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浅浅入夏, 梧桐树绿茵成染。


    西陇莲阴族正列于参加祭礼的队伍中,祭礼结束。也该起程了。


    走之前,花莲来了趟未名居, 见到芜叶伤神的模样后,不由心疼。她隐约觉得千雪安的死因绝非偶然,但众人似乎都对此缄口不言。


    “芜叶, 我要走了。”见窗外的古梧桐树长势极好,花莲看了看那棵树。


    芜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还记得幼时庭院内没有这棵树,想必是在你去了云溪后,千宗主命人栽下的。”


    “茎秆粗壮,树影斑驳, 古树历经沧桑依旧生机顽强,风吹日晒,雨打雷鸣, 它依然扎根大地。”


    “春抽芽,夏枝繁, 秋落叶,冬静立, 以百年为息, 循环四季。四季之所以为四季, 在于时间如流水,而非静止,万事万物皆在轮转变化。树不可选择倒流时光, 就像人无法回到昨日, 一切都要向前看……”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芜叶,见她落寞地捡了片宽大的梧桐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千宗主的离世打击对你很大,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别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你自己身上。”


    芜叶闻言,眼眶猛地染红,强忍着莫让眼泪掉了出来。


    “幼时犯错是自己的错还敢狡辩,长大了不是自己的错为何要揽在身上,给自己形成束缚呢?”花莲替她擦干眼角那一滴泪。


    她抿了抿唇,莫名地觉得自己也跟着留出泪来,“芜叶,我知道你很勇敢……你知道么,你现在就像那颗古树的幼年期,尚未长成能撑起头顶一片天的绿荫,每个人都会经历潮湿粘腻的雨季,这场雨季有的冗长、有的短暂,有的是狂风暴雨,有的是绵绵烟雨……但无论如何,人生绝不会是一场绵延不歇的雨季,你明白吗?”


    芜叶哭着点了点头,她哽咽道:“师姐……师姐,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如何,我不敢往前走了,师姐……为什么老天爷要把我仅有的也夺走呢?”


    花莲跟着哭了,两人抱在一起。她摸了摸芜叶的头,“笨蛋……傻姑娘……我也恨命运无常,人人都说做圣女好,我看不见得……你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一关更比一关难,既然老天对你不公,你就告诉它,这些都是小菜一碟,本姑娘欲与天公试比高!”


    芜叶原本趴在花莲怀中痛哭,闻言忽地被逗笑了。


    花莲轻轻抓住她的双肩,“你试着说出来,发泄出来!”


    “不想说……”


    “说嘛!”


    “好……”芜叶清了清嗓子。


    “天道——!”


    “本姑娘欲与天公试比高——!”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什么招数你都使过来吧——!”


    说完,又觉得有些好笑,笑做一团。


    ——


    天际万丈霞光,粉晕拂面,巨大的木莲上浮在半空,如一艘莲形的船,藤蔓杂错相间,点缀着妖娆的红莲,璀璨生辉。


    “圣女殿下,该启程了,祭司大人正在催您。”


    花莲摆了摆手,“算了。启程吧……”


    “慢着!”


    她又摆了摆手,“等我片刻。”


    半空中,那个人影背着日晖而来,广袖迎风,衣袂飘然,清冷出尘。


    花莲认识他时还是个少年,如今再看,已有几分仙人之姿,仪态雅正端庄,恍若神祗降临。


    他悬在半空之中,轻落在木莲舟上,微微颔首,“多谢圣女,此去西陇,祝君顺利!”


    “你可记住了,去看师妹并非受你之托,是我也原想去。”


    江淮微微敛眸,郑重行了一礼,“无论如何,圣女都算是帮了本尊一个大忙,往后若需……”


    “不必了,千宗主离世对她打击太大,她的心性不似修士历经洗淬,我只希望江宗主能照顾好芜叶,若是听闻她有个好歹,我会亲自接她来西陇。”


    江淮沉吟,“本尊既为她的师兄,自然会对她负责。圣女多虑了。”


    花莲心想最好是这样,“她不属于这里,往后江宗主送她去了凡尘,定然顾及不过来吧。”


    江淮想要说些什么,又来了一位婢女,低声道:“圣女殿下,祭司大人又在催了。”


    “罢了,你们师兄妹之间的事,自己看着办吧!”


    看着木莲舟渐行渐远,江淮闭目揉了揉眉心。


    来了清虚后,他大抵少有如此棘手的时刻,芜叶则是例外。他作为师兄,看她从孩童长到少女,为兄亦为父,为师亦为友。


    任她乖张骄纵,任她恶语相待,江淮几近费尽苦心,去琢磨出如何能驯服少女脾气的方法。


    芜叶像块仅仅打磨了一面的翡玉,一面温润平和,是朝向别人的,一面尖锐凌厉,是朝向着他的。每每他想去打磨充满棱角的那一面时,不免会被划出些许伤痕。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江淮颇为无奈地想,这世间,除她以外,无人再值得他花费这么多的耐心。


    ——


    花莲走了以后,梨羽流杳无音信,言少觉言少棠也曾来看望过她,皆被她回绝了。言泊霖亲自逼她娘自尽于神祗前,让她如何正视那个待人温和的言叔叔?


    芜叶成日将自己关在房里,皮肤比往日又白上几分,颈下依稀可见青红的血管,看着像个了无生机的瓷娃娃。


    江淮不放心,请汤婆婆来给她诊过几次脉后,开了方子暂时温养,芜叶更是自暴自弃,连汤药也不喝了。


    江淮在朝阳殿忙碌了一日,回到未名居,却到处不见她人,不免心急问道:“她人呢?”


    叶叶答道:“她没让我跟着,往无言居去了。”


    江淮蹙眉,转身消失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无言居的苦楝树谢了满地淡紫色的小花,不时飘下几朵落在少女的肩上。


    苦楝树下。


    江淮原是想质问她为何不喝药,见到她这般,莫名气消了一半。


    少女抱着满是泥泞的酒坛子,拿着帕子接了水擦了又擦,见到来人,抬眸看他一眼,“你不在,我就自己进来了。”


    江淮看了眼她的神色,眉目间扫去了烦躁。他嘴角微勾,这段时日以来,她鲜少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


    芜叶见他不说话,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心虚撇他一眼,“这酒……埋这么长时间了,倒让我一顿好找。”


    江淮压下微勾的唇角。


    “我来吧。”他从芜叶手中拿过帕子,“既然想喝酒,便去里面拿酒杯来。”


    芜叶垂眸,落在那坛刚刚挖出的酒身上,莫名想起从前在釉水河畔,江淮走前的最后一晚。


    是从那个晚上开始,一切都变了。


    她回过神来,落寞地迈进了屋,再出来时拿了两只小扁碗和酒壶。


    本是想一人躲在偏静之地借酒消愁,结果变成二人喝酒寂无声。


    芜叶默默提起酒壶,倒满,“言师兄这酒味道是差了些,好歹埋在地底这么多年,就是醇,但是比起阮娘酿的酒差远了。”


    花莲临走前,与她说:“如今能护住你的人只有江淮了,背靠江淮你怕什么呢?”


    可怜她一直未看清局势,江淮与她之间,沟壑重重,立于上风的她没了支柱,她如何能低头?


    她一饮而尽,扶着脑袋,“我实话告诉你,江淮,我那夜说的话是真心的,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过你。”


    江淮黑漆漆的眼眸仿佛如深潭,那些话激不起任何响动。


    “你能听明白吗?”


    见他面不改色,芜叶笑了笑,“那日花莲师姐说你现在是我的靠山,我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芜叶脑袋晃了晃,“这话是你让她说的吧?”


    眸色明亮,灼灼如画。


    她如何能不了解他?


    “是……也不是。”他抿着唇。


    “至于缘由……”


    “欸别!我不想听任何缘由。”芜叶又倒了一壶,“今天,咱就畅畅快快地喝酒,随意聊聊。”


    “方才我说我喜欢过你,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嘿嘿,可惜咱俩没有缘分!”她两颊晕起绯红,酒劲渐渐上了头。


    她摆了摆手,头埋在臂弯间缓了缓,“这个先抛开不谈,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从娘逼你答应做我道侣的时候,你就讨厌我了。”


    她又抬起头来,拿过酒碗饮了一口。


    “所以你要报复我,你修炼天玄术,早看穿了我娘的命数,你故意不告诉我,你就是想看我过得不快活的样子……咳咳咳……”


    她被酒呛住,江淮想帮她拍拍,却被她拂开,“为什么你又不说话了?”


    “所以事实就是如此吗?”她哭了。


    江淮想要辩解,“不是这样的……师尊教我,不可轻易干预他人命运。”


    她怒目圆瞪,“在你眼里我娘是他人吗!”


    “她是你师尊!你为何见死不救!”


    “你为何不能提前告诉我!”


    她恨他,她要他无条件的偏爱,可他公正严明,她要他站在她的身后,可他姗姗来迟。


    二人气氛顿时静默。


    芜叶想起今日不是来说这些的,“罢了,这一切都过去了。”


    “娘去世后,我总在想我失去了生命中最爱我的人,从此往后,做任何事情都没了依赖。”


    “可我偏偏时常会想到你,想到幼时你教我读书写字的模样,想到你从前无条件包容我教导我的模样,想到你从前做的美味佳肴的味道……江淮,不知不觉中,你成了我人生中的第二个重要角色。我想,很多时候,人与人的关系并非要靠血缘、姻亲来束缚的,我们是毫无血缘的师兄妹,但并不妨碍你对我好,我对你好。”


    她说了这么多,唇舌干燥,抿了口酒,释然地笑道:“往后,我们就做师兄妹吧,既是朋友亦是……”她没想好一个词,只好说,“再不济,就做陌生人吧。”


    “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江淮觉得从方才到现在,他心底好似憋了一口闷气,那股气体越撑越大,撑得心脏发酸发胀。


    “你不必这么说,即便做不成道侣,我们之间……不,我也会遵照师尊的遗愿照顾好你,这既是师尊要我做的,也是我自己想做的。”


    芜叶蹙眉道:“为何对我这般好?不是说了形同陌路吗?”


    娘亲去世,她希望隔在二人间的误会都能消弭,借此机会,对彼此坦诚些。


    “从前种种,都忘了吧。我不需要你一直遵守娘的嘱托做事,你做好你自己的就行。”


    她莫名觉得烦躁,一如近日江淮不着分寸地插手她的生活,担心她做傻事,每夜寸步不离地呆在她房内静坐,她甫一睡醒便能看到他。


    江淮心中升起焦躁不安感,指尖摩挲扁碗不平整的边缘,长睫轻动,深吸了一口气,“鉴于你近日的举动,我奉劝你不要去做傻事。”


    芜叶斜睨他一眼,“我一没自杀,二没跳崖。况且有你时时刻刻跟在身后,我哪有机会做傻事啊。你对别人的掌控欲都如此强吗?”


    江淮哽住,“……我指的不是这件事,是薛则、梨羽流等人。他们与你娘的因果已了。”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芜娘,不要让仇恨迷了你的眼。”


    芜叶并不在意他的称呼。


    “噢你说他们啊,杀他们应该也没我的份吧。凌长熙上赶着给我娘讨命去,我凑什么热闹,我去闻闻尸体开始发臭生蛆了吗?”


    她紧紧盯着他,“况且你修天玄术跟开了天眼似的,动根手指头就知道的事,何必再多问我?”


    “……”


    芜叶状若好奇:“江淮,我很好奇欸,你是不是觉得你很高尚?觉得我很愚笨,行事冲动不过脑子?”


    “……”


    既然要坦诚,芜叶也不装了,直言道:“请收起你的装模作样。”


    “……”


    二人关系到这种情况,江淮是半句话也不说,闭口不言。只要他开了这个口,芜叶便顺藤摸瓜,非要与他呈口舌之快。


    敌不动我动,犹如攒够了劲却一拳打在棉花上,失了本来的味道。


    芜叶见他面色愈加冷凝,眉目清冷若雪,衣袂飘飘,端着皎皎玉兰、不染尘垢的模样。


    她冷笑了声,“假惺惺。”


    二人过了半晌又不说话。


    酒缸子喝了一大半,芜叶觉得有些撑,放下小碗。


    二人同时开口,“有件事,想了想,还是应与你说一声。”


    “我也有一件事。”


    “你先说。”


    “你先说。”他咳了咳。


    “我要走了。”芜叶不说去哪。


    江淮沉默了。


    “你要去哪?”他问。


    “去我该去的地方。”芜叶看了他一眼。


    人死前会有回光返照的瞬间,怨偶分离前大抵也会对彼此坦诚些,说点发自内心的话,甭管他好话糙话,反正再难相见,便好好做个告别吧。


    芜叶晕晕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头顶皎洁的明月。


    “我终归是想明白了,修真界并非我等凡人该呆的地方,我想回釉水了,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钓鱼写诗作画,不愁吃穿的日子也悠闲自得。”


    幼时与朋友攀上无言居的檐瓦,坐在歇山顶上舒己畅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如今故地重游,只为了追寻过去留在记忆里的一丁点痕迹。


    她拿着酒壶寻了处低矮的檐角,足尖轻快一点,便跃上檐顶,坐在老位置,拿了个小囊饼轻轻咬了一口。一口馕,一口酒。


    江淮只是站在檐下,仰头静静望她。


    “若是哪天想找点事做,就去开间医馆给来往游商行医治病,再不济就扮猪吃老虎去别人医馆里当个打下手的伙计,勉强过活,不求吃得好只求吃得饱穿得暖。”


    她畅想着未来,眼里的眸光闪闪,似又恢复了生机。


    “等赚到银钱了,就去游山玩水。届时我会去京都看看话本子里的长安街,去女扮男装体验一番逛青楼,若我有才学,还能去体验一番科考。以求万一,临走前再去买张易容术的符咒,能让我女扮男装不被人轻易揭穿。”


    “这样一来,也是为了防身。你从前对我说过,作为女子行走世间多有束缚,三纲伦常道德加身往往不利于事,届时易容成男儿,不也自在些?”


    江淮蹙了蹙眉,他好像从未与她说过这番话。许是她记错了……


    他打了个响指,下一瞬便坐在芜叶的身旁。


    她将凡间的未来想象得十分美好,留在清虚反而让她的生活变得单调乏味,就像喝了一碗兑了盐的水,只有咸涩味。


    这里……包括他在内,仿佛对她而言,没有了任何留恋。


    江淮眸色暗了暗,落在她莹白的手腕上,那串流月珠闪着紫辉,似与头顶高悬的月亮相得益彰。


    他们二人又一次站到了十字路口。


    “我也该走了,再熬下去,对我没有任何益处,你知道的,我的身体又开始变差了。”


    枯木逢春是喜事,但椿木却在应属于她发芽的时节渐渐枯萎,这显然是违背常理的。


    “这是我的身体在自救,没想到……脆弱的身体爆发出的意志力反比我强太多。”她浅笑道。


    “你……再也不打算回来了?”


