鳞伤。”
她轻声道,“这些,一定要计较的清清楚楚吗?”
他终究是败下阵来,“好,那我不计较了,我们都把过去忘了,重新开始,好吗……”
他颤着手去触碰她的面庞,却被她如临大敌般躲开,仿佛落在她脸上的是什么肮脏龌龊的东西。
江淮始料未及,雪松般的睫羽颤了颤。
芜叶被他的厚颜无耻气得怔了片刻,咬着牙怒道:“你做梦!”
她挣出一只手,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可她的后腰还被江淮掌控着。随着她的起身,手掌也跟着滑落,隔着轻薄的纱衣,不小心抚到一处地方。
芜叶身子僵了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江淮也愣住了,随即垂下眼,“抱歉。”他移开手掌,但仍旧停留在柳腰间。
芜叶耳廓被染成了桃粉,那只挣脱的手重新落下巴掌:“你放开!”
她欲望要翻身起来,却被他攥住脚腕,二人一同倒在了雪白的绒毯上。
青发如丝如缕地落在他耳畔,针扎似的痒意让他发出一声细微的嘶气声。
江淮未料到她如此大反应。
巴掌落下的瞬间,丝丝缕缕的麻感携着疼痛侵袭而来,随之带来隐秘的爽意。他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某处悄然生了反应。
他克制地咽了咽喉咙。
疼痛令他眼尾无助地耷拉着,他想起方才在殿内,她静静躺在榻上,却无声容许另一人轻触她的青丝,他们如此亲密。而如今,他只是无意间触碰到她的软肉,她便这般反应。
清冷眉眼瞬间变得阴鸷起来,江淮凝着她的眼睛,“若我方才不在此处,你当真要放任他吻你?”
芜叶被他勾住后腰,那只手不安分地在脊背上下滑动。
轻薄的纱衣让她的线条更加仟丽,柔软抵着他的胸膛,隔着布缕相贴的感觉真真切切。
芜叶显然是感受到了什么,面色变得陀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挣了几次都未能挣开,漂亮的眼中表露出不耐,“是又如何……”
她话未说完,便被他含住殷唇,呼吸急促地抵进去。她被迫无奈发出唔咽声,双手垂死挣扎抵住他的胸膛。
“唔……”她觉得呼吸像是被人夺去了般,喘不过气。
他吸了口气,在那条不安分的舌尖咬了一口。
“嘶!”芜叶吃痛地闷哼了声,她下意识躲到角落去,却被他紧紧跟在身后,唇齿交缠着,嘴角滑落出淡淡莹亮的血水。
修长的指尖缓缓擦过纱衣裙裾,撩起清香。他面色潮红地嗅了嗅,像只发情的狗吞吐着舌尖垂涎欲滴。
只是用指去轻触是不够的,他废了功夫来璇玑殿不只是向她讨公道的,他总要收获点什么再回去吧?
他撩了撩宽大的仙袖,露出一截青筋凸显的修长手指来。
指腹隔着轻薄纱衣画圈,一圈一圈地痒得芜叶颤了下。
见她身体是有反应的,江淮轻笑了声。
他如今就想尝一尝与唇间不同的沁甜是何味。
为何他只是本能地呼吸,也能闻到旖旎馨香四溢在殿内,自觉地窜入他的鼻尖。
她的发丝软软塌塌地搭在他的锁骨间,如雪松般扎在他那一块发热的喉结上。
喉结克制地滚了滚。
唇舌分离的瞬间,他长睫虚垂,眼底泛了层薄雾,紧紧凝着方才被他亲到闪着水光的粉唇。
“阿芜,你的唇……好甜……”
他看见芜叶嘴角洇出情慾的粉红,索性轻柔地舔过她的嘴角,连带着半透明血丝的涎液也舔舐得一干二净。
最后又压着上扬的嘴角,轻噙了一下她的唇。
配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当真像只发情的狗一样……芜叶眯了眯眼。
“恶心。”腻滑的触感扫得让她发痒,她偏头躲了下。
“阿芜……”眼底的星光瞬间熄灭了,他骤然抬着阴鸷晦沉的眼,转而为阴冷。
目不转睛盯着芜叶,尾音含在唇齿间,“你为什么总要刺激我呢?”
他缓缓掰开拢紧的膝弯,将她调转了个方向,手臂轻轻托住她的脑后。
殿内昏暗的光线,硌在后背厚重坚实的地板,让芜叶觉得头晕目眩的。
他知道她现在没了神力。
若是她有,她怎么会容忍他放肆到这种地步呢?
他嘶哑着声音说:“你知道,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让芜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错觉。
“你敢!”她试着蜷缩起来。
徒劳无功。
嘶气声从红肿的唇间泻出,她恨恨地盯着江淮,最终连恨意也跟着退散,眼神如一潭死水般凝固,“我恨你,恨不得杀了你,将你千刀万剐。”
江淮被刺痛了瞬,沉沉的眼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索性闭上眼,指尖取悦的试探一点也没停下。
“不,你会感到欢喜的。”他抬了抬指尖。
催动仙法,他在一点点侵入对方的识海。
那里是一片纯净的白,唯有天地中心的蓝眼泪波光粼粼,天际不时飞过白鹭。
湖中心站着一抹纯白。
她无波无澜地看了眼江淮,那一眼飘隔万里,江淮的瞳孔倏尔缩了缩。
他缓缓往湖心走去。
水波在他脚下泛出轻轻涟漪,水蓝色的湖光粼粼映照在他面上。
与此同时,他看见素白慈悲的神女阖动绯唇,“你不该闯入此地。”
她缓缓踏波踱来,江淮忽感脚底失了支撑,他所处的水面向下退去,周身的湖水如泄洪般溉在他身上。
纯白的天成了地,蓝眼泪的湖泊悬于头顶。
他重重地被压倒在坚硬的东西上,等他忍着痛爬起身才发现他坠在冰凉凉的蚌壳身上,以一种近乎屈辱的姿势被迫跪趴在湖底。
他起不了身,甚至动弹不得。
他后知后觉她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何意,这里是她的识海,也是她的法相所在,他随意闯了进来,自然如待宰的羔羊陷入她的圈套之中。
冰蓝色的浮光掠影在上方流淌,一只赤足踩在他的后颈。
足踝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趾尖染着水色,微微泛凉。
身下的蚌壳动了动,表壳尖锐的棱角轻轻磨蹭在某个难以言齿的地方,他紧抿着下唇,喉咙干哑难耐。
芜叶的神力每到日暮便会消弭,但这里是她的心坛,她是这方小世界的主宰。
陌生的闯入让她心生不虞。璇玑殿屈辱的一切她都要在这里报复给他。
“阿芜……”屈辱的姿势让他哆嗦了一下,他颤栗着皮肤,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脚下的力道更重了。足尖碾过他腰侧的软肉,狠狠地夹在趾间,将肉打着旋般报复过去。
江淮闷哼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
神女略掀了掀眼皮, “爽吗?”
其实还不够……
任人宰割的羔羊是不会如此听话的。
他试着挣了挣,却发现这里的识海与别人的略有不同,他根本无法施展出任何仙法, 在这里,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清风岭月的仙君哪里被人如此踩在脚下蹂躏过呢?
他抗拒似的想重新爬起来,浑身却像顶了千斤重的沉山般死死箍住在蚌壳上。
隔着丝丝凉凉的缎料, 江淮也能感受到痒意是如何从后颈蔓延至尾骨的。
他手掌心死死贴在坚硬的带刺蚌壳上,压着手心微微发痛。
一边是掌心的微痛,一边是后背令人颤栗的细痒。
他喉间不由自主地溢出舒适的息声,抵着来自神明的威压,轻微躬起腰线, 抬起合适的幅度配合起心坛主人的戏谑玩弄。
“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她轻笑出声。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她手中无形出现一条粗长的刺鞭,针尖般的朱红倒刺覆满鞭身, 她还没试过这条鞭子的威力,打上去虽不至于让人彻骨疼痛, 但也能做到魂销骨蚀,保准令人难忘今宵。
流畅的线条顺着衣衫显出优雅的背肌, 她忽地觉得那身衣服碍起眼来。
她要扒了那身衣服。
心念神动间, 江淮忽感后背一凉。
芜叶居高临下地踩在他腰窝处, 用趾间勾着那块破布料,像是随意用脚玩弄一个废弃的玩偶,褪开那层常年衣冠整齐的丝织物。
他很白, 跪趴在坚实的蚌壳身上, 身躯像是被精心篆刻的雕塑,趾间用力踩折过的腰侧蒙上了显眼的红晕。
她看到江淮的眼尾似乎迷离得更厉害了。
他真以为这是奖励吗?
他的背肌也是冰凉凉,白里透着粉红。只是足尖轻点都能感觉到舒服的触感, 更别提指尖抚在上面的感觉了。
“期待吗?”她勾了勾嘴角。
他咽了咽干渴的喉咙,“阿芜,你期待吗?”他将那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她。
他面上无半分惧意,因为此时心坛外的他,指腹触及温热,剥了壳的鸡蛋大抵如此,软绵绵地陷在掌心,不过比不上脂玉温热的触感。
芜叶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鞭柄,心坛内的她连接着体外,自然也感受到了身体传来的异样。
那条轻纱质地的裙裾因风晕开波浪似的优美线条,绽出纯净的白花。
她咬着牙根站在他身后,面色带有微红的羞赧。踩在腰间的足却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腰窝重重踹了一脚,足尖陷进凹陷处。
这一脚换来了心坛外异物更慢的浅进,旋着身蹭腻在濡软壁腔。
攥着那节鞭子的指节捏得更紧了。
“放肆!”她怒喝道。
这第一鞭,她使出了十成十的力,倒刺勾着血肉,打的江淮神魂支离破碎,连哼也哼不出。
他微张着唇吐出暗哑的嘶气声,抵着颤栗的牙关。
后背传来的鞭伤刺痛,“阿芜……”他疼也要唤出那个名字。
密密麻麻的痛让他咬着牙,牙关磕破了唇,殷血渗了出来,让那薄冷的唇更显旖旎。
昏暗的璇玑殿内,养在盆栽里的几点殷红茱萸如摇铃般在风里颤得厉害。
心坛内那一片无尽的纯白似乎也跟着染上了迭红,远处飘来一丝粉色的霞云,冰蓝色的湖泊上空似乎洇出一层薄薄潮雾,湖面荡漾着圈圈涟漪,拍在白色盐碱地上的潮声时近时远。
白鹭飞在遥远的天际,鸣声高歌。波光粼粼间,红色游鱼穿过二人身侧,亲昵地贴在神女素色裙摆。
忽略那条时而挥下的刺鞭,这一切美得可怕。
莓汁鲜红,顺着鞭伤潺潺流下。
游鱼看到水中漂起的红血丝,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物,顺着红丝的来源处轻轻吮舐在冒着血珠的伤痕。
芜叶冷眼瞥了一眼。
心坛内的万事万物都与她共感,这里的湖泊,白鹭,砂石,甚至水底的游鱼,浅草,蚌壳,每一处都连接着她的神经。
但这条游鱼竟敢违背她的意志,转而去讨好一个外来的侵袭者。
这条不乖巧的游鱼,甚至还吸引了一大群赤色游鱼蜂拥而至,纷纷嘟着鱼嘴在那道鞭痕上细细密密地吮吸起来,血腥味传递到味蕾,又涩又甜。
潮湿的洇红晕在二人的眼尾,朱颜酡些。
无数张鱼嘴馋食着男人的血液,江淮后脊背僵了瞬,雪白的肌肤上凸露出青蓝色的有力青筋。
他迷红的眼,眼尾挤出一两点亮盈盈的珠子来,比之前芜叶在南岛见过的鲛人还要会蛊惑人。
他微昂着头呼吸,“嘶……呼……”
芜叶挑眉。
他刚抬起长颈,就被神女一脚踩了下去。
乌发散落在背脊上,乌发的发,雪白的肌肤与鞭笞产生的血丝相互交织,极为漂亮。
她卷起鞭梢,防止伤到那群细小的游鱼,“一边去。”
赤色鱼群调皮地躲开,游弋逡巡在身侧。
蔚蓝色的光影折射在赤鱼覆满红鳞的鱼尾上,水底也变得热烈起来,像是被染红了一场赤潮的火团。
倏然失去赤鱼讨好意味的亲昵,江淮陷入了神智不清的昏朦中,整个人如梦似幻轻飘飘地落在一团浮云上。
“阿芜,我想喝水……”
芜叶觉得他当真是神志不清了。
殿内闷热,连空气都凝滞不动,惟有盆栽里的茱萸无风自动,细细簌簌地响着。
江淮半阖着眼,舌尖抵着上颚,总觉得有一股清甜如花蜜般的瑶浆正顺着齿缝渗进来。
檀舌因渴分泌出透明的芳津,他胡乱地吞咽着,那些津液沿着嘴角溢出来,沾染些许水色,润湿了下颌。
“水……”
他凭着本能咽了咽干咳喉咙。
涸渴的喉咙微张,以为这样就能喝到更多,但这样跪趴的姿势很快就酸涩起来。
他垂着湿潮的睫,那双乌秾的眸似忽被头顶的水光晕成了浅蓝色,他睁着雾蒙蒙的眼,轻声唤道:“阿芜,让我翻个身,好吗……”
背脊的鞭伤红肿,她静静看着,看他还能说出什么。
“阿芜,师兄疼……”他眼尾可怜兮兮沾着泪珠。
又是无情的鞭笞落下。
鲜血争相涌出。
疼痛再次侵袭而来。
他颤了下湿睫。雾蒙蒙的眸在这一刻清醒了许多,他低哑着嗓音,道:“这是你逼我的……”
心坛外的一切却没那么风和日丽了,男人晦暗不明的眼眸压抑着迟来的风雨。
心坛内,湖泊荡在纯白的沙砾滩上,亲昵地涌上岸边,又忽地褪去,潮水又接着涌上来,又忽地褪去,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绽开雪白的水滴碎珠。
冰蓝色湖泊中心卷起叠浪,卷着水底的游鱼,毫无方向感地撞在岸边的沙砾堆上。
叠浪溅出白花花的雪沫,像是密密麻麻的小珍珠紧粘在一起,形成一道道白练,沫隙间发出细小而微弱的咕噜咕噜声。
湖面亟切的潮,掀起白澜。
吐纳的白沫被浪潮带到更远的地方,溅到了礁石上,渗入了石砾中,它们随清风微微颤栗着,晃动着,浮摆着。
璇玑殿内,躺在纯白绒毯上的神女,隐忍着眼底的情绪。
她抓着江淮的手臂,指甲陷入皮肉里,凹出明显的红痕,可他像感知不到疼痛似的。
白鹭扑煽着翅膀飞得更高,眼瞧着浪潮愈发汹涌,它还想去凑水花的热闹,水花打湿它的翅膀,最终它只能像只落汤鸡似的歇在礁石上,等待这场漫长的涨潮褪去。
它睁着乌黑的眼,望着远处,天际迎来一团黑云,低压压地盖在它头顶,冰蓝色的湖泊似乎变得愈发深沉了,如湛蓝色的大海般深邃迷人。
水底的动静正是这股浪潮的源处。
游鱼不知所谓地环游在二人身侧,看见神女手起鞭落,一下接一下地鞭笞着跪趴在蚌壳上赤身的男人。
漂亮的琵琶骨被打的遍体鳞伤。
“你该叫吾什么?”