    “自然不是。”


    他莫名松了口气。


    “当然……往后的事我也说不准,随心所欲是件难事,身不由已诸多,也许哪天悄无声息回来也说不准。”


    “不过嘛,若是这处不行,就换处地方,天大地大总有一处能迎来枯木的春天。”芜叶笑了笑,“普天之下,难道还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一瞬间少女的张狂从骨子里透了出来,心高气傲。


    “娘亲的过世让我思考了很多她从前说过的,但我没放在心上的话。回想起来,竟发现她真的传授给我许多人生经验,只可惜那时年幼眼光太浅显了,无法领会其中真意。”


    “这就是长辈们说的‘开悟’,有些人迟钝,隔如三秋才能开窍,有些人聪慧,早早看透了人世。不过一切顺其自然嘛,早慧不见得是好事,晚悟也不见得是坏事。”


    江淮不知该把她归为哪一类,有时候千芜叶显得很通透,一针见血;有时候她又显得有些迟钝,后知后觉。


    依他来看,千芜叶就是活得明明白白又有些糊糊涂涂。这种人往往明道若昧,大智若愚。


    “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江淮难以开口,他拿过她手中的小酒壶,凭空出现一盏酒杯,毫不客气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宗门内的长老一致决定把你送到凡尘妥善安置。”


    “可不巧了?”芜叶毫不意外。


    “届时我送你去釉水。”


    芜叶本想拒绝,转念想了想,耸耸肩,“也好。”


    作者有话说:


    写了五千字,886~


    感觉这章小淮情绪太隐匿了,不过没关系!回忆录或者番外见!


    这张着墨于芜叶心理的成长与变化


    第92章


    元辰五年四月。


    釉水汤汤, 河畔停靠了一艘渔船。


    岸边蹲坐着几位年长的娘子正在浣洗衣裳,抬头歇了会儿,眯着眼见到船上下来的二人, 热络地打声招呼。


    “芜娘子,你和你阿兄办什么事去,一连三日都不见你们。”


    芜叶看了眼江淮, 胡诌了理由连忙告退,脚下生风走在前面,似迫不及待要离江淮远远的。


    “这是……”雀大娘望着少女没等江淮跟上,这兄妹二人前阵子倒还没这般生疏,冲着江淮苦口婆心道, “淮哥儿,可是芜娘子与你闹别扭了?”


    江淮抿着唇,并不说话。


    他们二人做不到寻常兄妹那般, 倘若只是寻常的闹别扭也罢了,倒还有回旋的余地。


    如今, 覆水难收……她大抵不知,如今她向前走的每一步都在一点点进入他的布局之中。到了凡尘的地界, 她与红鸾星的联系再也无法切割开来, 只会越缠越深。


    雀大娘心知肚明, “你做兄长的,还是要多多包容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就爱闹脾气。我与你说, 你万不可去触她的霉头, 凡事啊让她自己想想,待她想明白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江淮没有耐心再听下去, “多谢大娘……”


    雀大娘还未说完,便见他微微颔首衣袂飘飘大步流星走了。


    片刻后便紧跟在芜叶身后,进了院子。


    “你该走了。”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说。


    这一瞬,江淮眼里的仿佛刮起了凛烈的寒风,呼呼地吹进心口,凉得彻底。


    她如此急迫地要与他划定界限……难道这里不是他们曾经的家吗?


    这里的一花一木皆有二人的影子,庭院里的秋千也是他亲手所做,屋内置办了新家具,好歹有了几分像家的模样。


    如今,她要把他关在门外,抹杀掉他为这个家做出的功绩,这个家仿佛再无他的一席之地。


    事实上,在不久的将来,这种状况会继续持续下去。


    他会亲眼见到她爱上另一名男子,与那人同心如缕,鸳盟不渝。


    只因这一句话他便浮想联翩,心口不由自主地冒着酸意……他们为什么会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不急。”江淮薄唇紧抿,在庭院里转了转,这些花开得繁盛,似是有人打理。他蹙眉展袖,平铺开来,“那日把你房中的丹药都收走了,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他静默片刻,还是觉得有些冒险,不妨告诉她那串流月珠,“趁你睡着的时候,我在流月珠下了禁制,倘若你想自尽身亡,流月珠不会轻易给你机会的,它在你就在。”


    芜叶不以为意,翻看着瓶瓶罐罐。


    “噢!你提醒了我一件事,我娘的那枚磁石还在你那里吧,说到底也是我娘的东西,自然该由我来保管。”她摊开手,示意他将磁石交出来。


    他不想给。


    见他无动于衷,芜叶往前又伸了伸手。


    他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如今没带在身上……”


    芜叶一眼看穿,“真没带假没带?”


    “既是师尊交给我的,自然留个念想也好。”江淮背过身去,瞧见那株玉兰开得灿烂,他却没什么心情去赏花。


    把磁石还给她?往后人海茫茫,他如何找到她,连最后一点联结也要割断吗?这好比关系断绝时恨不得将从前情比金坚的见证全然销毁,眼不见心不烦是吗?


    “那便罢了。”她知道这磁石能寻位,只是她不想往后做什么都在江淮的注视之下,只是那般想着,她都觉得如芒在背。“想来以后也用不到这磁石了。”


    她进了屋,把窗户都支起来,清风贯入。撑着下巴,她慢慢阖上眼皮,安逸感拂面袭来。


    过了半晌才睁开眼,见江淮坐院内石凳上,案上不知何时摆了套茶具,“你还不走?”


    “不急。”他抿了口茶,看向敞开的院门,“还有人要来。”


    芜叶耸耸肩,轻车熟路上二楼回房关上门,从储物袋里掏出木偶傀儡,“出来吧。”


    “这里面闷死我了。”叶叶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怀里抱了只猫。


    那猫摇身一变猫耳少年,尾巴兴奋扬起,“是熟悉的感觉!小爷终于自由了!”


    芜叶佯装愠怒,怒目圆瞪,“小点声,被江淮听见,你还想不想留下来了。”小黑撇了撇嘴。


    江淮唇角微勾,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听到动静,抬眸看向门口。


    “请问芜娘子在吗?”院外传来一道声音,足以让二楼的芜叶听得一清二楚。


    找她的?


    芜叶微微撩开纱帘,透过雕花窗瞄了一眼,“萧晏?他来做甚?”


    她干脆不出面,静静地呆在房里听他二人对话,只见萧晏坐在江淮对面,长相比起江淮虽逊色几分,但遮不住迎面而来的少年感,英气十足。


    萧晏眼角含笑,“那日在去往栖禅寺的路上见过公子一面,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他这几日在阮家养伤,连着三日未见到这兄妹二人。只是一见,发觉江淮比初见时更威严了几分,心中估算他的年纪,约莫二十上下,与他相差无几的年龄,但此人仅是端坐在寻常庭院内,却莫名让他手上泛了些湿汗。


    “敝姓江。”江淮替他斟了盏茶,递给他,不经意间瞥了眼跟随在他身后,提着箱子的暗卫。


    萧晏扫了眼,接过玉盏,寻常人家不可能连茶具都用玉制的,这兄妹二人来历非富即贵。只是从未听闻云梦泽有哪个名门望族出了一对龙章凤姿的兄妹。


    萧晏面不改色,敛了笑意,直奔正题,“几日前,芜娘子救了萧某一命,在下感激不已,是以萧某今日前来,是想亲自登门拜访,感谢令妹的救命之恩。”


    他身上的几道重伤是在芜叶给的草药和方子的调养之下得以痊愈,速度可谓惊人。


    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前来除了感恩以外,还是想将芜叶纳入麾下,此女身怀神医之技,却居于闺阁之中,地处乡僻,让这样的人才埋没岂不可惜?


    倘若将她带走,对萧家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还请江兄让萧某见她一面,也好亲自道谢,以表诚意。”他躬身行礼,眼神示意他的暗卫。


    暗卫心领神会,打开箱子,金灿灿一片,少说有不下百锭金子。


    “这么有钱?”小黑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眼芜叶,“你要发达了。”


    叶叶眼珠子瞪圆了,小黑尾巴兴奋地摇起来,“苟富贵,勿相忘啊!”


    以百金相邀……江淮沉吟不语,过了良久才开口道:“萧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吾妹年幼,萧公子之言吾必达之,请回吧。”


    他此行是为撮合萧晏和师妹没错,但时机不对,萧晏背后有穷追不舍的杀手,他如何放心此时让芜叶卷入萧晏、萧然与常张魏李四家的纷争之中。


    而原定命数之中,芜叶与萧晏今日方为初次相遇,出于善意助他脱离险境,二人由此结识了深厚情谊,反将自己置于险境,经历了一次性命之忧。


    为了避免这些事发生,那日去栖禅寺是他有意提前引导二人的初见,如今又有意推迟二人的相见,皆是为了将他们往正确的命数上引。


    此为校正命数,天玄术中也管这叫拨弦法,好比掌舵人正在将一艘横渡海洋的船调整航线至迎风处,顺势而为,利于天时地利人和之下。


    他测算过后,只要拨弦归位,师妹与萧晏便能五年生子育女,恩爱绵绵,十年官运亨达,二十年大权在握,七十年白头偕老,合棺而眠。萧氏满门风调雨顺,荫蔽后代。而芜叶一生荣华富贵,百福具臻。


    这也正是师尊死前嘱托他的遗愿:为芜叶选定良缘,保她一世平安喜乐。


    但此法极费心神,往前推要看前世,往后推要看百年。他来回演绎了上万种路径,机关算尽,图穷匕见,替她选择了这一条最为正确的道路。


    无论坠茵落溷,还是飘茵堕溷,他都得偿还她曾经种下的因,这果自然由他来背负。


    萧晏心有不甘,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躬身对着屋内行了一大礼,“还请芜娘子见萧某一面,有些话不便当着你阿兄的面说。”他还瞥了江淮一眼。


    江淮思及此,幽深的眸仿佛坠了几颗星子,凌厉地刺向他,“吾妹尚在待嫁年华,不便与外男相见,还请见谅,萧公子有何事便交由我这个兄长来转达。”


    萧晏剑眉微微蹙紧,脸色变得不大好看,心道他今日碰上江淮这个硬茬是过不去这关了。


    他未起身,便一直保持那个姿势,是想逼她出来。


    芜叶透过花隔窗隐隐看到他的模样,皱了皱眉。


    倘若萧晏仅仅是道谢,让江淮代为传话即可,何必行如此大礼,非要见她一面。更何况,她只是施以援手帮他一把,照料、熬药等事宜皆是阮娘亲手相救。


    两指抵着下巴微微摩挲,罢了,好奇心害死猫,莫扰了她安宁。


    “那箱金子你不要了啊!”小黑惊呼。


    “鼠目寸光的家伙!那是报恩吗?那是你的买命钱!真以为他萧晏命值这么多钱,要是收下了,可就误上贼船了!”芜叶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森冷的笑。


    “萧公子何必将一小娘子卷入你们的纷争之中。”江淮眉目间隐有不耐,扫了他一眼,气定神闲抿了口茶。


    “另外,萧公子此行走鄂州过荆楚北上多有风险,还请三思,另择一条离开清水县的路线。”


    若是萧晏在途中出了意外,这局棋也就没了意义。


    萧晏神色猛然僵住,躬身回眸看他一眼,“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如何知晓……”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他不欲多言,“萧公子若能撑住,便在此僵持到底吧。”江淮也不管他,起身进了屋。


    “公子,这……如何是好?”暗卫邶风抱着那箱金子问道。


    萧晏站直了身子,抬眸朝二楼瞥了眼,见纱帘微动,心下明白,从方才他进门开始,芜叶便一直站在窗前偷听此番讲话了。


    他深吸了口气,此行空手而归,心中郁闷,睫羽在眼睑处落下一处阴影,“这箱金子,便留给这里吧。”


    “我们真就这么……走了?”邶风疑道。


    “是我操之过急了。”


    他们离了溪水镇,往左是鄂州,往右是九江郡,邶风牵了两匹马来,“公子,真要从九江绕道杭州吗?”


    萧晏拍了拍黑色骏马的脑袋,“这几日,可要靠你了。”骏马长嘶一声,萧晏嘴角扬了扬,眼神瞥了眼邶风,“马挑得不错。”


    “那人说的不无道理,走江南西道,常张魏李四家手没办法伸那么长,你可知九江府尹跟常平是政敌吗,当年一个贬一个升,自然有人不满意。常平是小人得志,九江府尹郑樊琪心中不满已久,敌人的敌人虽不一定是朋友,但……莫要小瞧了人心。”


    萧晏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邶风,翻身跨马,黑色骏马兴奋地扬起两只前蹄,朝天嘶鸣,疾行昂扬而去,驰道飞尘四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江淮在釉水留了三日, 见他还没有要离开的迹象,芜叶未免有些束手束脚。


    大抵人与人分别前,会迎来短暂的回光返照, 假装二人之间的隔阂已然消弭,无人去戳破这层脆弱得像鸡蛋皮一样的薄膜。


    芜叶想开了些,她有种强烈的感觉, 这一次分别,她与江淮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听花莲师姐说,江淮的修为以至元婴后期,不出二十年,他会成为清虚乃至九州最年轻的化神期修士。皎皎明月, 高不可攀,他仿佛永远挂在了天上,不知何时, 这轮清月在芜叶心底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小坑。


    凡人也妄想攀月啊!


    两人的差距一眼便知,两人的隔阂也越来越深, 芜叶学会了不把矛盾摆在明面上敞亮地讲,像江淮那般将矛盾冷处理。这的确是明智的做法, 她不想做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那三日, 她敛了脾性, 变得和和气气,也客客气气,二人倒真像对寻常兄妹那般, 仿佛过往的爱恨情嗔只是昙花一现。


    她想体体面面地从江淮的世界退场, 为二人留下一个尽量看得过去的结局。


    索性去了阮家请她出出主意,送他赠别礼,希望他拿了她的礼, 便莫要讨她心烦了。


    甫一过去,见到阮妗妤正在拿着长柄酒提伸进酒缸里取酒,见是芜叶在门口东张西望,她将长提搁在一旁,莞尔笑道:


    “那日见你神色匆匆,还以为你再不回来了,你走得急,院门都忘了上锁,我们两家住得进,索性帮你给那几株玉兰浇了点水。”


    “难怪,多谢阮娘!”