“师妹……”
“错了。”那道鞭子竖起倒刺,勾着神魂,似想将他打得支离破碎。
“阿芜……”他唤出了声,特意去看芜叶的表情。
无论是心坛外,还是心坛内的他都在不知疲惫地追逐着她的身影。
他想让她欢愉,她紧紧吸吮如游鱼般的柔唇告诉他,她也同样欢快。
“还学不会吗?”又是一鞭落下。
芜叶忍着额角泛出的涔涔薄汗,另一边身体如水底荇藻不由自主地纠蜷在了一起。
她唇齿轻启:“即便是家畜,打也能打得跪在地上讨好地叫主人,怀安君聪悟,连尊称也不会吗?”
男人下颌绷成一线,一边是极致的歡愉,一边是极致的痛苦,清冷的眉宇像是遭到了极大的痛楚,拧紧在一起。
他哑着喉咙,仍坚持着:“阿芜……”
芜叶立在巨大的蚌壳上,缓缓踱到他的面前,握着刺鞭柄身,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他,“什么时候会叫了,什么时候翻身。”
“不会叫,你便继续保持这个姿势。”
心坛外,他死了心想让她唤点什么,即便是闷哼也好。
可无论是讨好着,还是愠怒着,还是温柔舔舐着,为何都得不到她一个眼神。
这场双人的追逐,凭什么只有他一人自作多情!
他恨恨地抬起眸,湿润的舌轻轻舔过冰凉的耳廓,贴着耳畔低声道:“阿芜……你感受到了吗?”
“……你是喜欢的。”
“你喜欢这里……还是这里?”他一边问一边观察她的反应,可她只是紧紧闭着眼,指尖轻触到蚌珠时,轻轻颤了颤睫。
“原来阿芜喜欢这里。”
他轻笑了声,像是发现了巨大的宝藏般沉浸在独角戏的欣喜中。
芜叶深吸了口气,紧咬着下唇,舌尖颤颤发麻,他方才欺负性地在她舌尖咬了一口,叫她微微一动便是疼痛。
疼吧。
心坛内的芜叶丝毫不受影响,她等着,等着江淮开口求饶,等着他被她驯化成一条实实在在的犬。
她乐意看到他屈辱地那一面。
她耐心多的是,她要透支他的尊严,看他遍体鳞伤,将他对她做的千百遍的报复给他。
“请您……让我翻个身……”他似乎极为不情愿地说。
芜叶却无任何反应,在心坛内幻化了一张贵妃椅,坐在他跟前,面色冷冷地看着他。
足尖高高翘起,越过他的头顶。
江淮微微抬头便能看到那双踩在他背上的足。
原本光洁的脊背此时伤痕累累,一道道伤迹叠在一起,皮肤紧贴着蚌壳尖锐的骨刺,刺激着他的神魂。
“请您……让臣翻个身……”几乎是恳切与卑微的语气。
芜叶垂眸看着他,微微倾身,那道带刺的鞭子紧紧缠在他的脖颈上,鞭柄抵着上下滚动的喉结。
窒息瞬间袭来。
这是他的项圈么?
尖锐的倒刺收敛了力道,变成软刺,扎在颈部蜿蜒的青筋上,他不得不哽着喉,昂头望她。
那双明亮清澈的眼此刻变得凉薄,她面无表情地收紧刺鞭。指尖轻抬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视她的眸。
靠近的瞬间,他闻见师妹身上贯有清香,江淮难受地扫过她的眉眼,接着是肩颈。
那是他另一个喜欢的地方。
他喜欢侧着脑袋埋在她温热的肩颈处,抬头便能贴近她的耳,平视便能轻啄她的唇,低头便能凑近品味人间美味。
芜叶察觉到他迷离的眼神,面色瞬间变得更冷,红唇阖动,“你配吗?”
她给了他一巴掌,“你这种人就该在底层。一辈子都翻不起身,吾早应该让你死了的。”
江淮被打得偏过头去,他目光空洞地看着远处的游鱼,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这句话比鞭笞在他身上的力道还要重,他受不住这样的伤害。
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眶又红了几分,眼眶重新泡在泪液里,额穴突突地跳动着。
“不……请您不要说这样的话……”他颤着唇祈求。
心坛外的江淮面色显然也跟着低沉,他扼住芜叶的喉咙,疯狂地汲取着她唇间的气息,他恨不得让她将方才的话都吞回去。
白鹭颤巍巍地抖着湿透的翅膀,潮水退去的瞬间,它展翅愉悦地重新高飞。
掠过清澄的湖面,沿着岸边的白沫,一路翩然起舞,一路停驻远望,越走白鹭越怀念方才黑云压顶的感觉。
不过片刻,湖底似乎又蓄起一团浪潮,比方才更加猛烈,想要彻底颠覆这一切,让人心生悔意。
“您说过,希望我平平安安……请您收回方才的话。”江淮咬着唇,颤栗着撑起手。
一道巴掌又忽地落下。
芜叶轻笑了声。
那张自带疏离气质的脸颊显出对称的掌印。这一掌,竟仍未打散他的妄念,反而激起他心底更浓烈的情慾。
心坛外,他的体内似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强撑着起身,如恶犬般眼神凶狠地盯着她,然后扑过去,疯狂抢占她的呼吸。
芜叶瞳孔缩了缩。
纯白泡沫随着潮水褪去缓缓浮在水面,倏尔又被强烈地拍在岸上,涌出更多湖水挤出的白沫,一簇簇,一团团,在礁石上,在沙砾上,在湖面上,皆是汹涌蓝潮的杰作。
清澈的水声荡在整个空灵的世界。
他退出了芜叶的心坛。
江淮从温热中剥离酸涩的手,拿绢布擦干净后,卸力地躺在绒白的毯上,侧眸望着芜叶那张漂亮神性的脸。
他忍不住轻嗅了下她发间的清香,又忍不住去轻轻吻了吻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唇。
殿内彻底黑了下来。
江淮却感到了莫大的安全感,他牵着那双手,把玩在手心,“阿芜,让我留下吧……”
她挣扎着收回手,侧过脸,背对着他,却被他紧紧拥住。
“吾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走,从此不再出现在吾面前,你便能活。”她忍着唇上的刺痛,望着虚空处,“若你放弃了这个机会,吾会杀了你。”
“我不走……”
他怎么能走呢?
他怕她一走,他来得晚些,她便又化作碎雪消散在他手心了。
第133章
璇玑殿长夜漫漫。
“别让我走, 让我留下……好吗?”
有双手从肋下穿过,搭在她的腰间,严丝合缝地贴在她因呼吸起伏的小腹上。
他贴着她的耳, 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轻唤她的名字:“阿芜……阿芜……”
他知道萧家人是这么亲昵叫她的。
隔着轻薄的素纱,神女颤了颤睫帘, 后背猝然绷紧。
她当即想继续背着身装聋做哑,却被他强硬地转过身来。芜叶直直对上那双染着浓情的深眸,看见他眼尾延至颊侧晕开盛丽的斐红。
发情的狗……恶心……
江淮握住她的手,“阿芜,这回换你帮帮师兄……好吗?”
他实在难受得很。
无情道断情绝欲, 可如今让他一个尝到荤腥的人再绝欲,岂不是自讨苦吃?
虽是询问的语气,但他已经放肆地将指尖穿过她的节节指骨, 勾住尾指,十指相扣, 芜叶甚至能感受到他手背上的青筋在有力地跳动着。
“自己解决。”芜叶微蹙眉心,旋即闭上眼一声不吭。
自己解决……自己用手解决还是用她的手解决……嗯, 阿芜说的一定是第二种。
她既不说话, 江淮又在她面上轻啄了下, 鼻尖厮磨在她的鼻尖上,呼吸温温的,又像幼犬无师自通般地伸出舌头在翘起的鼻尖轻轻留下湿意。
好想……留下一个牙印……
他觉得自己已经疯魔了。一旦看到这张脸, 知道眼前的人是千芜叶, 他就不可自主地想要摇起尾巴,去贴近她,去触碰她, 像狗一样标记她的每一处地方。
感觉她很软,很甜……
尚未开过荤的怀安仙君像是被人疏通了情根,潮热的踹息敛着嘶唔气声,牵着神女的手,欲同她沉陷到原始的渴求中去。
“阿芜……”
指尖触及的空气倏尔变得稀薄潮热起来,芜叶整个人僵了瞬。她要临阵逃脱,为时已晚。
腰侧的素白纱衣勾勒出玲珑曲线,在脐轮处压出褶皱。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有些受不住。
他微昂着头颅,喉间叹出轻呢,跪坐在那身纱衣上,弯着脊骨埋在那厢温软的颈骨之下,耳鬓厮磨。
芜叶下意识偏过头,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忽地轻刺了下。
微痛的知觉被瞬间放大。
“嘶……”
迭香在殿内若隐若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舔了锁骨。
接着探出尖锐的獠牙,在凸起的锁骨上留下一圈红痕。
贪食的爱欲令他又饿又渴……他想真想吃了她。将她咬碎在牙缝里,吞咽进肠胃里,全都化作心脏的养料。
温热的湿濡,像朵花瓣洇开在素纱上,雾霭缭绕。
芜叶抽出手,掌心的潮黏迟迟不散。她垂眼,冷冷看过去。
“你弄脏了吾的衣裙。”
“我重新为阿芜做一身,好不好?”江淮微抬浓睫,直直地看着她,眼底闪过光芒。
他忆起旧事:“你还记得吗?在釉水你穿的那身小衣是我亲手做的。”
芜叶颤了颤睫。
“你的尺寸如今已大不一样了……”他咽了咽喉咙,低沉着声音。
想到当初那个甜甜唤他“师兄”的少女如今已变成了他也要仰望的人,他心底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再依赖他。
她也不需要他的依赖。
而他,如今除了讨好她,让她欢愉,似乎再去别的能入她的法眼。
“你如何知道当初的尺寸?”她当真想问。
江淮重新埋在她颈间,嗅闻鼻尖的清香,闷着声音说:“当时你昏迷了三日,师尊说让我将你送去凡尘,叶叶将你的贴身衣物交予我,我看过一眼。”
他抬眼看她一眼,瓷美如玉塑,他不禁离那张脸更近了些,隔着咫尺的距离问她:“后来你嫌动手累,抱着一箩筐的换洗衣物来找我用清洁术,你忘了吗?”
芜叶蹙眉回忆着。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只不过她当时是为了为难江淮,什么也不想亲手做,索性将褪下来的衣物全权交给江淮,毕竟他会法术。
除个尘还不是轻飘飘的事?娘亲让江淮来,还不是让他给她当仆人的?
她葵水来得迟,直到某天她发现亵衣上沾了一片猩红,才吞言吞语地跟江淮说,以后的衣物她自己洗。后来就抱着一箩筐的衣物去釉水河畔淘洗,从此结交了阮娘——她在凡尘的第一个好友……
想到那些日子,原来已经离她如此遥远了吗?
芜叶沉默了半晌……方才竟真有种二人在叙旧的错觉。
“阿芜,我过两日做好了衣裙,亲自送来给你,好吗?”他抵着芜叶饱满的额,近近地望着那双眼,阖动薄唇,亲昵地问。
芜叶偏过头去。
她累极了。不仅身子酥酥麻麻的,连手腕也是酸的。
“不必。”什么破烂也够格捧到她面前来?
她冷冷开口:“吾说过,天亮前你若不离去,我会亲手杀了你。”
“吾说话算话。”
“我不走,我就想留在阿芜身边……”他轻轻噙了下那节随身体主人呼吸而弓起又伏下的漂亮锁骨,像对待珍宝一般。肌白如雪,他舍不得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红痕。
芜叶在心底嗤笑了声,她真不知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认为她不会杀了他。
她闭上眸。
感受到那双手又从后紧紧环住她的细腰,肩膀搭上沉沉的重量,她闷着气在心里想,等恢复神力了,究竟要用什么法子将他凌迟了才能平复她心中的恨意。
墨,劓,剕,宫,大辟,是一样一样来再杀了他好,还是直接杀了他省事……-
云光透过飘窗,芜叶缓缓睁开双眼。
她死死抵着牙根,掰开那双紧箍在她腰间的手。
她缓缓起身,回眸坐在云塌上细细打量他。
……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净。
她莫名地想到了这样一句诗词形容他。
除了幼时救他那次,芜叶从来没见过江淮凌乱着头发的时候。此后每回见到他,他总是一身白衣,低垂着鸦睫,高高在上地瞰着她。他从来是一尘不染的。
但昨夜的他……不,应当说,那个清冷如月般的师兄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或许比她想的还要早。
大早上杀人有碍观瞻。
她浅浅收回视线。
“殿下,主神来了。”明素在璇玑殿外垂首轻声道。
“知道了。”芜叶拂手换了身仙裙,便撩开珠玉垂帘,去了外殿。
见帝俊站在垂枝梅下,梅瓣摇着清风徐徐落下花骸,他接了一瓣在手心,听到脚步声,他温和笑了笑,“妙善,看来你要改主意了。”
芜叶问道:“何以见得?”