    “来尝尝我去年酿的芙蓉醉,算算时日,也有近一年了,便从酒窖里搬出来尝尝味道。”她去取了两只小扁碗。


    清醇的酒香淌流溢出,她将其中一碗递给芜叶。


    芜叶撩了裙子,坐在院中,抿了口。


    抬眸却见阮妗妤投来一道探究的视线,芜叶浅浅一笑,“阮娘的手艺越发好了,我倒是怀念得很。”


    阮妗妤收回视线,伸进缸中的酒提顿了顿,打趣道:“怀念?不过几日未喝我酿的酒,便念念不忘。”


    “哈哈,好酒嘛,总令人回味无穷,不喝呢又馋这口酒,喝了便觉得其他的酒都差些味道……”好歹是圆了回来。


    阮妗妤看了看芜叶,总觉得眼前人变了许多,若说几日前的芜叶还带了些稚气,今日得见却觉得她经历了沧桑……嗯,颇有几分她阿兄的模样了。


    “分明几日未曾见你,却觉得气质不一样了,连脾性似乎都被磨平了些,反正真应了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过话说回来,你如今倒真有你阿兄那股气势。”


    “像他?”芜叶蹙眉,“哪里像?”


    阮妗妤也不好说,“总觉得你变得沉稳了些,情绪也没有往日那般浓烈了,约莫是潜移默化,受你阿兄的影响吧。”


    芜叶却不以为然,“我往日又是什么样的?”


    阮妗妤正了正神色,想了想:“你像个小太阳,我观你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定是有很多人爱你护你,但如今总觉得失了些精神气……”


    芜叶鸦睫轻颤,那口酒在唇齿间晕开些许涩意,她未料到阮妗妤洞若观火,看人也如此敏锐,想来是娘的离世还未让她缓过来。


    她敛了敛神色,“那又为何说我像阿兄呢?”


    阮妗妤道:“倒也说不上来,大抵是你们经久相处,潜移默化间,你便学了他的为人处世、气质神态……可见,即便有朝一日你们分别了,他身上的一部分却依然留在你身上,这才成就了如今的你。”


    芜叶沉默了,坐那喝完了整碗酒,却觉得没有醉意,“阮娘,你这芙蓉醉不醉人啊,闻着香,尝起来反倒有股涩意。”


    阮妗妤会心一笑,挑眉看她:“非是这芙蓉醉苦,我看是某人心里苦啊!”


    芜叶耸耸肩,转移话题:“我瞧你这院子里摆了这么多酒缸子,一口气都搬出来费了不少力气吧。”方才进院时,便惊讶得很。


    “你可记得,之前你对我说,能否将这酒销到别处去吗?”


    芜叶点了点头。


    阮妗妤道:“初时我试过几回,给云梦泽的几位酒家都递了信帖,此后几日皆未有音信。后来托人将这小酒附上信贴送到豫章郡、丹阳郡、会稽郡等各名家酒楼,陆陆续续都收到了回信。回信上希望能与我当面签下这酒销契,只是路途遥远,我思来想去,若不抓住这一机会,我也就按部就班浑浑噩噩渡过此生了。”


    她指了指那几排大酒缸,“这些啊,都是我特意备下的,有酒家指名先要二十缸,好在这清酒酿得快,不然一时半会可赶不过来,再过两三日,我与思姐儿便要上路了。”


    芜叶蹙了蹙眉,“只你们二人去?”


    阮妗妤摇了摇头,抿了抿唇:“还有陈昶,新月酒楼东家之子,他提议与我们同去,我推拖几番未果,想了想,有位熟悉的男子做伴,怕也安心些。他请了家中的帮工帮我们御车,也算省了一笔钱。”


    芜叶想了想,阮娘携妹与一男子上路,恐生意外,她毅然决定与其同行。


    “不知我能否与你们一同前往,我有个侍女,她会武,会许能派上用场。”


    阮妗妤眼神亮了亮,露出笑意:“我原想花二十两银子去雇一武夫路上随行,若是有她在,倒是免了这二十两银子。”她如今各式各样都得精打细算。


    阮妗妤犹豫道:“……只是你阿兄会答应让你跟我出远门吗?”


    “他不答应我也要去!”


    ——


    此事她不准备与江淮道明。


    只是回去时,见江淮站在庭院中,仿佛等候多时,见她回来,淡淡道了句:“我要走了。”


    他立在那里,芜叶总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孤落落地,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从前绑着束眼带的盲眼少年,那时她还能跑过去,毫无顾忌地牵着他的手,二人亦步亦趋地向前走。


    想到过往,她不免叹了口气。


    她站在几丈以外,与他隔开了距离,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扯了扯搭在胸前的垂丝发带,“啊……噢,要走了啊。”


    “嗯。”


    “有些人见一面便少一面了。”时隔多年,她才真正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且行且珍惜,她送走了梅先生,送走了娘,送走了花莲师姐,如今,又要送走江淮。


    平日她盼他干脆利落地走,莫要拖泥带水,搞煽情那套。真到了今日,她还是……有些不舍的。


    大抵是因为,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芜叶咬了咬唇,朝他走了几步,将藏在背后的小酒罐递给他,用麻绳牢牢兜住,有些晃来晃去。


    “没什么好送别的,便送你一坛酒吧。”想起江淮其实酒喝得少,“不爱喝的话就拿去浇你的苦楝树。”这事江淮干得出来。


    江淮嘴角浅浅噙了一抹笑意,见她抬眸,迅速敛了笑意,“不会。”


    他接过小酒罐,“你在这好好修养,过段时日,待我闭关出来,便来看你,许是还能赶得上除夕,我们……一起过年,好吗?”


    芜叶眉头微皱,在江淮看来,这一次竟然不是诀别吗?


    她笑了笑,没说话。


    见她没反应,江淮心底泛起苦涩的涟漪,“师尊不在了,应当说,我最后的家人便是你了……”


    大抵是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家人”这二字,莫名地有些嘲讽意味。


    他明知娘会遭遇什么,但他什么也不做声,什么也不告诉她,做一个清冷的旁观者,恍若神祗俯瞰众生,任生灵疾苦。这样的人也配做她的家人吗?


    芜叶不置可否,笑意淡了下来,将江淮的冷漠学了七分去。


    莫非江淮还觉得她还能与他笑颜嘻嘻下去吗?平平淡淡装了三日,她只是想体面一点,好过于让二人停留在矛盾的巅峰。


    江淮心底陡然升起一种恐惧感,仿佛被蒙上了霜雾,一点点从心脏寒凉到四肢,浑身变得僵硬起来。


    “难道……你真的要舍弃我这个师兄吗?”江淮声音有些发抖,红着眼睛。


    这三日,他也在尽力地去扮演一个好师兄,能让二人的关系多一点回旋的余地。


    他就是不想……不想两个人真的断绝情谊。


    “你该走了。”芜叶冷冷地说。


    大门“啪”一声狠狠关上。


    这一次,她不想撕心裂肺地与他斤斤计较他究竟错哪了,她也不想去理解江淮的苦衷。受害者为何要去理解别人的苦衷,她光是承受自己的情绪就已经很痛苦了。


    芜叶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那一瞬,他觉得自己仿佛被芜叶的世界除名了般,那颗眸子或许再也不会望向他,他再也无法进入她的世界。


    直到这时,他终于觉得洞若观火实为帮凶,他没有彻彻底底站在她的身后,他觉得自己真正做错了一件事。


    “你为什么把我带来了又要抛弃我,只留我一人在清虚……”他失神地看着那扇关了的门,嘴里喃喃道。


    “不,你不是认真地……往日吵了架,过些日子你就忘了……是了,过些日子,师兄再来看你……”


    他只好寄希望于时间,让时间漫漫淡忘这一切,冲刷掉那些伤人的辙痕。可他没有料到芜叶是认真在告别。他以为,二人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元辰五年夏初, 京都疾雨。


    萧瑟满林,雨打竹叶。檐角瓦片淙淙作响,滴在檐下种了两株莲花的石缸里, 涌泉生韵。


    随着雨声的忽有忽无,屋内一缕琴音也跟着急切了起来,如雨点坠入石缸中泛起的数片涟漪, 打在莲瓣上又一颗颗无声滑落进莲心深处。


    “先生,府外有人求见。”


    小童推了门进来,见到自家先生沉浸在悠扬的琴声中,见怪不怪。


    “不见,替我找借口回绝了吧。”


    小童看到那双指节分明, 纤细修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来回拨转,这双手是天生用来抚琴的手。


    琴声缓了些。


    小童收回视线,“先生, 那人自称江淮,说是一提名字, 您就晓得了。”


    “谁?”琴声倏地中断,屋内除了雨声顿时了然无声。


    “他说他叫江淮。”小童不明所以地看向先生, 见他沉吟不语, “先生?”


    “快请他进来。”


    他取了手帕, 低着头轻轻擦拭手中的琴弦。这把伏羲古琴,他家先生每日都要拿出来擦拭,当作珍宝般爱不释手, 去哪都要带上这把琴。


    擦拭完, 还要净手,浸在铜盆片刻后,再仔细给双手抹上香脂。他从未见过别的琴师如此保养手的。


    “是。”小童退了出去, 撑着伞便去府外请人进来。


    不过片刻,小童领人到了琴房:“先生,人到了。”


    小轩窗透了些光进来,梅子弦却看清了那人的模样,仙姿绰约,光风霁月。


    他微眯了眯眼。


    当年千雪安带他走,他便料定此子不凡,如今一见,江淮比年少时还要矜贵出尘,秋月尘埃不可犯。


    “梅先生,许久未见了。”江淮微微颔首。


    “坐。”梅子弦示意小童上茶。


    他闭目盘坐,“我算算,当年千府一别,已有一年半左右未见你了……”他睁开眼,“去岁回京时看到长孙怀安的脑袋立于城墙之下,还无端替你怜惜了一番,后来想想,有千娘子在,你怎么会出事呢?”


    梅子弦垂眸笑了笑,“如今再见,你已是青年模样了。”


    江淮垂眸道:“在凡尘这个年纪已及冠。”


    梅子弦叹了口气,感慨道:“不过转眼,你在修真界竟过了快十年,时间如光影般将影子拉得细长,又在片刻瞬间消逝,这时间呐,当真令人难以把握。”


    小童上了茶,江淮点了点头,谢过。


    梅子弦接过茶盏,吹了口,馥郁茶香让他想起那个可爱的小姑娘,“不知那小姑娘如何了?”


    “今日淮前来,正是为了师妹。”不过三言两语,他便将芜叶为何来凡尘的事告知梅子弦,“师妹丧母,亦无父相照,还请梅先生日后能出手相护。”


    梅子弦静静听完,好一会儿未开口说话,心中好似翻腾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复。


    千娘子死了?


    悲哀萦绕心头,先是挚友良宥盷的离去让他倍受打击,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旧友忽然离世,他捏紧了指节,攥成了一个拳头。


    从前种种历历在目,梅子弦抖着声音问道:“那孩子如今在哪?”


    “大抵在豫章郡南昌县。”想到她,江淮眉眼柔和了一瞬。


    儒雅的琴师问他:“你要我如何帮你?”


    既是两位旧友遗孤,梅子弦觉得他还有良心的话,理应伸出援手帮帮那可怜的孩子。


    “此事莫急。”江淮平静道,“一来,请先生以云游为借口,两年内不得归京。”


    梅子弦蹙眉问道:“为何?”


    “说来话长,师妹与她命中良缘情事坎坷,今日来找先生便是为了能给师妹与良缘相处提供机会,先生,情爱两长,倘若有一人能为她雪中送碳,处处替她解围,假以时日,此人必然能走入她的心中,如此这般,二人情事上也能少吃些苦。”江淮直言道。


    梅子弦却不说话了,沉默良久。这忙究竟是对那小姑娘好呢,还是对那小姑娘不好呢?


    “若是这第一件我做不到呢?”


    江淮面色不改,“梅先生若不做,难道当真要做无情无义之人吗?师尊说您当年家道中落,沦为琴师乐户,以琴谋生,受尽冷眼。”


    他声音冷冽:“是良宥盷,也就是千芜叶的生父,你曾经的挚友!变卖了自己的宝剑,替您赎了身,又资助您重新考取功名,以琴入仕,成了琴待诏,专为御前抚琴,后来你远离朝堂,这才有今日的梅先生——京都第一琴师。”


    “敢问梅先生,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梅子弦淡淡笑了笑,“嗐!这忙我没说不帮嘛,你再说说,这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第二件事……想到临走前她那副冰冷的面孔,江淮便觉得心口闷窒得慌,五脏六腑仿佛被手指用力攥紧,挤成了一团。江淮紧紧抿了抿唇,在师妹选定良缘的路上,他终究是一步步将她亲手推向别人,再也无法回头了。


    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隐隐浮露青筋,指甲陷进肉里,泛着青白,另一只手缓慢摩挲着茶盏边缘。


    江淮格外艰难地张了张唇,“还请先生对外将我记名为徒,师妹戒备心重,如今我……不好接近她……还需要另一个身份以便行事。”


    人走茶凉。


    梅子弦沉默了片刻,唤了小童进来,“先生,何事?”


    “将京都的约客都回绝了吧,准备准备,我们下江南,云游两年去!”


    梅子弦将琴收拾妥当,负手扬长而去。


    只留下小童在原地瞠目结舌,“我方才是不是听错了?先生要云游?”


    ——


    此去豫章郡花费的时日竟然有足足七日,走的虽是商路,却一路走走停停,从荆州的城门离开时检查尤为严格。


    烈日炎炎,阮妗妤一行人再城门口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队伍如长龙般纹丝不动,陈昶见状便决定使点银子去打听打听这城里发生了何事?


    “我们也是听上面给的吩咐,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大清楚,只是这上面要的人就是:凡是胸口背后带伤的男子一律不准通过,女子倒没关系!”那官兵收了银钱朝他说了实话。


    陈昶回了队伍,阮妗妤问道:“发生了何事?”


    陈昶道:“听守城的官兵说是在追查什么人物。胸背有伤的男子一律不准通过,女子放行。”


    见阮妗妤皱着眉毛,他安慰道,“阮姐姐莫担心,这事与我们老百姓有何干系?我身上也没有伤口,德叔身子骨健壮得很,我那几个帮工临行前也都看过了,胸背没毛病。”


    陈昶道:“你、芜娘子、思姐儿还有叶姐姐都是女子,怕啥?大抵是前面男子多,队伍停滞不前,我估摸着要多等片刻队伍才能往前进……”


    追查什么人要弄这么大阵仗,芜叶给阮妗妤使了个眼色。


    她心领神会,读懂了她心中所想。他们猜得不错,这荆州郡追查的人正是萧晏一行人。


    阮妗妤从方才心底就在冒冷汗,还好把萧晏那个活阎王送走了,不然真怕是引火上身。幸好没得罪阎王爷,富贵险中求,萧晏出手大方,后来又给的几锭金子足够支撑她这些路费了。


    有了不多时,前面队伍变通畅了许多。芜叶一行人过了荆州便是九江,所幸决定先在九江歇一晚上。


    月光皎洁。


    叶叶抱臂守在门边,瞧见床上少女翻来覆去,想来她是睡不着,便开口道:“芜娘,实话说,你何必与江宗主割席,似再也不见了般?”