“吾感受到,你的心坛乱了。”他平静道。
芜叶蹙了蹙眉,她一向不喜同这种一语道破别人心思的人打交道,仿佛在他面前,她遁地无形,毫无秘密可言。
“神储大典那日,吾在台上看见他的目光一直追望着你。”帝俊含笑道,见芜叶想反驳,他又开口,“妙善,他似乎对你用情至深。”
“那是他一厢情愿。”
帝俊将那瓣梅,化作一枝梅花钗,“那日你问吾,为何你的神法每至暮时便会消散。吾当时要你去琅寰阁自寻答案,你可寻到了?”
芜叶微微颔首,“为何成了神还要双修?”
神已是至高无上了,为何偏偏还要依赖别人。
“繁衍乃万物本性,人应欲望而生。”他将那支梅花钗亲自簪在她发间,“神也如此。”
“世人常言,人若无欲品自高。”
“实则不然,人与欲皆天地之化,二物此消彼长,譬之两扇磨行,齿齐则物动,齿不齐则物止。神与欲同样如此,人生欲,欲造神。无欲则无神。”
“妙善,吾知你心中所惧。”
芜叶垂了垂睫。
她初来乍到,自命凡人,却被奉为新神,推上宝座。如今神力时灵不灵,可她已然站在高处,万不能表露出来。
倒有点不伦不类。
她有时真的想问问帝俊,他当真没找错人么?难不成她是个假神不成?
她迫切地想解决这个问题。真真假假倒也罢了,她只是又迷茫了。
“妙善,世人为你立碑塑身,加诸利欲,渴求甚多,你绝无法将实际力量回馈到每个人身上。神存在于人心深处,仅仅是高居神座,便一直无形地指引着人。”
芜叶抬眸看了看他,帝俊竟将无情冷漠说的如此理所当然,她嗤笑了声。
“帝俊,莫说那些假大空了。”她转过身,神殿在不远处高高矗立。
“你说错了,我没有什么好惧怕的。我曾是人,现如今你说我是神,我反而觉得这二者都没什么意思,我究竟在怕什么,我自己也没看清。”
“我只知道,我什么都不怕。”
“这些不是我想要的,得到我不会窃喜,失去我也不会后悔。”
“你明白吗?”她看着帝俊那双无波无澜的眼。
帝俊忽然笑了。
“少年时见物大,食物美。后不能然者,物自尔也,乃人与气有盛衰尔。汝气衰早,实乃不幸。”
帝俊道:“吾不希望天庭束缚你,若你想做些别的,便去做吧。”
那日她擅自从仙侍大选离场,他责她太过任性,却忽略了她也是初入天界,他不应拿他自身的标准来套在一个实际年龄只有二十岁的幼神身上……
可她如今只是幼神,千万年对她而言实在太漫长了。帝俊经历过独身的孤寂,他不希望芜叶也如此,她是这世间最年轻的神,早早成为一个麻木的神明,余生便失了乐趣。
他希望她多去看看这人间。
奉为极乐的人间。
那双澄澈的眼总是流露出淡淡的的悲哀与怜悯,不知她经历了什么,她总认为人世间是苦难的,似乎每个人都掣肘为难。
大抵是出于对幼神的呵护抑或是一些别的,愧疚?良宥盷未能尽到人父的责任,帝俊想要主动揽过来。
芜叶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无非是说她自以为是,尚未历经岁华变迁,便心气衰竭。
她嗤笑了声。
自以为是,究竟是谁在自以为是?
她眼里升起凌厉,“倘若你今日是来说这些的,我不置可否。主神未尝世间醋与墨,怎知人间酸与苦?”
帝俊负手温道:“吾想让江怀安来神殿。屈篱同吾说,他近来心力憔悴,瞧中了江怀安替他的班,吾斟酌过后,点了头。今日来璇玑殿是来向你讨个人的。”
芜叶挑眉。
今晨她未提前动手,原来丧失了良机。
“妙善,你遣他去御马监屈才了。”
“主神既然想要,不必过问我。”狗奴才,不要也罢。
“臣,御马监江怀安,见过主神。”一道清泠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怀安君,请起。”帝俊面目慈祥,他明知问道:“汝为何会在璇玑殿?”
江淮垂了垂睫,“臣自知得罪了神女,在御马监的几日,小仙认清了过去的错,特来璇玑殿向神女请罪。”
“哦?请罪?”芜叶眯了眯眼,若有兴味地凝视着他。
昨夜那是请罪吗?
江淮面不改色对视上去,“臣不敢有他想,惟愿留在璇玑殿侍奉神女。
“既如此,吾见你诚心悔过,便替你做主,日后你留在璇玑殿长伴妙善身侧吧。”他看了看芜叶,“妙善,你觉得呢?”
“……”
芜叶面色沉了沉,她看见江淮祈求的目光。
她像是找到了报复他昨夜妄为的借口,抿着唇,终是故作为难地开口:“怀安君如月之升,留在璇玑殿屈才了。还请主神收回成命,将他带去玉照殿吧。”
江淮神色幽怨地看着她。
芜叶看见他眉目冷得要结霜,她在心底肆意笑了笑。
“妙善,你不会不明白吾的深意。”帝俊看穿她的想法,无情打破了她的报复。
他说罢,倏尔化作青光消失在原地。
江淮想像昨夜那般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却被她蕴含神法甩在那颗垂枝梅下,鲜红的血丝从嘴角溢出。
他忍痛捂着胸口闷哼了声。
“往后,三十尺为界,不得近身。”芜叶言出法随。
江淮再想靠近她,也得考虑会不会被神力震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
无论如何, 能留在她身边已是极好了。
他颤颤起身,抬手抹掉了嘴角溢出的鲜血,出了神殿。
正巧见到那匹天马被两个天兵天将围着投喂, 天兵抬眼认出了他。
江淮那日来神殿寻人,后来听说他不知因何触怒了神女被遣去了御马监,如今又见到他身上有神女的言出法随印记, 立马讪讪笑道:“见过仙君,不知仙君那日要寻的人可寻到了?”
“寻到了。”
江淮眼里掠过一丝柔意,旋即解开了天马绑在树干上的缰绳,“多谢二位。”
他去华胥宫寻了扶光。
扶光匆匆抬眼看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 接过他递来的玉牌,“如今进了神殿,不知你那师妹可寻到了吗?”
江淮垂了垂睫:“多谢扶光君关心, 我已寻到了师妹……只是不知如何挽回她的心意……”
扶光将那玉牌上的职位从御马监令改成了神殿使从,听见他说的话, 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倘若你曾经与她互相错过,但如今认清了心意, 可她已歇了那份心思, 想要重新挽回, 该如何做?”
扶光若有所思:“本君乃狐妖所化,若按狐狸的习性,那便是魅惑, 说点好听的话, 送点漂亮的礼。”
“她看不上这些。”
“嗯……那就美人计。”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江淮那张脸,他压低了声音,“然后…想办法勾引她。”
见他沉思, 扶光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勾引的法子啊,多得很……怀安君,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啊!”
他若有深意挑了挑眉。
江淮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昨夜,师妹确实很享受……
“受教了,多谢扶光君提点。”他接过玉牌,匆匆离去。
待回到神殿时,江淮受制于身上被芜叶设下了离她三十尺的禁制,只能向明素仙子打听:“神女殿下可在璇玑殿?”
明素头也未抬,“殿下已与离殇仙君下界了?”
“下界了?为何下界?”江淮敛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东海龙王之子与南海龙王之女一个月后联姻,殿下受邀参加合婚礼,便将去凡尘巡检香火的事提上了日程。”
她抬眸看了眼江淮,知晓他昨夜在璇玑殿过夜,仍是多提了一嘴,“怀安君此时若能赶到南天门,兴许还能追上去。”
她话音刚落,那道清冷的身影便冲出了殿外,骑着天马便往南天门而去。
南天门的天兵认得他,“仙君,可是要下界?”
“妙善神女往哪个方向去了?”
“啊……原来方才竟是神女殿下?”天兵愣了愣,“我只看见一条腾蛇穿云而过,往那个方向去了。”
江淮蹙眉追了上去-
凡尘庙山。
景元十四年春,京都大雨。
“施主,您今日跪了许久了。”念无收起伞,推门轻声道。
大雨天来庙里参拜的人少之又少。不过申时,天色便被阴云笼罩,下山的路已模糊到看不清了。
叶叶凝眸直视那尊神像,神像如瓷玉,显然是被人擦拭的温润透亮。
竟然已经三百年了吗?
这三百年,她成了个无根无萍的傀儡。游走世间,不知还有多久能遇故人。
她敛了情绪,缓缓起身,多看了几眼念无,他的长相与萧晏别无二致,想起往事,叶叶垂了垂睫。
“多谢小师父。”
“这雨下的疾,可否留在下一晚?”
念无抬眼望殿外的雨势,天青色映在他睫底,“庙中还有几间空寮房,等雨歇了在下领施主前去。”
叶叶点了点头,见他只带了一把伞来。索性与他攀谈起来:“小师父如何称呼?”
“在下法号念无。”
“您是哪的人?”
念无道:“在下是孤儿,被庙中的师父收养长大。”
他如今的性子与前世大不一样了。从前的少年萧晏是何等意气风发。
殿外雨声淅淅,叶叶的思绪不由飘得很远-
元辰九年初春,芜叶病卒-
元辰九年冬末。
萧晏在前线生死未卜,西突厥人识破他们的战术,一举攻下庭州,杀掠数千人。
此次惨败,不仅损失了数万精兵,甚至连萧晏也不知踪迹。
战场上找不到尸体,要么被俘虏,要么是死。儿媳病逝,如今连幼子也生死未卜,萧夫人遭受打击,病倒在榻。
战报传回京都,人心惶惶。
时年京都正处于恢复期,朝堂对于这场仗是否继续还是选择和议产生了纠纷。
恒楚咬牙,最终下令兵部尚书统兵十余万亲自前往前线增援行军大总管萧北。
谁也不知道萧晏还活着。
后来他率军闯进敌军庭帐时,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着。
他的妻子,还在等着他。
未等到援军抵达,他观察数天,趁敌军无备,冒着大雪袭击金牙山。
其父萧北心有所感,同样选在这个时机出兵金牙山,父子二人合力斩俘书数余人。敌军将领脱逃,至伊丽。萧晏请父乘胜追击,一路穷追猛打,敌军溃散而逃-
元辰十年初春。
兵部尚书率军抵达,陆续攻下依附西突厥的高昌、焉耆、龟兹等西域诸国,除其羽翼。
至此,西突厥灭亡-
元辰十年,季夏。
这场仗打了整整两年。
京都满城欢喜,纷纷占道迎接班师回朝的队伍。
萧晏唯不见一人。
他下了马,笑着去扶来接他的萧夫人,“娘,阿芜呢?”
萧夫人望着他,哽咽出声。
萧晏笑了笑,以为母亲是心疼他面上多了一道疤,替她擦了擦泪,玩笑道:“怎的哭了,孩儿真没事……阿芜呢,莫不是嫌我毁了容,不要我了罢?”
萧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挤出一个苦笑:“阿晏,你辛苦了。”
“阿芜,她在家等着你。”
尚未等他回府,便被公公请进宫中面圣。按例,萧北为武安侯,萧然为嫡长子,为侯世子,承袭爵位。但萧晏在此战中立下汗马功劳,恒楚欲破例封他为异姓王。
萧晏却婉言退让,功高盖主亦不是好事,他跪地恳切道:“尽忠报国,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赏……若蒙圣恩,臣以微功,愿为妻芜叶乞封诰命。”
恒楚露出为难之色。
殿内的高公公觑见官家神色,低声道:“萧将军难道不知令夫人已逝世一年了吗?”
萧晏僵了瞬。他伏在冰凉的地板上,掌心传来钻心的冷。
至于恒楚说了什么,他一概没听见。高公公似乎说要封他为昭王,为他的妻子追封妙善夫人,立宗建祠……可是阿芜还在家等着他啊……
他糊里糊涂地走出殿外,见到父亲满面哀色,他颤着身子,意外踩空了石阶,一路滚下了太和殿。
疼吗?
疼,但比不过他闯入敌军阵营,刀剑擦过他的面颊,刺入他的背脊疼。
萧夫人教他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但他此刻真想弥补孩童时的缺憾,放声大哭起来-
吾妻,芜叶。
他跪在墓碑前,抚着冰凉的字。
萧夫人说,这墓里没有她的尸体。萧晏问及原因。她说,阿芜是天上来的神仙,病逝后化作飞雪回天上享清福了。
他这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京都发生了什么,他的妻子又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你怎肯舍下我……”
“阿芜,你为何不等等我……”
萧晏恍然想起她从前对他说过许多明里暗里的话,譬如:“倘若我不在了,阿晏你别太难过……”
“我对这世间什么好留恋的,遇见你,是我此生幸事……”
大抵她早就把遗言都跟他说了,可他那时没当真,她整日忙活着她的药铺,义诊,义诊坊,她的生活如此丰满,怎么会没有牵挂呢?