    芜叶睁开了眸子,飘窗照进来的几缕月光洒在瓷玉般剔透的肌肤上,照萤映雪。


    “大抵是又痛苦又无助,像江淮那样的人,还是莫要去招惹,他们无情冷漠,却装得人模人样,你看清了以后,便能明白他的残忍了。”


    “可怜我是又爱又恨,我喜欢他的模样,喜欢他只对我一人好,我又恨他给的不是纯粹的爱,我也恨他圣人私心,倘若他能决绝些,我也能恨的彻底些……我不想再被他困扰了,日后再不相见对我对他皆有好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看着窗外皎洁的弦月,那轮月,如此明亮诱人,令人忍不住去靠近,去欣赏。


    她已经能平静地说起这些了,对江淮恶语相向,是她故意所为,倘若他能走得远些,别假惺惺地看着她痛哭流涕,她也能自在些……亦或是她不想让江淮觉得她如此脆弱不堪……


    “我不想喜欢他,我不想给他赋予别的光环,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我还是喜欢他的,只是这份喜欢,日后就埋在心底了,莫要流露出来,日复一日,这份喜欢便能淡如水了……”


    芜叶眼底隐隐有珠光闪烁,她偏头看向叶叶,“叶叶,我觉得自己脆弱极了,撑不下一份爱一份恨,若要舍弃什么,便舍弃爱吧。”


    “纯粹的恨比爱来的太轻松了。”


    叶叶叹了口气,傀儡又如何懂人的情绪。做一张白纸才好。


    她再将视线投到床上时,少女已经悄无声息却进入了梦乡,她轻声走过去,拉着她盖在被外的手,“芜叶,我真希望千宗主还在……”


    她把被子拢了拢,将芜叶的手放进去,“可她不在了,我只希望能有更多人去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豫章故郡,果然气派。一路走来,街上人来人往, 摩肩接踵,敲锣打鼓,吆喝声不断。


    足足七日, 他们终于到了地方,不约而同望向头上的那块牌匾,“花满楼”三字行云流水。


    “咦欸?”


    “阮娘,你确定这是正经酒楼?”


    看着站在凭栏处雪肤花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们伸展水袖撩拨来客, 芜叶抬头看了眼酒楼的牌子,又看了看阮娘。


    一行人都傻了眼,阮妗妤出声道, “这……我着人打听得花满楼就是南昌县的头号酒楼……他们家出手阔绰,我这二十坛清酒便是他们先要了去。”


    陈昶道:“不过……花楼也是要酒的, 这进去了恐怕对女子名声有误……若不我带着德叔去谈销酒的事?”


    芜叶摆了摆手,“我们是进去做生意的, 又不是做偷鸡摸狗的事, 若是不方便, 我带阮娘去换身男装,再进去也不迟,更何况现在阮娘才是咱们的东家。”她看了眼阮娘, 示意她说两句。


    阮妗妤蹙了蹙眉, “就按芜娘说得来办。你们先在此处候着。”


    陈昶点了点头,看了眼周围,又看了眼阮思, “这里不便久留,人来人往,若要进去,我先带思姐儿回客栈,半个时辰后,酒楼门口见。”


    “等等。”芜叶出声打断,“一来一回怕麻烦得很,不如你带着思姐儿与德叔在那边茶馆候着,那装了二十坛酒的马车,你使点银钱让人多盯着些,我与阮娘去换身衣服,用不了太长时间。”


    她指了指花满楼斜对面的小茶馆,陈昶瞧了眼,那里还几张空座。“一会儿便来寻你们。”


    “……也好。”


    阮妗妤对阮思交代了几句后,陈昶便带着思姐儿他们去了茶馆。


    望着陈昶离去的背影,芜叶挽着阮娘的手认真道:“这一路上,我看陈昶是个灵活变通的,言行有度,身上也没有架子,待人处世也拿捏的恰到好处,是个不错的少年。”


    叶叶不做声地跟在二人身后。


    “哪里聪慧了,我看是个榆木头。”阮妗妤笑道,她牵着芜叶进了一家成衣店。


    芜叶偏头看了眼阮娘道:“我瞧陈昶对你有些意思,阮姐姐倒是不做声,伤了少男的心这可如何是好呀?”


    见阮妗妤红了脸,芜叶越发皮痒了,扯着嗓子娇声道:“阮姐姐,你怎么不做声呀?理理人家嘛~”


    “去去去,甭说这话!”阮妗妤作势要打她,被芜叶嘻嘻哈哈躲了过去。


    她正了正神色,“掌柜的,来三套男装!”又指了指她自己、阮娘与叶叶,掌柜的顿时明了。


    “三位小娘子是要女扮男装吧?店内正巧有几套合你们身形的。”他叫人去翻出来,不多时,便有人送来三套男装。


    芜叶换上一看,喊叶叶帮忙拆了双蝶髻,乌发冠素,绛唇含珠,她瞧了瞧铜镜,青衫落拓,极为满意地转了转身。


    手上自然接过掌柜递来的扇子,折扇轻摇,掌柜立马化身捧哏惊叹道:“嘿哟,这是哪位世家的小公子呀!”


    “不错,赏你的!”掌柜利落接过隔空抛来的银子,连忙躬身道谢。


    阮妗妤也换好了,白衣飘飘,好个秀气的俊俏少年。她身量虽小,但这男装穿起来更衬她风骨清绝,芜叶满意地点了点头,轻摇折扇:“在下觉得公子颇为眼熟,似曾相识~”


    “芜娘长高了不少,这般走在路上,可真是风华约绰。”阮妗妤看她一身青衫,绯玉冠素也遮不住她精致的面庞,眉眼间流露出惊艳之色,她又看了眼叶叶的打扮,“叶姑娘的也不错。”


    芜叶勾了勾唇,“走吧,莫让他们等久了。”


    ……


    花满楼三层,相对如崇,内里飞桥栏槛,珠帘绣额,灯烛晃耀,戏声不绝于耳。


    “几位公子这边请。”带路的姑娘云鬓高耸,金步摇轻颤,推开一扇雅间的门,“若是有事,唤奴紫湘便是。”


    她低着头,要退出去。


    “慢着!”芜叶叫住她。


    紫湘身形顿了顿,回过头来,柔声笑道:“公子有何吩咐?”


    “紫湘姑娘,烦请你去请鸨母来一趟,便说有位阮姓酒师寻她。”芜叶坐在雕花椅上,一边摇扇一边看她。


    紫湘瞥了几位,眼神从芜叶、阮娘身上掠过,旋即脸上挤出笑意,“烦请几位等等,鸨母此刻正在会见贵客,忙完了才能来见各位。”


    “公子们先在此喝点小酒,奴遣几位姑娘给公子弹弹曲儿……”她退了出去,关了雅间的门。


    约莫等了两个时辰,也不见紫湘传来音讯。再坐下去,今日天色便要晚了。


    花满楼的雅间里熏着上好的沉香,闻着香气熏人,阮妗妤心下坐立不安起来,陈昶见状起身推开窗透气,“阮姐姐,我们直接去寻那鸨母吧,在这干等着也不是个办法。”


    众人点点头。


    刚要推门,便见紫湘姑娘来了,她满脸歉意,“几位贵客久等了,鸨母方才忙完手头的要紧事,这刚松了口气便遣我前来请阮小姐过去。”她早就看穿阮妗妤女扮男装,朝她浅浅笑了笑。


    阮妗妤点了点头,“还请紫湘姑娘带路。”


    “等等。”紫湘看着雅间内的几人,神色为难,“鸨母说阮小姐只能带一人过去……”见他们半天没出声,便退了出去,“奴去外面等你们。”


    “这……”陈昶看了看阮妗妤与芜叶,视线来回穿梭,略微憋红了脸,“阮姐姐,还是我与你一道去吧,这方面我常年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也算半个行家,若是有问题,也好当场指明,莫被人坑了去。”


    销酒的门道芜叶确实不懂,她点了点头,十分认同陈昶的观点,“阮娘与陈公子一道去吧,我与叶叶在此处等你们好消息。”


    “成。”阮妗妤应了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眼芜叶,笑了笑,“芜娘且在此候着,等我们消息。”他们消失在廊桥尽头。


    芜叶手里把玩着那柄折扇,想到什么:“叶叶,你悄悄跟过去,有什么动静随时传音给我。”


    叶叶皱了皱眉,“我的职责是保护你……”


    “嗐,我身上兜着一堆符咒呢,还有小黑,论开挂谁敌得过我?”她拍了拍腰间的锦囊,催促道,“快去!”


    叶叶无奈,悄无声息跟在阮妗妤、陈昶二人身后出去,雅间的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下芜叶一人。她走到另一侧窗边,垂眸望着楼下的光景。花满楼不愧是南昌县的头号青楼,临江而立,歌舞升平。


    雅间外,三层楼阁回环相通,飞桥栏槛之间挂着各色纱幔珠帘,灯烛晃耀,笙箫不断。来来往往的恩客搂着姑娘调笑,席间还能听见酒杯高声谈笑,人声嘈杂。


    芜叶看了片刻觉得无趣,折回桌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


    茶盏刚递到嘴边要抿一口,门外忽地传来清晰的响动,她竖起耳朵听,“这是荆湖调令,本官奉命调查朝廷命犯,每个隔间都要打开来搜!”


    暴喝声从廊道尽头传来,“给我搜!绝不能让他给跑了!”


    一时间,惊叫声此起彼伏,戏声戛然而止,雅间外四处奔逃的慌乱脚步让人心头一颤。


    芜叶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她刚要起身去看个究竟,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撞开。


    来人动作极快,芜叶还没看清,他便反手将门阖上,背靠着门板微微喘息,身形却稳如磐石。


    “抱歉,劳烦公子帮在下一个忙。”他匆匆撇了一眼芜叶,隔空抛过来一块金饼。


    芜叶下意识将金饼接住,拿在手里把玩,后退半步,目光警觉地落在那人身上。


    看他蒙着半张脸孔,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浅瞳凤眸,又是给金子又是浅瞳,连声音也颇为熟悉。


    这作风好熟悉……她蹙了蹙眉,“萧晏?”


    “是你?”萧晏眯着凤眼,打量她这身装扮,看清她面庞的那一瞬,浅瞳掠过一丝意外和急不可察的惊喜。


    萧晏挑了挑眉:“没想到短短十日,与芜娘子又见面了,看来我们之间有很深的缘分!”


    “芜娘子,你说是不是?”他摘了面罩,步步紧逼,“回回见到你,都是在意料之外,第一回 是在釉水河的船篷上,第二回是在阮娘子的家中,第三回是在豫章郡,你说,这隔着老远,怎么总是能遇见到你呢?”


    芜叶警觉地将手伸向腰间的储物袋,若有意外……


    门外的脚步声愈发地近,隔壁几间雅间陆续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动静清晰落入他们耳中。


    萧晏却像找到了颗定心丸般,浅瞳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噙着笑,打趣道:“莫非芜娘子是冲着我来的?”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她心底也升起疑惑,说实话……二人相遇着实太巧了,一个月内见了三回,不说缘分根本说不过去。


    芜叶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萧公子好雅兴,来花满楼消遣却做暗卫打扮,那些人在追的人便是你吧?你给了块金子就想让我卖命啊?”


    “整座楼都被封锁了,他跑不了多远的!”雅间廊外传来厉声,隔壁间也被推开了。


    萧晏脸上却浮现出玩味的神色,“芜娘子聪慧过人,只是如今咱们是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你若暴露了我,我也会一口咬定芜娘子是我的同党……敢问,娇弱的小娘子,可能受得住那些下作的手段?”


    他有心吓唬她,就为了报复那日芜叶暗戳戳说要了结他的性命。


    “不止那一块金子,先前那一箱金子芜娘子都收下了吧。”见她神色僵了瞬,眼底闪过促狭的笑意,“今日不见你阿兄,他护不住你了吧?”


    他脱了那身夜行衣,随意找了毯子将那身衣物盖住,扒拉两下衣襟,白衣之下,露出紧致的胸膛,旋即大步上前,倾身压下来。


    芜叶尚未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便扣住了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扯下了她头上束发的绯玉冠。


    乌发如瀑倾泻,芜叶只觉得头皮一松,还没来得及出声,他的唇便落了下来。


    隔着拇指的距离……


    芜叶的瞳孔颤了颤。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他的拇指抵在她下唇处,灼热的指腹擦过她的肌肤,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


    那双浅眸狠狠攫住她的黑瞳,“芜娘子,不要小瞧了一个穷途末路的人。”


    门外传来叩门声,紧接着是粗声粗气的喝问:“里面的人,开门!”


    芜叶的后背抵着墙壁,萧晏的身体挡在她面前,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手紧紧扣着她的腰,制住了她所有的挣扎。


    “别动。”他微微倾压下来,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


    芜叶咬紧了后槽牙,微微偏过了头。


    门外的人显然没了耐心,一脚踹开了门。


    几个身穿皂衣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人腰间挎着刀,目光凌厉,扫视屋内。


    他们看见角落里相拥的两个人时,脚步顿了一下。


    萧晏微微侧过头来,露出一张染着薄怒的俊脸,“滚出去。”


    那几个人被他这不怒自威的气势震住,为首之人皱眉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他护在怀里、长发散落的女子,一时拿不准这人的身份。


    “这位公子,我们在追拿朝廷要犯……”为首之人抱拳道。


    “爷说了,滚出去。”他的声音沉了沉,手缓缓从芜叶腰间移开,转过身来正面看向那几个人。


    他微微眯起凤眸,眉目英挺,气度矜贵,那双眸子里隐隐透露着凛然杀意,涛涛不绝。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隐有退缩之意。为首之人目光落在萧晏散落衣襟的胸膛上,又移至他劲窄的腰间。


    “……打扰了。”他咬了咬牙,带着人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他顿了顿,回过神来,“慢着!”


    作者有话说:


    我决定让我家芜宝吃点好的~


    萧晏宽肩窄腰,八块腹肌,少年将军,体力好,疼老婆,吃干抹净不亏


    第96章


    “我看公子腰间配着鱼袋, 还请公子将鱼袋打开,将鱼符拿出来让我等核对身份。”为首之人眼里闪着精光,他不像是个好糊弄的人。


    萧晏将芜叶护在身后, 他垂头看了眼腰间的佩袋,俊美挑目,“要看啊, 也不是不行……”


    他抬眸看了眼那人,二人隔着三五丈,“你隔那么远,也不清吧,你过来些, 爷让你看清楚点。”


    那人也无甚顾忌,直直走过去,见萧晏解下鱼袋, 却不给他,“公子?”


    芜叶在萧晏身后探过头来, 她几乎是肯定地想,这鱼符只是萧晏即将动手的前菜。她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手却已经伸向储物袋, 随时准备掏出她的药粉了。


    “等会离远些。”萧晏偏过头, 贴着芜叶耳朵低语道。


    鱼符递到眼前,那人接过只看到鱼符上有个“郑”字时,眼角忽地擦过一道劲风, 官兵闷声挨了这拳, 拳脚接踵而至,他拔出腰间长刀,寒光闪闪, 尚未看清萧晏的动作,便被萧晏贴身卸下。


    萧晏反将刀握在手里,闪避间尽量不伤其要害,其他人见状,也跟着上前与他打斗,整个雅间顿时一片狼藉。


    芜叶连忙退到墙角的屏风后,观察形势。


    “还不跑?站着等死?”小黑的声音从储物袋里传来,“别一会儿求小爷救你。”


    芜叶蹙着眉,“我瞧这萧晏身上有真功夫,他一对五游刃有余,我从旁边溜过去要被人抓住了岂不净添乱吗?”


    小黑在储物袋中扶了扶额。


    见萧晏体力渐渐不支,芜叶才抓了一手药粉,“你走开些!”


    萧晏作势配合她,长刀挡住一面而来的杀意,将那几人推到什锦窗边上,重重撞在窗户坎上,芜叶恰好把药粉洒他们面上,辛辣痛感让他们无暇顾及打斗。


    萧晏捂着鼻,眯着眼,抓着芜叶的手道:“跟我走!”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外面走去,身后又是一群人跟上来,“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花满楼尖叫声此起彼伏,萧晏拉着她一路绕过数个回廊,他看了眼临江的高度,差不多两层楼之高,“下面出口被封了,芜娘子会凫水不?”


    芜叶明白他的意思,她当真觉得萧晏就是他的克星,回回遇上他,都没好事。


    她摇了摇头,“不会。”事实上她就是会凫水,也不会跟着萧晏去跳江的。


    萧晏皱了皱眉,没料到这个回答,但如今情势紧急,“对不住了,芜娘子。”


    “喂!”话音刚落,便被他翻身背扛在身后,萧晏一双手牢牢锢住芜叶的细腰,另一双手撑在栏上,旋身便到了板槛外,二人毫无防护站在了烁瓦之上,芜叶恼怒道:“我不跟你走!你自己速速离去便是!”


    “那怎么行,招惹了那帮人是在下的错,将芜娘子卷进这其中,也是我的错,我怎么能当个局外人弃娘子于不义呢?”萧晏把她扛在宽厚的肩上,顿觉得行动便捷了许多,一路飞檐走壁,又翻身跳了一层。


    “你真是无理取闹!”芜叶怒道。


    “碰上你是我倒了八辈子霉!我本来呆在雅间好好的,你为何非得闯入我那间!”芜叶把气都撒在了萧晏身上,用力地往他厚实的背肌上扇巴掌。


    萧晏孰若无睹,心底却疼得嗷嗷叫,她那巴掌有几分力道,这个骄纵蛮横的姑娘,不知她那阿兄如何将她带成了这副模样。


    “再闹把你丢下去!”他做势把她悬空,真有丢下去的架势。


    “啪”地一声,比方才那几下扇得更重了,芜叶瞥了眼手心,红彤彤火辣辣一片,芜叶换了只手,抓住他手臂肌肉毫不留情地往一个方向旋,“还威胁我?”


    萧晏嘶了口气,冷气直冒,“哪来的虎娘子!等会跳下去,多呛你几口水你就老实了!”


    忽地身后有冷箭擦着身射过来,芜叶抬眼看了看,那些人站在高处排成一线,笔直地射出箭来。


    萧晏偏身躲了过去,颠得芜叶浑身发晕:“你……存心报复我!把我扛在身后,等那冷箭射过来,还得给你当个垫背的是吧,早知今日会生这么多事端,那日就让你死了算了!”


    “芜娘子话真多,放心,死不了!”他勾了勾嘴角,站在檐角边,擦着冷箭凌空一跃,从檐角坠落。


    她一只眼睁一只眼闭,见萧晏来真的,默默攥紧了萧晏后背的衣物。“流月珠!流月珠!该你发挥作用了!”芜叶在心里念道。


    失重感侵袭而来,两人身体分开了一瞬,萧晏凌空稳稳握住她的腰,把她换了个方向,紧紧抱在怀里。此时此刻,两人像连体婴儿般难舍难分,男子独有的炙热气息的怀抱裹挟着她。


    “噗通”沉入水底。


    芜叶要从他怀里挣脱而出,蔚蓝的光源探入水底,仿佛坠入了另一个幽蓝静谧的世界,回归了母亲最原始的怀抱——羊水之乡。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千雪安,娘亲就在水底静静等着她。


    萧晏想要紧紧抓着她,但那双手却不由分说要脱离他而去。他模模糊糊地看见,芜叶闭着双眼,玉瓷白面,蔚蓝的水给她蒙上了一层平和,恍若水中洛神。


    她袖间飘露两根湖蓝色蝴蝶丝带,也像脱了缰的野马,穿过发丝,飘离而去。


    丝带往上浮,他伸手去抓,却抓不住那根丝带;芜叶往下沉,他跟着潜下去,像两只追逐的游鱼,要去抓她的手,却被她无声拨了回去。


    两人身侧气泡一点点浮上去,气不多了,萧晏终于攥住她的手,滑溜溜的,只能用力地攥紧,拼命地拉着她往上。


    芜叶茫然地睁开眼,刺痛瞬间袭来,朦胧间感觉什么也看不见,眼底漆黑,只感觉到手腕被人牵着,被动的向上浮去。


    萧晏此时却觉得筋疲力竭,他从来没见这种人,她看起来是会凫水的,却不顾一切地要往水底深处去,简直就是找死!


    见她一脸茫然,萧晏气不打一出来,脑袋被他托住,动弹不得,倾身贴过去,嘴唇压着柔软之物,全然覆盖住她的唇,一口接一口地将气渡入她口中,另一只手将她的腰牢牢搂紧,毫无隔阂般地贴着双方。


    气泡咕噜咕噜地往外冒,好歹她此时还算听话,没有胡乱挣扎。只是他的气也不多了,芜叶贪念般要将他的气全汲取而去,手用力地攀上他的肩,吻得越深越紧。


    萧晏顿觉窒息,想要松开片刻,又被芜叶牢牢贴着唇,霸道地在唇齿之间要将最后一点气掠夺掉。


    萧晏挣脱了瞬,唇齿刚分开片刻,见芜叶又闭上了眼,她大抵失了力气,昏过去了。萧晏只好揽着她升向头顶的光亮,悬悬浮浮竭尽气力朝上游去。


    芜叶皓腕间的手串此时却散发着幽蓝明亮的光,忽地浮起一个巨大的气泡,将芜叶浑身裹住。他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比见了鬼还震惊。


    萧晏棕浅的瞳仁倏地放大了些,他清晰地看见方才笼住他二人的气泡是从芜叶手串中冒出来的,又过了一会,流月珠仿佛接收到了他的注视,犹豫了片刻,将萧晏也裹了进去。


    萧晏松了口气,笼在气泡里,在水底居然也能畅快呼吸!


    他伸手触了触,气泡软而生韧,边缘泛着珠光,通体如琉璃般晶莹剔透,五颜六色,一点点托住二人往上浮去。在江面飘了会,气泡才自动散去。


    萧晏伸手探了探芜叶的鼻息,温热的、微弱的气喷洒在湿漉漉的指尖。


    还好,她还活着。


    他来不及去想方才遇到的怪事,只是用尽力气揽着她往岸边游去。岸边搁浅了一男一女,萧晏把她抱在怀里,青衫嘀嗒嘀嗒往下淌着水,紧紧贴在曼妙的身姿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长发如瀑披在肩头,露出莹白的锁骨。


    芜叶皮肤本就苍白,加上皎洁月色的映照,萧晏恍然觉得自己抱着的不是人,而是是魅惑人间的女妖。


    萧晏避开目光,喉头却有些紧得发涩,方才喝了那么多口水,一点用都没有。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


    “喂!我说你啊!好歹先把人唤醒了再往前走啊!”


    作者有话说:


    梨子:叶晏两个人就是小学鸡吵架哈哈哈哈哈


    感觉婚后日常斗嘴会很好玩,一点也不枯燥


    芜叶:那先罚他跪搓衣板!另外必须女上男下!我打不过江淮还打不过萧晏吗!


    萧晏:娘子恕罪啊!一切都以娘子为主~(磕头磕头ing)


    ppps.这章就是芜叶在水底的时候想娘了,还是想自戕,一了百了,这个想法并没有消散。但是萧晏出现了,看出了芜叶自尽的意图,把她拽了上来!


    第97章


    萧晏立马顿住脚步, 手按住腰间的匕首,“是谁在说话?”他环顾四周警觉起来,四下了无人烟, 荒草丛生,不时传来声声蝉鸣,一切看起来并无诡异之处。


    萧晏厉声道:“出来!”但这附近除了他们哪还见得到半分人影子。“阁下莫要装神弄鬼, 你出来!”


    “你瞧瞧她腰间的锦囊。”那道悠闲的声音忽地又响起。萧晏低头看了看芜叶,果真在她腰间看到了一个锦囊。


    “你把锦囊打开,我就在这里面。”


    萧晏原不信鬼神,但今日水底发生的那一幕足以颠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这世间竟真的存在鬼神!


    萧晏单只手将芜叶的锦囊解开, 巴掌大的锦囊中蹦出条黑影倏地落在岸边的碎石滩上,黑影旋着身往上拉长,便化身成一个猫耳朵少年, 模样清俊。


    萧晏怔愣在原地。


    小黑挑了挑眉,不自在地摸了摸猫耳朵, 往后扒拉了下,没多说什么, 凑近探了探芜叶的鼻息, 见她无事。轻声唤了她几声, “醒醒,芜叶!”


    “咳咳咳……”芜叶昏昏绰绰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喉间呛了几口水, 眼皮动了动。


    看她面色虚弱惨白, 小黑没好气地朝萧晏说:“她本来就身子弱,好不容易来这里养好了身子,你还要拉着她下水……她要是出事了你负责吗?”


    负责……萧晏回过神来, 莫名想到了方才在水底那个强势掠夺的吻,他少见地哽了哽,“事出有因,无论芜娘是死是活,我都会对芜娘负责的。”


    “……”小黑偏头,抽了抽嘴角。


    他想起江淮交代的事,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扬眉道:“那我问你,要你以身相许你也负责?”


    萧晏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


    “若她不是人,而是妖呢?”


    “妖?”


    小黑眯了眯眸,黝黑的眼珠子瞬间变成了直竖的金瞳,朝萧晏眼眸定了定神,施了一道障眼法。


    萧晏再低头一看,怀里的美娘子瞬间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猛虎,鼓动着毛茸茸的肚皮。小黑笑了笑,“你看,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他施了几分力道,萧晏顿觉得猛虎的重量倍增,沉得他手臂发酸,指尖依稀传来软融的毛发触感,“莫非真被我说准了,还真是虎娘子……”


    萧晏深吸了口气,“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人妖都是灵长类动物,只是外形不一,并不可怕,我见芜娘子就是只善良的虎妖……另外,虎妖也有可爱之处……”他瞧这虎妖鼻头圆润,四爪朝天,看着也挺顺眼的。


    “呵。”小黑嗤笑了声,眯了眯金瞳,障眼法顿时消失不见,“算你走运,遇到的不是只吃人的虎妖……”他看了眼不省人事的芜叶,“而是个不好惹的娇姑娘。”


    萧晏忽感手上力道轻如鸿毛,低头一看,怀里又变回那个面色苍白的芜叶。


    “芜叶,醒醒!”他拍了拍芜叶的手臂,


    芜叶约莫是觉得冷,往萧晏怀中缩了缩。两人一身湿发湿衣,不成体统,惹得小黑眉头紧蹙,冷凝着萧晏,上下扫了眼,一边探出灵力包裹着她,涓涓细流不一会儿便将湿漉漉的衣裳烘干。


    小黑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让一个姑娘跟着你跳江,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吗?她要有个好歹,我第一个灭了你,还负责!我呸!”


    江淮这找的什么不靠谱的人?


    小黑冷哼了声,不由分说地从萧晏怀中接过芜叶,随手丢给他一颗珠子,“捏碎它。”然后抱着芜叶幽幽走在前面。


    萧晏不知对方深厚,但见猫耳少年护主的模样,显然不是凡人,只好按兵不动,料想芜叶大抵也不简单。


    萧晏看了眼手里接过的橙黄珠子,指尖轻碾,橙珠子“噗通”碎裂开来,绕着萧晏周身三圈,便通体干燥。


    奇也。这等人才,必要为我所用!


    萧晏眼神放光,看着小黑和芜叶的眼神像是伯乐遇千里马,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不过片刻,芜叶恢复了意识,张嘴问道:“小黑?你怎么出来了?”她看他头顶耳朵忘记了收回去,哑着声音:“你耳朵没收回去。”


    “无伤大雅。醒了就自己走吧。”小黑将她稳稳放下。


    萧晏方才一直在身后暗中打量他们,见芜叶醒了,大步跟上去,讪讪笑道:“芜娘子会凫水为何还要一个劲地往下沉?如今见到芜娘子醒了我也放了条心,不然你这朋友大抵真要宰了我给你赔命。”他斜眼看了看小黑。


    “……”小黑在储物袋中不知此事,一脸惊疑地看着芜叶。


    芜叶都懒得理他,示意小黑别理他。


    但萧晏此人却不识好歹喋喋不休,“上次见到芜娘子还是在云梦泽的釉水,不过半月,居然在豫章见到了芜娘子,可真是巧合。花满楼跳水之事实属情急,萧某深感歉意。倘若芜娘子身体有任何不适,也可以跟我回武安侯府修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京都我会请最好的医师来为芜娘子瞧病……”


    小黑嘟囔了句:“白痴。”


    萧晏听见后嘿嘿一笑,“这位公子有话好好说嘛!”有小黑在,纵然他一身武功,也不敢贸然动手树敌。他能看得出来,小黑唯芜叶是从。


    “他说得没错。”芜叶回过头,冷漠道:“我自己会医,不由萧公子操心。”


    “我看萧公子还是自求多福为妙,荆州满城都在搜查的人是你吧,我不过是无辜女子,恰巧碰上你,也被你卷入朝廷的纷争之中,萧公子现在自身难保,还是想想如何设法离开南昌吧。”


    末了,她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不是每个人都是阮娘子,能受你胁迫救你一命,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是我,能有我这医术能让你三四天就痊愈。萧公子挟恩报仇可就太不仗义了!”


    萧晏泯然一笑,月光森森,蒙了层意味不明的影子,“芜娘子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萧某哪里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呢?萧某不是给了报酬嘛?应是挟恩报酬才对嘛!”