他自责地想,为何自己没早早发现她对这世间不抱希望了呢。他是她的丈夫,竟也未察觉她的心已枯萎了。
他跪在墓前,静静看着那方小小的墓碑,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不知所觉。
萧晏病倒了。
叶叶听闻后,抽出时间去看了看他。
只是一眼,便瞧出他在装病。
“因你是芜叶的夫君,是她信任的人,我只对你说一句话,世人都说她去做神仙了,但这天下疾苦,神仙看了也落泪。你知她的志在何方,她死后,倘若你能让她看到一个盛世,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萧晏颤了颤睫。
叶叶知道他听进去了,“叶某话尽于此,告辞。”-
元辰十三年。
天灾人祸大小不断,恒楚昏庸无度,因三年前讨伐突厥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在赋税上可增加各种苛捐杂税,农民压迫日渐严重。
东南爆发夏末起义。
恒楚任命昭王萧晏为宣抚使,出兵东南,前往镇压起义军。
起义军攻占了杭州,苏州,声势渐大,其头领叫陈闫旭。
不出一个月,陈闫旭被捕。
其背后众人竟还有一个他认识的人。陈闫旭是陈昶的大伯,原乃釉水河的河长。掌管釉水航运。陈昶是阮妗妤之夫,阮妗妤乃芜叶旧友,曾救他一命。
当年他命人替她办了酒曲,未成想短短八年,她已成了东南的地区赫赫有名的女富商。陈闫旭起义用兵的军粮竟也是她督办的。
昏暗的刑狱中,萧晏沉眸望她,阮妗妤这些年摸爬滚打,已无当年怯懦之气,“昭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本王不会杀你。”-
元辰十三年,初冬。
昭王起兵,一路北上,声势广大,群起而响之,直取京都。
恒楚大怒,下令捉拿叛贼,百官却无一人响应。这天下,早该换个明主了。
他们早就看清了!
当初京都地动,震伤数十万百姓。恒楚却当了缩头乌龟,连夜逃出了京都。等到京都恢复,又跑回来重掌朝政。
真当他们是傻子啊!-
元辰十五年,恒楚暴病而薨。
百官立于城墙之下,亲自迎萧晏大军入京。
“恭迎昭王回京——”
班师回朝的路萧晏一共走过两遍,一遍是五年前他与父亲攻灭西突厥,夺回旧土,还有一遍是今日,百官拥立他为新皇。
父兄为他马前卒,在朝堂为他扫平阻碍,如今他就要触及权力巅峰了。
谁也没想到,萧晏拒承大统,尊立外甥恒琰为幼主,以摄政王名义辅政-
恒琰继位时年仅八岁,改国号为梁,年号为景华。
景华元年至景华八年间,即昭王执政期间,轻徭薄役,发展经济生产;约法省禁,凡贪官污吏以严刑处置,没收财产充盈国库;重视官学,大兴书院,以提高群野素质;
重整户籍,清算隐匿户口,将流民编入当地,赋民公田,教习耕织,增加国库收入;对外解除海禁,开放海外贸易,边疆地区亦以羁縻政策安抚之,通使西域贸易……
恒琰由昭王亲自教导,视若亲子。其兄萧然欲过继一子于萧晏,萧晏未应。妻卒后,未曾纳妾,膝下无子。
皇帝及冠后,昭王还政于恒琰,三十六岁自刎于妻墓前。
恒琰悲恸,视其为亲父,追封萧晏为梁昭太皇,亦为舅母芜叶在庙山南面开凿半壁山体雕筑石身神像。
往后百余年大梁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后世人将其称为“景华盛世”。
据史官考证,景华盛世期间义诊坊遍布各地,老幼皆有所以依-
念无手中拿着绢布,轻轻擦拭神女像。
他回眸见叶叶一直望着他,“施主,您在看什么?”
叶叶浅笑解释道:“小师父与故人长得极像,在下险些看走眼。”
“您每日都要擦一遍神女像吗?”
“是。”念无眉目清秀,“自我记事起,她便一直在这里,至今已有双十年头。”
“我师父告诉我,神女是真实存在的。”他将绢布泡浸水里,搓了四五道。
“我那时年纪太小,口无遮拦,问师父,‘神女像是死物,为何你们都相信她是活的呢?’师父跟我说,‘神女终有一日会来见你。’所以我在等,等妙善神女出现在我面前。”
叶叶垂了垂睫。她也在等,等一个故人死而复生。
江淮说他去天界寻找复活芜叶的法子,至今都未有消息。那她还能等到吗?
念无如今每日长伴于芜叶的神女庙前,何尝不是一种圆满呢?
“我每日祈祷,祈祷我能见一见她,此生便无憾了……”念无拧干绢布。
叶叶望了眼窗外,“雨歇了……小师父请带路吧。”
作者有话说:
注明:此处萧晏灭西突厥部分参考唐史。
第135章
翌日, 雨丝绵绵。
水滴沿着檐角落入莲缸,溅起飞珠。
“施主,您要走了吗?”念无看着站在檐下的青衣女子。
叶叶“嗯”了声。
潮湿的雾气萦绕在山丛间, 群山藏在那团雾霭中,若影若现。
“施主且慢。”
见他身影消失在转角,叶叶笑了笑, 手中忽现一个小药囊,从前在靖水巷开着小药铺的逍遥日子一去不复返啊……
半晌,念无递给她一把伞,“施主,这伞您拿上吧。”
“多谢。”
“药囊相赠, 还请小师父收下吧。”
念无本想拒绝,那药囊上绣着一个“晏”字,显然是有故主的。
可他鬼使神差地收下了, 听见青衣女子说:“这药囊乃故友亲手所绣,她原是想绣给夫君的, 可未等到她夫君班师回朝,她便先一步去了。”
念无轻声道:“施主节哀……”
他垂睫, 指尖摩挲在绣角工整的小字上, 拉开小绳, 忽地发现内衬还绣着一个“芜”字,一里一外。
“阿晏……阿芜……”他低喃着那两个陌生的名字。
为何会有种熟悉感……
念无猛地抬头,还想再问叶叶几句, 却见她已撑着伞下山了。
雨势忽地渐大, 斜丝飘进殿内,他唯恐雨丝打湿了殿内的神女像,连忙退回殿内, 半掩着门。借着微弱的白光,他颤着手去细看那两个小字,晏……芜……
念无……
好熟悉,好熟悉……他应该记得的,他该记得的,可为什么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念无忽感怅然若失,眼睫被雨打湿的雾蒙蒙,他想继续想下去,想关于这两人,可他全然想不起来,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身后那尊悲悯众生的瓷像垂望着他,听见他嘴里喃喃道:“我为什么记不起来了……为什么……”
空荡荡的神殿荡开一片潮湿,冰凉的雨丝打在他的灰袍上。冻得他浑身发抖,颤栗着双腿阖上殿门。
念无回到他常坐的小方桌前,像往常一样静静守在神女殿的门口,可他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晏,无……这两个字无时无刻不在侵占他的心神。
他想起妙善神女的名讳,殿内仍留有她的医书,手稿。他赶忙起身,却被桌角绊倒在地,也顾不上膝盖生疼,撑起梯子,顺着方柜一列列地去翻找。
……终于,他翻到了。
妙善神女,姓千,名芜叶,卒于元辰九年初春,年二十。夫萧晏,无子无女,无父无母,唯以萧氏公婆为亲。其兄江淮与弟子方怀宁不知所踪,原仆友皆离散……
独身行走山川间,义诊百余村,常居数月,疾者勿药有喜,年少尊为神医,后创义诊坊收治流民伤患,朝堂上力排众议,舌战群僚,为生民立命,引百官献粮,后世人敬仰矣。
——元辰十六年,夫萧晏亲笔手书。
阅后,念无已是两行清泪。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而哭。
短短几行字,越写到后面越潦草,隐约可见泪迹晕出墨瓣。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
急忙拿起伞追出去,撑着伞跑在嶙峋的山路间,模模糊糊见到一个青衣身影,他脚下的步子更快了,“施主——”
山路湿滑,一脚深一脚浅,泥泞混着雨点子渐在洗的灰白的袍角。
那道朦胧的身影像是在梦中般,隔着浓沉的山雾,他着急撑伞沿着小土坡抄近道跑去,却不小心摔在地上,手中的药囊也沿着斜坡而下,停在了石道边缘。
纸伞被吹得不见踪影,雨水打湿了他的睫帘,模糊的影渐渐走到他面前,轻笑道:“小师父怎么连路也走不好?”
念无狼狈地爬起身,那身灰袍沾染了泥泞,他统共也没几身春袍,正逢雨季,许是又得发霉了……他眨着酸涩的眼,用手背擦了擦淋湿的睫。
雨下的太大,对方仍头戴白纱幂篱,他看不清对方面容,便匆匆道:“施主,可否帮在下找一找药囊?”
芜叶递给他一只干干净净的药囊。
“你在找这个吗?”
念无也不知她是如何将掉在地上,还滚了半路的药囊变干净的。
“是这个……”
他想要接过去,却被芜叶收回:“这都多久以前的了,还当个宝贝?”
念无未哼声。
芜叶知道他是萧晏的转世,诚心想逗弄他:“你的伞呢?”
“应是被风吹走了。”他仍站在雨里。
“那你过来。”她撑着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念无眼睫颤了颤,低哑开口:“失礼了。”他站在伞下,比芜叶高出半个头,“我来吧。”
他自然地接过伞。
恍惚间,他觉得这样的话他也曾对另一人说过,但究竟是谁呢,他如何也记不起来了。
实在是稀奇。
幂篱下的容颜清丽,芜叶勾了勾嘴角。
她倒也没什么别的心思,二人曾是夫妻,最亲密的事情他们都探索过,但如今却像陌生人般克己复礼……
纸伞隔绝了寒凉的春雨,却总有几丝落入了她心底。
她敛了笑意。
念无撑得小心翼翼,大半边的伞身将她覆盖在内,自己却一只肩膀淋着雨。
芜叶抿着唇,看他这般气不打一处来,冷声启唇:“你过来些。”
“在下怕弄脏了施主的衣裙。”
罢了……
一路走在神女庙,芜叶却不见其他师父,“今日庙中仅你一人?”
念无收了伞,立在殿墙下:“是,听闻陵县河堤溃决,师父们下山修缮河道了。”
她抬脚跨入殿内,见到那尊神女像,顿然有种自己参拜自己的诡异感。
“施主,入殿参拜需取下幂篱。”念无只当她是觉得新奇,不知这规矩,淡淡提醒道。
“是参拜就要取下幂篱,还是入殿就要取下幂篱?”
她语气很轻快。
念无滞了瞬,回过神:“参拜神女时需取下幂篱。”
她似乎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
见她在殿内象征性地转了一圈,对那尊神像避而不视,念无微蹙眉宇。
芜叶走到小方桌前,有些意外,拿着那本手书翻了翻,不时轻笑出了声。
念无眉心蹙得更紧:“施主,神明在上,请谨言慎行。”
“抱歉。”她只是看到萧晏在她死后写了如此多的心里话,心底觉得甜甜的,又觉得两人像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故作高雅便觉得有些招笑。
“雨下的疾,庙中可否收留我一晚?”
这话昨日那位施主也说过……
念无轻声道:“可。”
“施主,请随在下来。”
芜叶静静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瘦弱的肩颈,心绪飘零-
那时新婚燕尔。
“阿晏,我想养只蝴蝶。”她窝在他怀里,轻蹭着发热的胸膛。
他喜欢把下巴抵在她头上,这样很有安全感,“蝴蝶天地广阔,何必将它居于囚笼?”
“那养什么好呢?”
“你养我就好了,我一辈子都是阿芜的。”
“那下辈子呢?”
“下辈子也是阿芜的。”
“倘若你下辈子遇不到我,而是遇到别人了呢?”
萧晏想了想:“我不会遇到别人,倘若遇不到你,我会去出家。”
芜叶从他怀里轻挣出来,认真看着他:“阿晏,我不想你出家,能有一世缘,我心足矣。”-
“施主,到寮房了。”
“这几间都是空的。”
“施主?”念无轻唤了她一声。
芜叶回过神来,颔首:“多谢小师父。”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倘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呢?
可这是现实。
芜叶摘了幂篱,躺在小塌上,闭眸垂目。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她莫名感觉心安,凝盯着结了蜘蛛网的房梁,半晌后,蜘蛛不知从哪个角落出现,悬在一根蛛丝上,不知疲倦地抽丝结成破破烂烂的网。
如果她不是神就好了。
死了便死了吧。
谁能来杀了她。
江淮,帝俊,离殇,屈篱,以及那些信徒的祈祷心声……她一个也不想面对。
但今日难得很安静。
她翻了身,看来今日诸事皆宜!
楼上传来的动静。脚步声故意放得很轻。她只是一闭眼,便能看见念无在做什么。
他换了身灰袍。
衣柜里清一色的灰。
阿晏和她一样,喜欢亮眼的颜色。
但是念无是念无,他不是阿晏。
楼上的动静消失了。
“施主,可要用饭?”念无轻轻叩门。
“好。”
芜叶眼睛亮了亮,推开门,“你如今竟会做饭了?”
念无侧身垂睫,轻望过来,不由怔在原地,竟忘了要说什么。
他二十年如一日地凝望着她的瓷身,每日用绢布轻擦她的眉眼,鼻尖,朱唇,绯面。
直到她真的站在他身前。
他本能地想跪下来参拜,却被芜叶及时止住,“地上湿滑,你刚换了衣物莫要弄脏了。”
他眼眶微热,袖中的骨瘦指节发着颤,“您……真的是您吗?”
师父说他会等到神女的。
如今神女就在他面前,他却忘了要说什么。
芜叶抿了抿唇,若是这般,早知还是带上幂篱了。
“你有何所求?”
念无垂下睫羽,不敢直视神明,“弟子别无所求。”
他所求已圆满,还奢望什么呢?