    萧晏口舌如簧,“萧某只是想请芜娘子去京都武安侯府做客几日,并无歹心。更何况芜娘子身侧高手如云,萧某也不敢欺瞒姑娘。”


    “我们走,叶叶还在花满楼等我们呢。”


    小黑催促着拉住芜叶的手,想带她离开。当时芜叶把小黑从无言居带出来,江淮怎会不知。事实上,江淮早就交代过他,让他护好芜叶,千万莫让芜叶被萧晏提前带去京都。


    这万一他出了差错,江淮来找他问罪,他是有万个嘴也说不清楚。


    “慢着!”


    他朝远处的密林吹了声哨,顿时从四面八方集结了许多暗卫,围着圈裹了过来。


    小黑抬起手,露出尖锐利爪,眉眼狠戾盯着萧晏,“好你个姓萧的还玩阴的!”


    芜叶闭眼吸了口气,复又睁开,对小黑说:“别与他们直接动手。”


    凡人岂能与妖魔相争?他们不自量力地围过来,可莫去了冥府喊冤。


    “萧公子,我与你一同去京都,但我有个条件!”


    “千芜叶!”小黑皱着眉不解看她,手掌微动,不动声色收回灵力,“你真要和他们走啊?”


    “你说。”萧晏敛了神色。


    “我要去京都找一人,一位姓梅的琴师,还请萧公子帮我寻人。”


    “梅姓琴师?”萧晏眯了眯眼,“正巧萧某认识一位梅先生,他叫梅子弦,可是芜娘子要寻之人?”


    芜叶并不知梅先生的姓名,一时间也不确定,“我只知他姓梅,若当真是他,还请萧公子带我去寻他。”


    萧晏点了点头,指尖抵着唇轻吹出声,哨声穿透空灵。围裹在二人身侧的暗卫邶风牵了匹马来,道:“公子,常烨已经被捉到了,顺利送到了大公子那里,。”


    “搅黄了这摊浑水,他就别想逃。”萧晏握住前鞍,翻身上马,带起一阵劲风,凤眸倏地凌冽,扫了他们一眼,“还不撤?”其他的暗卫顿时如影般无声散去。


    “芜娘子,上来吧。”他递出手。


    “千芜叶!”小黑盯着她。


    芜叶极力忽略那道视线,轻轻拍了拍储物袋,示意他进来。


    小黑想了想,江淮给他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芜叶,其次才是莫让芜叶提前被萧晏带去京都,至于“提前”是提多久的前,江淮也并未说清。若是江淮来怪罪,便拿此当借口堵他的嘴。


    小黑颇为不情愿地化身一道黑影钻进芜叶储物袋中,萧晏轻笑了声,芜叶才伸手抓住萧晏递出的手。


    “原来芜娘子是个吃硬不吃软的性子。”萧晏勾着嘴角,握紧芊芊细手,少女手心温热,萧晏猛地向上一提,便将她牢牢圈在怀中,芜叶想要挣扎,却被他施力制住,从后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芜叶偏头赐了他一个眼神刀。


    萧晏笑得更璀璨了,微微倾身,贴在她耳畔,一字一顿,声音低沉,撩人心弦,“千、芜、叶。”


    萧晏见芜叶紧张地攥紧缰绳,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放松,莫要攥得太紧,马儿会感觉不舒服。”带着她的手,轻轻往回拉了下,马跟着往前走了两步,芜叶惯性般的后仰,紧紧靠住结实的胸膛,“原来芜娘子叫千芜叶,千芜叶、千芜叶、千芜叶……”


    “一个名字有什么好叫的?”芜叶微微往前倾了倾身,隔开二人紧贴的距离。


    他松开一只手,扬起马鞭,骏马飞驰,清风掠过脸庞,发丝飞扬,带着少女特有的清香拂过少年的鼻尖,挠得他心头痒痒。


    “千芜叶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


    他忽然想起个问题:“为何你阿兄姓江?你姓千?”


    “他是我师兄,我们不是亲兄妹,在外以兄妹相称而已。”


    萧晏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她无染洁白的侧脸,雾鬓风寰,发丝如云雾般蓬松飘逸擦过他的唇瓣、脖颈,他出了神地想,他的唇吻过了她的发丝。


    “我与他关系并不好,日后少提及他。”芜叶平静地说。


    萧晏注意去看她的神色,见那张冷漠又漂亮的脸孔闪过落寞与失神,他不禁联想到什么,釉水那日远远见他二人下船后亲密相贴,少女埋在阿兄的怀中,为何又会关系不好呢?


    “既不是亲兄妹,莫非是你喜欢他?”萧晏轻声问道,那一声仿佛叩到了芜叶心底。


    “……”


    芜叶眯了眯眼,微微偏头看向身侧,与他对视一眼,那股冷冽的眼中顿时腾起兴奋的玩味,“若是你不会说话,本小姐这里还有很多药,能一一给萧公子试过,保证能让萧公子说得话字字珠玑。”


    “好好好,是萧某不会说话。”他伸出一只手,轻柔地将少女的头发拨到一侧,露出未尽的另一半,白玉瓷般的神女塑。


    萧晏呼吸一紧,收回目光,专注看向前方林木。经过方才的试探,萧晏已有九成确信千芜叶就是喜欢那姓江的。只是不知那姓江的为何那般没眼光。


    看着近在咫尺瓷月般的白颈,他却在暗自窃喜。这倒也好……


    葭月别霜,残云卷着风吹过二人。多为萧晏问,芜叶答,一路倒也平和。她说得不多,却透露着这个年纪少女难有的老成,萧晏看向她的眼光却越发带着心疼了。


    “芜娘子去了京都,萧某罩着你。”


    “……”芜叶不置可否。


    “你不信?”萧晏挑了挑眉,“你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恩人,自然也是萧家的恩人,我爹是大名鼎鼎的武安侯,我娘是诰命夫人,我阿兄是世子,我二姐是皇贵妃,我舅舅是丞相,有他们在,京都无人敢欺你。”


    这句话听来耳熟,像极了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资本:“我娘是名扬天下第一宗门的女宗主!我师兄也极富声望的天才弟子,两道双修!我师父是云溪门的妙药真人!我师姐是西陇莲阴族的圣女,有他们在,谁敢欺我!”


    如今换个角度听别人说,反倒有些招笑。芜叶强忍着不笑出声,看到她绷紧面庞,忍着大笑。萧晏得意洋洋,道:“想笑就笑吧!换做是我,做梦都得笑醒。”


    “我命好,也愿意让芜娘子踩高枝……”


    芜叶被气笑了:“你神经病啊!”


    “自大狂。”


    “那我说得是事实啊。”萧晏反驳道。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太难写了吧……叶晏就是两个小学鸡吵架斗嘴


    其实我觉得芜叶就是需要一个狗皮膏药式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朋友或者爱人去坚定地选择她,打动她的心……他俩好像在性格底色上也挺像的。


    当然,萧晏更更更开朗些哈哈哈哈


    第98章


    “致我最可爱的叶叶:说来话长, 我跟萧晏正在去京都的路上,对不起……呜呜呜呜呜没办法赶回去和阮娘一起销酒了,这段时日, 你先留在她身边,一路护送她把销酒事宜办好……等我在京都找到梅先生后,再来接你。”


    等到阮妗妤和陈昶满面喜色地出来时, 叶叶便收到了来自芜叶的传音符。她顿时大惊失色,连忙给江淮报信,“宗主,芜叶已经被萧晏提前带去京都了。不知宗主那边,安排得如何?”


    不一会儿, 传音符动了动,虚空写了几个字告诉她,“万事俱备。”


    叶叶这才放了条心。


    阮妗妤回了雅间, 却见芜叶不见,担心道:“芜娘这是去哪了, 一回来便不见她。”


    “阮娘子莫要担心,方才有人来报, 我家小姐被萧晏带走了, 那人说不会伤她性命。她叫我留在阮娘子身边, 给阮娘子帮帮忙。”


    “当真?”阮妗妤生疑道。


    叶叶点了点头,随意扯开话题,“方才听阮娘子说, 这次酒销意外地顺利, 签了酒契,明日就得着手让人去联系帮工了,如今的人手恐怕不够……阮娘子或许还得在此长住一段时日, 将这边的事宜安排妥当后再前往杭州才行。”


    阮妗妤被叶叶引开注意力,又重新担忧起这后续的安排,她一边走,一边思考,“你说的在理,这酒契签得比我预想的顺利,但这芙蓉醉花满楼一月便要三百缸,制酒的原材料,以及酿酒的周期、还有帮工的工钱都要考虑进去,此事的确不容拖延……”


    人逢喜事,她再无暇去理会芜叶如今的情况了,带着陈昶等人便往对面茶馆大步而去。


    ……


    侍女玲儿面露喜色,迈着小碎步便往正屋而去,“夫人!阿晏公子顺利回京了。”


    她没太注意,差点被台阶磕了下,还是另一旁的娟儿手疾眼快,扶了她一把。


    “多谢娟儿姐姐。”玲儿笑了笑,站直了身子。


    萧夫人缓缓放下手中的织物,起身走到净盆前,笑看了眼玲儿,“阿晏回来便好,前几日阿然回来时也没见你如此毛毛躁躁。”


    萧夫人性子柔和,端庄娴雅,眉眼含春,膝下二子一女,光看容貌,却看不出人已将至五十。


    玲儿会来事,利落地拿了手绢,帮夫人擦净手,又抹了坨凝脂膏抚在夫人的手上,“非也,夫人不知,阿晏公子这回带了个姑娘回京,第一时间便叫人送去了听松苑,我们都未来得及看清姑娘的容貌,便被他叫人拦在了外面……”


    萧夫人蹙了蹙眉,眉眼间闪过一丝诧异,她缓缓收回手,“这事为何不在阿晏回京前就报给我?”


    “那女子是何来历?”


    “……奴婢不清楚。”


    萧夫人抬手将桌上的茶递到嘴边,柔声道:“去把听松苑的姑娘叫过来喝喝茶,那不是她该呆的地方。”


    玲儿得了令,朝着听松苑便去了。


    萧晏带回来一个女子,二人当街共骑一匹马的事不过半日便传入了整个萧家人的耳朵里。


    萧然听闻后,无奈扶额,摇了摇头,“阿晏那小子,也不顾及下姑娘的名声。他说那姑娘救过他一命,也不至于把人接进家中吧?”


    与此同时。


    “啊?”


    “你说什么,阿晏竟然带了一个姑娘回府?从小在军营长大的臭小子如今是开了情根了?”


    连在宫中的皇贵妃萧芷君竟也听闻了萧晏的风流,捂着嘴诧异地笑道:“娘从前给阿晏介绍的亲事他都一律回绝,这京都的好姑娘遍地就都是,却没一个入他眼的,都要让本宫怀疑是不是阿晏身子有问题了。”


    ……


    听松苑是萧晏的住处,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带回来,莫非他是要收妾室?婚都未定,就把姑娘带进家门,这成何体统?


    平日为他介绍亲事,都让萧夫人恼火得很,如今终于看到儿子开窍了,萧夫人又不免有些担忧,在房内坐立不安起来。


    “阿晏公子虽行事乖张,但也不是这般目无礼法之人,即便有了心仪的女子,也得带到夫人眼前过目一眼,但他却未放出半点声音,说明……”娟儿在一旁帮夫人分析道。


    “说明什么?”


    娟儿透过镜中看了眼萧夫人,“说明阿晏公子还未着急成婚。”


    娟儿无声垂头,萧夫人只是看着温婉,但她是个极有主见的,不然也不会把侯府打理如此井井有条。


    萧夫人从方才起,眉头就没平过:“他再过一年都要及冠了,阿然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在朝廷站稳了脚跟,如今看看阿晏那小子,在军营里跟着他爹混,边疆战事已停,他不操心立业,那我作为他娘,催他成家总没毛病吧?”


    她谈及此,心头便来气,又气得脑仁儿生疼,只好一手扶住额头:“成家也不成家,立业也不立业,就混吃等死啊!这事我不知说过他好多回,儿大不中用,也不听娘的话了,莫非真想有一日气死我也。”


    脑袋胀痛欲裂,娟儿贴心为她揉了揉太阳穴,“夫人莫气,玲儿已去请了那姑娘来喝茶……”


    萧晏甫一进了院子,便听到他娘说这番话,“阿娘说的这是什么话?赶紧呸呸呸!”


    院子外传来一道令人熟悉的清冽的少年音。


    萧晏长腿迈进屋,墨发高束,俊美的面容一览无余,眼尾勾着风流笑意,浅瞳直勾勾盯着人,摄人心魄。


    这张脸真是让萧夫人又爱又恨,她没好气地瞥了眼萧晏,接着视线投掷到萧晏身后,但那姑娘被萧晏挡在身后,站在门口背着光,她看不大清。


    萧夫人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微微笑道:“听说你带了个姑娘回来,便是你身后这位吧?”


    萧晏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口,“诶哟,是是是是。瞧我忘了请芜娘子进去了。”他狡黠地朝芜叶笑了笑,偏过身子,带着她进了屋,“娘,这是孩儿的救命恩人。”


    “见过萧夫人。”芜叶躬身行礼,体态端正。


    萧晏目光一路追随着她,嘴角含笑,眼里掩藏不住依恋与欣赏。


    没出息的家伙,萧夫人心想。


    阿晏是她亲生的,母亲一眼便看穿了儿子对芜叶的与众不同,光是那笑,阿晏从来没对哪个女子,展现出如此灿烂又不失礼貌的笑吧?


    “芜娘子坐吧。”萧夫人坐在上座,温和地笑了笑,请人上茶,“这么说,芜娘子是阿晏的救命恩人?”


    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芜叶的容貌,皮肤如无暇的瓷玉,吹弹可破,绛唇榴齿。尤其那双精致的眉眼,圆润如小鹿般透亮的眼瞳不禁令人心生好感。


    长发仅仅拿根素簪挽了发髻,留出一抹发根斜斜地垂落肩头,也遮不住浑身透露的贵气。


    这姑娘生的不错。


    这样的姑娘,除了样貌倾城,乌眸清澄干净,连见到贵人也丝毫没有怯场,这样的姑娘,不是寻常人家能培养出来的,排除寒门,萧夫人却从未听说世家有哪位姑娘长得如此倾城。


    芜叶对萧夫人微微颔首,嘴角勾起礼貌的弧度,“是萧公子言重了,说不上救命之恩,芜叶只是略施援手,帮了个小忙。”


    “那是芜娘子谦虚了。”萧晏丝毫不吝啬夸耀,对母亲正了正神色,“娘,你莫小瞧了芜娘子,我在云梦泽碰到了歹人侵袭,幸得芜娘子施以援手,不过三五日,我身上的伤竟神奇般地全愈合了,这可是神医在世,要我说,芜娘子比华佗还厉害。”


    “哦?”萧夫人听了眼前一亮,“芜娘子医术如此厉害?可能帮我诊诊头疾?年纪大了,身体也出各种毛病。”


    “娘,你这头疾是思绪纷繁,平日里不必操心太多,自然能痊愈。”萧晏打趣道,明里暗里对萧夫人说莫要操心他的婚事了。


    “你要能看病,那你去太医署干吧,我看华佗来了都没你能耐,日后别在军营中混了,也没混出个名堂来。”萧夫人没好气地说。


    “那您可真怪罪我了。这回,阿晏定让你刮目相看!”萧晏将茶一饮而尽,起身理了理衣裳,给萧夫人使了个眼色,“娘,我把芜娘子送到这,你们聊,我去找阿兄议事去了。”


    “芜娘子害羞,娘可别把我恩人吓跑了啊!”萧晏摆了摆手,摇着马尾扬长而去。


    “阿晏他是这样的性子,咋咋唬唬的,既不像我也不像他阿爹,真不知随了谁。”萧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从上座走下来,坐在了芜叶身旁,拉过她的手。


    “我第一眼看到芜娘子,便觉得亲切。你既是阿晏的恩人,便在府中多住些时日,也好请芜娘子帮我调养调养身子。”


    芜叶见她如此亲切,有些失神地想起了千雪安,一时竟没想到好的推辞,抿唇笑道:“多谢夫人盛情,芜叶却之不恭。”


    “还请夫人伸手,芜叶帮夫人探探脉。”萧夫人照做,片刻后,玲儿眼尖地递上笔墨纸,芜叶接过笔便道:“夫人身体无甚大问题,近日多有失眠,许是忧心过甚。芜叶为夫人开张方子,夫人请人去医馆抓了药后每日服用三次,为期一个月,便能调理好。”


    她行云流水地写下一张方子递过去,萧夫人面露惊叹之色:“芜娘子这一手字倒是真不错。陵劲淬砺,苍劲如松,不像是女子的字,颇有大家之风,倒是与长孙……唉,都多少年前了,那孩子应不在人世了。”


    芜叶知道她说的是谁,长孙怀安吧……斯人已逝,却还有人能认出他的字。得他点拨,她的字都是幼时照着江淮的字帖练的……渐渐也学了他的几分风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淮可以出来啦


    恭喜小淮get新皮肤!


    第99章


    芜叶一连在侯府住了三日, 连萧晏的影儿都没见着。分明当日来京都的路上,萧晏与她说,一回京便带她去找梅先生。


    她只好闲暇时与萧夫人提了一嘴, 她来京都是为了找梅先生。夫人也有耳闻,派了辆马车车夫和侍女兰香将她送到靖水巷的梅府。


    芜叶一想到多年未见的梅先生,心中不由泛起热泪。人生难得几回再见, 她与梅先生相处时日不长,但至少记忆中梅先生是一个令她感到心安的人。


    从萧夫人的口中进一步得知,她几乎可以确信梅子弦就是她要寻的梅先生。


    她压抑不住心中难以平复的心情,默默在心底打着腹稿,想象着如何重新拉近与梅先生的关系。


    “芜娘子, 往里走便是梅府了。”马车停在了一条安静宁谧的巷道前,两侧太窄马车并不好过去,马夫只好停在了巷口, “马车不好进去,所以小的便在此等候芜娘子出来吧。”


    “也好。”芜叶点了点头。兰香想去扶她, 却见她身轻如燕地从马车下来,理了理裙裾。


    巷道外是车水马龙, 人声鼎沸。巷道内却截然不同, 绿荫葱郁, 如影随行,迎面而来凉气。此时正值夏季溽暑,靖水巷内蝉鸣鹃啼, 比外面反清凉了许多。


    这全仰赖靖水巷的那颗古榕树。芜叶看了眼那颗树的粗围, 根枝繁茂,怕也有五百年的历史了。只是有颗老树在,这路面竟少见落叶, 她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这周围住的人家真真自觉,竟将地上的落叶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兰香却说:“芜娘子不知,这靖水巷如今只住着梅府一家。”


    “那这些小院子是……”


    “这些小院子现在全都是梅府的地产,从前每年都有中人主动上门问琴师,房屋租否?他都说他喜静,便都回绝了,这靖水巷平日都是梅府的人打扫的。”


    “也难怪……”印象中梅先生是个气质儒雅干净的男人,每日将自己打理的井井有条,原来他住的地方也如此雅静清幽。


    “芜娘子,前面便是梅府的正门。”


    素净质雅。


    芜叶带着侍女叩了叩大门,不一会儿,便有小童来开门,芜叶开口道:“请问这里可是梅先生的府邸?”


    小童面露疑惑:“你们是来找我们家先生的?”


    芜叶点了点头。“是。”


    “那真不巧,我家先生前几日便离开京都了。”


    芜叶心下一沉。


    又连忙问:“他去哪了?”


    “先生临走前,说是要下江南云游。顺便瞻仰下最近江南时兴的曲子。”


    “江南?是豫章郡并会稽郡一带吗?”


    小童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出过远门,“呃……大抵……是吧。”


    “你家先生可有说多久回来呢?”


    “先生只说了个大概,约莫是两年。”


    “年末也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芜叶一再确认。她来得真不巧,早知如此,刚来京都时就让萧晏带她来梅府,兴许还能见梅先生最后一面。如今,她来晚了一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兰香敏锐地察觉到了芜娘子失落的情绪。绑在一侧的蝴蝶髻不知不觉垂了下来,没精打采的。


    芜叶已不复初时的愉悦和兴奋,心事重重地告别小童,“我叫千芜叶,若是梅先生回来了,还请你去武安侯府找我捎句话。另外,若是能联系到你家先生,就说我来京都找他了。”


    小童叹了口气,“……怕是联系不上,我不知先生具体去向,又如何联系他呢?”


    “是我考虑不周了。”芜叶恋恋不舍地望着梅府的匾额,她今天来,竟然连梅府的大门都没进。


    真不甘心。


    往靖水巷口走的每一步都仿佛灌了千百斤铅,引得芜叶连叹三口气,甚至没有心情关注那阵若有若无的琴音。


    “芜娘子,你听。”兰香喊住了她。


    芜叶站住脚步,细细听来。弦音不绝,清冽涤尘。在溽暑的季节听来让人如临冷冽的雪山之巅。


    那道琴音和她多年前听过的琴音跨越经年重叠在一起,她几乎可以说,这琴声就是梅子弦本人所弹,不会再有人能弹得与他如此之像,除非那人是江淮。


    但是江淮远在清虚,怎么可能在梅府呢?


    转眼间,她的双眸中又恢复了光亮。


    兰香见她顺着梅府砌的砖墙来回低头走来走去,东张西望,一会走到最低矮处蹦跳两下,一会走到延伸至梅府里的榕树枝干下伸手比量高度……


    她犹豫着说:“芜娘子,咱们这么做不好吧?”


    兰香自认她好歹也是经过侯府调教的,从小跟随的都是世家大族闺阁中懂礼的姑娘。


    她曾经侍奉过如今的皇贵妃萧芷君,芷君小姐作为征战沙场的侯爷之女都不会干出攀人家墙角的事情来,芜叶居然敢!


    见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想得不错。”


    兰香焦急地扯了扯她袖子,但她如今又是夫人和阿晏公子认定的贵客,头顶救命之恩,她一个小小奴婢也拿她没办法。


    “芜娘子,你不过是听到传来一阵琴音,方才那小童已经说过了,梅先生三日前便离开京都了……”


    芜叶捡了几块砖头垫在墙角,摸了摸墙面的凹槽,拍了拍手上的灰,退远了几步。


    她身手矫捷,纵身一跃,便攀上墙,到了另一侧,隔着砖墙传来声音:“兰香,你在此等着,我就是去确认下那小童是不是在撒谎。”


    能干出攀墙角的人,上一个还是萧晏。


    几日前,侯府有人说芜娘子与萧公子还蛮般配的,她当时看不出异样,如今却在心底疯狂认同这个说法。


    这二人简直就是卧龙凤雏!


    “芜娘子,你快些回来啊,马夫还等着在呢!”


    这话芜叶没听见,她已经脚步轻快地溜进了梅府的后花园。在外头光瞧靖水巷挺窄,进了梅府才发现这花园还怪大的,有片湖,假山,和木曲桥,风光宜人。


    那琴音却悠扬如风,与依山流水簌簌成音,如清溪流淌进了芜叶心间,汨汨作响。她正要从储物袋中掏张隐匿符。


    不一会儿,转而变得悲切,向晚猩猩啼,空悲远游子。芜叶的心也跟着琴音起伏,伸向储物袋的手不自觉收回,脚步循着琴声的源处而去。


    周围绿意盎然,穿过湖面九曲木桥,她看到了湖中亭下那抹洁白不染尘埃的身影,双眼束着雪白的缚带,宛如湖中心盛开的白莲,清冷如洗,恍如神祗。


    有一瞬间,她恍如看到了多年前与梅先生对坐抚琴的盲眼江淮。


    直到再走近些时,细细打量他的容貌,才发现二人无半分相像之处。


    少年江淮长相阴柔,漂亮清冷,看着十分健康。但眼前人,面白近透明,唇色浅淡,眉鬓如雪,垂在身后的发丝也是白色的。通体泛着神圣纯净的白,让人忽略了这样纯净的白其实是一种病。


    芜叶回忆凡尘医书上的记载,他们似乎管这类人叫“天老儿”。


    芜叶越走越近,其实方才走到一半时,她便意识到自己竟被琴音吸引以至于忘了用隐匿符,如此正大光明地以贼女身份出现在别人的庭院内真是有失礼数……而且抚琴的人不是梅先生……


    抚琴的男子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眼芜叶,似乎并不意外,指尖的动作并未停下,行云流水似随意抚琴。


    芜叶心里却敲着小鼓打磨着说辞,犹豫着等会是说“我是被你的琴音所吸引的,并无恶意闯入梅府?”


    还是说“我以为抚琴的人是梅先生,一时间被琴音鬼迷心窍,不知不觉走到了梅府?”抑或是迅速贴张隐匿符赶紧溜?但那样的话会让梅府传出正午出现女鬼的传闻吧?


    一曲尽,琴音闭。


    “姑娘站在烈日下听了一曲,也热坏了吧?”少女大抵是不好意思,站在烈日下听他将此曲奏完,额上冒出些许汗珠。


    他收回手,指尖执绢布轻柔地擦拭木琴,抬眸见少女一袭素衣,垂首敛眸,面露羞赧,“方才小竹说有一个叫千芜叶的姑娘想见师父,失望而归,若我猜得没错,你就是千芜叶。”


    原来梅先生是他的师父。


    “是……”


    芜叶眸光躲闪,尴尬地点了点头。心中暗怪自己,为何忘了贴隐匿符!


    “只是不知小竹并未请姑娘入府,姑娘又是如何进来的呢?”他眼角含笑。


    “呃不瞒公子……我素来仰慕梅先生的琴音,今日来府上是想见一见梅先生,却听闻他离开京都已有三日了。”


    “要离开时,路过墙脚听到了公子抚琴的声音,让我误以为是梅先生在抚琴,所以……翻了墙,就是想进来……确认一下。不过呢,你们梅府的墙角该再往上砌一层砖了。”芜叶略带羞赧地说。


    梅愿生起身将琴收了起来,站起来比芜叶还高上一个头,“梅府的墙不必往上砌,墙能防住歹人,但防不住有心想闯进梅府的歹人。”


    芜叶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连忙摆手解释道:“我真的不是歹人,我来就是想见一见梅先生。在府外听到你抚琴的声音,让我误会是你那小童在撒谎哄骗我,我又不甘心,所以翻墙进来。”


    “况且梅先生与我娘是故交好友,他应当不会怪罪我的。”


    芜叶眼睛滴溜儿一转,“幼时梅先生是我的老师,教我六艺八雅,虽未行过拜师礼,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方才说你师父是梅先生,那这样说来,你也算我半个师兄……”见他沉默不语,“还是说……是师弟?”


    梅愿生将琴囊背在身后:“我已及冠。”


    “那就是师兄。”


    “不知师兄叫什么?”


    “我叫梅祈,字愿生。”他并不打算计较芜叶翻墙闯进梅府的过错,背着琴囊往木桥上走。


    芜叶跟在他身后,“那愿生师兄,你能否与我说实话,梅先生要多久才能回来呀?”


    “师父没具体说。”他温声道,见她走得急,不由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芜娘子既然不请自来,也算是府上的客人,愿生理应请芜娘子喝杯茶再走。”


    “也好。”正合她意,多留一会儿,也好多套点关于梅先生的信息。


    “欸?姑娘,你怎么进来的?”小竹正在茶室冲泡凉茶,见到梅愿生见怪不怪,但见到芜叶是一脸惊奇。


    “呃哈哈,自然是趁你不注意的时候进来的。”


    小竹上下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素衣裙裾上红砖印子留下的粉末,恍然大悟:“你这是翻墙进来的吧?”


    芜叶抿着唇不再多说。


    “小竹,她是客人。”梅愿生温言坐在茶案旁,示意小竹注意言谈。


    “是。”小竹跪坐在二人间,给他们分别倒了盏凉茶。


    说是喝杯茶其实是坐下来交谈,梅愿生温和有礼,言谈也颇为有趣。芜叶久违地感到舒心畅言,其实她最喜欢同气质温和的人打交道,他们如海洋般谦虚,包容他人。


    日暮西斜。


    “公子,该用饭了。”小竹在茶室外道了声。


    二人一时间竟聊得忘了时辰。


    芜叶忽地意识到梅府外还有个等着她的兰香和马夫,她连忙起身告退,“愿生师兄,没想到与你交谈,时间竟过得如此快,芜叶受益匪浅。”


    “若是有时间,下回还请愿生师兄带我去品尝下京都的美食,可好?”


    茶室风窗明媚,洒下来的金辉恰好笼在少女的身上。明眸皓齿,灿烂若霞,眸中星河骤亮。


    梅愿生不由怔愣在原地。他有多久没有看到少女对他展露出诚挚绯艳的笑容了?


    “可好?”她又问了一遍。


    “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啦。再过几日,我便来找你。”


    她走了。


    茶室终于回归平静,没有了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梅愿生在这一刻无比替远在清虚闭关的本体江淮惋惜,又无比庆幸自己还能听到她喊他“师兄”。


    他是江淮抽出的一抹神魂幻化而成,江淮将这缕神魂起名为祈。祈求什么呢?


    祈求有朝一日,少女知道真相,他还能获得她的原谅。


    夕阳燃烧殆尽,茶室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梅愿生通体的白渐渐融入黑暗中,倘若梅愿生只是梅愿生该多好?


    他真想重新认识她。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说简直已经不受控制了前几天一边准备考试一边写了万字的番外,准备过两天发。


    但是!我的番外可能白写了!


    在今天动笔前,我还有对这一章还有一个大致的框架,然后动笔后,一发不可收拾……然后六点钟吃完饭后,新的灵感爆发,接着更是不可收拾,事情已经完全扭转了我的预期,我的番外真得重写了……而且,按照目前这个剧情,还得写好多好多章,呜呜呜我的一万字啊!Oh No Aaaa!