芜叶蹙眉冷道:“说吧。”
人是贪婪的,往往会客气一番,进而得寸进尺。她不该把他当作阿晏看待,他们并不是同一人。
“倘若一定要说一个的话……”
芜叶眼中神色更冷。
念无收紧指节,“惟愿吾神妙善,岁岁常逢春,昭昭常喜乐。”
芜叶怔了怔-
元辰八年夏,萧晏出征前,与妻重游锦春湖。云霞成绮,湖面净色若橙。
芜叶见到有人放河灯,想起一件往事,笑了笑:“你可还记得我当时让木师雕小人,你偏偏要雕两个,我为了拒绝你,借口说我有心上人了,你落荒而逃,后来又跟个没事人一样买了束花送我吗?”
萧晏沉眉疑惑:“有这事吗?”
“我只记得阿芜送了我一对小人。”那对木偶一直摆在他们喜房里。
“那你定是忘了!”
“好好好,是我忘了。”萧晏未多想,两年前的事,也许是阿芜记错了呢?
暮色很快沉入水底,他去买了一对河灯,“阿芜,去放个河灯吧,上次都没放成。”
“你许什么愿?”
萧晏正准备点灯,“愿吾妻岁岁常逢春,昭昭常喜乐。”
“不行。”芜叶言辞拒绝,认真看他,“大战在即,你重新许一个。”
“就许,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芜叶道。
空气静了瞬。
湖边的天被染成幽蓝,粼光闪在芜叶眼底,萧晏无奈地笑了笑,终究是点下灯:“这首诗前半句不好……阿芜多念着为夫好行不行?”
他牵着芜叶,一起将河灯放到水面上,“愿此战大捷,攻灭西突厥,万世开太平!”
河灯愈游愈远。湖畔梧桐微动,映着二人慢步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梨子:我的天呐,我真的圆满了……能不能在这里结局啊……
江淮:不准!不行!
叶叶:不可以!!!
念无:见到女神了……我圆满了,我觉得可以……等等,我要呼吸不过来了(给我上呼吸机!)
花莲:求求了,给我加点戏,我不想失去好朋友啊
素素:给我也加点,我也不想失去我姐
言少棠:举举爪
汤婆婆:老身也要,毕竟是老身看着长大的
阿葵:我也要见师姐!
梨子:行了行了,直接一锅炖好吧……
第136章
春雨绵细, 是否苍天也在潸然泪下?
芜叶许久未出声,久到念无有种她在透过他看另一人的感觉。
她究竟是在看谁?
念无垂睫,轻声道:“是在下失言了……弟子别无所求……”
芜叶心底忽地涌出悲哀感, 她深深地看着念无的脸孔,想从他身上寻到一丝萧晏的影子,但她只看到他轻抿着唇线。
难道他在畏惧她吗?
“换一个吧。”
念无执伞的右手微微收紧, 干涩开口:“还请您将药囊还与弟子。”
“那已是旧物了,是我曾经绣给我夫君的,你也要吗?”芜叶挑眉。
念无愣了一下,他紧抿着唇。
芜叶取下发间的梅簪,亲自为他簪入发间, “此乃天庭垂枝梅花瓣所化,常年戴在发间可惜气存神,对你大有裨益。”
念无僵了瞬, 眼底闪过不知所措。
她满意地看了看念无,轻笑出声, “好在你是带发修行,否则这梅簪便送不出去了。”
“不是要用膳吗?”芜叶示意他带路。
“您是神女, 也要用膳吗?”
芜叶摇了摇头, “神以香火为食, 我只想看着你吃。”
烟雨笼着薄雾。
江淮隔着三十尺遥望着他们,冷雨无情淋湿他的衣衫,他就像条狼狈的野犬般, 亲眼目睹她将贴身的发簪赠与他人。
那个人甚至是萧晏的转世。
难道她成了神也对萧晏念念不忘吗?她仍爱着萧晏……他们曾是夫妻……有着一层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隔阂。
他拿什么去挽回她……
挫败感如排布开来的针尖密密匝匝地刺在他心口, 喉间泛着浓烈的酸意。他浑身颤栗着,咬着发抖的牙关,不近不远地隐在暗处。
他看见他们同撑一把伞, 亲密地走进雨中,袖角不时擦过彼此。
而他此刻却是淋着雨,颤颤生寒。他眼底有着森森的冷意,在听见她说出的话后,那张平静的面孔忽如溃决的堤水般,脸色惨白。
“念无,我曾多次听见你的心声。”
“既如此想见我,随我走,你可愿意?”
江淮心口窒了瞬。
她当真是没变过,将当年对他说的话转而又对另外一人说。
念无脚步顿了顿,“弟子别无所求,只愿守着神女的瓷身,度过余生。”
“你想守的人究竟是谁?”芜叶蹙眉。
念无怔了怔,目光变得空洞起来,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很宝贵的东西,忘记了很重要的人,可他又记不起来。只有看见那尊神像时,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他久久答不出,芜叶又问了一遍:“是你想要见我,我应你心声而来。你可愿随我走?”
念无颤了颤睫,抿了抿干涩的唇,终是开口:“弟子自小生活在神女庙中,伶仃孤苦,承蒙神女……”
芜叶也说不清自己为何看着这张脸,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郁气,闷在喉间的心火积势而发,蹭蹭疯长。
“罢了……当我从未开过口。”
她转身离去,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阿芜……”他下意识去唤她的名字,眼底干涩地晕出一滴泪来,他抬手去擦,摸到一手湿漉漉,“我这是怎么了……”-
“神啊,让我们永生永世都在一起好不好?”钟山寺里,她与萧晏跪在佛前,虔心恳求。可从前一同许下承诺的人如今忘却一切,徒留她站在原地空悲切。
“阿晏……人为什么要有下辈子呢?”她目光空落落,望着远处的青山,喃喃道。
她觉得头昏昏沉沉的,额头烫得紧,躺在榻上闭眸蜷缩着身子,可一闭眼便是萧晏,有他们一起坐在案前写字,还有她一边晒药,萧晏一边在庭内练剑的身影……
她曾自认为自己是飘零的浮萍,世间无任何能牵挂住她,可如今,她为何如此怀念从前的日子呢?
“阿晏……”她额间薄汗涔涔,神志不清地唤着。
天已然全黑了。
念无想给芜叶的寮房点个灯,他忘了说,那间寮房是昨夜另一位施主住过的,他收拾干净后,却忘了续上蜡烛。
敲了几遍,也不见回应。门应是从里面被锁了,念无慌了瞬,颤着手将门撞开,“您……”
屋内空无一人,仅余下清浅的药香。
念无失魂落魄地捡起提灯,垂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是了,她是神,又怎么会出事呢?-
芜叶不安分地将头缩在臂弯处,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阿晏…”
“小白眼狼。”江淮眼底压抑着恨意,他将她抱在怀里,她还在唤着别人的名字。
他撩开倾垂的雾帐,将她放在榻上,又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手背沾染了晶莹的汗珠。
指节颤了下。
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在清虚的日子,那时她发了高烧,是他整日守在她身边。
江淮收回手,取了绢布,浸在温水里,一点点擦拭她面上的汗,解了那身青衫,顺着洁白的颈骨,看到她连胸口的小衣也被汗珠洇湿了一团。
“热……阿晏……我好热……”
芜叶难受地将身上最后一件小衣扯开绑带,凌乱的散在胸口,如此又觉得莫名生了些寒意,只好将那团热源抱在胸前,“阿晏,不要离开我……娘……娘……”
赤裸雪白的肌肤一览无余,那双幽深的眸汨汨淌着浓沉的欲色,江淮静静抽出手,将绑带重新绑好,拿了锦被覆在她身上。
他闭眸探入她的识海,那片水蓝色的湖中央被染成了一半红一半蓝,互不相容。
他深入湖底,找了几圈都未找到芜叶的身影,他有些慌了。红色游鱼围在他身侧,引他向一处地方,江淮跟了上去,却见那群赤鱼将他带至了巨大的蚌壳旁。
江淮问道:“她在这里面吗?”
为首的游鱼点了点头。
蚌壳紧闭,连他也找不到法子。
他只好先行退了出来。
“阿晏……晏……”
江淮见她神志不清还喊着那人的名字,心火蹭蹭上涨。
他捧着那张面如白玉的脸庞,修长的手指撑开她的眼皮,欺身逼近,压着愠怒:“你看清楚我是谁!”
眼前像是有团重影般,她好像看到了好多人,有一瞬间是江淮,有一瞬间又是萧晏,念无,还有帝俊,良宥盷,又有花莲师姐,还有娘……
她挣扎着想要逃出那双扼住她下颚的手,阖上沉沉的眼皮,可那人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
“说,我是谁!”
好吵好吵好吵!
“我热……好烫……心口好痛……”她朦胧睁开眼,只看见庞大的灰影,费力想去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才映入眼帘,是江淮吗?
她本能地抓住那只手伸进被中,压在心口上,“给我送点灵力。”
隔着轻薄的布料,掌心下的心脏怦怦跳着,江淮几乎觉得自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挖出那颗心脏,将温热握在手心。
他知道那里很好吃。
曾经浅尝辄止的地方如今是他的掌中之物。
冰凉的掌心压出浅浅褶痕。
芜叶心口的烫意缓解了几分,她喂叹了声。
室中静悄悄的,他执着于那个问题,冰凉的唇贴在她的耳畔,轻声道:“你说我是谁……答对了,我就给你送,答错了,我就把你的心脏挖出来吃了……”
他不可遏制地想,倘若念无真的答应了她,他还拿什么争!
他只能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吗?
不……
“阿晏……是你吗?”
掌中的力道倏尔收紧。
“嘶……”她痛出声,眼底蓄着泪。
“再说。”
榻上之人感觉到身旁似有猎犬般紧紧盯着她,有些坐卧不宁的她想要挣扎逃窜出这逼仄的空间,却被江淮掌心按在她的腰腹上,牢牢箍住,她又重新跌了回去。
芜叶竭力地掀开眼皮,咬着下唇,嘶哑出声:“师兄……”
“哪个师兄?”
“不知道……”她除了心口疼,四肢筋骨都很疼,头沉沉地像是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她绞尽脑汁地想着,想要将那些零散的字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名字,却突然忘了眼前的人究竟是三个字的名字还是两个字的名字。
“不知道?”他指节收得更紧了。
烫热的温度传到他裸露在外的一截手臂上。
“死江淮……疼……”她痛得下意识地喊出那个在心底骂了成千上万遍的名字,本该是带着恶狠狠的厌恶,却变成了颤栗的娇气声。
江淮眼底透着暗红,手心缓缓释放出幽蓝色的光点,从心口钻延而入,故意只到一半便停了。
指节转而变成缓慢的厮磨。
“叫我怀安……”他闻见她身上熟悉的清浅香甜,这才过去一日,他就想念的不行了。
“怀安师兄,多送点灵力给我……”芜叶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抓住那只救命稻草,她浑身都痛。
“师兄问你,萧晏和怀安,你更喜欢哪个?”
芜叶眼睛也干涩发痛,只能眯着那双漂亮的眼,隐隐绰绰看到一个乌发及腰的身影,“是师兄……”
“乖,师兄这就给你送灵力。”他倾身在她额间吻了下,指尖迸出白色光点穿过那层轻薄的布料。
芜叶却觉得有什么不被满足,那双手如冰凉的蛇般游离在她的心口,不时擦刮着锦丝,勾起丝丝缕缕的麻意。
直到冰凉如蛇尾般的指尖扫过温热的脐轮,她才抓住那双手覆盖住另一片柔软温热。
燃烧的灵魂在冰凉的指尖中得到舒缓。
是了。
她另一边也烫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江淮轻笑了声, “原来这边也要……”
冰凉的指肆无忌惮地挼挲着,芜叶面上泛着粉云,唇齿间泻出轻微低喑, 但她要的不是这个。
“灵力……好痛……”她扭着腰肢,逶迤着腴软迎入他掌中,碾蹭着那点微薄冰凉泛着蓝白光晕的灵力, 意识模糊,“不……我不要这个……我要灵力……”
江淮眸色渐深,掌心的触感绵腴,他好想咬上一口。
指节倏尔再次收紧。
但她今日的举动属实令他失望。
她甩开离殇、悬厌二人就是为了特意来见萧晏么?
她就如此爱他?甚至还想将他收入神女殿?往后日日相伴在身侧,她就这么爱他吗!
那他算什么!
只有她需要他时, 她才会如此求他。她不需要时,便冷眼待他,将他踢得远远的。
天庭的御马监离神殿好远啊……天将重兵把守, 若不是老天给了他可趁之机,他究竟还要多久才能见到她。
念无仅仅是守在瓷像前, 日日祈告,她便亲自来见他。
他如此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师妹的爱。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才认识多久!
滔滔不绝的妒意闷在心底, 他红着眼, 指端拢着那点鲜红熟透的茱莓, 轻轻捻摁。
“阿芜,你心底还有萧晏,是吗?”
“唔……没有……没……”
那点无名火忽地捻住一株。
忽如其来的力道让她浑身抖了一下, 发出娇嗔, “痛……嘶……”
他撤了灵力,转而报复性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掐住那张雪白的脸, 抵着分泌酸意的腮颊,“阿芜,那你告诉师兄,你爱萧晏还是爱念无?”
“呜呜……”芜叶被抵着牙关,嘴里嘟囔不清。
“是念无?”江淮眯了眯眼。
“还是萧晏?”