    我这段时间都有点忙,不过6.14号结束后,尽量恢复日更(不保证啊,不要怪我)三月份连更了一月,才体会到了连载的不易。


    第100章


    时值酷暑。


    虽然约了梅愿生吃饭, 但芜叶一连半月都未去过靖水巷。全因她这些时日受萧晏所托,被他带去了西城军营,来了后, 才知道萧晏是想让她想想办法,让军中的将士们如何渡过溽暑之季。


    ——


    日头如同一颗亮到发黑的火球悬在京都的上空,兰香给芜叶挥扇子的手就没停过。


    芜叶看她自己都闷得脸色发红, 瞧出些不对劲,“莫给我扇了。你扇了也是热风,更何况你瞧瞧这天气,人是流不出一点汗的,刚流的汗就被空气蒸发了。”


    她戴上幕篱, 下了马车,见兰香也要跟着下来,手疾眼快地拦住了她, 从腰间瓷瓶中递给她一粒清凉丹,“你暂且在马车旁等我, 把这药吃了,多喝点水, 莫中暑了。”


    “谢芜娘子。”兰香感激地接过药, 一口吞进, 扶着晕沉沉的脑袋躲到了马车内。


    “将军,您终于来了。”张郎将迎了上去。


    萧晏微微颔首,下了马, “这位是本将军请来的医女芜娘子, 今日特来营内看看士兵们的暑况。”


    张郎将眼前亮了亮,“芜娘子辛苦。”只是看她年纪轻轻,心中对她的能力仍然存疑。


    他一边领她进军营, 一边解释道:“这溽暑高温再持续下去,是要闹出人命的,每年因中暑而亡的将士不在少数,但今年入夏不过一月,死的人比往年的人还多出一倍。”


    萧晏也说:“芜娘子既有一技之长,也该施以长技。更何况,你不是说,医者仁心吗?”


    芜叶沉默不语。萧晏也不多说,带她在军营中转了转,这越看她眉头皱得越紧。


    一个军帐中住上二十人,帐内闷热拥挤,通风后又被蚊虫侵扰,苦不堪言。有的士兵症状好些只是红着脸,有的症状已经加重,面色发白……


    芜叶皱着眉厉声道:“你把二十只狗关到一个笼子里,狗都会受不了,更何况一个军帐住二十人,若是将来有士兵染了疫病,那军营就是疫病的重灾区,就不仅仅是暑热这么简单。”


    “那依芜娘子看,该如何是好?”


    芜叶转头看到萧晏虚心求问,又道:“依我看,还是先让这些将士分帐而居,这帐篷也可以叫人改良成通风的。若是有能力的话,将军可以叫人搭那种高脚屋,能避暑。”


    她在云溪常看到宗门内的巫族弟子喜欢住这种避暑清凉的房子。


    萧晏点了点头,“可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芜叶补充道:“再次就是饮食方面,每日可多次发放甜凉水,像绿豆水、木瓜汁这类都可以,不可让将士缺了糖分和水分……你再带我去看看中了暑气的将士。”


    萧晏带她去了另一侧的几个军帐,“今年比往年中暑的人还要多,营内的医帐每日都得送来几十人,照这般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见到芜叶已经大步进了医帐,倾身查看那名浑身抽搐的兵士情况。


    看了看,又看了看其他几名兵士地状况,症状几乎都是面色潮红,唇上干裂起皮,双眼紧闭,四肢不时剧烈抖动,额上沁出的汗珠糊了满脸,陷入了噫语呢喃神智不清的状态。


    芜叶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又翻开他眼皮看了一眼,面色沉了沉。


    “去拿冰水来,没有冰水就用井水,越凉越好,再找干净的布巾,越多越好。还有,绿豆汤里多加一勺盐,光有糖不行,汗出多了光补糖不补盐,越喝越抽。”


    张郎将被她这一连串命令说得一愣,看了眼萧晏。萧晏瞥了眼他,“愣着做甚?按芜娘子的吩咐去做。”


    “是。”张郎将这才转身便往外走,喊人去端来井水,干净的布巾等等。


    没一会儿,郎将便掀开帘子进来,“芜娘子,你要的东西到了。”军医手疾眼快接过布巾,沾了些水再递给她。


    芜叶接了过来,在一个士兵旁蹲了下去,从腰间掏出了一枚清心丹,怕他咬伤了舌头,掰开嘴喂完药便塞进布巾。


    她一边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和腋下,一边跟随行的军医说,“我给他喂了一粒自制的丹药,不出意外的话,最迟两个时辰他的暑热便会褪去。这种已经是痉挛的状态了,之后每日都要注意补水和按摩。”


    透过那层薄薄的幕篱,萧晏甚至能看到她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他正想给她递块手帕,就见少女把湿发往两侧扒了扒,唇角紧抿,似乎在做一个难以抉择的决定。


    过了会儿,少女似乎下定决心,将腰间的瓷瓶递给了他,“这丹药我留着无用,里面还有一百枚,你先给这里的士兵每人喂一粒,看看效果。”


    萧晏欣喜接过,“芜娘子善心,本将军果然没看错你。”嗅了嗅后便让人给重症士兵分发下去,他示意了眼郎将。


    张郎将心领神会,“还请芜娘子移步主帐歇息会儿,吃点西瓜解渴,两个时辰内再来看看。”


    普通的军帐被日头暴晒,隔热效果差。张郎将撩开帘帐,一进到主帐内,芜叶便看到周围摆放着几缸镇冰鼎,散发着丝丝凉气,遍体沁凉,暑意全消。


    张郎将见她还带着幕篱,便说:“在这帐内,芜娘子可将幕篱摘了,先吃点冰镇瓜果解解渴。”


    “多谢。”芜叶摘了幕篱。


    张郎将退了出去,军帐内便只剩他二人。萧晏从冰鼎中抱了颗大西瓜,两手一掰,将另一半大的给她,还贴心地递了勺。


    “听说前几日芜娘子自己去了趟梅府,可有见到梅子弦?”他随意坐了下来。


    “拜你所赐。”芜叶把勺子插进鲜嫩多汁的西瓜,看了眼他,“梅先生几日前便离开京都云游江南了。”


    他似乎并不意外:“这是巧合,那我事先也不知他有离开京都的打算呀。若是我知道,定然提前将芜娘子亲自送去梅府……不过话说回来,芜娘子此行并非没有收获呢。”


    “兰香说你进了梅府,我猜测芜娘子大抵见到了梅子弦的徒弟,梅祈。”


    “你知道他?”


    “知道啊。不光我知道,这下全京都的世家都得争着抢着听他抚琴咯!”他挖了一大勺西瓜送入口中。


    芜叶问道:“为何?”


    他正了正神色,悠哉游哉地开口:“前几日我进宫面圣,官家邀几位臣子一起去慈宁宫听梅先生抚琴。去了才知,此‘梅先生’非彼‘梅先生’。”


    “太后娘娘极喜爱听梅子弦的琴音,传他进宫时听人说他去江南云游了,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他,便退而求其次请了他的关门弟子,梅祈。”


    芜叶挖了勺西瓜塞进嘴里,冰凉爽口,竖起耳朵听他娓娓道来。


    “以前从未听过梅祈的名声,今时初初露面,没想到他的琴音竟比梅子弦的更胜一筹。太后大喜,官家心情也跟着愉悦,还点评其琴音为‘仙音入耳,琴德最优,有怡然高望之远志也’,如今这世道,连琴师都能讨圣上欢心……”他话未尽。


    见芜叶抬眸看他,他话锋一转,拿着勺子虚空一点:“梅先生多年不收弟子,一收便收了个特立独行的,不简单呐。”


    他顿了顿,浅瞳笑眯眯地盯着芜叶,“而且我瞧着啊,六公主恒萱对梅祈恐怕有点意思,我猜测……这次六公主恒萱及笄礼上定会请他来抚琴。”


    “你信不信?”


    “这与我有何干系?”芜叶不置可否。


    “如何没干系?阿娘不是叫你一同陪她进宫参加半个月后六公主的笄礼吗?届时你就知道我说得有没有应验了。”


    芜叶有时觉得萧晏比她还幼稚,“你堂堂少年将军,无不无聊?公主的事情也是你能操心的?”


    “她的事情我不关心,我只关心芜娘子愿不愿意跟我打这个赌。”


    芜叶吃瓜的勺子慢了一拍,眼睛亮了亮,“那赌资是什么?”


    萧晏早有预谋:“若是梅祈去了恒萱的笄礼,就算我赢,你八月份得陪我去逛花灯会。”


    “若是你输了呢?”芜叶挑了挑眉。


    “那就欠芜娘子一个心愿,说到做到。”


    芜叶掰了掰手指头,在心中数了数,道:“你欠我的可多了,把我带到京都来,没让我见到梅先生,现在还使唤我利用我的同情心为那些士兵用药,这是欠一个心愿能还完的吗?”


    萧晏选择了退让:“那就三个心愿。”


    “成。”


    两人在帐内又吃了一个西瓜,帐外张郎将急忙跑了进来,“将军,芜娘子给得药丸简直神了。那几个重症的士兵现在都已恢复了神智,身上的暑热渐渐散去了。”


    萧晏顿时喜笑颜开,“快带本将军去看看!”


    “等等。”他立即想到了什么,厉色言辞:“此事叫军中的人保密,不可泄露出去。”


    他看了眼正在戴幕篱的芜叶,压低声音:“尤其是芜娘子的身份。”


    张郎将点了点头,“晓得了,若有违者,以军法处置。”


    ——


    此事还是先传入了武安侯萧北的耳朵里,他前些日子只听夫人说,阿晏带回来一个救命恩人,在侯府做客。却未想到这一个小小的娘子能有如此神通。


    萧北连忙盛情请芜叶来书房谈话。


    他直接开门见山。


    “芜娘子可知,你当日喂给那些士兵的药若是能普及,每年因暑热而亡的士兵,不,是百姓,能少多少?”


    芜叶摇了摇头。


    “芜娘子有所不知,前几年民间传言,天降大灾是因长孙怀安所引起,干旱酷暑从前几年开始便越来越严重,长孙怀安死后,去岁大雨,今岁高温干旱,每年死伤少说有上万人,这仅仅只是个估值。”


    “倘若你能将此神丹妙药献给朝廷,我可以保证,芜娘子今后定能吃上皇粮。”


    唉,她就说嘛!收了萧晏的一箱金子,这事哪有那么好办呐。


    芜叶却不为所动,这功名利禄她并不在意,起码她还没那个志气,为朝廷卖命。真叫她为眼前的利益答应,往后身不由已的可多了去了。


    在萧北见她之前,不,应当说在她将那枚丹药喂给那个士兵时,她就已经想好了这件事的后果。


    如今只是将心中的腹稿说了出来:


    “侯爷,并非是我不想将这方子献给朝廷,如今是什么情况,侯爷也知道。前些日子,琴师梅祈在官家面前抚琴,如今声名远扬,往后抚琴便无法随心所欲,而是任人选曲。”


    “但我一个小女子,一不为功名利禄,二只为谨遵师尊教诲,悬壶济世。”


    “倘若因此入了官家的眼,便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世人利欲熏天,追求功名利禄加身,掣肘却越来越多,反倒束手束脚。这非我本意。”


    “如果这方子能挽救万千人于水火之中的话,芜叶想将这方子无偿献给侯爷,以侯府为盾,为百姓多做实事。”


    前几日她在侯府未见到萧晏,无意间从夫人口中得知,萧晏一进宫面圣,便得了官家重赏。成了掌管西城军营的十万大军,名副其实的将军。


    问起喜因,原来萧晏、萧然南下是为了调查湖广两地堤坝溃决之事,拉出了几件藏在暗处的贪腐大案。


    芜叶怔然。


    萧晏身上的重伤她亲眼所见……原来,那个纨绔的世家子弟,以命相搏,只身闯进官官相护的地方贪腐重镇,是为了摘除朝廷腐朽的祸根。


    那一刻,芜叶动容了。


    萧晏也是个心怀家国,忧国忧民的小将军啊。离开釉水前,她在溪水镇的茶馆里听读书人讲过,武安侯萧北保家卫国,清退外患的事迹。


    又联想到初次见到萧晏、萧然时的模样,彼时她在心中嗤之以鼻,武安侯长子萧然成熟稳重,次子萧晏就是个纨绔子弟。


    后来,萧晏又费尽口舌,将她带去军营,让她想办法改善暑患。


    心中的偏见不攻自破,一改往日萧晏在她心中潇洒纨绔的形象。


    “你是认真的?”萧北问她的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芜叶。


    少女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如炬,“是。”


    “芜叶只想做一个低调的人,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蹙紧着眉。毫不否认,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不光长着一副佚丽动人,明艳倾城的容貌,还有一身神通广大,自力更生的医术。


    但这二者绝不仅仅让他如此震惊。他震惊的是: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竟没有被他抛出的名利所诱惑,反而言行有物,有着不输那群进士的胸襟与气度。


    眼前的小娘子有着一颗纯净无染的心和超乎常人的神性悲悯。


    “芜娘子小小年纪,却有宽厚心怀。”他眼底隐隐含着热意,退了半步。


    芜叶不知他这要做甚。


    久经沙场,驰骋官场的武安侯躬下了他挺直如松般的脊梁,“萧某便替天下人先谢过芜娘子。”


    少女忙鞠躬回礼,“别别别,您言重了,举手之劳。”


    她写了张方子交给了武安侯,“这方子比我给那些士兵的丹药药效要差一些,不过无妨,少量多次服用效果便是一样的。还请侯爷妥善保管这方子。”


    萧北捏着方子连连道谢,眼里流露出对少女的赞许,“阿晏幸得芜娘子相救,才捡回来一条命。回头让阿晏多给芜娘子送些礼,以表感谢。”


    芜叶正要摆手推脱,听见侯爷摸摸胡子说:“不过……我从未见阿晏对哪个姑娘如此上心,想必芜娘子在阿晏心中是不一样的……”


    “不知小娘子可有婚配?”


    少女羞赧地摇了摇头。


    “侯爷多虑了,萧公子只是性子开朗,我救过他一命,才如此客气。”


    萧北却不以为然,“罢了,你们小辈的事情,我还是不多干预较好。往后,芜娘子还是唤我萧伯伯吧。”


    “是,萧伯伯!”


    作者有话说:


    上高度!有人知道我在为什么做铺垫嘛?


    今天写的时候我纠结了一下,之前有塑造过芜叶是个不太喜欢麻烦的人,她有小私小欲,但她同时也有悲天悯人的神性。


    所以在此刻,我想说,无私与小私并不矛盾,这同时也是我们生活中的许多普通人的化身。


    而且大家不是很喜欢写圣人私心嘛!既然圣人也有私心,那我们芜叶前面的举动也有其合理性!(俺认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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