他微收紧指尖,尖锐的一端蹭磨过去。
她只记得娘从小教她,人要爱自己。腮帮子吃痛,鼓囊着分泌出透明的涎水,“不……呜……唔……爱……芜芜芜………叶……”
她咽了咽,吞咽不及时,反被呛住,“咳……咳咳……咳咳咳……”
“你说得很好……”江淮垂了垂睫,松了拈花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轻拍她雪白的后背。
“咳……”芜叶觉得自己好了些。
那根绑带忽变得碍事起来。
芜叶闷在被子里,有些喘不过气来,“热……”
“师兄帮你解了……”
“还要灵力……”
江淮哼笑了声,“小白眼狼……”
另一只手捏住那点软软的菟丝子,微白的灵力擦过脆弱,蔓延至四肢筋骨,像夏日的风又温又凉。
指尖反反复复地摩挲,眸中血色上涌,“师兄有点饿……阿芜,师兄帮了你这么久,讨点饭吃不为过吧?”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
那层薄薄的布料挂在他手上,探出来被时还带着温热的清香。
忽然离了那阵舒服的灵力,芜叶有些不习惯。
就像是钓者故意抬起鱼饵,她眼巴巴望着那点灵力又饿又馋。
心底恼火那人又收了半分灵力,尽力眯着漂亮的眼,去求他,“师兄……我哪哪都烫……”
“师兄……你的手心好凉。”
她掀了被,欲求不满地去拉住那只手抱在怀中,热烫的脸紧紧贴着他的手臂,汲取冰凉。
可一只手臂哪里够呢。
她想要更多。
拉住那只手的力气惊人,江淮措不及防,整张脸贴了上去。薄唇正好贴在他心心恋恋的地方。
他没忍住,浅尝辄止地啄吻了一下。
春雨潺潺。
菟丝花瑟缩了下。
连那张脸也是玉做的吗?冷冰冰的……鼻尖触碰在心口下方,渐凉的气息一缕缕地渗透在她的肌肤上。
她强硬地掰过来,让那张平整的侧脸触及温热软腻,抱在怀里。
呼……凉凉的……软软的……好舒服……
“唔……”芜叶眉梢染上浓艳,呼吸微促,满意地喟叹了声。
气息如轻羽悉数扫过肌肤。
好软……好吃的就在眼皮子底下。
他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呢。
手背青筋显露出来,沿着腕骨攀延而上。
掌心似乎仍停留着软腻的触感,此刻却以狼狈的姿势空落落挂在塌边。
“阿芜,你先放开师兄……”江淮鼻尖抵着温热,那张冷玉般的脸上浮出薄粉,他滚了滚干渴的喉咙,低哑吟声。
“好舒服……”只是前面舒服的话,后面又热起来了。
过了半晌,芜叶有些呼吸不过来,心口又丝丝痛起来,她意识混沌,还以为是他压的喘不过气,索性直接往那张清冷玉面上打了一巴掌,“沉死了……怪你……都怪你……”
江淮怔了下,那双漂亮俊气的眼睛夹杂着不可置信的情绪。
芜叶推开了他,抱着凉凉的被,钻了进去。
“千芜叶,你怎么又当又立呢?”
江淮蹙着眉,长腿压在踏上,把她重新抓了回来,“吃我的灵力,还想贪我的凉意。”
“贪不到好处便打人……”
“你说你坏不坏?”气息侵占而来,看着那张迷离的脸,雪肌软腻,紧紧贴着他,他呼吸急促起来,眼尾洇着浓烈的红霜,“嗯?”
她只有这时才是乖的,不会用冷淡的目光看着他。
“你说你坏不坏?”见她想躲,江淮长臂一伸,将温香软玉卷入怀中,贴着她的鼻尖,逼问她,“坏不坏?”
“有师兄了,还想要别人……嗯?”
“你才坏……灵力给一阵不给一阵,还连吃带拿……”见他神色沉凝,还反过来驳斥她,芜叶才不上他的当,“我讨厌你……走开!你爱给不给!”
江淮清冷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受伤,心脏酸涩且抽搐着,彻骨的寒意让他浑身冒着冷气。
冰凉凉的……
芜叶颤了颤睫,全然忘记自己刚说过的话,像条白蛇般贪恋地去缠着他。
“千芜叶,你真的讨厌我吗?”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颤。
芜叶避而不答,只想抱住那团散着冷意的大冰块。
“你说话!”他压着眉,紧抿薄唇。
芜叶实在觉得此人多话的很,她就想抱着冰凉的娃娃好好睡一觉,但他似乎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
芜叶眼神迷离,那张阖动的唇瓣……看起来很好吃……
江淮瞳孔微缩,映出她主动含着他唇的身影。
他感受到温软的舌尖胡乱卷过唇瓣,吸吮着他的唇珠,不时去咬住搓磨,麻痒意侵袭着他的大脑。
江淮怔愣了片刻。
她在……主动吻他?
那一点凸起的唇珠泛着干涩,她不由多舔了几下。
见他沉默不发,芜叶也达到了目的。
“怀安君,嘘……”有一瞬间,她好像认得此人是谁,下意识唤出了他的名字,“让我好好睡一觉……”
“睡觉……”
“打了我一巴掌你还想睡觉?”一掌重重地落下,还她的一掌。
芜叶腿根颤了下,曲着腿,眼尾逼出一丝泪意,“疼……”
“是师兄打重了……”江淮愧疚地揉了揉,“但是……是阿芜先招惹的师兄,要睡觉,师兄陪你睡。”
“我不要灵力了……”她想缩进角落,却被江淮牢牢箍住,轻咬了下师妹粉红的耳尖。
“还想跑?”
他欺身逼近,箍住不安分的膝弯,指尖勾着一处细软系结,松脱的手法已变得轻车熟路。
湿濡的舌攀上那圈轮廓,嘬含着耳肉,芜叶觉得自己烫得更厉害了,耳朵怎么会黏黏糊糊的呢?
芜叶模模糊糊地再次睁开眼,只觉得唇上覆上一片温热,双唇被狠狠封住,清甜的津露被他咽进喉中。
甜……
她喘着气声,被掌心扣住脑袋,狂风骤雨般卷着她的檀舌,大摇大摆地抵着颊侧的腮肉兜转一圈,接着肆意地啃咬,重重碾过唇间软肉。
江淮眸色覆上一层薄翳。
他要把她全部塞进腹里。
“师妹,我的妄心是你,我的执念是你,我的灵.肉也是你……也只有你。”
唇肉相贴的瞬间,他清晰地知道,有些机会只有一次。
倘若一直等到她心甘情愿,又要多少年?
他早先错过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良机,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重新被那人夺去心神?
有些事,要做,就要做的彻底。
他要彻底得到她,亵渎世人敬仰的神明。
毕竟他不是正人君子,而是她口中的衣冠禽兽。
她很快就湿润了眼眶,湿哒哒的眼睫变成一簇一簇,像被雨淋湿过后的灰蝴蝶,柔焦又闪着亮光。
垂坠的雾帘氤氲如纱。
恍惚间帘后溢出细碎的小猫哼声。
眼角晕出的霏微细雨被他轻轻含住,变成噙吻,“师妹……你要记住……萧晏没办法陪你一辈子,只有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我爱你……”清冷的眸紧紧凝着她,眼尾被爱意浸染红岫色,他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了些。
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寄托了。
可苍天啊,偏偏将她送到了他眼前。他想念她,无时无刻都在幻梦中挽留她,他早已药石无医,病入膏肓了。
“往后你去哪我就去哪……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听见一丝清泠的应声,他眸色更深……
芜叶眼角的泪打湿睫羽,呼吸渐渐凌乱起来。
“不哭……”他舔了舔咸涩的泪,卷入舌根。
“师妹……这世上知道我曾是长孙怀安的只有你了……你知道我的过去……我知道你的过去……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做什么……又了解你身体的每一寸,柔软的,干涸的,润泽的……”
大抵时想到从前,他眼角隐忍着泪光,轻轻吻着她的眼睫,“无人比你我更了解彼此……我们就该是天生一对……”
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
“过去的凄惶不安,眼角混沌的眼泪,颤栗的躯体,煎熬乏味的前半生……你要我怎能说清,你的存在之于我,是欲壑难填。”
“恩怨情仇也罢,离绪泪涟也罢,你赦免我,我赦免你。阿芜……我们再也不要分离,好不好?”
咸涩的泪,沾湿在她的睫上。
烫得芜叶睫羽簌簌颤动。
恍惚间,江淮想起了初见她的第一面。
他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
上天见他命运坎坷,将她送到了他身边。她是礼物,是珍宝,拉他走出泥潭,赐予他新的人生。
他的芜叶是神明,不是从世人为她开庙立祠开始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她拉着他走出囿困他久矣的深渊开始的。
那时,他已视她为神了。
神明不会亲手救他。但他的芜叶会。
她从不吝啬她的真诚。世间为何会有如此美好的人。命运几次将机会送入他的指尖,都让他溜之指缝间。
他不能再放弃她了。
他要抓住她,狠狠地拥住他的神明,将她揉进骨血里,焚毁她的三心二意,销灭她的无故恨意,直到……不分彼此。
挼挲抟弄的动作从未止过,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知道捺哪处她眼角会汨汨流泪,濡入几分她喉咙会唔咽出声。
指腹沾着透明涎滴,微拉着细丝,他轻微弓挺腰线,就着那点津液抹湿在比蛇尾还夸张的地方……
“阿芜,师兄要和你永生永世在一起。”他睫底洇有泪光,蹭吻着她的眼睛,鼻尖,下颚……
无处安放的爱欲终于寻找到了落脚处。
那里是一片涸泽之地。
江淮呼吸倏尔收紧,后背的薄肌绷紧出优美的弧线。她的紧致让他下意识抬睫去望她,实在太紧狭了。
温热密密麻麻地泅住他的满腔愛慾,令他滋生出被人扼住命喉又心甘情愿赴死的错觉。
缫丝子缠倦不分,绞痛到他吸着一口气卡在喉间。
江淮摁了摁脐腹,温热与跳动传递到手心。
他只能重新逡撤出来,缓缓磳磴着,让她一点点咽下。
润泽充足后,他才顺利汩没至热烈之中,脐轮处印着岑峦叠嶂的轮廓。
无情道……误我……他失了神地想。
鼻尖嗅着清香,乌黑的长发蹭乱在雪白胸濡之上,他伸出舌,将发丝一同卷了进去。
发丝滑入他的咽腔,江淮卡着喉发出“嗬嗬”声,才将那根作怪的发丝重新抵了出来。
颈骨被蹭舐得晶莹水亮,像是汨出的汁儿丝,烟波荡漾。细密的冰凉痒意如雪丝般窜入她雾白的肌肤,薄纱影影绰绰地飘着。
灵……力……灵力……灵力……要灵力……疼……
芜叶觉得脐腹胀胀的,像食物充填着内脏,暴饮暴食。
即便如此,她仍觉得心口的疼痛似乎更强烈些,血淋淋的被人撕拉成片,唯有灵力,才能缓解她的痛……
她要灵力……恨不得那人身上的灵力全是她的……
她贪婪地吸收着那道灵力,随着那道灵力而来的还有更酸胀的,挟着更充裕的灵力,让她不由自主地张唇去攫夺过来,让那些灵力全都贮藏在她体内。
江淮释出几分灵力,冰凉泛着蓝白光雾的灵力涵入体内,刺激得她神魂乱颤,嘴角汨汨流着黏涎,一缩一颤。
骨殖深处传来浓烈的热意……是灵力……
她觉得腹腔内冰凉的灵力渐渐变得温热起来,软化了她的髓痛,她想要更多,本能地圈住他的颈。
“师兄……都给我……好吗?”
江淮恨不得将心脏捧到她面前,他垂了垂鸦睫,嘶哑出声,“都给你……”
作者有话说:
求求你们了
给我上呼吸机
我求你们了审核大大
我要窒息了
第138章 -
春雨缠绵, 乌藤纠葛不分。
如果他没有错过她,他们……早该如此亲密无间的。
晦暗不明的眼神无时无刻不黏腻在那具雪白胴体上,江淮舍不得闭眼, 他怕一闭眼,再醒过来,就要面对她的质问, 她的冷眼。
他多希望这一刻的安谧馨香能成为永恒。她是他的,他们只有彼此……
他埋在师妹的肩颈上,闻着她的发丝,轻轻地啄吻了下。
爱人的模样,是什么样的?
父王和母妃的模样已有些模糊了, 他只记得他们总是恩爱不离,相敬为宾。他们会牵着手,紧紧怀抱彼此。
思绪飘零-
桃花纷落, 娇艳动人,那是一片很大的桃花林, 风一吹,桃花漫天飞舞, 如花雨坠落。
长孙怀安原是跟着父母亲出来踏春, 却在诺大的桃林中迷了方向, 好不容易看到了母妃,却看到她与父王卿卿我我。
怀安无奈地叹了口气,隔着不远的距离倚在一颗桃花树下漫无边际地想着。
他与未来的妻子, 也会像父王和母妃那般恩爱不离吗?
难。
兰因絮果, 世间能有几人终成眷属?
他接了一片桃花瓣。长孙家的孩子姻亲从不由他做主,他们只是为了繁衍,传宗接代。
至于未来的妻子, 他给不了她更多的,只能以礼相待。
只求未来妻子莫是个乖张骄纵的主……-
江淮回过神,轻笑一声。
他嗅着清浅香甜,“师兄最怕麻烦,竟没想到这辈子让我操了最多心的人竟是你……”
“千芜叶,你个小没良心的。”
他觉得自己得了一种怪病,老是想对她上下其手,想咬一口她的脸蛋,吃她的一切,连头发丝都想放进唇中尝一遍。
他轻轻捏住她挺翘的鼻尖,指尖搭在她的山根处,一点点顺着鼻梁,点到唇珠,下颚。
他从前将她当作师妹看待,劝诫自己忍耐情欲,可如今,他却觉得自己错失了清甜美味。
她身体的每一处都如此令他着迷,如此让他怦然心动,他爱着她的一切,他真不明白自己从前为何那般愚蠢呢?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便能轻而易举占据他的心脏,令他欲罢不能。
“是我的劫来了……”他喃喃道。
芜叶颤了颤睫,她觉得他大抵是疯魔了。
做了那么久,这人竟还痴痴望着她发呆,一会儿玩她的发丝,一会儿碰她的睫,她便是想假寐也难以继续平静下去,“倘若你不想休息,吾立刻恢复三十尺……”
“阿芜,你……”江淮抬起鸦睫,抿了抿薄唇,“昨夜……”
“昨夜只是镜花水月。”她睁开漂亮的眼,看着那双幽深黯淡的眸,平静开口:“吾需要一个人,你刚好送到了眼前,而你,居心叵测,有意为之,亦是两厢情愿。”
她下了塌,赤裸着胴体披上素白纱衣,冷冷地看着他:“怀安君,我们,两不相欠。”
江淮心脏如芒刺万箭穿心传来绞痛,眼角窜出血丝,急切拉住她的手腕,不可控的说出了连他自己也意外的话,“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是任何人……”
“你还爱着萧晏是吗?”他声音有些发抖,“……我可以变成他的样子,学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你只愿意和他做的话,你可以把我想象成是他……”
芜叶又一次为他的厚颜无耻大开眼界,他的卑微乞求只换来她一声轻笑,她挣开手,高高在上地睥睨他,“你是最不配提他的人。”
“往后……还请怀安君洁身自好……克己复礼,禁欲持戒,莫要辱了神殿的门楣。”
她将从前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她欲要离开,却被江淮从身后抱住,后腰死死箍住。
“放开!”
他眼底翻涌着爱与恨,“你我怎么能两不相欠呢?过去的恩怨情仇,爱恨交织,怎么可能轻飘飘地一笔勾销呢?”
他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五指揉搓着雪白起伏的纱衣,欲图灌进喷薄的爱意让她动情。
“你说我们两不相欠,但你从前说过的话,种下的因,你都要还回来……”
“是你让我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我没有你我便活不下去,少年时的阿芜……还欠我好多承诺……”
他探过轻薄的衣衫,一面观察她的神色,见她眼底没了冷意,变得更为得寸进尺,像条发情的蛇一样吐着蛇信子,舔过她的耳肉。
芜叶只觉得体内涌上一股温濡湿润,潮润的沼泽醺然吞吐着。
她蹙了蹙眉,想要挣开,却听见江淮清冷的声音也变得诱惑起来,“你饿了……你还想吃点什么裹腹……你眼前有盘菜,这盘菜卖相甚佳,秀色可餐,却不是你想吃的。”
“你连尝也不尝,宁愿饿着……等你饿的垂涎欲滴时,你便知道,这盘菜有多美味了……你尝过一次它的味道,便再也忘不掉它了。”
脐腹轻揿下去,又随着呼吸一翕一动,像是平坦而坳陷的丘壑,丝毫没有赘余的线条。
“你记得这盘菜又苦又辣,又辛又涩,所以你再也不肯碰它……阿芜,我知道你是想吃的,你饿了……”
江淮低哑着声线诱导性地说:“如今,你的小腹空空如也,你饥渴难耐……阿芜……你需要重新进食了……”
芜叶底线动摇了瞬。
他就是一盘菜,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用完了大不了就丢,换个新人。他们也无任何契约束缚在身,合则和,不合则离。
人毕竟不可能永远盯着眼前这一盘菜,至于新鲜感过了,他又能奈她如何?
大抵他的话确实很诱人,他……也的确很秀色可餐。她垂了垂睫,咽了咽干涩的唇,挣扎的手忽地卸下力道。
“喂我。”她命令道。
薄帘轻拂过雪白软腻,那身轻纱重新垂坠在地毯上,殿内复又喘着急促的息气。
唉……
实在是手段高明。
她竟然脑袋一热就中了他的阴招,究竟是谁教他如此会勾引人的?
芜叶紧抿着唇,低哑道:“不来了……”
“……我还有很多招数未曾施展呢。”他仰着颈望她。
芜叶从未见到他眼睛如此明亮过,不由怔了下,瞥见透明水光沾湿了他的唇,倏尔羞赧地侧过脸,“那就下次……”
还有下次!
“嗯……”
她决定将他当作一条犬来看待。
看在他如此卖力讨好她的份上,她眯了眯眼,“你今天……表现的很好……”
江淮抿着薄唇,期待地看着她。
芜叶眼中含笑:“……吾允许你距离我二十尺。”
乌黑的睫羽失望地颤了颤。
但他又想到什么……三十尺……二十尺……再到十尺……有朝一日,他定能让她取消言出法随,让二人毫无阻隔地贴在一起-
“您……要走了吗?”念无感受到殿外传来的脚步声,低垂着睫,重复着敲木鱼的动作。
芜叶脚步顿了顿,她站在殿外,隔着一道坎,看见他跪坐在神像前的清冷身影。
如此,日复一日,守着她的神像。
“嗯。”
“请您还是将药囊还给在下,这毕竟是个念想……”他缓缓起身,微垂首不敢直视神明。
芜叶蹙了蹙眉。
其实那个药囊她留着也无用处,徒增忧伤。毕竟斯人已逝,此地空余她独身恋旧。
她将药囊还给了念无。
出征前,她尚未来得及重新给阿晏绣一个崭新的,只能在他出征后,绣囊以寄相思。
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风销绛蜡,露浥神前红莲。殿内的供香暗沉,泱泱拉成雾丝,飘散在神女殿内。
江淮颤了颤睫,隔着烟雨,在远处遥望着二人,拢在广袖中的指节压出青白。
她终究是跨进了殿,距离那人几尺的距离,对他温和笑道:“非相非非相,无明无无明。念无,过去的一切已成空梦,与谁发生了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她竟对他笑!
甚至还劝慰他。
“重要的是当下,一切有为法。好好修行,往后我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她还想再见他……她嘴上那般说,实则心里仍对萧晏念念不忘吧?
江淮心里像是竖起了一根倒刺,无论顺着摸还是逆着摸,都连着心脉传来丝丝麻麻的酸意。
他果然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她与那人轻声细语,看着她即便身体属于他,但心依旧游走于无边旷野。
他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己置身于嫉妒的深渊,一面强颜欢笑讨好着,求她赏赐他一个笑脸,一面不可控制地疑虑着,他欲求不满,只希望她属于他一人。
在她成为神明前,她本就是独属于他心中的神。
两腮酸得他只能咬紧牙关,咽下煎熬的等待。
他站在庙檐下,看着雨滴垂落在莲缸中,溅出飞珠。从未有哪一刻,他觉得如此度日如年。
她怎么还不出来……
他们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凭什么离得那么近!
慾望侵袭了他的脑子,使他神志不清地胡乱想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地拉回了他的思绪,“走了。”
江淮怔了瞬,心神恍惚被那道声音牵扯着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分明是阴雨绵绵的天气, 江淮却忽地爱上了这雨天,坠在水洼里的雨丝像是在他心底炸开的簇簇烟花,他太迷恋那一瞬间了。
雨, 与他的神明。
他都爱。
他看了眼走在前面的芜叶,白纱质的幂篱覆在她婉娈柔美的曲线上,举着青伞的指尖骨节分明, 纤长有力。
他不可遏制地回味被紧紧包裹的感觉,那种唇珠黏缠,指隙相濡,密不可分,像是连体婴的感觉。
原来一旦开了荤, 真的再也不满足于唇齿间的浅尝辄止……
烟雨潇潇,掩盖了他眼底的饥吻渴抱。
借着雨幕,那双深沉的眸变得越来越放肆痴缠起来, 紧紧黏腻在那具被青纱裹挟的纤秾身姿上……
他还想要更紧密的旖偎相依,想要时时刻刻拥抱她。
潮湿的雨季也无法纾解他喉头的干渴。
他缄默地垂下睫, 喉结涩涩地滚动,克制住盯视的欲望, 撑着青伞, 跟在她身后, 问:“为何不见腾蛇与离殇,他们不是与阿芜同下界的吗?”
芜叶微蹙颦眉,“怀安仙君, 请注意称呼尊卑。”
夫不与妻争……
江淮忽地想到这句话, 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不远不近地跟着她,顺着她意:“那您与离殇仙君……”
“再问, 三十尺。”清冷的声音飘过烟雨。
江淮抿了抿唇。
他巴不得离殇别来插足他与师妹的感情,此番打听也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能与师妹过二人世界了……
远山云雾飘渺,重峦青黛。一阵风吹起幂篱,芜叶掀抬眼帘,没由来忽感惆怅。
经久更年,不知故人尚在否?-
驰隙流年,转瞬竟有三千年。
凌派三岛环海而居,后来被海啸淹没了大部分岛屿,竟只剩下了南岛。
后来凌长熙命羽族阵宗老祖,加强了悬屿阵,让南岛悬于南海之上,云雾缭绕,素有海市蜃楼之称,南岛因此更名为蓬莱仙岛。
这海啸也有些缘由,南海龙宫地处海之南万里深海,与曾经的南岛同踞南海,历来的龙王之位必然要经历腥风血雨,这场龙王之争也不例外。
两位龙子的继位之争反倒波及了修真界的凌派三岛,导致南岛只能被迫上移,高悬于海面。
当然,修真界并不知龙宫的内乱,只当是一场自然灾害。
南海龙王敖观继位后,生龙太子敖单。芜叶今日要去的便是龙太子丹的婚宴。
说来当时屈篱也为神女殿下的坐骑选什么思虑良多,本应命未婚的龙太子敖单为她的坐骑,谁料这龙太子单也是个刚性子。
出身高贵的龙,怎肯甘居坐骑?
一个横空出世的神女,年龄尚且没他的零头大,还得给她当坐骑?
太子单转头就答应了龙王的要求,与东南龙王之女宝月联姻。
芜叶自然也看出了其中的猫腻,不过她对坐骑人选无任何想法,便全权交由屈篱负责。
屈篱也恼得很,又把这差事交给了华胥宫的扶光,后来定下了腾蛇温悬厌也是机缘巧合。
一来腾蛇万年化应龙,将来化作应龙身份也说得过去,二来他各方面也合格,三来芜叶觉得坐骑一事分明是多此一举,她也不想生事,便草草定了下来。
此去南海龙宫,势必要经过南海诸岛。
芜叶此行去南海本是想快去快回,步行至南天门时,离殇却多问了句:“您不去看看凌素素吗?”
芜叶蹙眉冷问:“吾为何要去看她?”
离殇眼底怔了瞬,又恍然大悟:“您的神力暮至十分便会削弱,是也?”
空气忽变得冷凝。
半晌后,芜叶平静道:“你如何知晓?”
离殇垂了垂睫,“您忘了,臣是一朵能看穿您是神女的小白花,自然也能看到您体内有两股并不相容的力量。”
“离殇,你究竟有何目的。”
“臣并不目的。”
芜叶并不相信他这番话,神力的威压令离殇脖颈感到窒息,可他却一直温尔笑着。
芜叶倏尔松了力道,放开他,道:“说,吾身上究竟有什么力量。”
离殇咳了几声,无奈道:“您的母亲被澜族人下了氏咒,她死后,氏咒便转移到了您的体内。”
“而您的体内还有另一股力量,便是凌氏的护身印。”
“这两股力量一股要人死,一股要人生,二者水土不容,您体内的封印解封后,神力作为第三股力量,出面压制,却只是令双方各退一步,所以您的神力每至暮至时分便会消退……”他抿了抿唇,“臣以为您知道这些……”
芜叶沉了沉气,她原道她是因幼神神力不稳所致,未想到竟是娘和凌长熙的原因……
娘的氏咒转移到了她身上,那时她就该死的……但凌长熙的护身印又却误打误撞让她活,勉强维持了这股平衡。
娘死后,她虽听江淮说过她身上有凌氏护身印,她也只当凌氏印只在修真界通用,后来她去了凡尘,也未感受到凌氏印在她身上的作用。
若无屈篱的推动,便不会打破氏咒与凌氏印的平衡,她也不会早早病逝,她还能在陪阿晏一段时日……可那些日子,已经变成了遥远的过去了。
她垂了垂睫,自嘲地笑了笑。
命运啊,总是如此捉弄人。
心转神移间,她忽地听见有人说想见她,那天很安静,只有他一人的声音。
再次睁眼时,她便到了庙山脚底下,在山路上见到了念无。她想从他身上找回一点从前萧晏的影子,可那是刻舟求剑啊……舟去人归初梦远,风起缘断暮云深。
梅先生教她的,她都忘了吗?
可惜梅先生未教过她,她也忘了问,刻舟求剑的人都是如何与往事说再见的。
往事……该放下了,不是吗?-
潮湿的蓝雾之下,楼船岿然拨开云雾,激起海水更迭。
梨羽流在昏暗的舱底奄奄一息,听见舱外传来的动静,眼也未睁。
几千年来,他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为了避开凌氏的追杀,东躲西藏。
当年凌长熙杀了他阿弟澜则,他怎可能坐视不理。云笙多次劝他放下,他如何能放下!
他早已被仇恨迷了双眼,千雪安屠他满门,凌长熙又杀他阿弟,他为了报仇血恨,又杀了凌长熙,却被凌氏通缉……
可他们凭什么还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千芜叶死了,可还有一个凌素素,当初就应该连着她也杀掉!
“琉玉,冤冤相报何时了……”澜云笙蹲在他身侧,眼底不忍,“这么多年,你已魔障了。”
梨羽流竭力掀开眼皮,嗤笑了声,“是,我是魔障了……但澜族何其无辜……云笙,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无辜的族人啊!”
澜云笙调查清了过去的事,是他们澜族有错在先,但罪不至死。如今杀他们族人的千雪安也已经死了几千年了,澜则的仇也报了,他为何就不能收手呢?
“我不甘心……云笙……凭什么我们家破人亡,他们却潇洒自如,大权在握……倘若爹娘还在,我们的家……”
他话音未尽,便被澜云笙打断,“那些已过去了,今日只要你将解除氏咒的法子说出来,凌氏便能放你一命。”
梨羽流怔了瞬,“氏咒……据我所知,只有当年千雪安被澜族下了氏咒……”他情绪陡然激动,“是不是千芜叶还没死!只要她没死,氏咒便会生生世世反复折磨她。”
舱内又进来一人,墨钗高束,红衣艳丽。
凌素素睥睨着他,“你曾是我阿姊的师兄,她毫无灵力,只是凡人,当年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可你偏偏要让她亲眼看到母亲死去,你可曾有半分愧意?”
梨羽流笑了声,唇角溢出鲜血,颤着声:“愧意?”
“你娘杀屠我满门时可有愧意?你爹杀我阿弟的时候可有愧意?凌素素,你阿姊那么弱,她死不足惜。”
“闭嘴!”她当即抽出佩剑,一道剑意抵住他的命喉,再深入几分,他便会当即死去。
澜云笙静静看着,他知道凌素素不会要了琉玉的命,澜云笙是澜族人,可他只会下咒,不会解咒,这解咒的法子也只有梨羽流会,倘若他死了,氏咒便再无解法。
她冷声道:“将解咒之法交出来。”
“你告诉我,她还活着吗?”梨羽流扬着嘴角,丝毫不受她威胁。
“是又如何?”凌素素抬了抬剑,迫使他仰头直视她。
“我不杀你,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已结清了,但千芜叶是无辜的,你不该让她承受那么多。”
按理,她也是千雪安之女,但氏咒没传到她身上,而是继承到了千芜叶身上,此事她一直耿耿于怀。
她一直觉得,是千芜叶替她承担了痛苦,可凌长熙告诉她,不要愧疚,那是千芜叶的命。
她怔了片刻。
千芜叶……难道她生来就要承担痛苦吗?
隅困于凡体,还要被迫承受上一辈恩怨遗留的恶果,而她作为血脉相连的妹妹,显然是极其幸运的。
她不光健健康康地活下来了,甚至上天也格外偏爱她,让她生来名利双收,凌长熙死后,她成了凌派的新任家主,掌管蓬莱仙岛。
长大的某个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恶劣,对亲姊姊说话难听,嚣张跋扈,无理取闹,甚至嘲笑她是个废物……
但即便她表现的很恶劣,千芜叶为何还要包容她,那时,她自己也是个孩子啊……
别人的姊妹为何都亲密无间,她为何离姊姊那么远呢?还对她恶语相向呢……
她不可避免地对自己感到厌恶,从前她为何对亲姊姊那么坏,为何不能对她好一些,她为何要对亲姊姊无端生出怨怼呢……
她去参加了千芜叶和萧晏的婚宴,看到他们手牵着手时,她忽地希望,千芜叶要一辈子幸福……
看到她的公婆对她很好,她有种不真实感,姊姊从未属于她,就要属于别人了吗?
她会有爱她的丈夫,将来还会有小孩……
姊姊那么温柔善良的人,一定会对小孩很好吧?
看着她一身嫁衣被送入喜房时,朱门紧阖,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外面,出了神地想,若是千芜叶有了孩子,那孩子就得唤她“姨”。
千芜叶和萧晏的小孩……一定是承着父母完整的爱意所长大的,他们都期待那个孩子的降临。
所以他们会好好爱那个孩子,连带着小姨的那份爱。
可是她好羡慕啊……
羡慕小孩是被姊姊爱着的。
羡慕过后,她又心疼,听闻生子如若进了鬼门关,千芜叶要是生子,就得吃好多好多苦……她不想她吃那么多苦。
随后她又不可遏制地想,要是哪天她的公婆对姊姊不好,抑或是她的丈夫对她不好,她一定要将她接过来,好好照顾她,可她有什么由头呢?
千芜叶以后就是萧家妇了,往后世人只会唤她萧夫人。
她还是希望姊姊幸福,要一辈子幸福……连带着姊姊的小孩,也要幸福。
千芜叶死的时候,她作为姊姊唯一存于世间的亲人,甚至未去参加她的葬礼……她泣不成声,她是个不负责的妹妹……
姊姊,我心疼你……可我的心疼来得太迟太晚。
等我回过头时,才发现姊姊变成了一丘坟茔。
从前犯下的过错,她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吗?
好在,千芜叶身上还有凌氏印,凌氏印的力量虽比以前弱了很多,但她还活着……
得知这个消息时,凌素素又命人全境通缉梨羽流,只要姊姊还活着,她就必须要让氏咒从她姊姊身上消失!
“她从小叫你师兄,你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你却预谋杀了她母亲。梨羽流,你当真不会感到愧疚吗?”
“梨羽流,我阿姊曾与我提过你,她说你剑法绝伦,一代天骄。可如今,你夺舍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未尝不是丧尽天良,如今你为阶下囚,可还有她口中一代天骄的模样?”
梨羽流额穴跳了下,终究还是动摇了,他垂了垂睫,想到往事,最终将解咒的念语告诉了凌素素。
“你走吧。”
凌素素解了困在他身上的法印,“恩怨两销,往后去做快意世间的剑修吧。”-
凌素素有种强烈预感,千芜叶会来找她。
果不其然,“家主,岛外有一男一女求见。”
“去请。”
第140章
“素素, 好久不见。”芜叶浅笑道。
她从雕花漆门进来时,素素恍惚间想起了当初。原来……已过去那么久了吗?
“阿姊。”她声音有些发涩,紧紧看着芜叶。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你不应该解释一下这么多年你去哪了吗?你的花莲师姐, 阿葵师妹,春锦师姐……他们都很想你,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连时日不多你都不传音给我们, 你对得起我们吗?”
芜叶怔了瞬,唇角噙着一抹清淡的笑,她主动抱了抱素素,“有些事说来话长……如今,阿姊不是回来了吗?”
素素鼻尖酸了酸, 眼眶泛红。
拥抱一触即分。
“难道,你不欢迎我吗?”芜叶问。
“你还记得回来……”素素冷哼了声,“不是把凡尘当成家了吗?”
芜叶失笑, 顺着她的话道:“南岛也是我家……不过如今天大地大,哪都是我的。”
素素拉过她的手, 紫光顺着经腕攀延向上,她眉头拧得越发紧, “你的体内……灵力好充沛……”
“这件事也说来话长。等我回头再与你慢慢解释, 今日来此, 是为了解除体内的氏咒。”
素素未多言,闭眸调动灵力,按照梨羽流告诉她的那般催动咒法, 指尖生出幽蓝色的光雾, 浮在芜叶身侧。
芜叶只觉得体内正在经历冰火两重天,她蹙了蹙眉,沉入心海。
红海渐渐褪去浓烈, 冰蓝色的湖泊重新占据湖盆,湖底的巨蚌缓缓张开清粉色的蚌壳,她缓缓睁开眼,那群短尾赤鱼欣喜地贴了上来。
“氏咒已解。”素素觑了眼室外,若有所思,“江淮在外面,为何不让他进来?”
“何必?”芜叶坐了下来,酌了口茶,“氏咒已解,此人眼不见心不烦。”
看来怀安师兄还没追到妻啊……
素素收回视线,在心底默默摇了摇头,“你……千芜叶,你没发现,你有时候真的挺没良心的吗?”
芜叶忽地敛颚笑了,“没良心好啊,没良心才能快活潇洒。凡事都要考虑别人的感受,那我多累啊。”
她放下茶盏,“我并非看不出来他对我的想法,但是我看出来了,就一定要顺着他的意吗?”
素素沉默了。
当年芜叶死后,江淮发了疯地来南岛找她算账,过去的蛛丝马迹从未逃过他的敏锐直觉。
千芜叶为什么会讨厌他?
为什么恨他入骨?
她坦言了一切,江淮恍然大悟,罪魁祸首原来是那面硃鲛镜……他当即红着眼,怒闯南海鲛人族,将那面传闻中移不走,毁不灭的硃鲛镜给毁了,碎片化成气泡湮没在深海中。
后来鲛人族大闹凌派三岛,还是她花了一番功夫去镇压。
提起往事,关于江淮与芜叶的误会,大抵她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倘若她当年未带千芜叶去那面镜子前,他们师兄妹绝不至于走到如今这步。
当年芜叶拒绝与江淮结为道侣,不惜与千雪安大吵一架,彼时她刚换完衣服,在殿外瞥见了江淮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她就知道江淮并非对此无动于衷。
倘若只是为了报恩的话,喜欢与不喜欢,又关他什么事?
可见他分明是在意芜叶想法的。
素素叹了口气,无奈道:“阿姊,你这番话,他听在外面得见。”
芜叶挑了挑眉,“我也不怕他听见。”原本就是他求着要留在她身边的。
二人又聊了几句,素素推门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阿姊今日早些歇息吧。”她与江淮打了个照面,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去。
“素素真是长大了。”
芜叶望见她离去的背影,忽地想起了娘亲,曾经娘是清虚的宗主,如今,素素也是蓬莱仙岛的凌家主。
她有些感慨道,“要掌管好诺大的蓬莱仙岛,一定很不容易吧。”
江淮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放心,她比你想象的更出色。”
“阿芜,你也在成长了很多,在很多不经意的时刻。”
他总觉得他错过了她很多,她在凡尘的日子,他不知道她自己一个人咽下了多少苦头……他错过的那些,又该怎么弥补?
芜叶并未接话,反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江淮唇线轻抿,他几次欲言又止,见芜叶要离开,他终究还是开口,“阿芜,今夜……”
“你在外面不是都听到了?还装什么?我需要你,是因为氏咒未解。如今氏咒已解,自然就不需要了。”
江淮面色顿时煞白,鸦睫受伤地颤了颤,在眼睑处覆下一处小片又显而易见的阴翳。
“毕竟……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在你心底,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芜叶盯着他,倏尔嗤笑一声,“其实你恨我,但是又不可遏制地爱我,你究竟是恨我,还是爱我,你分得清吗?”
廊桥下,她步步紧逼。
二十尺,是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实力差距,她进一步,他便被迫退一步,不得近身。
他连站在她身侧的资格都没有……背脊措不及防触到坚硬的廊杆,有些疼。
他眉梢抬起,凝望着她,恹恹开口:“阿芜,为何就不能信我……我……”
“信你?江怀安,你的话有可信之处吗?”芜叶蹙眉看着他,带着几分不清不明的意味,“过去承诺的,你都做到过吗?”
看到他面色愈发苍白,芜叶心底没由来的觉得解气,她了解他,知道说怎样的话能戳中他的软肋,“你不会觉得你初次被我夺了,便要我负责吧?”
海岛的风漫过云雾,吹得衣袂翩翩,芜叶莫名觉得他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我……”江淮垂了垂睫,站在冷冽的海风中,声音令人听不大清晰,“是你说,还有下次。”
“怀安君,只是客气一下,不要当真了。”芜叶噙着温和的笑,话音随着云雾吹进江淮的耳畔,“怀安君,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女人在床上说的话,不要信。”
她示意侍女带路,慢悠悠从檐下廊桥走过。
云雾萧条,风一阵,雾便散了。连人也走得潇潇洒洒,徒留他一人站在原地。
那双骨瘦分明的手被风吹得冰凉,攀住曲槛的指节微微收紧,泛着青白-
翌日,芜叶仍像个没事人一样与江淮暂别素素。她解了二十尺,递出手,“拉着我的衣袖,我带你下去。”
那双晦暗的眼睛亮了亮,下一瞬便听见女人清冷的声音传来,“别多想,我只是图个方便。”
他牵上那双梦寐以求的手,贪婪地扣在掌心。
芜叶蹙眉看了眼,“衣袖。”
江淮抿着唇,低哑道:“这样更好。”
罢了。
拉住他的片刻,心念神动间,便到了南海龙宫。
“神女殿下,艳福不浅啊。”龙太子敖单环抱双臂,调侃了句,“看来您也难逃美人关。”
芜叶勾了勾唇角:“若你再多嘴,吾不介意,夺人所爱,多收一个长着犄角的龙美人。”
话音刚落,手心便被攥得更紧,她余光看到江淮眼里涌动着沉翳,表面一派淡然。
她方才竟忘了主动放开他的手……
“放开。”
江淮松了手,倾身道:“神殿江怀安见过龙太子。”
“啧。”敖单嘴角抽了抽,“这一个两个的,本宫还是不去凑这热闹了。”
“殿下。”离殇出现芜叶身后。
龙王虽未前来迎接,但敖单也尽心尽力地领着芜叶一行人在龙宫转了转。
芜叶也是头回来龙宫,步入往生殿时,顿了顿脚步。
周围布满着各个世界,镜子影交光。
敖单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解释道:“说起来,修真界的鲛人族前不久碎了一面镜子,动静甚至惊动了龙宫。”
“臣派人去查看,才发现鲛人族把当初龙宫的遗失的一块往生镜碎片当做了法宝,甚至以此障眼迷心。”
“往生镜?”芜叶蹙了蹙眉,“此镜与硃鲛镜可有区别?”
“往生镜可循前世今生,硃鲛镜乃往生镜的碎片所化,只能看到过去的一半,但不知那鲛人族使了什么法子,能让进入镜中的人看到未来。”
敖单笑了笑,“往生镜都无法追溯未来,但是一块碎片居然可以?”
“龙宫与鲛人族、甚至凌氏可以说共分这片海域,但他们实在贪婪愚昧,龙宫也未拆穿他们。”
“是以,硃鲛镜能看到未来,是假的。”芜叶抿唇道。
“是。”敖单点了点头,“往事犹可追,但明天的一切却瞬息万变,未来,只掌握在自己手中。”
“您可要进去瞧瞧?”敖单见芜叶十分感兴趣,开口问道。
他又补了句:“凡入往生殿者,皆可通过这面镜子回溯自己过去,亦可以进入到彼此的过去中。”
芜叶挑眉,若有所思地盯着镜子,又看了眼离殇,眼神别有深意,“既如此新鲜,便都进去瞧瞧?”
离殇在心底叹了口气:“臣……还是不进去了。”
芜叶勾了勾嘴角,化身一道蓝光进入镜中。江淮蹙了蹙眉,也紧随其后,进入镜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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